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冥并没有发现她的余额不翼而飞了一部分。
第二天上午十点,咚咚,她敲响了江德馨办公室的门。
“江老师。”
“小程。”江德馨已经在等着了,放下笔,捡起桌上一只U盘递给她,“下午有个实验你给我当助手,做下准备,要进P4实验室。”
“好的。”程冥接过东西应下,“哪些准备?”
“心理准备。”江德馨开了个玩笑。
程冥:“……”
“把里面的重点好好看看。”江德馨点了点她手里的U盘,正色道,“你是通过了考核的,我也相信你的学习能力,不过理论和实际操作毕竟不一样。”
她无声吐气,点头:“明白。”
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简称P4实验室,全世界防护水平最高、最先进、最前沿、也最危险的实验室。这里头研究的微生物往往烈性、高危、传播途径不明、且暂无有效治疗方法。因此又被戏称为魔鬼实验室,“潘多拉的单间”。
虽然好奇,但鉴于保密条款,程冥自觉地没有询问过多。
她只是助手。
熟记流程,严格遵循操作规范,被要求做什么时去做就够了。
……
通读记牢了所有要求,下午两点,程冥准时跟江德馨上到211层的四级实验区。
之前跟周佳接受过训练,有一定心理准备。
但当把知识点带入现实场景,果然,理论与实践是有壁垒的。
四级实验室的防护服相当厚重,防水防尘防电防腐蚀,并且要维持正压,自备呼吸供气系统,全方位密闭。除此外,鞋子是专用的实验靴,厚底防滑,手套一层叠一层,消毒程序一套接一套。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完成实验任务,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中途江德馨几次关心她的状态,反复强调“坚持不住一定要说”,或者直接指挥她去边上歇歇。
程冥只是负责清点保藏室的菌种,帮忙传传物资,半天下来像负重十公斤跑了十公里。
等离开了实验室,脱除掉防护装备,淋浴消毒完毕,她坐在休息廊道,脑子还在发蒙。
“怎么样?还能适应吗?”江德馨随后出来,问。
程冥一抬头,看见脸色不变大气不喘的老师,肃然起敬,“江老师,您真是宝刀不老……”
“干我们这行身体素质差可不行啊。”江德馨笑起来。
“其实我身体还行,最多免疫力弱一点……”程冥清咳一声,企图为自己正名。
“真的吗?”小溟不信,在她脑子里嘟囔,“那你昨天那么容易就累了……”
这鱼菌又擅自打岔。
程冥羞恼反驳:“那是你每次消耗我能量太多了!”
实验核心地需要安全高效,每一个功能区都条理分明,臻于完美,严谨到苛求。但出了实验室,这一层的楼道结构和区室布局错综复杂,跟她去过的所有楼层都不一样,好像有意地打乱人的方向感。
廊道角角落落都有监控,门禁系统也是顶级的尖端严苛,走几步就能看见警报器。
科学探索的前沿阵地,最危险的地方,当然需要最高等级的防护,可以理解。
只有一点不能理解的是——
跟江德馨往外走时,程冥忽然站住,指着一个方向问:“江老师,那边是不是还有一条路?通往哪里?”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进来的一路上,除了赞叹、观察、尝试记下路线,就是在找不同。
很考验脑力。
但程冥的身体行不行暂且不谈,脑子一定好使。
于是她发现了,所有监控朝向,都避开了那条通道。
这样秩序森然、集中了最先进科技的地方,怎么会落下监控死角?
她担心是自己计算失误,出来时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江德馨停脚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废弃的实验室,不用管。”
程冥收回视线,没再多问。
只是若有所思。
“怎么了?”
小溟对她的反应很敏锐。
“还记得那串数字吗?”
“什么?”
但对其它事情似乎就远不如她了。
程冥回头瞥一眼,幽长的走廊,冷白的光泽。
一堵堵平滑无缝的外墙,像坚实可靠的盾牌矗立在科研前线,守护着生命,隔绝着危险。
又像密不透风的棺椁,四方高墙反扣,不知道内部埋葬着什么秘密。
金霞教授给的那串数字。
开头五位,是21140。
第47章 “程冥,别去。”
7月7日中午12点。
211层。
平整光洁如镜面的地板反照幽幽冷光,推着装有不明液体罐的实验室手推车,周佳穿过走廊,全身罩得严严实实。
“周老师——”
有人在背后叫她。
她冷不丁扭头,看见迎上来那半生微熟的面孔,下意识排除了半年内接待过的考生,在脑海里搜索起更久远的记忆来。
十秒钟后,周佳瞪大了眼。
“程冥?”她左看右看,“你怎么一个人上来的!江组长知道吗?”
四级实验区规章严格,就算不进P4实验室,任何人想进来也都有审批制度,得要团队组长知悉,要向管理部门申请报备。
何况程冥还是副研。
眼看这位魔鬼考官警惕得想按报警键,程冥赶忙亮出了手里的临时通行证和记录表,“我来登记菌种,不是非法潜入。”
211层研究所共用,是唯一一个可以连通其它研究中心的楼层。难怪结构错综复杂异于其它,程冥也是来了几次才摸清这点。
周佳盯着她的磁卡,表情被口罩挡住看不出,但肢体反应显示她有些将信将疑。
程冥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她腾出手,指了指她身后乌漆嘛黑的通道,“这里的实验室不是废弃了吗?”
“是废弃过。”周佳下意识回答,“但这么闲置着不是浪费吗,修修补补又继续用咯。”
……
“褚女士,抱歉我直接问,为什么给她四级实验区的权限?”
江德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盛夏炽烈的光照得视野里一片炫白,“她才刚成为副研……”
“难道不是你希望她尽快成长,接你的班?”
手机另一头,女声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德馨单手压在窗台,叮,手镯从衣袖里滑出,磕碰在金属制栏框上。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收紧,握住冰冷的智能设备。
“她问了我40实验室……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执拗了,我很担心——”
想起当时在211层的走廊,程冥突然点出那个连她都快要遗忘的角落,她惊讶于她的敏锐,又不由在每一次回想时,都惊出一身冷汗。
“你在担心什么?”褚兰英突兀地打断,“担心她因为她的母亲仇恨你吗?”
……
嘭,程冥向后仰倒,躺到床上。
柔软的被子被砸出一个人形坑,她用小臂横挡住双眼,累得想就这样睡一觉。
现在是晚上十点,没来得及开灯,但窗帘是拉开的,路灯照了进来。
数着秒一分钟后,她重新坐起来。
虽然很累,但回到公寓也不能闲下来,她摁亮台灯,拿起纸笔接着之前的笔记梳理要点。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增加成功筹码。”
程冥埋着头,唰唰写下更多字。
“不,你是在为自己的冒险下更大的注。”小溟的话语透出了不满。
投资越多,就越没法轻易脱身。
别人是带着谨慎发现问题,她是带着预设答案去匹配问题,再带着预期去捕捉漏洞。
问一个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程冥就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向不同的人打听,加时不时去211层蹲点……这些是白天的事。
晚上则一次又一次化身下水道虫豸,用了七天时间把能爬的管道都爬过了一遍。
但越机密的地方防护力度越大,不可能留下这么大漏洞等着人钻,她摸索的是相对安全的物资中转通道,也有好几次差点触发警报,电网扫来时只能安慰自己是块石头,硬生生挨过去。
好在小溟的鳞片护甲够硬,自身修复能力够强,回头在浴缸泡一晚,即使前一天差点变焦香烤鱼,第二天还能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外部得不到有用信息,但假如是要从四级实验区内部通过管道逃生,她觉得现在已经基本具备实施条件。
唯一不好是小溟的理智也快被烤干了。
小小的脑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这么能作死。
“你觉不觉得有人在故意钓你?”
