礐渊子在他身前不远处,看似略微失态,眸光深处却是无动于衷:“你梦到了什么?”
大督办冷冷道:“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介小道质问。”
不轻不重的一个对话,终于唤回了皇帝的一点注意力。
终归,无论是四皇子的死,还是对容倦变差的观感,根本比不上对自身的在意。
眼看礐渊子一反常态地执拗,皇帝正要开口,一道慌张的声音却先一步插入——
“禁卫军呢,大理寺卿,还不赶紧查案!”
此刻新受封的皇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都疯了吗?
天子百官面前,居然有人胆敢对皇子下杀手!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如今尸体近在眼前,大家却更关注一个官员的梦境。
说完,发现所有人在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他。
太子坠马,太子被杀,丞相被毒害……再一再二还再三,满朝文武现在的定性已经相当强。
哪怕是在日蚀发生前,也发生过京城外的红雪事件。
所以日蚀散去后,在场众人淡定不少。
果然是偏远幽州上来的,没什么见识。
皇帝更是懒得理他,继续被打断的问话:“爱卿可曾梦到什么?”
虽神态如常,但大督办和谢晏昼都敏锐察觉到皇帝态度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容倦也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显然是对自己生出了不满。
他略微思索后,回:“有做梦。”
迟疑的语气,立刻让皇帝沉声道:“细说。”
已经有右相一派的官员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个不修佛不悟道,曾经还是纨绔子弟的人说梦见神仙。
那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突然的日蚀和四皇子的被害,以及无人护驾,已经让皇帝的惊惧和蕴意达到顶峰。现下谁最先开口,就有可能成为帝王的情绪发泄点。
不但被皇帝的视线锁定,还有不同派系官员的质疑。四面楚歌,容倦轻轻闭了下眼。
他只是老老实实的睡觉,为什么还能摊上事?
沉默间,周围愈发安静。
就在皇帝耐心告罄之际,容倦哄好了自己:来吧,展示。
但见他一步上前,先前的颓唐一扫而光。
“禀陛下,臣在梦中梦见了很多神仙。”
没有留给旁人太多质疑的时间,容倦张口便道:“其中一花白胡子老者抚臣头顶,言今日丹气,文气,斗气三气聚鼎,可结丹缘。”
越说越玄乎,离谱到哪怕一些自己阵营的人,都有些担心他要如何圆下去。
皇帝似乎都有些气笑了:“哦?”
起了个头后,容倦反而更加不慌不忙。
他目中的惫懒疲态尽数化作清明,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状态好的就像是被鬼附身一样。
“神仙还赐予了臣丹方,臣才疏学浅,只记得其中部分。”
说的煞有其事,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场中央,容倦径直开始了他的吟诵:
“熟地黄八钱,山萸,干山药四钱……上为末,炼蜜为丸,此为六味地黄丸!”
“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上七味药,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此为小柴胡汤,可解少阳证。”
起初众人还不以为意,乃至觉得有些好笑,直到他还在背。
“生地黄二两,麦门冬一两,白蜜一两……”
古有七步成诗,今有三步一丹方。
没有任何停顿,短短一会儿时间,二十丹方脱口而出。群臣面色逐渐严肃起来,不少人朝太医投去询问的眼神,然而太医正全神贯注,用一种炽热的目光注视容倦。
二十丹方,三十丹方,四十丹方……数字还在叠加。
期间容倦走的有些嗨,一不小心步子跨大了,险些登上帝王宝座。
好在皇帝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在那脱口而出的丹方上,怔神间没意识到双方距离有一刻无限的拉近。
一个急转弯,容倦连忙调整方向,开始朝侧面开始吟唱。
系统库里收录丹方众多,随便拿一篇出来都够研究的了。
几名太医脑海中自动排练组合可能生成的效果,探讨间,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妙啊。”
脱口而出的笃定,无疑是承认了这些丹方的价值。
这时一名小太监忽然跪地小声道:“陛下。”
突然被打断,皇帝目中闪过冷意。
“陛下,”宫人垂头,“丹方众多,是否要记录下来?”
眼见同样沉浸在震惊中毫无所动的其他人,皇帝目中的不满渐渐散去。
再看这低眉垂眼的宫人时,稍微留了些印象。
他招了下手,太监总管接到命令,连忙朝礼部原先记录辩论的官吏走去。
同一时间,容倦还在丹出数百篇,篇篇不重样。
哪怕右相一派也全都闭了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质疑的,这么多配方,正常人哪怕是胡诌,也不可能诌出来。
无数注视中,容倦步履从容,妙语连篇。
文抄公算什么?丹抄公才是主流。
他,异世界丹抄公,今日仰天诵,惊四方。
系统快要被他干燃的想坐轮椅逃跑。
好久不中二了,容倦其实自己也尬了一下,刚抄到哪位神仙来着?
系统不得不弹出提醒:【金匮肾气丸。】
哦,对。
肾很重要。
容倦继续进行丹朗诵:“八两干地黄,三两茯苓……”
少部分官员直到现在才勉强回过神,交头接耳:“多少了?”
“好像有近千丹方了吧。”
在容倦连珠炮弹似的倒方子中,臣子们早就已经丧失了时感,眼下听得头昏脑涨,百篇,千篇,万篇?
谁知道呢,取个中间值。
“不可思议,此等事前所未闻!莫非真是神明显灵?”
待今日步数快到三千步,容倦最后一步绕停到道童旁。
小道童双目瞪得滚圆,嘴巴就没合拢过。
人嘴里,怎么能吐出这么多方子?
旁侧礐渊子情绪不显,手指却暗暗动了下,似乎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无意间流露出的兴味更重。
面对猜忌心极重又极度利己的皇帝,容倦清楚要保留足够的价值。
随着他的步伐加快,语速和声音跟着高亢,无形中带动大众的情绪攀升。当一切要推向高潮时:“养生丹,人参三两,雪莲二……”
容倦忽捂住胸口。
“噗。”一口鲜血喷出。
系统助攻,容倦又补咳了两小口血,病弱体态和血液叠加,那苍白的脸色十分骇人。
谢晏昼目光一紧,上前一小步,又及时收住,转而朝还在发怔的太医投去警告眼神。当下没有人注意他的动作,只觉得下一秒这少年郎就要饮恨而去。
场面猝不及防,连同皇帝都面色微变。
“救,救救……”容倦伸出手像是要抓住空气中的稻草,气都喘不上来。
随行太医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过来把脉,查了唇色和舌苔确认:“不是中毒。”
其他几名太医也围了上来,“怪哉,脉象越来越虚。”
对视间都有些摸不清状况,竟找不出吐血的原因。
小道童离得最近,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年纪:“泄露天机太多,遭到反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全寺上下均静了一瞬。
礐渊子:“不可妄言。”
小道童有些委屈,觉着没说错:“前面的丹方都是治疗伤寒杂症,刚刚才说到养生延年的就……也太巧了吧。”
“拾砚。”礐渊子口吻加重,这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小道童立刻认错闭嘴。
礐渊子转而向皇帝告罪:“稚童之语,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皇帝放在了心尖上。
原本藏着的几分杀机,在容倦连篇背方后,被更重要的东西压过。
他看着不断吐血的少年,回想着道童口中提到的延年益寿,直接把压力给到了太医:“容卿品性高洁,治不好他,你们全都去给四皇子陪葬!”
“??”太医险些跟着昏过去。
容倦这一倒,场上混乱程度加深。
冷空气让血腥味快速沉淀下来,连同丹炉尾气一并吸入肺,辛辣刺鼻。
此处人多眼杂,太医得到首肯后,容倦被移动上简易担架,虚弱地嗷呜嗷呜间,被抬去了偏殿-
寺院大殿内众人心思诡谲,此刻的容倦已经换了张床躺。
“容侍郎,容侍郎……”几个太医围着他轮番诊治,几次欲要开口询问梦中神仙一事。奈何容倦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只得遗憾作罢。
最终留下一名太医,亲自去偏殿看人煎药,其余回大殿检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被下毒。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容倦迟迟睁开眼。
好渴。
短短不到一个上午,感觉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我真是造孽啊。”
近来多事,不但变成了唐老鸭的嗓子,还拥有了唐老鸭叔叔的财富。
外面开始飘雪,容倦懒得起身关窗,更别提倒水:“口口。”
【亲爱的容。拿钱给自己添点堵吧,堵住了就不口渴了。】
“……”
窗外的动静打断双方说话,僧人和道士正分别被带去不同偏殿问话,前后各有训练有素的禁军跟随。
谁能想到,一场辩论最终竟以谋杀案提前划上句点。
容倦决定靠睡觉逃避口渴。
半靠在榻上,容倦才闭目养神没多久,大督办忽然来了。
贵客来访,他装模作样要爬起来见礼。
装了半分钟,也没等到客气话,容倦不由战术性咳嗽,试图暗示对方。
门口,男子鬓角被风雪浸染,静静看他表演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行了,躺回去吧。”
大督办拢了拢袖口,进屋坐在一边。
立刻有人来为他关上窗户。
倒茶声传来,容倦喉咙沙哑:“干爹,能帮我捎一杯吗?好人一生平安。”
步三步四于门外守着,十分诧异为什么有人能上一秒如神仙下凡,丹成千篇,下一秒又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状态。
当看到大督办还真赏了他一杯茶后,步三倒抽一口凉气,看着步四。
这位不会是主子的私生子吧?
