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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2434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我本来不想这样。”

“姐姐等等——”

揭开盖,热腾腾的白气飘出来,程冥将盖子捏在手里,疑惑抬头,等她的下文。

严蓉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乖巧看着她:“姐姐,不要喝太快,尝尝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明天调整一下配方。”

“好。”她笑了笑,仔细品了一口。

整体是奶味的,甜稠的口感,她尝出有豆沙,糯米酒酿,以及一些细碎的颗粒,像是干果丁,莲子碎。

“还加了什么?”她问。

“秘密。”严蓉笑眼弯弯,“姐姐喜欢的话,以后也只能在我这里喝到。”

在她的注视下,程冥一口一口喝到见底,也不见什么特别反应。

“味道不错,少放点糖就更好了。”最后,她中肯地给出建议。

递还汤盅前,她还上下颠倒了下容器,证明自己没有作伪,微笑问:“可以了吗,蓉蓉?”

……

严蓉抱着瓷盅出去,滑进厨房。

厨具橱柜的位置为了照顾她降了高度,她抬手将器具推放在灶台上,手却忘了放下,摩挲着瓷盅外壁的花纹发了会呆。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再次折返方向,朝向里间的卧室。

……

终于将严蓉打发走,程冥铺好床,靠着枕头坐下,其实并不太好受。

“你体温更高了。”小溟说,“是不是发烧了?”

她抬手试了下脸颊温度,面部有些发红,菌丝也贴上她侧颊,凉凉的很舒服。

“酒……”程冥有点晕乎,想了想原因,“汤里有酒酿。”

乙醛脱氢酶缺乏,摄入酒精后堆积的乙醛难以代谢,导致血管扩张,就是所谓的“上脸”。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

在小溟开始好学地检索关键词时,她忽然反手按住手机,往旁边一丢,起身看向门口。

门外,仿佛阴魂不散的幽灵,严蓉又来了。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这次她一点动静没有发出,一声不吭凝望着屋内。

那缕拨玩手机的菌丝在程冥转身之前就缩回了正常长度。

“蓉蓉……”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看着她,直到听见这句话才像从石雕状态里解冻,缓缓驶进来,“姐姐,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与其说她是寻找答案,不如说,她是带着既定答案来匹配漏洞的。从决定动手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为对方下好了定义。

“是有点……”程冥带着笑嗔怪,“你酒酿放多了。”

记忆里没见姐妹俩喝过酒,酒量是未知数,她这么说总不会错。

她们之间还间隔着两三米,严蓉也是微笑的表情,缓慢地靠近,与她保持对视。

程冥五官弧度明明没有变化,但嘴角从柔和的放松一点点变得冷漠。

“蓉蓉……”终于,她轻轻叫了她一句,带着叹息。

嘭!

巨响之中,严蓉的轮椅被掀翻了,在她摔到地面之前,黑色的潮水连结成片猝然聚拢,密密的菌丝编织如地毯般缠裹住她,从四面八方积压、困顿、囚禁成笼。

没用太大的力,但足以令她动弹不得,丧失反抗能力。

她够不着光面的地板,也够不着身后的实木门,只能抓住聚氨酯的轮胎勉强借一点力,抬起头,就看见对面那未知物种顶着她姐姐的外貌、姐姐的声音,却从头部生长出这些绝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东西,一步一步靠近她——

“抱歉,我本来不想这样。”

即使一个健全的人,即使严莉在这也改变不了什么,除非带着机枪重炮……何况严蓉身体很差。

她被困在轮椅的残片里,困在非人的力量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一只落进蛛网的蝴蝶,扑入烛火的飞蛾,狼狈挣扎,也只会是临死前的徒劳。

“我很想好好地做你姐姐,好好地照顾你……不知道真相你会很幸福,为什么不能装到底呢?”

她问着她这句话,眸光深邃,周围那些飘舞如发的丝状物宛如鬼怪的仆役,让她的形象在恐怖之余多了瑰奇的神性。

她好像也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为什么非要探个究竟?

有什么值得的?

于是严蓉惨白地仰头看她,给出了相应的解答:“踩在亲人尸骨上的虚假安宁,不幸福。”

她喘息未定,发丝凌乱,双眼却还是弯弯含着笑。

说着话,见到程冥走近的那一刹,她蓦地用力一挣伸出手,从倾倒的轮椅侧边摸到什么东西,嗒,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像弹簧被压到极致后突然起步,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她。

菌丝结成网络挡住了她扎来的第一支针管,程冥猛地后退一步,避过另一只小瓶,玻璃掷到地上,嘭地炸成碎片。

黄褐的液体溅洒开来,沾染到附近的菌丝,后者像被烫到一般卷曲起来。

但每一缕菌丝都是活细胞,而毒素会沿细胞间连接蔓延。

当机立断,那一片菌丝自杀式地启动死亡程序,纷纷崩断,幸存者迅速收缩,远离了那块危险区域。

就像对着密集的蚂蚁群一瓢滚水浇下去,死的死散的散,原地留下一块满是尸体的空白。

严蓉终于显出了懊恼的神色。

她攥着储物袋下方那块闪烁蓝光的控制板,屈辱又愤怒地紧紧抿起唇。

轮椅不可能有这种功能,至少在严莉记忆里完全没有,只可能是对方自己改造的。

“很有本事嘛。”程冥感兴趣地歪过头,打量起这个一直足不出户的姑娘。

以为对方是啃姐专业户,没想到懂得的技能出乎意料。

用菌丝仔仔细细在她全身搜刮一遍,确定再没窝藏危险品或危险按键,黑色触丝缠织得更紧,重点牢牢箍住她的手脚。

在严蓉恨得想咬她的生动表情里,程冥慢悠悠踱上去,一如既往屈膝蹲下了身,与她平视着说话:

“我可以杀了你,或者更简单点,寄生你,这样不仅不影响我假扮严莉,还省了你这个后顾之忧。但我没有,你觉得为什么?”

她好整以暇勾起一缕菌丝,贴近对方耳朵尖,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挑逗。

严蓉脸色泛白,不想看她,不耐偏过头,嗤地笑起来:“因为你善良?”