“我知道。”程冥语气很冷静。
但用的饵料是程染。
就算可能刺穿皮肉、勾破喉咙,她也得冒险去尝一尝。
“我一直以为你是理智的人。”
然而她面对母亲时总显得奋不顾身,完全不计后果,不留退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程冥说。
探索是需要一点“鲁莽”的。
事实也证明,她的方向没有错。
将得到的信息分类统筹,加工整理,向不同的人旁敲侧击佐证真实度,再加入她自己的猜测,便基本拼凑出了那个所谓废弃实验室的真相——
防御中心建成后,四级实验室转移到211层,最高规格的防护、最高权限的限制,继续进行最高保密程度的危险研究。
而身为研究所屈指可数的一级研究员,程染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是顺理成章的。
编号40的实验室,或许就是她的主阵地。
她许多成果在这期间产出,直到2155年,该实验室发生意外,火灾烧毁大量实验材料,损失难以估量,不久经当事研究员上报而封存。
具体情况不明。实验体不知所踪。
理论上是一个巨大的实验事故,但居然没有具体消息流传在外,没有责任报道,也没有记录保存。
程冥所能打听到的全部只是研究所内部老员工们的口口相传,无法确定真假。
不过她抓住了关键词——2155年。
没错。
又是这个时间。又对上了这个时间。
程染在这一年6月得过一个奖项,在便签上写下“纪念鱼与菌的胜利”,顺手放进了成果证书的夹层里;她在这一年9月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当时极大概率已有小溟存在;同年未知月份,40实验室因意外报废……
程冥看着自己在纸上圈画的重点,苍白灯光里,血淋淋的红色笔记犹如撕裂的伤口。
非常自然而然的,一个想法迸了出来——
程染在这个时间点,从40实验室偷出鱼菌怪物,移植给了她?
堪称是疯狂的揣测,在逻辑上却畅通无比。
程冥停住笔,捂住头,不由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
像黑暗丛林中的弱小猎物,生怕惊动那看不见的恐怖掠食者。
现在,她仅剩下要做的,就是进入211层的40实验室看一眼,让这个猜想彻底扎根为现实。
再残酷,也必须面对。
人擅长自我欺骗,不将粉饰太平的假皮彻底撕开,总是抱有一线期望。
金霞为什么会找上她,透露给她这些消息,已经成了无法解开的谜。
如果后面那一串数字就是秘钥,对方必然是当年40实验室参与者之一。她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怎样的目的,是好意还是恶意……通通成了盒子里的猫。
也许自己推开40实验室大门的一刹那,会有解答。
还有江德馨。
按照她跟程染的交情,程冥不相信这位老师真的像她表现得那么无知。
她不希望她探究过多,会不会有自己的私心?
不能再想更多了。
她撕下刚刚整理思路的那张纸,泡进水杯,缓缓搅动,直到所有墨痕和白纸溶成糊浆。
“你为什么非要追着程染的痕迹不放?”小溟说,“她是你的过去,可你还有未来。”
“你也说了,她是过去。”程冥看着透明玻璃中黑白红混杂的稠液,像看到混沌一团的过去,和迷蒙未知的未来,低声道,“就算要断,至少,我得亲手跟过去道个别。”
“程冥,别去。”小溟很不安。
它这几天都不对劲,已经多次意图阻止无果。
“别去。程冥……”它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哀求,“我觉得有危险。”
程冥手一停。
它这次的语气与过往哪一次都不一样。
她问:“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小溟微弱道,“那里让我很不舒服……那个实验室有东西,不要去。”
不要去。
它重复。
它真的很不安。
如果说过去寄生体和宿主是隔了层玻璃,她们亲密相贴,双方都能看到并感觉到彼此,那么现在,她们之间最多是隔了张纸,而汹涌的情绪还在不断洇湿纸张,源源不绝渗透过来。
程冥慢慢皱起了眉,被那些情绪扰动,心脏发紧发沉。
什么情况会让它感觉不舒服?
那里面养着什么东西?
她不由想起周佳。
她还记得周佳是实验生物管理员。今天中午碰到时,对方似乎就正拖着培养液要去更换……但211层是防护最严格的实验区,不可能让实验生物有威胁到人的危险。
难道,是有专门针对变异生物的技术?
程冥端起玻璃杯,走进卫生间将浑浊纸浆倒进水槽,看着光滑陶瓷壁上映出旋转下降的液面,沉思片刻。
这就比较合理了。
然后,她顺手把杯子放在洗漱台,返回卧室,弯腰从床边抽屉摸出抑制剂。
储备量还充足。
原本是曲赢担心她安危,给她用来防备小溟的。但随着她与它之间信任加深,抑制剂反而没了用武之地。要不是每次摸营养剂会碰到,程冥都快忘记她还有这些。
同样,因为太久没使用,小溟一时没从触感上判断出来。
直到程冥掀起衣服下摆,一针扎进腹部,它才明白过来她拿的什么。
“程冥!”
印象里似乎第一次听到它这么急躁的声音,几近失控的恐慌,这么鲜活得像个人。
程冥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神经短暂失去控制,腕部肌肉猛地一颤,将注射器甩飞了出去。
它在跟她抢夺身体操控权,企图阻止。
针管脱落,骨碌碌滚远,但其中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药剂在生效,程冥稳住呼吸,站起身,“小溟,听话。”
她摸了摸“头发”根部,或许因为小溟在她体内进一步发展壮大,扎在头皮的菌丝还牢固,最多是活动力在下降,卷她的手指没那么有劲了。
她像正常梳头发一样将它们扎好,扣好衬衫,拎上外套。
事情接近明了,既然下定了决心,必须尽快行动,拖得越久,前面她那些异常行为被发现的概率越大。
择日不如撞日。
万一被逮捕,绝对不能暴露小溟。
就算触发警报,她也有机会狡辩。她是有价值的科研人才,事后最多治她个刺探机密罪。
但要是寄生被发现,她只会从研究员变成被研究对象。
……
侦查部员工公寓3号楼17层。
半夜23:23,严莉忽然被腕环震醒。
看见消息,她立马坐起身。
但另一只手还被压着,只能把妹妹摇醒了,俯身道:
“蓉蓉,有紧急任务,我得走了。”
侦查部外勤小组非特殊情况普遍作息是早六晚九,这个点正是好梦的时候。严蓉想跟她多呆,当她在家时睡眠时间就会跟她同步,避免她出门她还在睡、她要睡了她还清醒,总是错过。
严蓉迷迷糊糊,歪过脑袋平放回枕头上,看姐姐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拿起骨联助听设备戴上。
严莉右耳受过伤,听力有损,平时右侧头发偏长就是为遮盖这一点。
公寓套房有两间卧室,姐妹俩各有房间。但之前是严蓉情况不稳定,严莉在隔壁不放心,加了张单人床方便夜里陪护。现在则单纯是严蓉太缺乏安全感,喜欢缠着她,加上不再像以前那样半点不能磕碰,偶尔睡一起也没问题。
当然,只能偶尔。
她俩身体素质没法比,比起严蓉,严莉“皮糙肉厚”得多,一个翻身压到对方绝对会造成灾难后果,导致躺在同一张床上时,严蓉倒是享受,而她只能浅眠。
长久睡眠不足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于是这就成了偶尔哄妹妹的招数,不能常用。
“姐姐……”严蓉慢慢清醒过来,像面对着母兽即将出穴打猎的幼兽,浑身洋溢不舍与不安。
“蓉蓉听话。”严莉伸手摸摸她的头,“明天再补偿你。”
严蓉握住她这只手,拿下来捧在掌心看了看,发现上一次的印子快消失了,照着虎口,不客气地又一嘴下去。
牙口真好……
严莉轻嘶一声,故意做出夸张些的反应,觑她一眼,“这样就安心了?”