容恒崧其实不是认贼作父,是认祖归宗!
屋内似乎飘过来一记眼刀,步三瞬间紧绷站直。
容倦原以为大督办是来询问他有没有发现和四皇子被害有关的细节。案发时自己和那些僧人道士都处在相对中间的位置,逻辑上讲,是有可能感觉到行凶者的端倪,比如对方是从哪个方向走动。
不料,大督办缓缓又倒了一杯茶,面容平静道:“凶手已经找到了。”
容倦:“这么快?”
“是一名僧人,在被发现后咬舌自尽。”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凶手能在督办司眼皮子底下自杀,多半另有隐情。容倦很快想到了重点:“这名僧人的身份是不是有些特殊?”
大督办嘴角微微牵起,似乎很满意他的敏锐。
“此人和文雀寺一名尼姑有一些不正当关系。”
容倦恍然:“难怪。”
便宜爹这一手阴谋诡计玩的相当漂亮,有关文雀寺的一切,肯定不能深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稍有不慎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事发,他也有自信能让赵靖渊在调查时被迫帮忙扫尾。
大督办忽然问:“真有什么仙人托梦?”
如果幕后黑手是容恒崧,提前背诵一鸣惊人不奇怪,但这是右相布的局,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道出如此庞大数量的方子,实在难以解释。
容倦半睁着双目说瞎话:“久病成医,我以前没事背着玩的。”
“……”
大督办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无故提起任何事:“冬日伤寒不治者无数,你这些方子可管用?”
容倦没把话说死:“只要对症下药,效果应该不错。”
得到答复后,大督办只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右相今天的目标不止四皇子,自己留神些。”
寒风从窗户缝钻进来,茶的最后一点热气被吹干,他悠远的目光漫过檐下飞雪。
“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
·
这算是近来最快的一次破案。
案情性质恶劣,胜在整个告破过程相当顺利。
僧人袈裟内层搜出了所用毒药,另外也有不亚于两名在场者曾说,当时该僧人原本在他们左边,案发后不知何时位置靠右。
人证物证俱在,僧人咬舌自尽前,大喊过一声:“誓死不入道教。”
连动机都有了。
每逢佛道重大交流,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输的一方要出人加入另一方。
道士剃度,佛家续发,等于在全天下面前打另一方的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败方不但有典籍被毁的风险,信徒也会大打折扣,正统性很长时间都难恢复。
“这名僧人出发辩论前,秘密藏下毒药,原本是以防万一用于自杀。”
寺院大殿,百官噤声,大督办站在圣座下道明原委:“佛教被压了一头,恰遇日蚀,这贼子被蒙了心,试图用命案阻止辩论继续进行。”
皇帝额角青筋凸起,一挥袖,盘子里的红枣花生洒落一地,宫人们瑟瑟发抖。
“礐渊子说的不错,假僧太多,天罚误国。”怒气一重,喉头突然出现一种难言的异物感。
“容恒崧醒了吗?”皇帝缓了缓,冷不丁问。
“臣刚路过去看了一眼,容侍郎还有些神志不清。”
右相一旦出手,就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大督办索性给容倦请了个病假,“估计要静养个三五日。”
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命太医给他用最好的药。”
大督办躬身:“陛下,大梁如今国运昌盛,由陛下亲自主持的辩论,更有神仙托梦的祥瑞。严冬将至,不如从中挑选一些于民有利,防治伤寒等丹方传于民间,有利于民生安定,社稷稳固。”
皇帝闻言身子朝椅背靠了几分,并未立刻回应,漫不经心转着玉扳指。
太医还在检查所有食物器具,四皇子那滑稽的死态重新浮现在他脑海中。
地方上最近并不太平,该死的民谣屡禁不止,四皇子的死很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片刻后,皇帝看着还保持躬身模样的大督办,淡淡命令道:“允。让百姓知道天佑大梁,而不是信什么无稽之谈。”
“凡再传其他谣者,亲眷连坐,首告者查实有奖。”
大督办垂首间,嘴角短暂牵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是。”
“都退下吧,准备摆驾回宫。”
高座之下,右相依旧站在那,神情有一丝晦暗。
只是不经意间朝着大督办颔首致意,其意不明,随着各臣退去,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步三来到大督办身后:“这事要如何处理?”
大督办没有直接回答,假龙之说再甚嚣尘上,也敌不过丹方济世,右相设的这局,到头来不知道是给谁做的嫁衣。
稍后,又严谨改了用词——
是做龙袍的边角料。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梦遇神仙,偶得丹方千篇,当众宣之,满朝文武叹为观止。
注:六味地黄丸丹方出自《小儿药证直诀》;小柴胡汤药方出自《伤寒杂病论》。
文中皆有调整,请勿效仿配比。
第47章 哀思
一桩命案让佛教吃了大亏, 非但辩论不了了之,真凶伏法后,剩余和尚也被立刻请走。
只剩下原本一些皇家寺院内的和尚, 明显感觉到了官家对他们的敷衍。
住持知道已无力回天, 在礐渊子玩味地站在祭台边时,双手合十道:“佛法无边,不会永远沉寂。”
自古佛道式微,多不过百载。
礐渊子并未与他做口舌之争,兴道不过是遵师命,结果早已是意料之中。
他看向东南一角容倦正在休憩的屋宇,那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皇家寺院一行,除去被扔去荒郊野外的凶手尸体, 只有两个人被抬回去。
一个是死了的四皇子,一个是容倦。
不用跟着仪仗大部队走回皇宫, 外加皇帝给太医院下的死命令,侍卫对容倦就像是对待脆弱的金疙瘩似的。
如八抬大轿一般稳固, 容倦再次被密不透风地保护回去。
干爹认的好,假期不用愁。
托大督办的福,容倦顺便喜提几天假期,总之这一行虽然过程坎坷了些, 但他感觉天都亮了。当晚美美睡了十小时, 连谢晏昼让薛韧来给他把脉时, 容倦都没清醒过。
翌日,容倦第一次有了气血足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开口时, 发现喉咙还有些沙哑,顿时消散。
容倦询问了一下原本身体的治疗进度。
【快了快了。】
“哦。”以前出门前磨蹭时,他也是这么敷衍别人的。
【小容, 你怎么开始看方子了?】
容倦正在核验方子,随口道:“大爹说要搞民生,校验一下准确性。”
那日丹抄公抄到后面,很多方子都是草草带过。大督办提到想要将其中一些用来应对严冬,自然是要谨慎点。
正当忙时,孔大人托人带来口信,先询问他身体如何,随后表示礼部要开始筹办四皇子的葬礼,希望他早日到岗。
“办办办,一天到晚办不完的白事。”
大梁的福气都被办完了!
容倦放下丹方,系统摇着轮椅出来,生成必要条件。
【梁朝大型活动固定三件套,你,命案,死皇子。】
横批:死神来了。
容倦:“……”
调侃他到一半,系统突然把轮椅摇出花手残影,高速飙车重新撞进容倦脑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院外窄门被扣响。
站在外面的人宽袖长袍,素色锦帽,冬日里更显得温文尔雅。
“宋……”容倦稍眯了下眼:“宋为知?”
宋为知微笑颔首:“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容倦走去近处回廊下坐着,幽幽道:“好的都能给人办葬礼了。”
宋为知精通药理,看他面色确实还行。
“大人那些丹方当真是妙计,回头分发一些不同功效的药丸,功德足以让民间立碑。”
对于一些贫困百姓来说,免费施药的好事百年也就只能遇到两三次。
“我可否先在育儿堂内发一些?”
宋为知日常施恩救治过不少乞丐孤儿,当然他不是在做慈善,而是间接将这些人发展为耳目。
容倦:“小事,你看着办。”
宋为知笑了笑。
丹药制作过程的费用是要从小金库里出,真正算下来费用不少,若想从中贪墨也不难,这压根不是小事。
但大人永远都是让他们放手去做。
宋为知收敛思绪,他今日来不止是为丹药一事。
“四皇子之死被恶意传播开,好在民间现在议论最多的还是您。”
容倦纳闷:“好在哪里?”
宋为知解释分析。
督办司见缝插针推了一把容倦梦神的事迹,丹成千篇的事迹几乎成为百姓最热议的话题。
生老病死永远是大家最在意的,坊间现在有说容倦是文曲星下凡的,所以升官奇快,还有说他是太上老君身边童子转世的。
各路神仙的说法都有,反正没人说他是他爹妈生的了。
曾经被口口声声称作‘右相之子’的少年,莫名其妙做到了大割席。
容倦闻言拍手:“大善。”
宋为知所见略同,聚焦在问题上。
“为抑制假龙一说,皇帝草草处死了定王,直接拉去了菜市口处斩。”
皇室成员很少会被这般公开处决,可见皇帝的气恼。
他要让全天下百姓看看定王的死状,以此彻底浇灭流言。
宋为知一口气说完重点:
“定王死前高呼皇帝来位不正,愿血溅三尺,请苍天开眼,正君臣之位。”
“定王人头落地后,定州突然传来急报,称几日前定州上空出现凤凰腾空的异象,散开凝聚成定王之子的样子。”
“定州突然出现多支不明起义军,请朝廷派兵支援。”
竟然出了这么多事?