老实说,不再装模作样装乖卖巧,她现在这些表情可比平常鲜活太多了。

“这么说也可以。”程冥轻笑道,“只是我拿了她的身份,答应了她,要替她照顾你。”

严蓉闻声,转回脸看她,笑容消失。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问。

“看起来你应该懂这方面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查到我的信息?”程冥抬手挡了下面孔,调整回自己原本的样貌,在对方瞪大了的圆溜眼睛里,自我介绍道,“工号7086,原就职于生物研究所真菌组,今年6月份晋升副研,7月份被判定丧身于海啸中……”

她看看她被捆住的双手,觉得这妹妹虽然看着柔弱无害,但也不能放心她不再做什么小动作,于是只拉了拉她被划破一条的袖口,摇晃两下,权当友好握手了——

“我叫程冥。”

“你姐姐在一次寄生物侵入研究所事件里救过我,去年12月12日,你应该也能……哦,这个不好查,保密权限应该挺高的。总之我很感激她,不想伤害你。”

半真半假的,她将自己的身份和经历和盘托出。

假的是因为被折磨四天,她对严莉的感情比较复杂,没什么纯粹的感恩。

显然严蓉也怀疑这点:“你感激人的方法,就是杀了她然后伪装她?”

“错了,我没有杀她。”程冥认真道,“很遗憾我救不了她,只是得承认,幸好是她快死了,我才有机会替换她。”

在严蓉陡然加急的呼吸里,她放轻声音,循循道:“你觉得,她的死亡是自然的吗?”

程冥顿了下,发现有点歧义,重新组织语言,“嗯,可以这么说吧,是你姐姐倒霉,被海啸卷入了……但7月8日的事故大概不完全是自然发生的。”

这是她以严莉身份回到防御中心这段时间里确定的一点。保障部对怪物的戒备已经到了快杯弓蛇影的地步。

“7月,8日?”

严蓉怔怔地重复,仿佛脑神经已经运载过度,无法有效输入信息。

“她在保障部工作,跟你提过这些吗?你知道……海洋里的怪物可能形成了组织吗?”

“我不是海洋里那些怪物,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想要借你姐姐的身份找到真相。”

程冥话锋一转,“你难道就甘心你姐姐这样不明不白牺牲?”

严蓉低头,散乱的发丝遮住她眼眸,似乎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眼:“程染?”

听到这两个字,程冥愣了下。

严蓉再度开口,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你的很重要的人,是六年前失踪的一级研究员程染?你是她的实验体?”

程冥:“……”

嘶。

她在心底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感觉这天天大门不出的小姑娘,比严组长知道得还多啊?

“猜对了啊。”严蓉看着她,若有所思点一下头,“其实我只是随便挑了个有印象而且和你姓一样的研究员诈你的。”

程冥:“……”

“好吧。”

看见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虽然场景很不合适,她还是忍不住严莉附体,摸了摸妹妹的头,“那现在,我的秘密也都被你掌握了,所以,你能不能放下过度的戒备和试探,跟我达成一场合作呢?”

她上手得突然,菌丝没反应过来,严蓉也没反应过来。

完全没来得及避开,她纤细的五指陷进她蓬松的短发里揉了把。

“我觉得——”严蓉抿了抿苍白的唇,看看踩在碎片里气势凌人的她,又看看困在菌丝中弱小无助的自己,问,“你是不是应该先放开我?”

这么不平等的对话模式,真的是寻求合作而不是威逼吗?

她话音刚落,菌丝如她所愿一散而空。

于是,原本好端端被托在中心的人啪叽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轮椅的零部件都被炸飞了出去,瞬间痛得她全身蜷了起来。

程冥都呆了一秒。

一秒后她赶紧上前搀扶,想把人从地上抱到床上,但刚碰到严蓉,她一个瑟缩,眼泪汪汪地发抖,“等、等等,姐——”她哽咽了一下,还是这样叫出来,“姐姐,帮帮我……”

程冥低头一看,赫然一枚针管扎在她大腿上,针头嵌入,随着她的战栗颤巍巍晃动。

严蓉一动不敢动,很担心地看她伸手握住,准备替她拔出来,小声提醒:“里面是神经毒素,一滴就能要命的那种……”

程冥手一抖,差点给她重新扎回去。

第62章 姐姐都是骗子。

“没有哪里受伤吧?”

将危险品针管放到一边,程冥看了看严蓉浑身上下,关心问道。

装备真齐全啊。

好在有先见之明,活塞被夹子卡住了,没有误触。不然她要是一命呜呼,可真闹出了地狱级别的笑话。

“除了针孔没别的了……”严蓉很委屈,“就是摔疼了。”

小溟干的好事……

程冥气闷又尴尬,还有种自己人犯了事的心虚,移开眼,再看看满地的狼藉,有点后悔自己为了吓唬她做得过了。

“轮椅怎么办?”她看着那堆散架的车架结构,头疼地提问。

“你明天得带我去换新轮椅了。”严蓉冲她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记得请假哦。”

程冥:“……”

严蓉:“开玩笑的,零部件都在,能修好。”

看着这皮一下很开心的妹妹,程冥忽然想起严莉记忆里有一幕是轮椅莫名摔坏,有颗螺丝钉怎么也找不到,严莉为此被迫请了一天假……她顿了顿,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真相。

在她身前蹲下,程冥轻声道:“她很爱你。感情上或许我没法代替她,但我可以像她一样陪伴你,照顾你。”

严蓉沉默了。

“错了。”良久,她奇怪地笑起来,眼波浮起一层粼粼的光,神情很复杂,嘲讽,哀伤,甚至有一丝戾气,“其实她很烦我,讨厌我,嫌弃我,甚至是恨我……从小到大都是。”

“她一直想甩掉我,但那点可怜的良心让她总是狠不下心。”严蓉轻轻笑着,于是那些情绪也变得像轻烟难以分辨,“现在她终于轻松了,把我丢给了你。她自由了。”

怎么可能用咬人表达爱人呢,只是从小相互伤害留下的习惯而已。

严莉没有遭遇核辐射,身体一直比她好。严莉觉得新降生的妹妹抢夺走了她本应得的关爱,更是拖垮了整个家庭。严蓉则一直忮忌着姐姐不用像她忍受那么多痛苦,仿佛来到这世上生来就是享福的。即使缺钱,家里也没逼迫她去做来钱快的活计,任她读了军校,一直到进入防御中心。

妈妈总是说,你是姐姐,妹妹不如你身体健康,你要照顾她,你要让着她……母亲弥留之际,握严莉的手,最后一句话还是,你们要好好的啊,你绝对,绝对不能丢下你妹妹。

她是她的镣铐,她的枷锁。

是母亲遗留的名为爱的厚被褥,在冬日是御寒的温暖,在夏日是沉重的负担。

谁都会说严莉是个好姐姐,她一直表现得很合格,很完美。可敏感的妹妹怎么会察觉不出姐姐真正的心思呢。

她也总在小心翼翼讨好她,伪装得乖巧,伪装得懂事,直到终于装不下去,不能跟她比拳头拼力量,只能拿出自己全身上下唯一坚硬的牙齿拼命撕咬她。

同样青春期不够成熟渴望关注的严莉,用轻蔑的笑嘲讽她,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再转身亮出伤痕,向大人证明妹妹是个撒泼的疯子。