“姐姐说话算话。”
亮完尖牙的女孩又变回乖乖妹妹模样,张开手,跟她抱了一下,“等你回来。”
咔哒,房门在身后合上。
严莉站在过道,光线稀疏,她的身体无声放松了点,捏了捏僵硬的手臂。
然后重新挺直背,边动作迅速地下楼,边给其他组员发送消息——
“所有人,南大门停车场A区2出口集合。”
……
时钟翻过零点,来到7月8日。
澜江港六十公里外,星砂市。
这里盛产一种能在夜里发光的石头,被美誉为“星砂”,其实就是一种磷光矿物,许多年前文旅局的人灵机一动将其铺在海滩,通过营造发光海岸线吸引来大量游客,成功靠旅游业拉动当地GDP,城镇也因此改名。
现在没人敢靠近海了,但星砂矿依然是当地特色。
晚上温度只有十几,曲赢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路边等车,手里很有兴致地盘着块荧光石头。
持续整整半年的出海行动终于结束,半个月前她们已经抵达目的地,后续没出太大意外,目标移交给当地生物研究所,但她们在防御中心一直被扣留到现在才恢复自由,进行了全面的生理和心理检查。
只有无尽的任务与任务之间存在短暂空闲期。难得能离开防御中心,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她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去。
离开了繁华商业区,蜿蜒的大道深入浓重夜色。远远的,三辆武装齐备的越野平稳驶来,一辆载人,两辆护送。
“曲长官,还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呢……”
这次任务参与人员还有受伤的以及精神状态检测不够好的正在接受治疗,曲赢跟第一批小分队一起回去。来接她的人瞪着她手里闪闪发光的东西,一脸震惊。
陈可也在车上,饶有兴味看着她。
“给妹妹的。”曲赢将星砂石揣进兜里,打断了她们的视线。
每次见面前给程冥带点什么已经成了习惯。
按省市区分原本共计15个沿海城市,海洋污染后隔离线范围内地域独立出来,重新划分管辖范围,五大防御中心总部分管三万公里的海岸线。
本来该去红石湾,却意外来了澜江港,虽然没出总部范围,但从这里回去还有六七百公里。海岸线太弯弯绕,她们驱车走国道,凌晨出发,正好早上能到。
不知道程冥睡没睡。
不过按照她对她的了解,曲赢怀疑她又在熬夜,不由勾起嘴角,点了点腕环,决定发条消息去吓吓自家小朋友。
“发送失败,请检查您的网络……发送失败,请检查您的网络……”
屏幕反复跳转着同一条提醒。
嘴角弧度微凝,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凛冽。
连接个人机的信号断了。
旁边有人发出“咦”的一声,显然也是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怎么回事儿啊?”更多人发出疑问。
她们的主要电子通讯设备统称个人机,包括手机、腕环、工作笔记本等等都是部门配备的,网络也是防御中心特供,安全度和强度可想而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车里的人不由齐齐望出了车窗。
远方沿海,巨人般矗立的建筑在夜色里反光,顶部陡然散射的红线,在天边连成汪洋一片,像熊熊燃烧的火烧云。
2174年7月8日0点34分,东部滨海防御中心进入一级防御状态。
第48章 我爱你。
与此同时,211层。
40实验室处于建筑深处,最安全、最偏僻的位置,厚实的墙体层层环绕,其间埋藏无数高科技复合结构,不管声音还是光线传不进来也递不出去,堪称与世隔绝。
程冥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趟潜入顺利得出乎意料。
监控覆盖范围自动避过了这一区域,甚至省掉了被拍到惊动安保站的麻烦。她只需要避开外面的摄像头,抵达预定通道后,目的地近在尺间。
她已经进入实验室外围,越过道道安全阀门,置身于昏暗寂静的环境里。
身后实验区布局简洁,类似扩充了数倍的育菌室,淡淡的幽蓝冷光笼罩着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玻璃容器,溶液浑浊,看不清内容物。
没有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实验生物,也没有超乎想象的危险科技。
这应该就是周佳口中“修修补补”重新投入使用的区域,各项器械都是崭新的,看不出曾经遭受过什么大灾。
现在,她眼前是最后一重门禁。
抬头看着硕大的生物危险警示标识,“未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提醒血沥沥张贴在侧,像站到了地狱的大门前,冥暗的红光刻入她瞳孔,心跳不由随之加快。
恐惧之余,那种感觉又近于兴奋,她只觉得胸腔下的血液在微微沸腾。
程冥并不莽撞,她从外围取了防护衣物仔细穿戴好,放上身份卡片。
滴,IC卡验证通过。
因为担心匹配失败会触发报警,她不敢用自己的试错,直接偷拿了江德馨的身份卡。
但通道没有开启。
操作光屏跳出来,输入方框一明一暗交替闪烁,彰显着存在感。
果然,需要密码。
程冥精神高度集中,完整回忆了一遍金霞教授那张字条,接着再抬起手,一个数一个数输入。
最后,她在确认按钮一点。
叮。
红光变成了白光。
密码正确。
银灰金属门在眼前徐徐展开来。
从卡槽拾回权限卡,程冥大步跨入门内,通道重新在身后闭合。
提示音响起。她猜江德馨那边会同步收到消息,但到这一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内置光源识别研究者身份自动开启,像游戏开机,一块接一块区域被照亮,噔、噔、噔!
眼前场景焕然一新。
超量的信息砸进视野,完全不给人足够的准备时间。
而她是没有指引的新手玩家,在极短的明暗交替后,面对着异界侵袭般的巨幅画卷,茫然失措。
一时不知道从哪看起。
偌大的中央区域,两侧一扇扇厚重隔音墙划分区块,可以通过开放式窗口纵览全局,敞亮的方块灯,贴壁的安全柜,一系列常见实验室结构……似乎就是正常的实验区。
却有一面面非同寻常的展示墙彰示了这里的特殊。
40实验室废弃空置后,仿佛是被改造成了展览区,而她是它们等待已久的参观游客。
“1号项目孵化场……”
“第一次融合失败……”
“第五十七次融合失败,上调浪生浮花藻菌浓度……”
“融合成功,MM1诞生……”
“第一次人格测试失败……”
“第二十三次人格测试失败,上调抑制药剂浓度……”
“测试成功,等待审批……”
程冥挪动双脚,一块接一块阅读着介绍屏上的文字,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疑问,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走到环形长廊的尽头。
哧,顶灯亮起。
她一下停住。
面前巨大的玻璃舱中,浸泡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浸泡液应该经常进行更换,并且上一次更换就在不久前,因此整体水液尚且澄清,但那似红似褐的尸块仍有脓液不断渗出,慢慢将底层水域染得浑浊。
她上过实验解剖课,而且成绩不错。
所以,即使这具尸体面目全非,她也一眼看出,这头生物,半身是人,半身是鱼。
鳞片剥离,骨骼翻出,乱糟糟的浮肿皮肉,竟也没破坏流畅的曲线结构,落在生物爱好者眼中,不乏怪诞恐怖的奇美。
人鱼……
她仰头站在下方,水纹涣散着迷幻的光影,像纱布覆盖在她面部,令她的呼吸也不由屏住。
是本就存在的动物,还是人为制造的怪物?