容倦诧异:“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宋为知:“大人睡觉的时候。”
“……”
宋为知缓声道:“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就像纵使他们早已推测出右相要对皇子动手造势,仍旧无法阻止,谁也不可能成日里守着几名皇子。
做大事讲究快和狠,右相接下来不会让他们好过。
宋为知忽然问:“大人可知谢将军今日去了哪里?”
容倦好奇他怎么突然在意起谢晏昼的行踪。
“路过书房时没看到人,有些惊讶。”
容倦认真道:“那是很叫人意外了。”
果然,是个人都会觉得能在书房刷新出谢晏昼。
正说着,步履踏过雪地的响动忽然传来,打断双方说话。
谢晏昼显然刚从宫中回来,还穿着宽大的官袍。
冰天雪地,他腰间的平安符格外醒目。仅凭一根纤细的红线,便牢牢系稳,锦囊伴随那四平八稳的步伐,轻轻摇曳着。
一来,谢晏昼就注意到这二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容倦轻咳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宋先生刚带来不少坏消息。”
“我也一样。”
容倦:“……”
谢晏昼掀起长袍一角坐下,“陛下有意让我领兵去定州平叛。”
容承林一口咬定起义军是故意装神弄鬼,定王之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欲要自证去平乱。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自然不可能让他出京,而是将差事交给谢晏昼,但皇帝也说了,如果发现定王之子,口说无凭,务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只能率两千精兵时,容倦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精心针对谢晏昼的陷阱。
正常情况下,加上地方军士,对付普通百姓起义军绰绰有余,但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定州不知藏着多少伏兵。
先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容倦目光一动:“帝命不可违,可一旦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宋为知感觉到他的语气微微发冷。
平日里不怎么管事的少年郎,此刻垂眸间眼白被阴影覆盖,深不见底。
“右相居然敢这么算计你。”
无意间流露出的关心,让谢晏昼面上都挂了几分罕见的明朗,甚至都想夸一句右相算计的好。
尚未张口,雪地里的脚印从双排突然又增加了。
顾问直接略去敲门,步履匆匆,声音先人一步到:“大人。”
容倦抬起头,似笑非笑:“不会又有坏消息听了?”
顾问看了看宋明知,又看了下谢晏昼,顿时明白自己来之前,这里正在谈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恰逢管家送来柿饼,容倦小口吞咽着,一些残渣落在锦帽貂裘上。
今日他浑身色彩艳丽,像是乌鸦堆里唯一的喜鹊。
他边吃边鼓励顾问:“没事,说吧,你的坏消息,不许比他们更好哦。”
“……”
顾问开始报丧:“大人家的亲戚来了。”
容倦第一反应是:“穷亲戚富亲戚?”
“一位族老。”
至于顾问为什么知道,那人来的路上,大肆宣扬丁忧一事,赞叹容倦德行兼备。
“赞美我?”
容倦挑了下眉,用帕子擦去掌中沾染的柿霜,口述真理:“强行被戴上的帽子总没好事,无论是绿帽,官帽,还是高帽。”
顾问无法反驳。
大家都清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来造访的族老肯定会带来麻烦。
右相这一环接着一环,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容倦摇头:“怎么没给他炸个脑残?”
残的不是地方。
顾问佯装没有听到父慈子孝的话,几次三番看向‘宋明知’,总觉得今日师兄给他的观感有些奇怪。
“这位族老恐怕要以孝大做文章。”
以宗族文化为枢纽的体系下,当今百姓骨子里还是尊崇着天下无不是父母的理念。
继室下毒一事官府并未真正盖章定论,高门大户的腌臜事就多了,疏于管教的也不止是容承林一个。
如果眼下容承林要出面和好,容倦不依,大部分人可以理解。
但族老都出面了,他不见或是继续同容承林作对,便会引人诟病,特别是皇帝以孝道为由给他升官的情况下。
右相一派的官员,恐怕已经有写好参他折子的。
稍微了解容倦的,都知道他不会妥协。
容倦想了想,看向谢晏昼:“借我个人用,身手要好,不经常抛头露面,最好京都内没人能认出来的。”
谢晏昼轻易点头:“好。”
宋为知默了默,顾问稍显直接,对容倦说:“我可以将蛇借于大人。”
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掩人耳目些好。
容倦反应了下,才明白他在指代什么,再看其他人的表情,皆是如此。
容倦立刻要拍桌而起。
谢晏昼轻按住他的手腕,“会手疼。”
臀部才挪开半寸,容倦又坐了回去:“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像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徒吗?
一片沉默中,容倦扯了扯没有温度的嘴角,主动开口:“这次我会很礼貌的。”
他发誓。
·
皇城脚下没有真正的秘密。
容氏族老亲自入京的消息,很快便传开。旁人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入京的原因,如今容恒崧仕途顺畅,一门双杰本是好事,奈何父子不睦。
族中迟早出面调解纷争。
从皇子之死到神谕,再到族老入京,近来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都没有重样的。
“听说这次来的还是容氏辈分最高的一位族老,年过七十,冒着严寒赶往京都,着实令人钦佩。”
“想来容大人也会深受感动。”
不知是谁在那里唱反调:“那可未必,说不定有人睚眦必报,仗着生病躲避不见呢。”
“人家容大人明明是神仙托梦,为国为民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各种议论声中,容倦用行动作出了回应。
他不但没有继续称病,还进行了最高规格的招待。
当日天还没亮,敞开的两扇大门外,一位穿厚重暗色花纹调的老者负手而立。
在他身边,跟着两位伺候的小辈。
老者身子微有些佝偻,下巴却常年抬得很高,花白的胡子都比常人翘了三分。
作为容家当代辈分最高的长者,老者常年主持宗族事务,生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尊荣。
但此刻,这副面孔改了颜色,两位小辈也是脸色铁青。
“胡闹。”
“简直胡闹。”
老者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城门口早早有人候着,一路领他们过来,在老家他们享受着尊崇待遇,在这也当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一路端着高傲的姿态,谁知就被带来了这里。
门内,檀木长桌的后方,尽是排列整齐的牌位,供桌上摆放的不是酒水果盘,而是一柄断剑。
此处压根不是什么正厅,而是将军府的祠堂!
容倦发丝束的一丝不苟,面容光洁。
“正是因为您是族亲,也是贵客,才选在这里。”
理论上无错,将人引入祠堂祭拜后再行接待,是顶配礼遇。
族老:“但这是谢氏的祠堂!”
容倦温和解释:“谁的祠堂不是祠堂?小子住在这里,特意给您借了个。”
有就行了,老登要求还挺高。
说罢,他悠悠点燃三炷香,动作标准,香高过眉。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那些尚有血性的子民。”
容倦躬身将香插入炉中,袅袅烟柱盘旋而上,他斜眼朝族老看去:“来都来了,您不上柱香吗?”
那只眼睛在烟雾中有一种飘忽的诡谲,族老莫名有些心虚。
当年容承林没少在军饷上克扣妨碍大军,如今站在这里,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不过再一想,真有什么魂魄含怨,也该先找容承林的亲儿子才对。
族老的再三要求下,容倦总算暂时离开了祠堂。
进入偏厅后,终于看不见那些牌位,族老和跟着的小辈才舒服些。
族老重新以一种主事人的姿态坐着。
“天下无不是父母,你既尊崇孝道,就该早日与你父亲和好。”
“跑到别人府中暂住,有失礼节。”
族老接过身边一位小辈递来的茶,“父子同心,方能……”
“方能一起包饺子吗?”容倦看着释然文学受众问。
族老不知他所言何意,开口继续说着一些道理:“你还年轻,要学会宽宥。”
容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点了点头。
倒是安静守卫在一边的陶家兄弟听不下去了,陶勇一向说话很直:“右相放任府中事不管,可是险些害死了大人。”
放任不管是好听的,那都是直接下了杀手。
从前族老哪里被顶撞过,语气陡然尖锐了些:“我族之事,哪里轮到一个外人插嘴?”
眼看容倦只是垂着眼,气焰又上来了些。
“你年纪轻轻,更要约束好下人……”
“这位是我请的护卫。”容倦侧过脸道。
那不也是下人?族老正欲就尊卑贵贱好好说教一番,这回却被容倦轻飘飘打断。
“您还不知道吧,父亲腿被炸伤,手也中毒残了。”
族老不可置信看向他。
容倦淡淡道:“父亲在京中树敌颇多,连带我也遭遇过多次刺杀,才特意请的护卫。”
族老还保持着惊讶张嘴的姿势。
说白了,容氏的门楣是靠容承林一人支撑,容家的崛起也不过二十载,不少族人还是典型的小农思维。
容承林书信一封让他来京给施压,说服容倦回到相府居住。
但信中没说京都这么危险啊。
三言两语间,容倦拿回了话语主动权:“您这一路过于高调,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族老喉头艰涩:“天子脚下……”
“天子眼皮子底下,僧人毒死了四皇子。”
“!!!”京城连和尚都这么疯狂吗?