妈妈有时候不信,对严莉说不要在外面打了架怪到妹妹头上;有时候会信,对严蓉说不要因为自己身上难受就伤害你的姐姐。

母亲与家婆相继过世后,她们相互怨恨了很长时间,不吝于物质,但感情上几乎决裂。只是严蓉的身体实在太差了,她需要她的关怀挽救自己奄奄一息的生命;而她被愧疚挤压折磨着,需要她的依赖稳定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

她们长大了,成熟了,又或者说,圆滑了。

姐妹俩的关系渐渐好起来。

这大概就是亲姊妹的默契,双方不约而同开启了伪装,假装关心,假装在意,假装相亲,假装相爱。

从假意,到真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分不清从哪一天起开始付出真心。

她们本就血浓于水。

也许是一起思念亲人,她们看见彼此流泪的眼睛,那样相似,倒映出相似的皮囊,也倒映出相似的灵魂。冬夜太冷,拥抱入眠,像回到了母亲还在母亲的子宫时。

女性一生所拥有的卵细胞在诞生那一刻就储备完全了,所以当她们全部蜷缩在家婆身体里时,分裂于母体同一枚卵母细胞,和母亲一起,汲取着这个族群古老女性长辈的营养,茁壮成长。

母系遗传就是这世间最稳定、最浪漫的传承方式。繁衍是一种宏伟的力量,世界因雌性而生生不息。

她对她有愧疚,然而不可否认,她是她的负担。

有几个人能做到将一辈子赔在另一个人身上,丧失全部的自我生活。长久的拖累,连最深刻的血缘关系都不堪一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掉,只剩下浅薄的责任。

这种责任对负责的那一方是慢性毒药,她努力地分泌出蜜糖将其包裹,希望糖壳慢一点、再慢一点融化。

希望她不要抛弃她。

她们这个家,千疮百孔,偏偏每个人都佯装若无其事,佯装看不见头顶流淌的脓水,踩着破烂的骸骨紧密相拥,睡在腐臭的摇篮向对方哼唱安眠曲。

所以姐姐,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说好的补偿,你食言了。

她在笑,也在哭。

“是你错了,蓉蓉。她临死前,没有轻松,只是担心……很担心、很担心你。”

程冥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得像一首迟到了许多年的摇篮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凡人,会累而已。但她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对严蓉说这些话时,其实严莉的形象倒是在她脑海中淡去了,而油然浮现的是那个背影。

程染。

妈妈。

十六年的感情,她亲手创造出她,养育她,教导她,怎么会不爱呢。

或许,妈妈也只是累了。

她还是个渴望母亲的孩子,现在安慰着另一个孩子,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慰藉。

又过了一会儿,严蓉带着鼻音问:“找到真相,你又想做什么呢?”

程冥陷入片刻沉思,“就像正常人一样,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吧。”

她说完,情不自禁笑了下,俨然自己也觉得这些措辞荒唐得好笑。

她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人,也不明白为人有什么意义,只是程染将她变成人,只是她习惯了听从妈妈的安排,想要程染高兴,想要成为程染想要她成为的人……几乎已经刻入她的本能。

严蓉垂下眼皮,歪头靠上她的肩膀。

程冥知道现在的她很需要安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任她倚靠。

但没想,这颗脑袋只温顺停留两三秒,突然转过脸,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下。

这一口来得太突然。

程冥吃痛低哼,蹿起身退开两步,震惊地一摸牙印,不清楚有没有渗血。

这孩子属狗吗?

“你说的,要像姐姐一样。”严蓉坐在床沿,一脸人畜无害地看她。

这角度,这力道,明明是在报复吧……

程冥抽着气,按到跳动的血管,感觉侧颈麻了一片,教育道:“咬哪儿都不能咬脖子知道吗?”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连亲吻等亲密行为都建议避开,防止压迫到颈动脉窦,或者更进一步造成血栓,流入脑部可能危及生命。

“你是怪物,不怕的吧?”她歪头。

程冥:“……”

她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终于是强迫自己放下手,然后强制送严蓉出去,“回去睡觉吧。”

动作果断迅速,任务式地把人放回到她的床上,掖好被角道句晚安,总算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人的口腔有很多细菌,作为生物学者的一点洁癖,程冥出了门很快冲进卫生间,将水放得哗哗作响,仔细清洗伤口。

小溟不语,只是在她清洁过程中菌丝伸长凑了过去,一条条柔韧结实的细丝缠得像钢丝球似的大力摩擦,很快在她白皙颈侧留下新的大片红痕。

程冥嘶了声:“疼!”

“我能寄生她吗?你喜欢她的身体吗?我寄生了她能像她一样亲你咬你吗?”短短三秒它问出了这么长一段话,足见得情绪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问话过程菌丝也不松开,恨不得这些衍生物也能长出锯齿,在牙印原处再削下整块肉来,用它的痕迹覆盖别人的痕迹。

终于把程冥惹毛了:“你给我滚!”

……

回到房间的严蓉平躺在床上。

脚步声远去,门咔地关上,外界声音被隔绝,这里静得像座空有温度的坟墓。

她面无表情望着上方很远又很近的天花板,一直睁着眼。

直到窗外由暗转明,像灰烬燃起温柔的焰火,死寂的世界再生喧嚣,天光探进来。

新的一天到来了。

她闭上眼,枕面未干,眼泪已经流尽。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估摸程冥也快要起床了,严蓉坐起身,挪到床尾,够到自己的电脑,打开——

“确定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失忆导致对我有些陌生。可以晚点再给她派发任务,我会替你们留意进度。”

黑色底屏衬着荧光闪烁的绿字,映亮她一双幽深的瞳孔。

加密过的对话界面上,以上这段文字被转化为外人完全看不懂的特殊代码,哒哒轻敲两下,她在末尾输入代表自己身份的符号,按下回车键。

……

解决一件心腹大患,理论上在这屋子总算能睡个安心好觉了,然而程冥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横躺竖躺都不舒服。

开始是热。

这家庭式公寓隔间分得很开,够不着盥洗室的水龙头,小溟只能沾桌上水杯里的水给她降温。

后来转成了冷。

她把自己蒙头装进被窝,菌丝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味道从上往下到处卷她,她没有力气拒绝,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她真的发起了高烧。

不知道有几个原因混杂着,白天里小溟吞了条人蛇怪,海蛇是擅长神经毒素的,晚上严蓉又拿神经性药物对付她……最终导致结果是,她这个已经融合了足够多样本的身体又开始了天翻地覆、轰轰烈烈的“进化”。

天已经完全亮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人的严蓉来敲门了。

咚咚咚,程冥听见了声音,但头晕眼花,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个影子一上一下地进来,她呆愣了几秒,终于辨识出人来,于是又放心地把眼闭上了,将腕环朝她的方向推推,气若游丝跟她说:

“蓉蓉,帮我请个假吧……早上、啊,算了,中午吧,中午想喝粥,或者昨天炖的汤也不错。”

严蓉:“……”

轮椅还没修,她只能又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出门。

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声音嘟囔:“做姐姐的都是骗子,昨晚还说要照顾我,这么快就反过来了。”

“……”

程冥裹在被单里,虚弱地咳嗽两声。

这妹妹本性暴露后就完全不装了啊。

第63章 是错觉吗,怎么有些来者不善?