“小溟。”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真的没什么想说吗?你对这些不会感到熟悉吗?”
耳畔死寂。
某只鱼菌一声不吭。
自打她义无反顾冲出门后就这样了,大概是被她的一意孤行气了个半死,要用倔强的沉默表达不满。
程冥并不在意。
照例用寄生伙伴缓解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她看向尽头的隔间。
错综复杂的缆线暴露在明净玻璃后,电子操作屏在角落静静亮着光,一个个接口明晃晃散发着勾人的信号。
实验数据库。
她摸到便携储物袋里的硬物,停了两秒,推门,走进存储室。
这里真的对外来访客极度友好,没设任何限制。
一路过来冲击巨大,她脑子里其实很杂很乱,但想到外面那些文字和下方标注的年份,她停顿片刻后,迅速浏览,从浩如烟海的电子资料中,目标明确地找到了命名为MM1的序列文件。
然后,插上磁盘,一边全部拷贝本地文档,一边上传自己的DNA数据。
序列比对。
她已经有所预期,基本料到了结果。
最末那块声称“测试成功”的版面,落款在2155年。
而研究员们的旧合照上,即使裹得密不透风,她也一眼认出了为首的程染。
这里果真是小溟的诞生地。
黑色进度拉动,她盯着苍白的界面,呼吸发沉,慢慢抱紧了手臂。
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防护服下的手指掐住彼此,好像面对的不是落定真相的倒数,而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心慌来自何处。
叮,进度条走到尽头,闪烁消失,转而跳出比对完成的提醒。
结果出来了。
匹配度:100%。
和她的猜测没有出入,鱼菌就来自这里。
这想法飞快掠过,程冥已然处于一个麻木空白的状态,下意识伸手,要将磁盘拔下来。
但当手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随即,她重新盯回屏幕,动作凝滞了。
100%,真是个严丝合缝的数字。
真的没有问题吗?
她的基因和小溟分不开,所以她上传的是自己的测序结果。
而这里保存的是当年实验体的序列结果。
两者比对,完全匹配。
……
问题大了。
太大了。
大到恐怖,大到令她丧失言语能力,大到她的思维陡然混乱成一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拔下磁盘重新插上,飞快审览一遍她上传的东西,选择再次比对。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视线其实已经失焦,但她需要做些什么给自己以缓冲时间……她死死盯着结果。
然而结果没有改变。
轰,耳边风暴突袭般的剧响,程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俯撑在台角,凝视着那个数字,神经像在被拉扯、被生割、被刀锯,阵阵眼花耳鸣的剧痛。
痛得她按住额头,几乎站不直,弓起身喘气,青筋血管猛烈鼓胀像要爆裂开来。
“小溟……”她低低咬着牙。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幽微嗓音,鬼魅般迷离,嘶哑到可怖。
“别装死。”
“你知道吗?”
“你知道,是不是!”
是啊,什么母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因为,她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啊。
她是实验体。
她只是实验体。
她居然才是实验体。
颅内山呼海啸,外界死寂一片。
小溟始终没再出过回应,抑制剂不可能强到完全隔绝它感知外界,她以为它是愤怒才不愿理睬她,现在看来,并不是。
原来是心虚。
它百般阻挠,根本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有什么威胁她们的安全。
是心虚。
哈哈,骗子。
她想起它反复强调,她们是一体,它会伴随她的死亡而消亡,想起曾经逗它让它喊她妈妈,它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想起它对金霞教授莫名的排斥,总在试图阻止她接受对方安排……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别有深意。
她不是它的母体。
她就是它。
不过是外观像人、认知为人、偏向于人的一面。
“说话!回答我!”
它还知道什么?它还隐瞒了什么?
面对她疯狂的诘问,她明显感觉到脑海里那另一个意识在退缩、在抵触,像是想要化身石头,任她如何缠磨也岿然不动。
然而它不可能是石头。
这是程冥的身体,她是主人,它是她的附庸。脑域交互,信号发出,神经触丝像刚硬的铁钳撬开它的蚌壳,探入囊中,意识如同蛛网猛然交汇缠结在了一起。
嗡!
信息如溃决的潮水蜂拥入脑海,大脑就像超速工作的中央处理器,数据接收过载。
程冥一下栽倒在地。
强烈的眩晕让她无法维持正常思维,伴随耳边尖锐的刺鸣,无数画面片段闪回,眼前出现了重影,线条光怪陆离扭曲变形。
记忆回溯,身体像被倾盆的暴雨打湿,粘滞的重量将她狠狠拖拽进深渊——
……
“总算成功了一个,就从她开始吧,我们的1号项目。”
晃动的光影里,“她”看见一个背影。
程染面对着很多人在说话,转过身时,“她”看到她垂下的手写板,白底黑字的编号:MM1。
……
“不行,她就是个怪物,根本没有人性!”有人用恐惧的声音道,“算了,上报实验失败吧,她会杀死我们的!”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每次看着挺乖的,突然就失控……她有人格分裂吗?”