将族老的畏惧看在眼里,容倦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
那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容普通,还有些蜡黄,身体也很消瘦,佩刀都显得不伦不类。行动间却如鬼魅般没有气息,族老和身后小辈被吓了一大跳。
“这人是专门保护您安全的。”
族老生了些怀疑,上下打量着容倦,有些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您也可以请父亲那边派人。”
族老今天脸色已经不知变了多少回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容承林手和腿都伤了,自己以担心安危为由开口询问要护卫,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族老敢在容倦面前摆架子,但对于撑起容氏的容承林,到底是有些潜意识里的讨好。
思绪周转间,他眼珠子一转,瞄了下门口的身影:“就他吧。对外,就以老家带来的看家护卫身份随行。”
后半句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旦让容承林知道是这孩子请的护卫,说不定会被觉得拂了面子。
容倦微笑颔首。
得到满意的答案,族老得寸进尺:“稍后,你随我一起……”
容倦打断:“回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您晚上是继续住祠堂,还是去相府?”
一听到祠堂,族老刚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再度紧绷。
换作半炷香前,他绝对已经开始输出,念在双方才在护卫的事情上达成一致,族老终究没有把话说的太难听。
起身,拂袖而去前,族老作出提醒:“寻常秀才都要以孝道为天,你如今已是朝廷大员,更要以身作则。”
他带着小辈和护卫离去。
祠堂恢复了平日里的幽静。
陶家兄弟担心容倦心情不好,站在一边尽量不发出动静,内心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何要以德报怨,还给安排护卫。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同时朝门前区域行礼:“将军。”
透过他们二人中间,还能瞧见祠堂内还没燃尽的香,谢晏昼心头拂过几分暖意。
他先前看到了离府的马车,“就这么让人走了?”
这可不像某人的作风。
容倦却直接问:“你想怎么处置右相?”
话题跳跃太快,谢晏昼语气微扬,“嗯?”
“你的人都跟着进了相府,那不得带点土特产。”
容倦扬着一贯懒散的脸颊问:“是想往相府塞点通敌卖国的罪证,还是藏个龙袍什么的,亦或是直接充当刺客,下毒放火制造意外,偷盗机密文件…都行。”
一口气,给出玩转相府的N种方式。
说话间,他随意补了句:“君若欲行大事,记得提前藏匿转移我及在外的九族,好坐实右相早有反心。”
高端的阴谋诡计,往往采用最质朴的方式。
容倦可没耐心和什么族亲们斗智斗勇。
后厅就是祠堂,背对着谢氏列祖列宗,陶家兄弟瞳仁骤然收紧,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送护卫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他在说什么疯狂的话?
偏容倦似无所察,打了个呵欠后,蜷在椅子上,不怎么动了,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
然而,口中发出的不是梦呓呢喃,而是释然常诵的往生经,直至最后收尾:
“谨以部分亲眷献给我的母亲,愿其得享安宁。”
冬日里的阳光普照,少年每根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谢晏昼忽而轻声道:“你们看,他似乎有了佛性。”
陶家兄弟:“??”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忆圣母早逝悲恸不已,常行至孝之举以寄哀思。
第48章 观测
陶家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佛在哪里, 最后草草归结为佛在将军心里,所以见性成佛。
谢晏昼一花一世界时,容倦正满脑子杀人放火。
历来穿越任务都是以填空题的形式出现, 真正做的时候, 无非是多选题,他现在却只想变成单选题。
“早该把便宜爹从候选人名单上划走了。”
说着稀奇古怪的话,容倦顺手帮谢晏昼拂去肩头落雪,轻飘飘道:“我爹好强了一辈子,他要让你出京都,那自己也得跟上,不然不就落后于你半步?”
老家来人,魂归故里, 落叶归根,善哉善哉。
一句话让陶家兄弟回神。
陶勇猛吸气。第一次听人把弑父说的如此委婉, 全程一副我在为他好的语气。
转念一想,大人已经好多天没杀人了。
现在行动起来, 好像……也正常?
谢晏昼笔直如松站在原地,肩头一点雪被扫净。
一些腊梅的清香从面前人宽大的袖袍内飘来,府中下人在用香料熏染衣袍时,总是会选择应季之花。
雪沾在微凉的指尖, 指腹冻红了两分。
谢晏昼忽然抓住了那只手。
雪沫在双方皮肤温度的传导间融化。
容倦微微一怔。
今天陶家兄弟已经不知道吸了几口实打实的凉风, 都快吸到肚子疼。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在意的人替自己出头, 谢晏昼冬日里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寒风吹来的都是暖阳。
不过他还是摇头:“容易牵连到你。”
容倦只是笑了下, 重新坐回去。
免死金牌在手,最多流放,不少偏远地区都有他们收服的山匪。督办司暗中运作一二, 去哪里不是当山大王?
如果皇帝要赐死,那就安排假死金蝉脱壳,正好可以摆脱朝三暮四的生活。
系统很想送宿主去上学:【朝九晚五。】
容倦不以为意,一提到上班,他就没有办法冷静。
这还只是用常理分析,大多数情况下,都走不到这一步。皇帝对没背完的丹方颇为在意,只要礐渊子在侧说上两句话,说不好自己都能全身而退。
何况……
“陛下绝不会因为一两件证据,便轻易杀了右相。”
容承林根基深厚,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天子追求的朝堂平衡。哪怕定王之子未死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也是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才会定罪。
说到这里,容倦稍稍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比起龙袍和叛国罪,还有一个更适合的选项。”
一个即便皇帝暂时不动右相,也绝对会把他往死里压着的选项。
容倦单手勾了下,谢晏昼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倾身附耳过来。
下一秒,两个字又轻又缓地从唇瓣吐出:“巫蛊。”-
季冬,八百里加急,沧州失守。
守将战死,原本以为小打小闹的起义军,火速拿下一城。屋漏偏逢连夜雨,乌戎也开始蠢蠢欲动。
京中人心惶惶,谢晏昼本是定在七日后出发,朝中已经下了死诏令,命他三日内火速北上。
皇帝眼中,事情一向没有轻重缓急,只看是否利于自身。
佛道辩论后,他开始大肆推崇道教,各地兴修道观。
宫中虽未大兴土木,皇帝却应礐渊子所请,将用来和妃嫔赏月的观月阁改成了观星阁。
地龙暖热异常,过往纱帐低垂脂粉浓厚的地方,现被铜炉和八卦图替代。
地面摊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原本,小道童正在其中寻找一本医书。云鹤真人曾著过一本详细记载药物配比的书册,可以和那日上千丹方做对照补足。
书籍太杂,剩下的一半他准备稍后再归类寻找。
小道童好奇朝凭栏边仙风道骨的身影走去。
“师兄,为何执意要下这观月阁?宫中无人不知,陛下最喜和妃子在这纵欲玩乐。”
皇帝当时明显有些不悦。
兴道的目的已经完成,礐渊子正在给师父云鹤真人写信,闻言平静道:“此阁高度足够,方位极佳,天子享乐怎能与我的求索之道相提并论?”
余墨还需晾一小会儿,礐渊子用砚台压住信纸,站起身转动昔年云鹤真人从传教士那里赢下的望远镜。
从这里,刚好可以一观宣政殿附近。
半晌,礐渊子缓缓吐出三个字:“三天了。”
加官进爵后,容恒崧三天没来上早朝了,他手中的观察册跟着几日没有添墨,上次手书,还是论道时容恒崧的一言一行。
起风了。
靠近凭栏附近的其他纸张被吹落在地,那是礐渊子手绘的各类仪器的设计稿。
他无视直接从上面踩了过去:“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小道士只觉得那些缜密记载,比帝王起居注都详细。
……
容倦没上朝,不代表他闲着,接待完族老,无奈配合孔大人办起白事。
皇子的丧礼流程太杂太广,除此之外,明年还有春试。
大梁春试普遍集中在三月到四月,礼部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
衙署内的官吏,再次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手忙着,嘴一贯都没闲着,今天工作时众人也在聊外面的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五皇子前不久又发高热了。”
“新册封的皇子,昨日也不明原因昏厥。”
宫中一系列措施下来,假龙说反而烧得更烈。
不过这回没人敢汇报给陛下,满朝文武默契地选择粉饰太平。
“不会又有皇子要出事吧?”侯申说话有时口无遮拦,话音刚落,被孔大人狠狠呵斥一番。
容倦都没忍住投去幽怨的眼神。
说话要避谶,死不起了,礼部真的死不起了:“这地方风水太过邪门。”
孔大人皱眉:“往年也没这样子过。”
容倦咕哝:“那今年是怎么回事?”