红石防风湾。

晚上九点,本该偏僻寂静的地方,依然灯火通明。

武装部队封锁了道路,现场实验者全部遣散等待指示。红红蓝蓝的警灯照亮各个角落,观测塔持续发出线形射光,穿透夜色无极远处。

相关负责人和管理操作员集中到两百米高的塔内,配合调查78海防事件的起因。

塔顶主控中心室。

“近半年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问话的是侦查部安内7小组组长董文韬,现和第三分部4组临时整合为危机应对团队。

这里远离海面,进了门倒是可以脱下防护服。

7组负责询问排查,4组负责数据整合,大家都姿态笔挺神情严峻,只有斜后方坐着的一名女性与众不同,脖颈上配了段银白项圈,两腿交叠,四指在膝上轻敲着,对这场行动不是很上心的模样。

“有过一次。”控制台前,一名工作人员翻着记录,“是研究所借场地来开展实验的期间,在3月——对,3月21号,春分日,实验生物出现暴动,部分设施损坏,2号穿梭梯坠毁,还有一名研究员被困在海底长达六个小时……到现在也没查出具体原因。”

她调出当时所有安全监控记录,环形中央大屏亮起,一帧帧播放给在场人看。

曲赢坐在后面,原本对一切都表现得百无聊赖,忽然转过脸,盯向其中一个监控显示器,眉头凝固。

那个据说被困六小时才解救出来的研究员,在监控摄像下穿着白色防护服,被人搀扶上地表,头罩里头发也散了,半掩着苍白的脸。

很眼熟——是程冥。

她站起来,金属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啦一声,前面几名侦查部成员闻声扭头,便让开了路,看着她上前。

海面观测正常……基础隔离网未损坏……

海底勘测设施运转卡顿……管道输送异常……

穿梭梯停泊中止……安全防护站点启用……

她眯眼看着当日那一条条异常数据,问道:“当时负责安保的是谁?”

显示大屏下方,工作人员继续翻记录:“侦查部攘外行动第1小组,组长叫严莉。”

……

前往红石湾配合78海防事件调查?

刚看到腕环上这条指示时,程冥是有点懵的。

她跟红石湾——不对、是严莉跟红石湾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翻到记忆里最近的一次联系,就是在她们那次真菌-病毒联合课题组的局域试验里担任安防队长。

那红石湾又跟78海防事件有什么关系?

程冥皱着眉,回想起了自己当时在红石湾遭遇的意外——海底藏了扇巨大金属拱门,后面饲养的未知生物能与小溟沟通,还叫她快逃……

想起那个深黑死寂连光都会被吞噬的地方,她就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呼吸隐隐不畅。明明她没受到什么切实的伤害,但好像也在那几个小时的被困中患上了PTSD。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而现在,她被要求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是晚上9:23。程冥想了想,还是走出去敲响了严蓉的门,把这件事告诉她。

严蓉也没睡,床上小桌架放着笔记本,正坐在被窝里噼里啪啦敲着什么,听见她说话,从屏幕里拔出了脑袋,问: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8点出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程冥站在门边,看向她手里的电子设备,“在联系药企吗?你的药是不是要拿新的了?”

神舟医药在严莉的印象里一直神秘莫测高不可攀,总能精准定位到她的行踪给她布置任务,万万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自家妹妹的功劳。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严蓉明白她的意思,抓起床头的瓶子晃了晃,里面传出一阵当当碰撞声,说:“还有两周的量。”

要问严蓉怎么跟神舟医药公司搭上的线,追根溯源,还是严莉的原因。

她在一次基金会组织的会议活动中负责安保,被药企市场部的对外联络员塞了张名片,问她有没有越过那些繁冗章程直接从源头获取药品的需求。严莉当场就把对方归入了传销一类,警告其再纠缠会上报保障部。

但,出于难以言说的鬼使神差,她最终既没有上报,也没将名片丢掉,反而带回了家偷偷藏在角落。

她的房间可能会被搜查,只能存放在公共区域。

直到被严蓉发现。

发现——原来姐姐拿到了解决困局的方法,却隐瞒按捺着,视而不见。

没有接受,也没有告诉她。

自己想活,自己去联系。

她记下了号码,再不动声色将名片放回原位。

那个时候她对严莉是有怨的。规则,比血亲还重要吗?她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将自己的伤痛展露给严莉看,逼迫她重视自己,用没有字句的语言逼问,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救我?姐姐,你忘记妈妈的话了吗?

终于,如她所愿,严莉为了她抛弃原则,妥协了。

严蓉大概就是经典的“关上一扇门后会拥有一扇窗”的人生模式。身体不好,脑子却很活泛,缺乏社交活动,让她有足够的时间钻研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擅长信息技术编程设计,擅长改装各式电子产品,不论放在哪里都会是很得重视的人才。

然而,她为了栓住严莉愣是一点没表现出来过,赚到的钱也通通推给家教,“啃姐”啃得煞费苦心。

而且药企对她也更放心——严莉还可能随时抽身而走,她却需要对面长期供药维持生命。

于是姐妹俩一明一暗两条线,严莉负责的是基金会到防御中心的物质流动,严蓉则负责虚拟通路,在严莉不知道的角落,配合得相当默契。

程冥刚得知这些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不知道对严莉来说,有这么个妹妹是福是祸。

但对她自己,必然是大有裨益。

她返回房间没一会儿,就听见手机震了震,翻过一看,一封标注“信号异常”的简讯通知发了过来。

药企的任务来了——

2174-10-22T22:00:00,1号穿梭梯入口,物品交接。

程冥一眼扫过,目光落在了最后四个字上。

“交接”这词就很值得玩味了,以前只是取放物品,这次却要求交接,说明根本离不得人手……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正准备再退回去确认下时间,眼前忽然一花,整行数字兼文字都成了乱码。

这……

还真是信号异常啊。

程冥有点呆住。

记忆里严莉都是打开看一眼就退出,感受还不明显,原来这中间有效时间居然这么短吗?