“给我点时间,抑制剂在研制了。”程染站在玻璃后看着“她”说,“也许能压制。”
……
程染低头背靠透明玻璃,有液体滴在手机屏幕,“宝贝……”这个向来平静到冷酷的一级研究员在哭。
“她”伸出小小的手,努力地发声,“ma……ma。”虽然含糊不清,但听起来就是“妈妈”。
程染猛地扭头,脸色变了。
……
实验成功,她从半开放区转到完全开放区,很多人在欢呼。
程染越过人潮望向“她”,表情微妙而复杂。
“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
巨大爆炸声响起,白茫茫的烟雾淹没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觉得害怕。
因为妈妈在。
程染抱起了“她”,“她”被裹进不明材料里,安心地失去了意识。
……
怪物的一面被彻底压制,她像所有正常人类小孩一样在双亲身边长大。
母亲爱她,父亲就算不爱也妥协。
她度过“人生”最安稳美好的13年。
……
再睁眼,程染像曾经带她出实验室一样抱着她,但这次,是要将她抛进大海。
妈妈为什么要杀她,她不知道。
可能被激素操控的母爱终于退却,她发现她终究不是她的女儿,是隐含着巨大威胁的潜在隐患。
身体的自保潜能被激发了。
后面一切都像出默剧,而她只是百无聊赖的看客。
尖利的爪牙撕裂防护服,轻而易举将敌人反杀,推向大海。
透过破碎的面罩,她看见程染震惊、哀怜与悲伤的眼睛。
那双眼在流泪,流了很久很久的泪。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混沌,迷茫,饱含辐射的海水泛着幽蓝的光,令天空、海洋、陆地、整个世界都如同一场梦境。
她也像做了一场真正的梦,大脑保护机制生效,在醒后,将所有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像个可悲的小丑,自欺欺人去寻找真相,信誓旦旦说要找回母亲。
可是母亲死了啊。
她亲手杀死的。
如果程染看着她做的这一切,应该在气愤地嘲笑吧。
怎么会有这么虚伪、贪得无厌、恩将仇报的“女儿”。
光阴逆洄,她又看见了最初的起始。
多聪明,多狡诈的小东西。
明明有那么多研究员,“她”一眼就盯上了程染,对她乞讨怜爱。
“她”只是拙劣模仿着人类对声带的操控,有人说因为“a”是婴儿最容易发出的元音,所以全世界母亲在口语中都不约而同表达为同一个音节——“妈妈”,这项假说在她这里大概得到了验证。
努力出声的怪物婴儿,误打误撞发出了这样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音节,程染听到了。
从这一个声音开始,她们的关系变了。
很暧昧难明的变化,除了她们彼此没别人发觉。
直到程染冒着莫大风险也要把她带出实验室,她的寄生成功了。
她顶替掉了她原本女儿的位置,获得了那个小姑娘本该拥有的一切爱意,替换了她完美的人生,像最无耻的杜鹃幼崽,鸠占鹊巢。
尽管,从生物角度看,这仅仅是一种生存之道罢了。
但她偏偏接受了人类社会道德的教育,她的自我认知是人。所以,这是怎样恶毒的一种行径。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从生到死,再到她的新生。
一句称谓,榨干了母亲这角色一生的营养,敲骨吸髓,极尽全部。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怪物。
……
“程冥,程冥!程冥——”
她猛地从溺水的窒息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用力到几乎要喷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是剧痛,氧气像一块块铁锭子从口鼻滚滚碾压向全身。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喷出喉腔,铁锈味翻涌,她趴在地上,怀疑自己要将五脏六腑也呕吐出来。
“程冥……”消停的间隙,这一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小溟在叫她。
但她的双耳被心跳灌满了,心脏收缩膨胀,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听见的声音都嗡嗡隔着磨砂玻璃,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多么可怕的怪物啊。
杀死双亲,“她”还能冷静理智地善后,从海岸返回防护墙,随地剥一件死人的防护服给自己套上,再昏厥过去,伪造自己没被污染的假象,轻而易举忘记一切。
她分不清记忆来自于自己还是那只所谓的“寄生物”,但程染程进就是被她这具身体杀死的,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而知道真相的它还在装聋作哑,刻意隐瞒。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痛苦愤怒到极点,她反而想笑,于是真的笑容满面地质问它。
“……”
小溟轻微地说道,“获得足够能量开始。想起全部,是那次病毒感染后。”
这时候它倒是再次表现出了坦诚。
难怪最开始每周它都要催她为它觅食,后来工作忙起来一两个月顾不上它也没关系。
因为抑制药剂压制的能力复苏,记忆也逐步解封。
所以之前那一次她尝试探索它的记忆,见到的并不多,而且被排斥得非常严重。
难怪她总是难以与身边人建立关系,虽然她们都很关心自己,曲赢,江德馨,韩许华……甚至是程染。
是,她甚至不了解自己的妈妈,妈妈也不了解她。她很少关注程染过去的事,她在程染面前表现的也从不是真实的自己,总在伪装,伪装母亲期望自己成为的样子,或者更直白,她一只没有人心的怪物,在伪装人性。
曾经对小溟的嘲弄全部化作回旋镖扎进了自己血肉,鲜血淋漓的剧痛。
她总是对所有人保有界限。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问题小溟曾经尖锐地提出过。答案是自私,冷漠,与社会充满隔阂。
她连母亲也不了解。母亲只是她为人的锚点。所以她那样渴望寻求程染的去向,何尝不是在寻找自己……你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你走了,那么我是谁?
她面对小溟时每每的恐惧与不安全都有了答案,那是身体本能的提醒。
可惜,那样多的异常,她一点都没发现。
“那你为什么不说?”程冥惨痛地笑,“说啊!你为什么不说?”
她可以用自保为自己脱罪,但她面对不了沾满母亲鲜血的自己,更面对不了母亲曾想要杀死自己的事实。
所以她只能把枪口调转对准自身,对准小溟,对准身体里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怪物”。
“……”
小溟清楚知道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多糟糕,言简意赅,“为你好。”
她忘记的那一天,最关键的十六个小时,是大脑矗立起的防御高墙。
墙体坍圮,哪怕已经隔绝两千多个日夜,她依然轻易被愧疚压垮。
精神世界距离崩塌仅一寸之遥。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是吗?”程冥仰头望着刺眼的顶灯,浑身都在颤抖,“哈哈,好伟大啊。”
全是谎言!
跟怪物谈人性、谈道德、谈品格本就是自讨苦吃。适者生存,对它们而言,可以卑劣、可以无耻、可以阴险龌龊不择手段。
生存至上。
哪怕面对“宿主”愤怒至极的指责唾骂,它也只会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轻描淡写,不以为耻。
活着就是胜利者。
“我想要你去死。”程冥喃喃,“我真想带着你一起去死。”
“……”
小溟比她还显得无助,“不要伤害自己,我会误以为你想跟我殉情。”
程冥慢慢蜷起身,缩靠在设备冰冷的金属板上,重复:“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还不死……”
“我想要你活着。”
“我不想!我讨厌你,讨厌你!”
奈何她每说一句,脑子里就有另一个声音跟她唱反调。幼稚的,固执的,真挚的。
“我喜欢你。”
“我恨你!”
“我爱你。”
“你闭嘴、闭嘴、闭嘴!”