两个聪明人聚在一起苦思冥想,孔大人看着容倦,忽然越看,眉头锁得更紧。
在他就要开口前,容倦放弃思考:“算了,死人不可怕,定州还有打复活赛的。”
“……”
听上去陌生的词汇,结合当前情况,大家居然诡异地都能理解。现在有关定王之子的事迹传的神乎其神,这诈尸诈的惊天动地。
官吏们纷纷为局势担忧,确切说,是为自身前途忧心。
不知从何时起,这朝廷似乎变得风雨飘摇。
孔大人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音未散,最后几个字被外面传来的动静覆盖,正有宫人手持令牌,一路急匆匆进来传旨:“容侍郎,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孔大人扶额收回先前的话。
容倦若有所思,只找自己?
若是和礼仪相关的事情,应该一并叫上孔大人,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传旨太监风风火火的,马车也一路走得飞快。
容倦坐在里面几乎是颠了过去,下车时感觉已经进化成癫人。
“大人,可得快些。”陛下近来耐心欠佳,偶尔还上火流鼻血,太医院说是上个月秋燥留下的后遗症,大家做事不敢耽误片刻。
快到宣政殿时,容倦却忽然停下脚步。
传旨太监连忙问:“大人,怎么了?”
容倦左右环视,皱了皱眉。
刚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被窥视之感。
以防万一,容倦脑内召唤:“口口。”
系统:【十米内,未发现可疑人员。】
容倦揉揉鼻尖,看来是多心了,重新迈步跟上宫人。
百米外,观月阁中礐渊子没有立刻移开望远镜,职业习惯,他又换了几个方位观察,突然发现这观月阁的极佳视角不止体现在观测上,于此处略施巧劲,刚好可以给宣政殿周围制造异象。
除非宫变,用不上异象。
不过日常习惯,即便用不上的东西,一旦观测到礐渊子都会尽皆记录,顺便还将想到的神鬼手段一并写下来。
皇帝今日是在内殿召见,容倦晕头转向终于跟着太监抵达时,发现殿内还跪着一人,后者头快埋在地下,看不清面容。
奇怪的是,对方居然没有穿官服。
因是日常召见,容倦只草草行了叉手礼:“参见陛下。”
来之时,他故意让系统把自己脸色弄得苍白些,仿佛大病初愈。
现在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一路的颠簸,已经足够沧桑。
皇帝点了点头,“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挂念,只是还有些时不时的头疼。”
容倦这两日断断续续吐露一两个丹方,装头疼间接性失忆,顺便在众目睽睽下吐口小血,避免短时间内掉价太多。
皇帝闻言象征性地关心两句。
但下一刻,他毫无预兆抬手一扫,几本奏折就扔到了容倦面前。
“既然好多了,为何族中长辈亲自来京城,听闻你只见了一回,便找各种理由推拒?”
密密麻麻摊开在地的折子,全是参他不孝的。
容倦沉默了下。
如今内忧外患,皇帝完全没有必要为小事责问,看来当日无人护驾到底让皇帝心中对自己存了不喜。
他要顺着请罪时,余光瞄见旁边跪地的官员,总觉得这道身影瞧着有几分眼熟。
恰在这时,那官员也微微抬起头。
容倦眉梢一动。
左晔?
丁忧一事,曾经的翰林学士因作为容恒燧的举荐者被罢官免职。
他记得谢晏昼今早曾提起过,巫蛊一事,督办司已经找好了切入点。
该不会左晔就是切入点?
毕竟当日右相在朝堂上不但没有为手下说话,还亲口表示要革去官职,永不录用。左晔报复对方,那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是这样,自己就要尽可能隐晦地给右相泼脏水,又不能泼得太嗨,否则会被皇帝怀疑,惹得一身腥。
所以究竟左晔是否是这个导火索?
算了,搞个模棱两可的情景引导一下。
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容倦只在片刻间,便从容改了说辞:“族老劝臣回相府住,但……”
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皇帝一拍椅背施压后,才颇为迟疑地道来:
“臣几次头疼昏厥之际,梦见了母亲。”
皇帝凌厉紧绷的龙颜凝滞片刻,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容倦神情悲伤:“她拉着臣的手,一直往前走,每每臣想要回头时,她便看着我垂泪摇头。”
不用三分醉,病弱体也能演到人流泪。
系统都震惊了。
【这种理由你都编的出来!】
关键还编的这么令人动容,合情合理。
一来右相原配早早就主动离开相府,死了也不愿意回去很正常;再者,才遇到神仙托梦,生母托梦就更显得顺理成章了。
对于疑心病重的皇帝来说,想怎么解读都可以。
容倦稍稍一抬眼,注意到皇帝面色似松动了些,但仍带着几分半信半疑。
他放低了声音,让口吻中带着几分怨憎:“臣又想起生活在相府时,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做什么都不顺。”
字里行间,全是对郑婉下毒的恨意。
“请了那么多大夫,没一个看出问题。每次臣想参加科举仕途,便头疼欲裂,府中还说是因为八字不合犯冲,想给我喝符水,我哪敢回去?”
皇帝习惯性摩擦着扳指,瞄见了容倦眼底的希冀。
显然是在希望他作主,彻查下毒一事。
皇帝却只是敷衍含糊问了句:“是吗?”
八字,符水,做什么都不顺……
其实何止是不顺,容恒崧因为当街强抢民女差点被肘死,也算是大梁史上第一人。
皇帝想到左晔刚刚来告发容恒燧因为在意嫡子身份的争议,秘密和邪僧勾结行巫蛊之术,脸色沉了下去。
高宗在位时,宫中盛行巫蛊之术,导致皇嗣凋零。他初继位时,宫中也有妃嫔在皇后怀孕时进行诅咒。
这还光是被查出来的。
高宗,先皇,一直到他这一脉,各个子嗣不丰!
可以说皇帝最忌讳最痛恨的就是巫蛊。
想到这里,皇帝眼底越来越暗,玉扳指几乎被他捏碎,还有自己给容恒崧升官不久,右相原配夫人就遭了难。
别的尼姑死于坍塌,听说唯独她失足坠崖,至今找不到全尸。
怎么看都有点太巧合了。
难不成整个寺庙的意外都是为了掩盖右相原配出事?
防着儿子升官,会将亲娘接回去。
……
督办司。
步三步四正随行在大督办身侧。
左晔被革职后,落井下石者不少,别说在京中快待不下去,家财都很难守住。良田被侵占瓜分,在官场上得罪的人也开始不择手段对其展开调查,企图将他彻底按死。
右相并非完全不管他,但也没有太上心。左晔手里顶多有一些他们过往贪赃枉法的证据,就算鱼死网破也掀不起风浪。
显然,容承林没往无中生有的栽赃上去想。
督办司轻而易举说服左晔,以保他一家老小为条件,让左晔去行告发之举。
步三此刻不知是该惊异于容恒崧的疯狂提议,还是主子的城府。
对方并未让左晔诬告容承林,而是告发容恒燧,说其因嫉妒容恒崧,偷偷用巫蛊娃娃下咒,又暗示此事和右相继室郑婉有关。郑婉曾有下毒的前科,再行害人之事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被亲自证明的过程才最有信服力。
大督办在不着痕迹引导着皇帝自己去再次得出结论。
“都安排好了吗?”
淡淡的声音打断步三的思绪,立刻颔首回道:“只要陛下顺理成章查下去,很快会发现容恒燧曾诅咒太子的罪证。”
右相支持二皇子,容恒燧为了一家人的前途诅咒太子,全都可以串联上。
罪证,但不是铁证,不过也足够右相喝一壶,能不能保得住官职都另说。
容承林逼得谢晏昼北上,现下也该尝尝逼不得已的感觉。
步三犹豫一瞬:“宫里递来消息,陛下急招容恒崧面圣,他那边了解的不多,万一说错话……”
无论顺着左晔的告发,编造相府情况,还是直接否认,都容易引发陛下怀疑。
这还是在容恒崧能猜到他们要用左晔做文章的情况下。
步四沉默跟在一边,也好奇主子为何不提前给那边递消息,至少让对方提前想好说辞。
大督办坐在桌案前笑了笑:“试金石罢了。”
就算说错了话,今上也不会因为一份疑心做什么。
承受力,观察天赋,随机应变能力等等,这些要素会指向最终坐上龙椅的人,究竟适合做傀儡皇帝,还是实权帝王。
如果那少年郎一直游刃有余,未来就不需要人摄政辅助。
他完全可以批阅奏章全权决策,掌握各级官员的选拔任命,亲自出席所有礼仪活动……
这,就是每一代帝王都渴望过上的日子——
独揽大权。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群臣莫不盼其日理万机。
第49章 思乡
从殿内出来后, 容倦喷嚏就一直打个不停。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敏体质,从前可没有一遇风就有这个条件反射。
系统否定后,容倦继续思考, 莫非演过了, 泪水倒灌鼻腔呛住了自己?