……

10月22日,上午9时。

防御中心绵延三个月的雨季已经结束,今日天晴,秋高气爽。

地下实验区。

工号M-0368的饲养员被临时召来负一层,在这间十分特殊的监控室内,向调查人员们介绍情况。

“3月21号之后我们就加固了设施,它被看管得很牢,没有多余活动空间,所以到现在都还活得不错。”

佩戴着M开头工牌的女人穿着防护服带着护目镜,只露出半张脸,大概总是昼伏夜出,又在海底工作见不到阳光,皮肤异常的白,有些气血不足的样子。

海底没有光照,监控显示屏上一片漆黑,她点击操作按键调整参数,终于,左下角出现了一团朦胧扭曲的生物痕迹。

“你们称这样为活得不错?”曲赢挑眉,看着屏幕里技术重构出的三维彩图,唇边的笑耐人寻味。

“呃……”饲养员显然没懂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小心翼翼瞄她一眼,不敢作答。

7组组长董文韬,4组组长秋菊也都在场,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曲赢并不在意她们的目光,问:“下一次喂食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十点。”她谨慎地问,“您要下去看看吗?”

“现在下面有人吗?”

“有实验员。”

“严莉什么时候到?”曲赢转头问董文韬。

后者抬手摁了摁通讯器问外边的组员,得到一个数字,“大概中午12点。”

“得,那我现在就下去看看。”曲赢起身,看向旁边两人,似笑非笑,“二位要一起吗?”

董组长平静地有话回话:“我权限不够。”

倒是秋组长苦笑了下,知道这位是对她们有点不满的表现。但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跟您去一趟吧。”

所有其它地点都去过了,确认收容的成年鲛已死亡,南北总部情况相同,另外两边暂时没有消息。总之东面这块,只剩红石湾这一头硕果仅存。

现在是活着的更加珍稀,在下定决策之前,部门不会允许她随便动手。

……

正午12:03,程冥下了车。

迎面海风擦过防护面罩两侧,巍峨的观测塔,浑厚的浪鸣声,故地重游,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和研究所的同事们,领着艰巨的实验任务,奔着解决第三阶段污染目标而来,肩负的是人类与海洋的未来。

而这次……她领着神舟药企下发的违规任务,不知道奔着什么目的,未来想一想就觉得迷茫。

不过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严莉,保持着不变的表情,腰背挺直,跟着侦查部组员的指引大步往前。

先走入的是段长长的科教通道,两侧详细介绍了各功能区域,展示高清地图和应急标识,重点突出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

是她没有来过的地方。

应该是专为保障部设置的。

走了几分钟,环境变得越来越隐蔽,尽头出现一个会议室。

有点出乎意料。

她受到了相当隆重的接待。

“严莉组长,坐。”

下首整整齐齐的三个人,两人胸口分别有金色和碧绿徽章,是组长的标识。再配上眼前椭圆型会议桌,这里逐渐变得不像开会的地盘,倒像是提审用的房间。

主位就是审讯椅。

而最隆重的地方在于——她看到了曲赢。

嗯,说话的就是她。

尽管都穿着防护服,容易分不清谁是谁,何况本来可能就不认识,但比起另外两人,她的姿态锋芒毕露得多。

投来的眼神也是。

程冥很少见到她这样的冰冷犀利,像一杆上膛的枪瞄准了她。

以至一看见曲赢就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在察觉不对后,默默收敛为礼节性的微笑,接着发觉这样还是不太符合严莉的性格,慢慢将嘴角压了下去。

也正因为她对曲赢很熟悉,所以眼下,当她在主位坐下,看清对方那些面部表情细节后——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有些来者不善?

连小溟都看出来了。

它终于忍无可忍:“你理智一点,她现在拿你当嫌疑犯!”

第64章 你闻起来好香……

“3月21日,你在观测塔控制室执勤,于11点49分启动三级防护程序,随后十分钟封锁全区,但经我们查证发现,隔离网没有破损,而海底设施最早发出警报信息是在11点55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能提前预知意外?”

曲赢显然不会明白这位严组长每次见到她奇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更怀疑是对方心虚表现出的异常。

所以也不跟她客气,一上来,就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当时的你,是根据什么按下的预警键?”

程冥不知道严莉有没有预设过眼下这个场景,动的手脚被发现,即将面临来自保障部的清算,轻则职位不保,重则锒铛入狱。

反正她自己是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这个受害者会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替她的加害者辩护。

她对上曲赢铁面无情的目光,突然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有种淡淡的绝望。

放慢了呼吸,程冥思索着说道:“你们确定,查遍所有数据了吗,一个都没落下?包括生活区、实验区、海底控制区,全部的预警装置?”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不卑不亢扫过面前三人。

曲赢的针对很明显,另外两位,右侧配金色胸徽的是侦查部组长,一看就是军人风范,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听得很认真;左后方绿色胸徽的则是生物部的,姿态更放松,表情也更和善。

似乎都只是陪审,没有插嘴的意思。

“海湾一定很早就有异动,我相信我当时是根据在主控室观察到的异常做出的合理判断。”程冥继续道。

“几位,实话说,我不理解你们在怀疑什么。”她说着这句话,眼睛却直直盯向曲赢,“为了防止更大的损失,及时预警也是错吗?”

“你少装蒜!”曲赢一脚踹开身前的办公椅,单手往桌边一按就要站起身。

猝然爆开的气场,伴随那金属椅架撞到墙上,哐当,炸出惊天巨响。

坐在她侧后方的秋菊都吓到了,0.01秒后一把伸手摁上她胳膊,“诶诶曲长官,冷静、冷静!”

程冥也吓了一跳。

要不是人被按住了,她差点就要站起来往后退,震惊于曲赢对她——不对、是对严莉居然有这么大敌意,好像根本就是冲着找茬来的。

这两人应该除了部门合作没多少交集啊?

她惊魂未定。

曲赢双眼凛冽得像冰,束缚在防护手套下的骨骼仿佛在咯吱作响,肌肉攒聚着饱和的力量,再火上浇油,就会像火山喷薄而出。

右侧下首位的董组长倒是没动,但她的姿势本来就够硬挺了。

于是,四人就这么全都浑身紧绷、气氛诡异地面面相觑,好好的会议室仿佛要变成格斗擂台。

程冥自觉不能再说下去了,言多必失,她怕赢赢姐真要冲上来揍她,只能紧着头皮再次搬出万能话术:

“抱歉,我失忆了,还没恢复好。有些细节确实记不清楚。”

……

第一场问询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结果是程冥暂时被扣下了,在她们找明原因前不允许离开。

这样也不错。

当晚21:45,她决定去完成一下药企下发的任务。

脱除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个人标志,她解下腕环丢在房间枕头边,带上口罩、套上防护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生活区都需要全套防护,算是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走廊昏暗,地面材质不明,脚步声几乎全被吸收,但她仍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这片是安保人员的宿舍,每隔几秒就会经过一扇门。

她很警觉。

“程冥~”小溟却是莫名的激动,用仿佛趴在她耳边的音调悄悄喊了她一句,“你闻起来好香……”

刚通过一段危险路段,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程冥差点绊倒。

是离海太近了吗,它这么躁动?