程冥濒临崩溃。
“……”
它像一个被设定了底层程序的AI,即便连它的造物主也厌烦了它的存在,想要拔掉它的电源、摧毁它的系统,它还是在世界寂灭之前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我爱你,想要你活着,所以不计后果消灭所有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对象,哪怕是你深爱的其它人们。
多残酷、野蛮、不讲道理的爱。
鉴于她们是一体,所以最终,这所谓的爱只能归于一个词——自私。
生物以基因为底层程序。
爱是烙刻在DNA里的自私。
第49章 你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发生了什么?”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很多人问着这同一句话。
韩许华跟着组长大步往前跑,耳返里全是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擦身而过的很多人也都在跑。
她们跳上车,屁股还没坐稳,身下钢铁巨兽一个滑铲飞了出去。
嘭!猝不及防,韩许华脑瓜子和车厢来了个亲密碰撞。耳边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其他队友也中招了。
“不知道!”严莉有经验,上车就抓牢了扶手,低头接收信息,语速飞快,“磁场暴乱,海洋生物正在一窝蜂往岸上涌,原因有待查证。”
本来该好眠的点,现在天上地下远远近近,到处是灯光、喧闹、有条理的混乱、没有头绪的忙碌。
变异生物捣乱不会挑时间。
防御中心这条盘踞海岸的巨龙被迫从幽梦中唤醒了。
保障部动员起来,研究所也陷入并不乐观的局面。
信号突发异常,许多数据传输中断,值班人员正拼命抢救,不少人收到临时加班指令,衣服鞋子没穿好就往工位狂奔。
楼内楼外警笛长鸣,手腕电子环带滴滴连响,每路过一间实验室,仪器设备都像在参与大合唱似地持续发出警报。
空间被层层交织的尖锐混响填满了。
轰隆隆。
四级实验区深处,40实验室多道门禁系统被同时打开。
寂静如同墓地的遗弃之地终于再度纳入外界的声响。
噗呲,满场灯全灭。
电力突然中断了。
多重钢化玻璃将光线扯淡晕散,隔着廊道,几十米开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打着手电走了进来。
断电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
数据存储室内,蜷缩在地的人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口外。
……
江德馨很焦急。
她比第一批人到得还早,看到消息那一刻,就意识到糟了——
程冥进了40实验室。
她的权限更高,防止留下更多记录,她直接将该区域调到应急状态,破坏电力系统,阻止信号传出。
赶来实验室这过程里,她不断拨着同一个电话,但不知道是不是磁暴干扰,始终只有忙音回应。
实验区很大,越过最后一道门闸,江德馨站在中央,四下张望,手里照明灯具划出半径三米范围,杯水车薪。
正焦灼着从哪找起,咔,尽头隔间门打开了。
程冥自己走了出来,站在玻璃陈列舱下。
厚重的防护服早被她扯散丢在了角落,她穿得很单薄,衬衣外只套了件白大褂,像一缕游魂。
“江老师。”她歪头盯着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很低,但依然吓了江德馨一跳。
转身看去,那具人鱼尸体就悬在程冥背后,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错落地重叠。
幽暗光线下,这画面显得那么诡异,尸体仿佛也随着程冥的动作抬眼,四只眼睛同时幽幽注视向她。
生者与亡魂,界限如此模糊。
江德馨没再走,站定握紧了照明棒。
“您知道,我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程冥向她走来。
这是她的诞生地,狭长幽暗的通道像脐带被她踩在脚底。
“您又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穿过这早该埋葬的遗迹,长廊两侧一张张矗立的背景板皆如墓碑,而她是复仇的幽灵,缓慢地靠近。
最后一个问题,她走到了她面前。
“你,知道了?”江德馨喉头艰难滚动,手里光线控制不住摇晃,说道。
哦,真是毫无新意的反应。
程冥没有表情地看她。
与其说冷漠,更多是空洞的麻木。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对不起你……”她嗓音愈加艰涩。
可随着她一句一句的和盘托出,事情似乎超出了想象——
“我对不起你妈妈,我没想害她……我没想到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程冥脸上表情终于又有了变化,奇异又飘忽地扬高了音调。
嗡。
脚下轻微震颤,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扰动,像有很多人在奔跑。
江德馨一下醒神,忙抓住她胳膊,把她向外拽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出去!是谁给你指的路?你不该来这里!会被他们盯上的!”
“你说什么?他们是谁?”程冥反拽住她,不肯走,瞳孔里微光仿佛淬了火,荧蓝洞悉着森暗,“你说明白!”
“那个项目——基金会那群人没安好心,他们组织的项目根本见不得光,很早以前就有人失踪……找上我时,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不敢拒绝,只能转而介绍给你妈妈……但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
江德馨撑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妄图给予她一些支持,还是要从她这汲取一些力量,“我不该把危险丢给她,我也不该怂恿她把你丢掉,导致你们在海岸被袭击……小程,你原谅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得颠三倒四,逻辑衔接也不明,程冥脑子里轰然乱成一团麻线。
只有一件事明了。
她是罪魁祸首,她是一切的起始?母亲的死,也有她一份?
迟到的忏悔,是对受害者的嘲笑、侮辱,和挑衅。
“老师——”她顺着她的手腕,摸上她的肩头,最后死死攥住了她的衣领,嘴唇颤抖,手更加颤抖,剧烈的恨意快要将她吞并为无心的魔鬼。
你究竟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我出去再跟你细说……程冥,先走!”江德馨焦急扭住她,“快出去,现在外面乱,不会有人发现……”
“别碰我!”程冥用力地甩开。
她的情绪本就处于岌岌可危的崩塌边缘,这一推完全失控,啪,江德馨被重重打开,照明设备脱手,玻璃管哗啦摔碎一地。
她撞上身后墙体,嘭,磕到坚硬的展板一角,抬手捂住额头,仅仅两秒后,鲜血汩汩涌了出来。
程冥呆住。
破碎晶体折射出炫目的彩光,伏在地面的人企图重新站起来,却像醉了酒般肢体不受控,无奈地失败了。
江德馨摇摇晃晃仰头,目光失去了焦准,看向她的双眼,像极了记忆中的程染。
也是这样濒死的目光,也是这样悲伤地望着她。
她挪动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外面。
走。
程冥读懂她的意思,巨大的恐惧与愧疚侵袭而来,将她逼得几近发疯。
“老师……江老师……”她嘶哑干涩地唤她,僵硬俯下身。
前沿危险,入职时学过的所有简易医疗和紧急救护手段似乎都短暂成了空白,她手足无措。
灵魂被劈裂成两半,一半大喊大叫哭求着,说快救救她;一半居高临下旁观着,说管她做什么。
暨杀死双亲后,第三位在她生命中举重若轻的人,她也要将这联络亲手斩断吗?
短短一个夜晚,她好像得到了许多的信息、许多的真相,又瞬间失去太多太多。
嗡,脚下又一阵强烈震颤,整个建筑都在摇动,程冥也差点一头撞上墙。
肩膀磕得剧痛,她茫然抬头,注意力重新分配,急促的警报声隆隆传进来,被外部廊道几经压缩折叠后,沉得像巨兽心脏鼓动的轰鸣。
而她就在这巨兽腹腔,再不离开,会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没时间了。
“程冥,走!”小溟催促,“你冷静一点!”
冷静……什么叫冷静?
大颗泪珠滚出眼眶,她表情却是平淡的,好像丧失了感受情绪的机能。
“滚。”她回。
你又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爱侣,还是我的仇敌。
或者你根本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程冥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身体微仰,像是意识不清趔趄了下。
但在摔倒之前,膝弯一提带动腿部,像条摆尾的鱼,以极其诡异又轻盈的姿态地稳住了脚跟。
菌丝轻飘飘扬起,“她”看了眼墙边几近昏迷的人,乌黑的触丝翕忽闪过,在血泊里迅速一掠,卷走一滴血液。
小溟抢过了身体操控权,冲出实验室,灵敏迅捷得如鱼入海,头也不回扎进汪洋黑暗。
……
五分钟后,40实验室地面,生死不知的人悠悠转醒。
江德馨靠墙瘫坐着,睁开眼,恍恍然瞥见掉落在身边的手机亮着屏,信号满格。
她捡拾起来,发抖的手拨出最后那通电话,问:“您是故意的对吗?”
留着这个实验室,留下这么多数据,错漏百出,等着程冥来查……
“组长……”她叫出这个称呼后,顿了顿,沉重喘着气,苦笑,“您还是我认识的褚组长吗?”
电话那头只有滋滋电流声,仿佛通话并没有成功连接。
但她知道她在听。
褚兰英,曾经真菌研究团队的大组长,现在基金会对接研究所项目资助的联络人。彼时她还只是她手下副研,在程染出事后,对方晋升高层,江德馨终于没法再对好友的意外视若无睹,主动争取,接替她成为了正研组长。
她至今记得交接当日,对方说了什么——
“确定要来淌这滩浑水么?”