【一想二骂三感冒,反思下是不是有人在骂你。】
容倦懒得搭理系统,他这么懒,怎么会惹人恨呢?闪闪惹人爱还差不多。
说完,再次被自己幽默到。
“大人,您还好吗?”旁边投来一道关切的声音。
抬头瞧见一张熟悉尚算清秀的宫人面容,对方身上的衣袍和上次见又有所不同。
容倦:“升职了?”
小太监躬身颔首,态度尊敬:“托大人的福。”
他每次都是这么一句, 容倦只当是客套话。
孰不知这次还真是又和他相关,背诵丹方时, 小太监作为唯一提醒需要记录的宫人,因此入了皇帝的眼。
近来又逢一位内常侍‘恰好’差事出错, 他就顶了上来。
“内常侍?”礼部待久了,容倦对宫内衣袍了若指掌。
“是。”
宫人也有品级,尽管远不如士大夫的地位,但内常侍是正儿八经的从五品下。
这升职升的也够快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容倦感同身受拍了拍对方的肩, 更像是在透过他安慰自己:“辛苦了。”
说完, 走下高阶。
宫人定定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左肩好像还能感觉到淡淡的器重。
他手指微微屈紧, 压抑下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
离开宫后,容倦不错过任何一个放松的机会,直接回将军府休息。
谢晏昼今日去武库署检查武器, 双方刚好在府邸门口碰上。得知容倦才从宫中问话回来,还见到了左晔时,他顿时眼神微沉:“督办司没有提前派人和你通气?”
容倦摇头。
谢晏昼沉默迈步进府,期间视线短暂掠过容倦的侧颜。
义父竟然直接将左晔送去了陛下面前,导致对方打了一场猝不及防的仗。
转念想到当年义父也是直接将自己扔去兵营里,又在某天毫无预料让他亲自指挥一场战役。
“测能力么?”
容倦忙了一天,空耳听成了:“吃烧烤?”
正思索事的谢晏昼不禁失笑,要开口时两人中间突兀窜过一道急流。
嗖——
金刚鹦鹉每天把将军府当高速公路,横冲直撞。
被谢晏昼一根手指按停后,背上掉下来一只麻雀。
“嚯。”容倦接住一点点,有些佩服自己养的鸟了,都会找灵宠了。
他让管事帮忙拿来鸟食,一边投喂麻雀,边低声问谢晏昼:“我们栽赃陷害的证据藏得如何了?”
谢晏昼点了点头,暗示已经处理妥当。
容倦有些惊讶这个效率。
谢晏昼也不隐瞒,进入内院后,在湖边亭宇落座。
随后,告知他大督办的安排:“相府重地有暗卫把守,很难进去,混进去的人便以你为开端。”
有关巫蛊之物,埋其余地方难,埋容倦从前的院子堪称轻而易举。
别说看守,根据同步来的消息,旧居屋顶上都快挂蛛网。藏东西的下属甚至都是光天化日之下进去。
担心他害怕,谢晏昼补充说道:“刻着你八字的巫蛊娃娃,时辰有不少模糊的地方。”
基本对不上号,刚好契合常年埋在土中的状态。
容倦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不管怎么刻,都与我无关。”
巫蛊娃娃:在?
容倦:不是本人。
两人相处时的气氛一向轻松,容倦随意说出口后,双方都默了一瞬。
谢晏昼看似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容倦却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摩擦着自己求来的那枚平安符。
一个早就怀疑自己身份,还笨拙地想用熏香手段留下‘孤魂野鬼’的人,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拆穿他。
谢晏昼似乎更想要维持现在的平衡。
或者说…尽管这个词语放在驰聘沙场的人身上有些奇怪,但容倦切切实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怯意。
他像是在害怕平衡被打破后,自己会离开。
“你……”
容倦看着谢晏昼,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离的距离不算太远,谢晏昼伸手点了个香炉,药香飘出带来一种熟悉的香味,这是容倦每日都要碰的药。
谢晏昼没有接话,甚至也不去探究他后话是什么,点香后说道:“安神疏解,天气转凉,你近日需要这些。”
香炉推到容倦面前时,谢晏昼的指尖似乎也沾了点气味。
容倦垂眼,药浴药香,第一次觉得这气味心旷神怡。
“明日我便启程,其他人我会交代好,薛韧说近期还需要几次药浴,我不在时不可逃避,之后的药浴至关重要,会引出你体内残余毒血。”
在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身上,容倦感觉到他的话中的谨慎与温和。
以往谢晏昼都不会说得这么细。
不对,应该说是有,但自己以前从未仔细去注意。
不是某些举动变得明显,而是他对谢晏昼的关注更高了。只那么短暂一瞬间的冲动,容倦忽然道:“你怎么不问我?”
谢晏昼挑了挑眉,片刻后,看着他道:“不问。”
等回过神,容倦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的心境下,他将香炉拢了拢,熟悉的药香紧绕鼻尖,“你那些猜测是对的。”
任务结束前,重要内容都是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诉诸于口。
容倦挑挑拣拣了一些能说的:“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也不是鬼。”
谢晏昼听到后半句,面露异色。
容倦:“……”
你惊讶的好具体。
湖畔枯树枝杈纵横,容倦以此为指代:“如同树木分散的枝丫,我是处在另一个节点上的人。”
他没有直接说过去与未来,对于过去的人而言,未来二字似乎他们已经湮灭在漫漫星河中。
他不喜欢这种消亡感体现在谢晏昼身上。
两人同看着一棵张牙舞爪的树,谢晏昼理解能力顶级,套用佛道辩论时的话,沉思后说:“大千世界。”
佛家云一界一千,总名三千大千世界。
容倦颔首,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谢晏昼从来不在意容倦的来路,只在乎对方的归处。
他神情专注,对视间第二次问出了相似的话:“你既然来了,就不会走,对吗?”
“我……”容倦呼吸一紧,一时间,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开诚布公本该是彻底把一切搞明白的时候,谢晏昼短暂迟疑间,到底并未步步紧逼。
面前少年懒散却绝不拖泥带水,如果是相当确定的事情,对方会一开始就说清楚。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动摇。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是沿着那条缝隙,切入更深的联系,然后等待而已。
“不用着急回答,”谢晏昼主动拉他从僵硬的氛围中出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要不告而别。”
“好。”
这次容倦应得很干脆。
他想了想,忽而一笔一划如行云流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字。
谢晏昼视线追随笔画而动,最后吐出一个字:“倦。”
容倦点了下头:“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这是我名字的出处。”
谢晏昼笑了,唇齿间语气温和:“容倦。”
许久没有听到人这么喊自己,容倦也笑了。
系统煞风景地跳出来:【他为什么不是叫你鸟倦?】
【小容,这人怎么知道你姓容?】
容倦嘴角笑容一僵。
“不同姓的话,我就不止写一个字了。”
系统:【哦,那你好懒哦。】
容倦拳头硬了。
他忍住肘击自己脑袋的冲动,若无其事保持微笑。
谢晏昼观察力非凡,注意到他有一瞬间的走神。
“怎么了?”
容倦摇头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伸出写字的胳膊,上下晃了晃。
无需过多的言语,谢晏昼盯着洁白的掌心,下意识牢牢握住。
“这是我家乡的礼仪,代表…”容倦弯着一双桃花眼解释,“很高兴认识你。”
交握间,谢晏昼迟迟没有松开。
现在这种感觉很奇妙,甚至可以说,很好。
温热的触感沿着经脉流经心脏,他低眼看着骨节纤长的手指,目中有什么在流淌:“我也是。”
·
四面漏风的湖畔亭内流淌着的丝丝暖意,皇宫内,烧着地龙的宫殿却透出几分冷肃。
皇帝命人将左晔单独关押看守,独自坐在内殿。
有关容相秘密协助定王之子的传闻,他其实是不怎么信的,毕竟前者支持的二皇子正春风得意。
可以说是,过于得意了。
五皇子高热不退,新册封的六皇子回宫后也发起热来,三皇子又唯二皇子马首是瞻。
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冷。
如果真有人使用巫蛊邪术,他可不信只会诅咒一个容恒崧。
“来人。”
皇帝沉着脸交代了几句,宫人立刻前去安排。
命令层层下达,执行相当快,不过半个时辰,一众道士便聚在殿内,皇家寺院内的老和尚也被请来了,但他只带了一名弟子,皇帝对佛教不满已成定局。
皇帝心情不佳,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确认一件事。”
层层审视的目光掠过众人,他沉声问:“巫蛊邪术是否当真存在,能行害人之举?”
这世上没有绝对否定的事情,无论是道教徒,还是僧人,给出了统一答案:“古籍中相关记载不少,应是存在。”
皇帝眼底反而闪过疑虑。
不论其他,倘若真被诅咒,为何容恒崧还能坚挺到今日?