她一言难尽地回应:“你有没有想过这副身体也是你的?”

“所以呢?”小溟不解。

程冥:“所以你听起来好自恋。”

“……”

不管鱼菌是无语了还是陷入了哲学的思考,趁着脑子里难得清静,她仔细回顾了一下任务指示——

1号穿梭梯,这是通往海底的路径。那些人要的东西,跟海湾下方的实验生物有关吗?

药企安插的卧底会是什么身份呢?至少,应该是长期在这就职的工作人员,不能离开红石湾,才会需要她作为中间人交接。

另外还有个问题——确定是今晚十点吧?

数字消失得太快,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岔。

白天短暂高兴了那么一会儿后她就意识到,有曲赢在的地方证明保障部足够重视。希望这趟顺利,可千万不要撞上……

怕什么来什么。

啪嗒,程冥脚一顿。

前方两米外,一扇宿舍门打开了。

扇形的光路在地面缓缓展开,影子投下,很快整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不是曲赢,是白天见过的另一位侦查部组长。

因为当时专注跟曲赢交锋,她对这位倒是没什么特别印象,其本身也确实没有太多记忆点。

就像中午在会议室不曾刁难她一样,此时此刻,董文韬看她一眼,同样没说什么,淡淡点了下头。

程冥不确定她是不是没认出自己,也若无其事回个点头,在快提到嗓子眼的心跳里,跟她这么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煎熬的时候时间总是很慢。

前面人虽然走得快,但她也不好意思突然降速,显得太刻意。

于是,始终间隔着两三米远,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几近无声的脚步像踩在心尖上叠响,让人精神越发紧绷。

眼看这截通道要到尽头,程冥正要舒口气。

拐了个弯,还是跟对方一前一后。

五分钟后,再拐了个弯,又一前一后。

程冥:“……”

小溟:“她跟你去的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保险起见,她打算换条路。绕远点也比被逮个现行好。

她刚决定在下一个本该直行的岔路右转,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的人突然脚下一转,往右边去了。

程冥愣了。

当她走到岔路口,往右边看去,那个身影融进黑暗里,已然消失不见。

……

本来没带腕环,加上这个插曲,更加无法估算准确的时间。

不过程冥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她顺着指示牌的荧光,在一条接一条幽暗通道后,终于抵达预定地点。

1号穿梭梯入口。

感应灯一亮起,她就看见那扇厚重金属防爆门前已经等了一个人。

黑黝黝的影子在其脚下积聚得像滩水洼。

“哎,怎么来得这么晚啊,都要过十点了。”

那人冲她招手,包得比她还严实,护目镜一戴,连眼睛都看不清。

走近,程冥看清她的工牌,编号M-0368,身份饲养员。

猜对了,确实是与海底生物有关的基层工作者。

程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她可以将东西给她了。

对方却转身摁上通行证,滴,身份识别通过,穿梭梯厅门打开,在她反应过来前,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别整这些虚礼了,快走吧。”

……

地上一层。

外部垂直通道内低沉的机械轰鸣远去,1号穿梭梯入口恢复寂静。

刚从海底实验室返回地上的实验员,乘坐较远的3号穿梭梯,绕了个圈再往目的地来,防止撞上过来上班的饲养员。

据他了解那是个很热爱工作的同事,每次至少会提前十分钟下海去,而且通常选择2号梯,所以碰上概率其实微乎其微,只是为以防万一。

头顶通风扇呼呼响,这位ENS基金会费心尽力投资培养的实验员,一无所知地走到了刚刚站过两个人的厅门前。

同一个位置,朝着同一个方向,揣着样品瓶兢兢业业立在这寒冷的风口,像揣了个手榴弹,从头到脚都很警觉,不敢乱动。

低头确认一眼接头地点和时间,再望向前方狭长的闭塞通道,安静而焦急地等待——

怎么还没来呢?

……

地下十米。

1号穿梭梯沉入海水,内部灯光关闭。

控制面板上鲜红的数字飞速跳跃变化,显示她们所处深度正持续下降。

程冥很懵。

——等等,她不是只负责取东西的吗?怎么还要自己下来呢?

她不得不出声问旁边的饲养员:“你没把东西准备好吗?”

M-0368斩钉截铁:“放心,都做好准备了。”

行吧。

虽然不懂为什么不能带上去交给她,程冥没法,现在也只能跟她去一探究竟了。

……

地上一层。

1号穿梭梯入口,亟需接洽的实验员依然在苦苦等待着、等待着……

……

地下两百三十七米。

咚,穿梭梯触底。

震颤沿金属传导开来,向内被轿厢防震层吸收,向外被无尽宽厚的海水吞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门,迈进更加黑暗的海底隧道。

防护服在非紧急情况下不会动用储备氧气,而是从外部抽取空气进行过滤。不知道是不是受7月海水倒灌的影响,或者只是因为和上次进入的不是同一个地方,这里闻起来没那么清洁,每一口空气都隐约弥散着潮湿腥味。

太黑了,连荧光指示牌都没有。

程冥只能听声辨位。

刚开始还好,随着接下来不知道拐进了什么甬道,她一分钟内被绊到好几次。

怀疑前面饲养员佩戴的眼镜有夜视功能,忘记了管她的死活,她在防护服上摸索一阵,啪,打开了头顶探照灯。

一条条堆挤的管道线缆出现在眼前,组成幽深的圆形通路,她们仿佛在什么大型动物的肠道内行进。

M-0368陡然扭头看她,问:“你为什么开灯?”

她嗓音很沉,语气很奇怪。

程冥有点发愣。

白光刺眼,将所有痕迹照得一片雪亮无处遁形。

她看见她鞋底那滩湿漉漉的阴影,从她的脚下延伸向她的脚下,一路都有。

这玩意儿,真的是影子吗?

……

地上一层。

嗒,实验员佩戴的机械式手表指针卡到22点07分03秒。

1号穿梭梯入口尽头,终于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同样全身防护,对方的打扮又有所不同,胸口金色徽章远远闪耀出碎光,直到走过头顶感应灯,一张没什么记忆特点的面孔暴露出来。

7组组长,董文韬。

她原本走得急,但近了步子倒是慢下来,打量的目光落到这边实验员身上,好像有点迟疑。

等得花都要谢了的人快步迎上去,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慢啊?他们怎么给你交代的时间?”