压低的声音,神秘的微笑,在多年后午夜梦回,时常冷不防令她冷汗湿透。
生物研究所并不那么纯粹。如果单纯想做研究,想为人类命运做出贡献,普通研究员其实就够了。再向上,涉及到更大的权力,将不得不被裹挟着行走。
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总以为自己是想保住程冥,却或主动或被动,一步一步,将故友的女儿引向不可挽回的道路。
“江德馨。”
对面终于开口了,却不是为回答她的问题。
沙沙杂音里的音色低迷,依然自持着那股优雅独特的韵味——
“你已经对不起程染,还要对不起她的女儿吗?”
第50章 成全你(卷一完)
通讯中断。
但那些话语就像冰嵌进颅骨,还在源源不绝散发着寒气。
手机滑落在地,江德馨缓慢地环顾四周,目光先定格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上,接着收回,依次略过那一块块难以置信的文字记录。
这些东西如果暴露在阳光下,程染当年的实验一定会被重新翻出来。
不提深处更多的存储资料,陈列的标本,饲养的细胞……任意一个边角放出去,足以颠覆人们这么多年来的认知观念,撼动整个科学界,让国际公约变成被践踏的废纸。
她很想提醒程冥小心,小心投资科研项目的基金会,小心研究所上层,小心褚兰英……40实验室,40并不只是编号,更代表着一个年份,2140年。
第一间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建造起来的时间。
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她怀疑自己发出去的东西会被监控甚至是篡改。
片刻后,江德馨站了起来,艰难撑着墙壁挪动。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既在摸索脚下的路,也是有目标地前进。
身后照明管支离破碎的光芒渐渐远去,她所路过的地方留下了蜿蜒的深色痕迹。
目标是总控室。
她对这里并不熟悉,只是对程染熟悉。
从没有直接参与过那些项目,但胜似参与。
她知道褚兰英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大概是轻蔑的嘲讽。嘲讽她,好听点叫明哲保身,难听点,叫贪生怕死。
她这么着急地培养程冥,一边是愧疚的补偿,一边何尝没有抱着些微妙的隐秘心思——只要把所有东西丢给程冥,让程冥接过责任,让程冥去寻找程染,让程冥去承接痛苦,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抽身而出。
江老师……
耳边似乎还残余呼唤,她依稀看到少年朝气蓬勃的面庞,与昔年意气风发的青年融合。
你们母女可真像啊……她第一眼见到程冥也曾片刻恍惚,在心中轻轻叹息。
不为尘染,偏为尘染。
她的名字似乎很早便预示了一切。
控制室地面有一块薄弱的地方,她推门进入,扶着看不清的金属结构跌坐在地,摸到近在手边的消防锤。
仔细分辨后,她找到正确位置,举锤敲下。
不用太大的力气,那块紧贴墙体的地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将碎片拨开,浅浅一层空洞下,藏着一枚按钮。
光线很差,但江德馨知道那是鲜红的。
是警戒的颜色。
她疲惫地靠在墙边,费尽全力爬到这里,就是为了按下这个。
一个可以摧毁所有生物信息的终结装置。
程染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邮件,在六年前那个夜晚告诉她的。
那时候,对方大概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没事,她会自己将邮件撤回。
但最终,这个秘密准时投递到了她的邮箱里。
江德馨把手伸向那块突起,一按。
嗒。
轻响之后是安静。
无限的安静。
因为留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她仰头盯着冰冷灰白的天花板,静静等待倒计时走向最终。
十分钟在日常生活里算不了什么,不够观察清楚一个微观结构,也不够吃完一顿有品质的午饭……可现在,似乎慢得怎么也到不了边际。
光从窗口边缘漫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通路。她用尽力气抬高手,看向腕上那只银镯,相织相缠的银丝交映着光芒。
双螺旋DNA,生命开始稳定存在并传承的起源,物种的尽头。
核辐射能够击碎这种结构,轻而易举夺走生命,打破物种界限,抹消生物的真切存在。于是人们建立起防御中心,期望有一天能够纠正错误,重归正轨。
这或许将是极其漫长的征程,或许终将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梦一场,或许自然会自行寻找到出路……谁知道呢。
这些宏大的东西已经太缥缈,离她太远了。
于是,她又顺理成章想起程染。
离开校园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那是金霞老教授组织的一次讲座,她们难得汇聚在了同一座城市。程染结束演讲后将这只镯子送给了她,已经是名望显赫的大学教授,神神秘秘冲她笑着挤了下眼。
江德馨掀开盒盖,就看见这相当契合她们工作方向的特殊样式。
她下意识问对方意义,带着某种预期的,脑子里已经将生物书上的知识飞速滚了一遍。
编织遗传的奇迹,承载生命的桥梁,多浪漫啊。
可能因为跟程染呆着,她也不由得沾上了文绉绉的艺术气息。
“啊?”然而程染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抬手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造型好看,适合你。”
……是啊,真好看。
学者毕生追求规律与秩序,矿物跨越时间,从遥远的地质年代来到现在,被挖掘、被锻造、被塑形,假如不被丢弃,就能稳定地陪伴拥有者一生。
她久久微笑注视着,银子闪耀着美丽的金属光泽,余光渐渐被炫白填满。
轰——
音爆剧烈到极致是寂静无声的。
在静音的巨响里,火浪席卷整片实验室,爆开玻璃,掀翻设施,牵连广阔的其它区域。
不论纸质或电子,不论有机或无机,所有资料数据尽数被粉碎,碎屑像雪花纷纷扬扬,烟尘滚滚冲天。
她睁着眼,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血肉在化作焦灰,但没有痛楚。
眼球最后,只烙印下极纯粹的色彩,像油画泼涂、淋漓、满目绚烂,最终归为一色。
茫茫一片真干净。
……
不是程冥主动退让的情况下,小溟能占据主导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在主意识反抗激烈时,还会进一步缩短。
没有拉锯余地,刚出大楼她就夺回了行动权。
可即便抢回身体,程冥也回不去了。
倒是没人管她,到处都是血红的光线,远方喧嚷嘈杂,近处警报声交叠着霸占听觉。研究所涌入大量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各个出入口被严密把控起来。
她一边混乱得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一边清醒地思考,自己这应该叫杀人后逃逸。
那就逃吧,她在冷热交替的风里不知道走出多远,迟钝地感觉异常。
天好像亮了,直接越过白昼来到了黄昏。
她迷茫抬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只是云层被地面的光照亮了。
发生了什么?
程冥不知道。
拉长的警报声中,她像一滴汇入汪洋的水,不知何所去,不知何所终,只是茫然麻木向前,被灯光和人群追赶推挤着。
跑啊。
去哪啊?
不知道,不重要。
她不敢回头,不能停下。
隔着漫长的时间,两条足迹重合。
踏上迷雾般的漆黑长路,好像重现了十六岁那个夜晚,背对人类社会远去。
只是这次,是她主动的。
高高的关闸如同天堑分隔两端。
海洋和陆地本是一体,直到人类建起防护墙拉开隔离线,形成生态隔离区,一意孤行撕裂大自然,圈养自己。
“谁在那!”
尖厉的呼呵混着嘈杂的风声其实并不明显,但现在的程冥像濒临燃爆的榴弹,任何振动能将她炸得血肉模糊,只缺一根引线而已。
有人发现了她,调转了枪口。
局势太乱,对面人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恶战退回墙内,头盔有破损,浑身都很紧张,手中铁管怪兽虎视眈眈对准了她,随时可能走火。
砰——
枪声爆响刹那,身体比思想反应迅速,她夺步上前,拧断对方胳膊同时,唰!