宫人按照皇帝意思,将查来容倦的八字发给场上人。
礐渊子早就秘密打听过和容倦相关的事情,瞥一眼就知道八字所属。其他人还不明就里,不过推算一个八字,对他们而言皆是轻而易举。
皇家寺院的老和尚是有些真本事的,耷拉的眼皮突然一紧:“怪哉。”
另一名道士也面露稀奇:“辰戌冲,卯酉冲……”
这八字,味太冲了。
“此人八字存在多种对冲,破坏了命局本身的平衡。”
皇帝道:“说清楚。”
说话最有分量的礐渊子道:“陛下,此人属大富命格,但富贵中又萦绕死气。”
今日在场的道士和尚属不同流派,又是被临时叫来不可能串通。
皇帝闻言当即心下一个激灵,对巫蛊一说信了个八分。
…
亭中浅聊片刻,彼此间稚气地喊了会儿对方的名字,终于说起正事。
谢晏昼正在容倦的询问中,缓缓道出平叛的计划。
“右相欲出其不意,利用人数优势将军队变成困兽。我则会从崇阳城借道,沿途聚集被招揽山匪。”
容倦眉头浅蹙:“山匪战斗力远远不如正规军。”
那些叛军不知秘密训练了几年,各方面能力都不会弱。
谢晏昼从未产生过失败的念头,当然他也没有失败过,这种时候,考验的无非是作战部署能力。
“我会凯旋。”
平和冷静的声音令人觉得心安。
正说着话,谢晏昼忽然收到宫中递来的消息。
容倦观他表情,应该是个好消息。
谢晏昼合拢手掌,纸条被湮碎,“刚刚有人目睹有和尚被接出宫,陛下已经急召义父入宫。”
督办司是为调查和官员及其家眷有关的案件而设,皇帝这个时候召大督办入宫,可想而知是为什么。
“陛下应该是要彻查巫蛊一事。”
谢晏昼望着容倦,这么短的功夫内,陛下便下定决心调查巫蛊,可见上午容倦入宫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义父会很高兴的。”他说。
容倦鼻尖忽然有些发痒,“阿嚏。”
怎么回事?今天总打喷嚏。
谢晏昼担心他凉着:“进屋吧。”
容倦却一反常态没有休息的意思,圣意已明,督办司必然会很快采取行动。
他试探性问:“大督办会直接杀去相府搜查吗”
谢晏昼摇头:“依照义父的作风,应该会命人先带走容恒燧。”
相府重地,可不是能随意查的。
拿下容恒燧,起码有理由搜查单独容恒燧的院落,还有作为受害者,容倦那已经结蜘蛛网的居室。
容倦立时说:“我想去凑凑热闹。”
谢晏昼闻言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似乎不觉得容倦能说出这样的人话。
人,怎么可能这么勤劳?
最后透过那双眼睛,以及独一无二的气质,确定他还是他,方才肩头微松。
容倦:“你那是什么表情?”
“担心你魂飞。”
爱是常觉人会魂飞魄散。
“……”
地球是圆的,会飞回来的。
两人通过眼神,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容倦清清嗓子,言归正传:“你懂的,我一向睚眦必报。”
武库署的装备已经下来,相应铠甲军粮等明日也都会一并到齐,谢晏昼很快就会出兵。
说不担心他的安全是假的。
对于始作俑者,容倦巴不得多看看右相遭殃的样子。
见他是真想去,谢晏昼顺着容倦的意思,“行,我让薛樱来简单易个容。”
半个时辰后。
相府对面的一堵墙垣上,谢晏昼带着容倦出现。
这条小巷面积宽广,中间几乎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路边庞大古树挂满积雪,枝丫有些倾塌。
两道穿日行衣的身影,完美融合在这片雪白当中。
相府门外,督办司一司主事瘦高面冷,提刀带人站定在相府门口。
容倦他们来的有些晚,没有看到大戏开场,相府护院和官兵此刻已经剑拔弩张。
官兵都堵在家门口,右相自然要出面。不但他在,郑婉等脚步匆匆也出来了,见此情形又惊又怒,强忍住斥责叫嚷的冲动。
暮色下,容承林临危不乱,单单站在门口,官兵倒不敢随意越雷池一步。
步三:“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容恒燧。”
一听是来抓自己儿子的,郑婉彻底忍不住了:“胡说!”
丁忧一事陛下已经处罚过,没道理再抓人。
步三却再次上前,同时,一司主事平静亮出令牌,盯着容承林:“相爷是要抗旨不遵吗?”
“督办司抓人,总要有个理由。”
左晔秘密告发,皇帝今日召道士僧侣入宫,然后便立刻传旨。容承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猜出到底发生了何事。
面对右相强大的气场和压力,一司主事只回:“在下只是奉命办事。相爷有疑问可以去找大督办,或是亲自入宫求见陛下。”
这次来的全是一司精锐,站成一排时,胸前的甲衣都在反光。
站在容恒燧身边的护院有些不敢直视。
“父亲。”容恒燧也算有定性,这会儿却格外紧张。
容倦其实对容承林的盘算少估了一步。
对方那一系列举动,包括请族老入京,明面上是做出给他们找麻烦的样子,实际主要目的之一,是要让被罢免的容恒燧有借口跟着回乡散心。中途再秘密让其前往定州,配合叛军。
既然在京中无仕途,索性去参与其他计划。
而就在不久前,容恒燧刚刚得知了父亲的全部安排。
他才幻想了一下成为一代权臣的美梦,下一刻督办司就上门,怎能不惧?
“父亲,我该如何做?”容恒燧全是手汗,说话都有些不顺。
拦是拦不住了,容承林神情冰冷到了极致。
陛下捉人不会是因为谋反,不然这会儿相府已经被禁军包围。
怕就怕进了督办司,会被抖出什么其他东西来。
此时此刻,容承林恨不得把容恒燧打失忆。
高墙上,容倦火眼金睛:“感觉到没?我垃圾爹好像想把我异母哥打回娘胎里。”
那种打胎的冲动,他隔空都感觉到了。
谢晏昼:“?”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昔年常归府省亲,一归,母赠巨额本草;二归,父赠海量谋士;三归,父兄倚门伫立,兄为随弟,积极赴弟之寄父掌控之所。
满门和睦,情深义重,实乃当时一段佳话。
·
注:鸟倦知还……出自《苏武慢·芳草纤纤》,原句是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喜间来、事事从容,睡觉半窗晴日。
第50章 难题
百年一遇的好戏, 容倦正看到兴头上,腰间突然被一条胳膊揽过。
谢晏昼:“暗卫注意到这里了,走。”
被带飞前, 容倦忽道:“稍等。”
他摸出锭银子放下:“我给个打赏。”
容倦一向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乐得当相府的榜一大爷。
随后,他还认真在墙头积雪上留下一串字符:六六六。
虽然不知道三个六为何意,不过谢晏昼能想到暗卫把银子带回去时,右相的脸色会是何等难看,于是他也摸出点碎银,随了个份子。
待暗卫潜行过来,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墙头有零有整的银钱, 暮色下熠熠生辉。
督办司的人撤离后,暗卫出现在正一脸寒意的容承林身边。
只见他如实拿出发现的银钱, “六六六。”
“……”
·
巫蛊一事,大督办刻意没有宣扬, 表面看给足了右相面子,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容恒燧被带走的消息第二天就在高官中小范围传播,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犯了何事,追随右相一派的官员, 不禁开始杯弓蛇影。
这是大督办刻意操纵的结果, 更是皇帝想看到的场面。
容承林这边出了事, 近来嚣张得意的二皇子,立刻就消停不少, 皇帝自认宝座高枕无忧。
今日是谢晏昼领兵出发的日子。
皇帝特意罢免早朝,亲自带领百官到北城门外给军队践行。
一干将士整齐站立,旗帜飘扬, 容承林站在百官中,如一头蛰伏的野兽,视线巡视过攒动的人头。
确定最多只有两千军士后,他才神态稍定,袖中残掌半攥,犹如在看瓮中之鳖。
皇帝高举酒杯,扬声鼓舞士气:“剿灭逆贼,以安万民!”
将士们重复高呼,二皇子卖乖道:“父皇仁义,天佑大梁,定能将叛军尽数荡平。”
他刻意没有提谢晏昼的名字,又将平叛成功后的一切功劳推给上天,然后也假惺惺敬了杯酒。
谢晏昼依次接过,一杯敬苍天,一杯敬大地,反正自己一滴不沾。
随后提刀上马,盔甲在城墙下多折射出一条银色弧线。
城门外风劲天高,不参与迁徙的麻雀打低空飞过。
扯动缰绳前的一刻,谢晏昼仰头间,目光忽而多加停留一瞬。
——鸟倦知还,水流不竞,乔木且容休息。
昨日容倦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后方,容倦目睹这一幕,纳闷:“他在干什么?”
系统是个懂王:【睹物思人。】
容倦:“但人不就在这里?”
回头看一眼就是。
系统:【也许他觉得观鸟思念你,更有意境。】
容倦沉默了。
不管有没有意境,反正谢晏昼是看着鸟走了。
待皇帝摆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容倦目睹群臣中率先转身的容承林,目光微微一紧。
亲儿子被带走,右相今天居然像是没事人一样,也不打听案情,就这么走了。
他生出些不对劲的感觉,奈何容承林按兵不动,又不能让系统钻进那脑袋瓜里,看看他在想什么。
送行军队后,今天只用上半天班,容倦先回了将军府一趟,特意将金刚鹦鹉带去了礼部衙署。
不就是睹物思人么,谁还不会了。
为皇子丧事忙活不停的孔大人路过,脚步停了下来。
好雄壮的一只鹦鹉!