第65章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情好吗?

程冥意识到了一个大概、应该、可能、有点严重的问题。

她好像找错人了。

甚至面前这个不是人。

伴随那句“你为什么开灯”,两侧墙壁铺设的管道和电缆间,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摩擦声响起,像有许许多多的足贴在耳膜轻巧跳着芭蕾。

无数对触角在缝隙里一闪而过,蹿上两壁甚至头顶的管道。脚背发痒,她低头一看,被光线所扰,一只巴掌大的深色甲壳生物惊慌失措翻过她的鞋,几丁质外骨骼闪烁着金属般的油亮光泽,七对足交替踩踏过鞋面的感觉格外鲜明,一头扎进下方缆线间消失不见。

刹那间浑身的肌肉紧急列阵,程冥差点条件反射将其踩死。但晃动的光影也晃不散对面直射而来的视线,最终她生生绷紧了腿,没有动。

从分类学上说,海蟑螂其实跟通俗意义上的陆地“蟑螂”关系不大,但确实有些相似的外貌和习性,比如都杂食,都爱在夜间活动,喜好挤在阴暗角落里大嚼残渣,繁殖率奇高无比。

现在,它们追随着地面潮湿的黏液,像觅到甜食的蚂蚁兴奋聚集。

你这个饲养员……养的东西有点杂啊。

“为什么不能开?”她看着对面的人,在愈发凝滞腥臭的空气里,静静道,“我看不见。”

全身笼罩在膨胀的防护服下,她不知道对方衣服下面是什么。

她看起来平静,手却已悄然抬起,摸上防护服的密封条——万一对面要有什么异动,她只好放小溟出来加个餐。

虽然,小溟对前面这头未知生物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不,何止不感兴趣。

它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的另一半——她身上。

“程冥,你真的好香……”防护服下方,它不停地用菌丝在她身上磨蹭着、摸索着,向下走不通,又折返回来,试图拨开她严丝合缝的紧身衣领钻进去。

酥酥麻麻的痒爬过后脖颈,程冥一个激灵,勉强保持的冷静瞬间破功。

“你干什么!”前有敌友不明的存在,内有不分场合的伙伴,她咬牙切齿在脑中质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情好吗?”

眼看一场争端随时可能爆发,它还只顾在她身上扒拉,程冥忍无可忍,不想在这么诡异的场景下发生什么更加诡异的事,一把拉开防护服,抓住了胡来的菌丝。

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快要喷发的火气,终于,小溟安静了。

再抬头,一秒前还站在前面的“饲养员”不见了。

只是一个恍神,啪!程冥眼前一暗。

……

地上一层。

1号穿梭梯入口通道,实验员完成了任务,终于放心想要离开。

然而,身后的人拿到金属小盒,发出了奇怪的疑问:“这么小?”

实验员一听,无语乐了:“嫌少啊?你还想要整头……”

他边说边转头,话没完,愣住了。

只见那个本该同样是基金会派来的半个“同事”,一巴掌捏开金属盒,从皱起的坚硬材料里拎起标注“MM”的样品瓶。不知名溶剂中浸泡着一枚鳞片,瓶盖大小,纹理模糊,在褐色澄清液中缓缓漾开些更深的液体。

新鲜的、沾血的鱼鳞。

看着这东西,对方脸色阴沉下来。

她啪地将这堆废物丢了出去,目光阴恻恻,渗出一种不详的危险,“你耍我?”

玻璃强度很高,样品瓶居然这样也没摔破,骨碌碌滚远了。

但这些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在惨淡冷灰的灯光下,这位侦查部组长手部防护衣物裂开了,更准确说,是被腐蚀出了裂口,暴露出来的人手组织红肿溃烂,损伤严重的手掌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滴答着液体。

实验员呆呆看着这一切,脑子像被浆糊堵住了转不过来,惊叹:“咱基金会在第四部门都有人吗?”

董文韬也盯着他,表情变得很诡异,“原来你不是我们的‘人’。”

接头失败。

双方两两对视一眼,实验员瞳孔地震。

他终于反应过来出了什么地狱级别的差错——

这不是“同事”,这是有怪物混进来了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扑向一侧墙壁,边跑边哆嗦着想按下应急键报警,然而越急越腿越拧得像麻花。

再接着,他的脑袋也像刚刚那个金属盒一样,被腐蚀并捏开了。

一只森白的手从后方攥住他天灵盖,头皮撕裂,发出烧灼一般的焦臭,颅骨变成蜂窝状的空洞薄脆,浆液爆开满地,整具尸体扑通倒了下去。

……

地下两百四十三米,无光无声的海底。

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通道内,一轻一重两道脚步交替回响。与她们同在的,还有脚下窸窸窣窣无数海虫爬行过的震颤。

同样接头失败的两人组,却依然和谐友好大手拉小手地一起向深处进发。

这么形容起来太诡异。

只不过是——尽管程冥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交接方,但,对方似乎一无所觉。

就在十分钟前,这位编号M-0368饲养员打碎了她的灯,又用柔和的声音对她道,看不见可以抓着她的手走。

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她们到底是怎么辨别同伴的,仅仅因为她也是怪物吗?

程冥更懵了。

想想真正的交接方应该在上面1号穿梭梯入口等她,就算一时不见到人,对方最多带着东西离开,后面还可以另约时间,或者,直接让药企那边将任务移交给别人……

她终究是决定先跟着这疑似怪物组织的成员看看,它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这样,她一手抓前面的人,一手抓“头发”——短发变成了长发,菌丝很不老实地被她拢在掌心,像嗅到猫薄荷的猫咪乱拱乱蹭。

每当程冥神经绷紧一分,它又会闹出点动静把她的注意力分走,平白令这阴森场景生出些荒谬可笑。

这条通道的高度在下降,地面渐渐有了积液,每一次提脚落脚都荡开哗哗水响。

那些变异的海洋节肢动物啃坏了管道。

分不清楚时间,黑暗将其它感官放大,一切都变得缓慢与煎熬。

穿过漫长阴暗的甬道,侧壁深处时不时沿管道传来些异样响动,不清楚是机械设备的正常运作,还是隐藏了更多的变异生物。

越往前,程冥手指收得更紧。

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时,这条路总算走到了头。

前方空间开阔起来,收紧的闸口打开,回声沉闷,据此可以判断,她们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腔室,就像逆着肠道来到了胃部。

出了凹凸不平的逼仄通道,这里地面明显光滑了,大概是全金属材质,周围亮起许多光点,绿色最多,红黄蓝都有,是各种仪器设备上的按扭标志,作为提醒或示警。

正前方最为密集,星星点点的斑块仿佛连成一片银河,应该是总控台。

饲养员松开手做自己的事去了,任她像个盲人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黯淡的荧光被更前方的玻璃幕墙折射,让她勉强弄清楚了这里的边界。

这是正对海湾底层的一个观察室。

对面是块巨型观察窗。

听着各种开关或按键被拨动的噼啪声,她蓦地福至心灵,有了一个猜测——

这些有组织的怪物,会搭救被防御中心囚禁的同伴吗?