有什么东西从她两侧掠过,飞快贯穿了对面人的耳孔,纤末的触丝隐匿在昏暗的黑夜,似一击必中的毒蛇,不给人反应机会,又似死神的镰刀,轻松收割鲜活的生命。
“怪物。”镭射线在地面切割出凹痕,这举枪的男人身影终是像块豆腐软下去,“怪、怪、怪……”
起初还有完整流畅的词语,然后,只剩老旧录音机似的持续卡顿。
他的大脑神经在一瞬间被破坏了。
噗嗤!
撕裂的动静脉喷出血液的同时,分生孢子膨胀出的菌团爆了出来,连带着血浆脑浆,像放了场极其灿烂的血腥烟花。
液体溅射在程冥没有防护服保护的皮肤上,比夜风还要冰凉。
她终于看清身侧那些飞舞的黑色菌丝,自由的丝线,死亡的丝线。
哦,她杀人了啊。
她又杀人了啊。
程冥歪头,看着地面不知道究竟还算不算自己“同类”的尸体,脸颊沾着血扬起眉。
怪物。
哈哈,对,她是怪物。
她很想放声大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只是冷淡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闸门。
防护墙正在遭遇攻击,网络信号也分崩离析,通讯瘫痪,守关人员焦头烂额,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嘀——
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听力也被混沌嘈杂融成浆糊,不知道自己这怪物又变成了谁的模样,用了谁的权限。
程染?还是江德馨?
哈,不重要。
通道打开了,迎面的狂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沸乱。
她终究是完完全全重走了一遍程染当年的道路。
在这迷离混乱的夜晚,狂乱的海风卷着咸湿的腥气,用力地推挤着她,仿佛想让她回去,但她我行我素,逆着磅礴的自然意志,冥顽不灵一往无前。
掠过枪鸣炮火,穿过硝烟与断肢肉泥,没有强力的拦截,没有奇形怪状的生物上前找她麻烦,而即便有前线战士发现她也自顾不暇。
海洋生物想去墙内,陆地人类想守住高墙,只有她一个异类,自杀式地朝着大海奔去。
她就这样一直跑,直到踩上巨大的礁石,海浪轰鸣声几乎将她的耳膜撕碎。
近处海面在月光下斑白,全是泡沫,多到堆积了整片海域。
远远的,有一条白线掠来,摧枯拉朽的气势。
近了,她看见了那长长的、亮亮的水墙,比背后巍峨的防护墙还要宏伟。
程冥恍然明悟,原来是海啸啊。
防御中心正全力以赴对付怪物和突发的暴乱,不知道有没有监测到海面的异常。
终归是与她无关。
她望着浩瀚的海洋,没有恐惧,倒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心脏和着海潮起伏,她按上胸膛,很想把下方嘭嘭跳动的小怪物扯出来捏碎,可小溟不配合,手指破不开鱼鳞的防护。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摸到衣服下方的突起,抓住项链,用力一拽。
银链碎裂,陪伴她多年的吊坠被扯下。
程冥捏起贝壳看了看,笑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缱绻如同呓语的低喃,不清楚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晃荡的红贝闪闪发光,她的双眸也在月光下发光。
然后,一扬手臂,将这枚日夜相伴的宝物掷进大海。小小的水花一卷,便被迅速掩盖,还不如海面自发的波澜明显。
不能剖出心脏,她就将自己的另一颗心丢弃。
除了远远近近杂乱的声响,负责听觉的脑域里还有另一个动静。
程冥——
程冥——
小溟在拼命全力地呼唤她,“声音”很遥远,如果神经电信号波动可以等量代换成声波,那一定是撕心裂肺、剖肝泣血的。
但程冥只觉得它很吵,很烦。
“闭嘴。”她回应。
踩在沿岸,衣摆浮动,像一只轻盈纤细的鸟在振翼,面对着无尽沧海、辽阔天地,不值一提的渺小存在。
她们的主次关系这一刻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令人绝望的鲜明。
在程冥一丝一毫也不松懈的压制下,小溟没有孔隙可钻,反抗不了她的意志,阻止不了她的行为。
“不是想跟我殉情吗?”她轻飘飘地嘲讽,“成全你。”
转身退后,她张开臂膀,含着泪带着笑,毫无防备地坠下礁石。身下是大海,她就是投海的欧鸟,自甘折断双翼,奔赴永寂的怀抱。
菌丝荡起,在短暂的时空片隙徒劳地试图抓住点什么。海风漫舞,像要将这只鸥鸟托举,但她终究被大地牵引,沉沉砸向海面。
浪头被击碎,四分五裂,炸出高高的、剔透的花朵,轰然将夜色里这唯一的白淹没。
与此同时,呜——
积攒了足够力量的海啸波赶到,飓风贯彻,犹如万头史前巨兽的咆哮,久久徘徊天地之间,隆隆回响。
连带着人的心脏、血管、每一个脉窦都在同频震颤。大地撼动,飓风怒吼。
滔天巨浪拔地而起,像山岳耸立,起皱的波纹是翻涌的林涛。
这一天,防御中心无数人们仰起头,望见了背月而驰,向着陆地奔赴来的大海。
像来赴一场毁天灭地的约。
防护墙下,和变异生物的交锋暂停了。面对这道无法攀越的崇山,或许应该尖叫、逃窜、狼狈哭嚎,但大部分人只是怔怔地看着,折服于自然的伟力,用生命赞叹这恐怖到壮美的奇观。
轰!
海洋与陆地相撞。
数公里之内,所有建筑所有人造结构全被浪头淹没冲散,爆开雪崩般的花白。防护服可以防核辐射污染,但无法抵御这纯粹的巨力袭击,任何生命在这一刻都是纯粹的渺小。
滂沱的水墙以颠覆性的能量摧毁一切。
造化之前,众生平等。
除了远方依然屹立的高楼,近处人迹全被消抹,自然褪还最原始的颜色。
潮起潮落,万物归零。
……
2174年7月8日。
海洋核污染爆发第三十一年。
伴随一场突兀的海啸,五大滨海防御中心几乎同时遭遇海洋生物侵袭,外部防御失效,内部实验室失控,信号扰乱,数据遗失……损失难以估量。
其中以储备力量最完善、科研成果最前沿的东部防御中心受灾情况最为严重。
然而,总部选址有考虑海啸影响,通过地形和历史评估特地留出缓冲地带,监测机制也很完善,本不该遭遇这样惨痛的教训。事后分析起因,监管部门先后发现,配合天灾造成了这样严重后果的祸首,关键依然在变异生物。
种种细节显示,这次事故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大型的、有预谋的恐怖袭击,有高智慧的幕后策划者。
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但那以“红贝”为关键符号的怪物组织,确实跟随着这股带来灭顶之灾的海浪精彩亮相,粉墨登场。
堪称十足的挑衅,或者说,是下战书。
大灾过后,满目疮痍。
即使科技发达的如今,人类面对发怒的自然母亲,依然脆弱如幼儿。
防护墙瘫痪,隔离网全面沦陷。
海水倒灌,为防高危变异微生物扩散,人工降雨三月,制造极端环境抑制病菌繁殖,大气温度急剧下降。
六月飞霜。
伤亡人数正在统计,失踪者尚未登记。
足以载入历史的一役,看似稳定的最终局势,以人类的退让为终结。
隔离线后撤五公里,人们失去了更多陆地。
海洋正在吞噬大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