“你……”
容倦以为他要指责自己偷懒,先一步道:“我正在通过它,看套马的汉子。”
一样威武雄壮。
“??”
谢晏昼走得很雄壮。
白日容倦工作的时候尚不觉得,直至下值后,面对府中空无一人的前庭,刷不出关键人物的书房,他心头忽然涌出一种空荡感。
第一次来将军府借住时,他很喜欢这种没有房东的安静。
如今居然有些不习惯了。
人易生闲愁,容倦夜晚躺在床上反思:“莫非是因为我太闲?”
甚至罕见地闲失眠了。
“我也许该让自己短暂忙一点,找点事做了。”
冬日暴雪,夜色如墨。外面忽然响起短暂的敲门声,片刻,管家提着灯在雪地中奔跑敲响容倦的门:“出事了!”
容倦:“……”
他发现老天真的特较真。
说说而已,自己没想真做的。
管家在前面照路,容倦裹着披风,听他边走边说:“步主司来了,正在中厅候着。”
穿过廊中时,冷风一吹,容倦打了个寒颤。
中厅屏风附近,步三正脸色沉肃站在那里。容倦进门时心中微微一沉,不是特殊情况,步三绝对不会连夜造访。
还未等他正式走近,步三已然开口:“薛韧和薛樱被抓了。”
容倦面色微变:“怎么回事?”
“宫中一位妃嫔有孕,但陛下已经小半年没有宠幸过她,对方有身孕的时间和薛韧上次进宫差不多。”
因为多次下毒事件,皇帝隔三差五就命太医院检查一遍宫内常用器具。
后宫外男不得入,原本是薛樱去查,但皇帝妃嫔太多,上次薛韧进宫,特准对方一并前去。
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皇帝子嗣单薄,偶尔个别妃嫔怀孕,不是流产便是畸胎。
皇帝怀疑这些娇生惯养的妃子身体不行,另一方面又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常用之物上做了手脚。
太医院看不出所以然,皇帝才又让薛韧他们再查。
容倦按揉眉心。
那么多妃子都保不住孩子,真正是谁的问题,皇帝心里没点数吗?
“薛樱为什么也被抓了?”
“具体还不清楚,陛下这次是让大理寺来拿人。”步三长话短说:“薛韧被抓走前,让我把这东西给你,半月一次,一次十滴。”
药物传递中最易被做手脚,他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容倦一眼认出是每次泡药浴时加的药。
算起来再过两日,就是下一次泡药浴的时候。
步三这边还有事,把东西放下后,很快又匆匆离去了。
容倦并未立刻回房间,就近坐在椅子上,垂眸静思。
烛影重重,绯红色的内衫似乎能流淌滴血。
系统这时也开机了:【右相是在报抓他儿子的仇吗?】
容倦摇头。
容恒燧昨天被抓,容承林又不是神仙,一晚上就能安排一个怀孕妃子。
想来为了对付大督办身边人,对方早就有所筹备,先是设计谢晏昼离京,再折两名督办司的得力干将。
【局势好复杂,小容,你不会准备参与进去吧?】
容倦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手中的瓷瓶。
…
翌日早朝气氛格外紧张,边关告急,乌戎突袭了一座边陲小镇。
皇帝本就心情不佳,骂道:“督办司是如何办事?年前不是说已经清除了一波乌戎探子?”
这个时间确实过于巧了,谢晏昼才出兵平乱,乌戎便采取行动。
大督办没有推卸责任,上前请罪。
皇帝冷冷道:“若是人手不足,朕可以帮你从吏部抽调。”
吏部几乎是右相的人,真安插进来,那就不止一点麻烦了。
斥责完大督办的办事不力,之后一整个早朝,朝臣几乎都是围绕边境一事议论,皇帝最终决定派使者去警告乌戎,尽量避免正面发生冲突。
下朝后,容倦照例走在后面。
前方殿门口,右相和大督办正站在宫柱前说什么,当他过去时,只听到一句——
“那二人多在狱中待一日,就多受一日苦楚,督办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敛袖转身,容承林无视容倦,迈步走向宫门外。
大督办看着那道逐渐自高阶走下的身影,片刻后,对容倦道:“随我来。”
宫门外,步三正候着,容倦跟着大督办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吹来的寒意。
车轱辘不间断地转动,大督办照例闭目养神。
容倦略作迟疑,还是开口询问道:“右相想和您做什么交易?”
“一换二。”
大督办睁开眼,淡淡道:“知晓容恒燧是因巫蛊被抓后,他想让司里将祸首推到其夫人的陪嫁嬷嬷身上,他那边自然能确保薛韧和薛樱平安。”
说到这里,大督办目光落定在容倦身上。
“容相觉得自己亏大了。”
原因很简单,筹备许久本来是要一举拔掉自己两个得力手下,现在因为容恒燧突然被抓,不得不作妥协。
容倦眉头蹙起:“您不准备同意。”
否则不会和自己多费口舌。
可这笔交易他们明明没有什么损失。
见他的反应,大督办短暂笑了下。
人就是这么奇妙,想要对方能完全从利益角度出发,冷静待事。
但又能希望他有人情味儿。
一直在旁当空气的步三实在忍不住开口:“主子,这交易我们完全不亏。”
大督办冷冷看了他一眼。
步三:“……”
明明容恒崧和自己是一个意思,倾向于先救人,为什么督办看自己时眼神好像不太一样?
就跟看傻子似的。
大督办对容倦道:“不要被右相这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像是在斗气,但容倦立刻就听进去了,若有所思。
地面震动忽而加剧,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有宫人追来:“督办。”
“督办——”
大督办道:“停车。”
马车一个急停,宫人来到马车前,迫切躬身道:“督办,陛下急召您回去。”
大督办不便再多说什么,镇定起身离开。
皇帝急召通常没有什么好事,步三收敛住担忧的心情,他稍后还想去看望一下薛韧和薛樱。
在这多事之秋,步三第一次想提议让容倦请两天病假。
谁知容倦却在这时主动下车,走的明显不是回将军府和礼部的方向。
步三连忙拦住他:“去哪里?”
容倦站在街道上没有立刻说话,直至远处陶家兄弟驾着自己的宝马车走近,他走上前,冲着陶文交代了两句。
陶文面露诧异,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随后,他便单独离开。
容倦转身对步三道:“走,提审容恒燧。”
步三:“现在?”
容倦颔首。
·
寒风凛冽,活脱脱把人逼成了鹌鹑模样。
容倦恨不得把衣领竖起来,医院,图书馆,督办司是他见过三个风水最妙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经过,都阴风阵阵。
特别是通往暗狱的路,更是妖风四起。
步四正在和一司主事说话,乍一看到他,很自然地打招呼:“又杀谁了?”
真·杀神降临。
容倦:“……”
再三确认他不是被押进来,步四反而觉得古怪。
其实诧异的不止是他,连门外值守的官吏都以为容倦是来自动投案自首,直接就让他进来了。
这就是口碑。
紧随而入的步三道:“他想要提审容恒燧。”
“胡说。”容倦斥责,修正说法:“我是来看望我那好大哥的。”
步三眼皮跳动,刚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提起容恒燧,大家面容都严肃起来。这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一旦审了,等于彻底断绝和右相交易的可能。
而且审理难度很大,如果只是用刑,事后压根无法说服皇帝的疑心,说不定还会让右相绝地反击。
步三担心同僚安危:“我们……”
容倦言简意赅:“这也是督办的意思。”
皇帝现在谁都信不过,所以将此案交给了御史台,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审理,也就是三司推事。但是最终结果,左不过是督办司和右相的博弈。
今上对巫蛊深恶痛绝,一旦坐实容恒燧使用邪术,右相必然会受到牵连,官位都未必能保住。
届时薛韧的案子结果自然是以大督办的意志为主导。
右相的发难和提议,不过是在利用他们知道审理难度极高的情况下,故意去模糊事情重点。
一司主事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容倦,算上这次,这少年也算是在督办司三进三出了。
督办的这位义子,行事倒是颇有其风。
同一时间,步三终于知道大督办为什么要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顿时一个激灵:“没错,我们不能被右相牵着鼻子走。”
容倦:“事不宜迟,快带我去见容恒燧。”
步三:“好!”
他大步如流星,背后一司主事表情耐人寻味。
步三不被右相牵着走,转头就被右相儿子牵着走。
容恒崧非督办司官吏,现在却要干提审犯人的活儿,步三居然还觉得很正常。
“要拦着么?”步四嘴角一抽。
一司主事摇头:“督办之前有交代过,日常权限范围内,我们可以尽量配合他。”
话语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步四:“督办的鼻子怎么也被牵着了?”
左牵黄,右擒苍,擒贼先擒王。
督办这份看重,说明他是被容恒崧彻底擒住了。
“……”一司主事沉默了一下。
你们哥俩都是会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精于擒拿,鲜有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