……

地上一层,1号穿梭梯前。

两具尸体静静躺在入口处,白浆红血以及半透明的黏液横流满地。

两人的防护服全都破损,穿着白大褂的是海底MM号实验区的实验员,颅顶被人开了瓢,流淌的脑组织像麻辣猪油浸肥肠;另一个俯趴在地,是从后背裂开的,更惨不忍睹,脊柱一节节抽出,遍布裂痕。

液体沾染过的地方都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孔洞,表面白色防震层被腐蚀,露出下方更坚实的耐酸性材质,地面颜色深浅不一。

啪,一只穿着战靴的脚跨过前一具尸体,用足尖将第二具翻了个面。

顺着这只脚往上,是修身牛仔裤,以及上衣外只套了件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的长发女性。

曲赢路过这满地狼藉,低头瞄上一眼,显然,第二具是7组的董组长。

她一边大步迈近穿梭梯,掏出今天白天获取的临时通行证往厅门旁的识别器上一放,一边拿通讯器拨给秋菊——

“对,出事了,你集队,我现在下去。”

……

海底两百四十三米。

哧,总控台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程冥不适应地闭上了眼,片刻后才睁开。

玻璃幕墙显然是特殊工艺制造,内部如此明亮,镜面反射却几乎不存在,灯光照过去,除却微弱的雾化,强光像一柄利剑直插入后方水域,将全部情形清清楚楚照映出来。

视线被光路吸引,她下意识顺着那灿亮的白色望出去,再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见到了人鱼。

……

真的,活着的人鱼。

虽然距离远得看不清,虽然双眼被光刺得几乎流泪,程冥呼吸屏住,一眨也不敢眨。

远比当初在40实验室内见到的腐朽标本更加震撼,本该活于神话,活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活于消失的旧日传说中的,美丽瑰奇的深海生灵。

难怪,保障部为它定的学名为“鲛”。不是人鱼,也不是鲛人。

后两者会太拉近她们与人类的关系。

现代科学认为人鱼的谣传源于对某种海洋哺乳动物的错认,可那些哺乳动物没有鳞片,而眼前这头生物,从头到尾鱼鳞齐整排布,在光照下像片片水晶泛着光,这是她们的盔甲,以这强悍的鳞甲抵御海底恐怖的水压,没有人体大幅度的凹凸起伏,完全符合海洋生物所需的流线结构,她们与人类,已经是极其不同的两种生物。

是的,她们。

程冥也不知怎的一眼认定,那是雌性。

活的,但也不完全活着。

深海无穷无尽的压力不能将之湮灭,翻涌着污染的汪洋废水没有将其毁灭,倒是在这人造的囚笼里,被纵横交错的管道束缚着,“她”一动不动着,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无数链接传感器和高压电极的电线,像黑色的寄生虫爬满她全身,汩汩吸取着她的生命。

程冥一只手贴上冰冷的玻璃,遥遥仰望着那厚重的水泽,指腹在轻微颤抖。

光路穿透这封闭海域之内的封闭海域,照出了后方清晰的巨大拱形金属闸。

这里就是上次她受到莫名吸引靠近的海域,不被地图标注的隐藏实验区。

关着那对她说过“快逃”的未知生物。

胸口的贝壳好像在发冷,冷得令她心脏有些泵血不足。

她还记得第一次靠近这里,那犹如梦魇的道道音波,人耳听不见,但能直达灵魂留下深深刻印。那时她感觉害怕,可亲眼见证真相的这一刻,却只剩下悲凉。

那是感应到她这个“同类”的存在,担心她成为下一个“她”,而拼尽全力传递给她的讯息吗?

再看向周围,无数的金属架构,无数防护网格,是保护更是限制。

红石湾就是个巨大的海底监狱。

总控台一面显示屏列出被关押生物的全部生理指标,墙角有多个可开放管道口,用于输入营养物质。

“饲养员”正在那里忙碌,取出一只类似药剂瓶的容器,打开盖子将某种溶液倒了进去。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挥发性的物质散布了出来,菌丝变得异常活跃,又开始往她身上爬,缠她的手臂,钻她的领口。

“小溟……”程冥有点崩溃,她也感觉到了那种无法描述的躁动,猛地收紧十指不许它乱来,靠住玻璃墙,身体难受,自己的呼吸也渐渐散乱不成规律。

她这才明白过来它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饲养员倒出来的液体,是针对怪物的,有催情效用的化学剂?

不,不对,应该是……针对人鱼的?

这是在干什么,真的是来救鱼的吗?

第66章 说了别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

海底MM实验区。

如果将这块海域囚笼比作一个巨型活细胞,那么密布的管道就是其间错综复杂的骨架网络,支撑又禁锢着中央的核心,极尽全力地供养,为其输送营养,同时禁止其移位,需要其源源不绝指挥胞内运作。

为了防止拒食,有送食管贯穿人鱼的口咽直通消化腔。22点喂食时间,本该倒入养料,但现在,“饲养员”往里面混入了不知名物质。

于是,将死未死的人鱼被唤醒了。

隔着深远无际的水波,条条框框阻挡视野,程冥看不见更多内容,却心跳如擂鼓。

嗡——

紧贴的墙面在颤抖。

嗵,很闷的声响,是从水体传导出来的。那条送食管道爆开了,在水中炸开小小的鲜红烟花。血水被咸腥的海水裹挟逆流,在难以想象的巨大水压下轰然冲开了封口闸!

嚓,嚓,嚓,清脆的冰裂声接连响起,坚固的玻璃幕墙外缘蔓开了裂痕。即使墙壁还有许多层,都是经历过大灾二度加固过的,这场面也足够震撼。

听不见的声波,将这座深嵌在崖底的建筑撼动了。

回过神,程冥觉得耳朵又麻又痒,抬手一摸,殷红刺目,耳道内居然渗出了血。

“程冥,你离玻璃远点。”小溟快速提醒。

意识到问题所在,她退开几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硬物,回头一看,控制台的显示屏上那些看不懂的电流符号正疯狂窜动。

咔咔咔,窣窣窣,隆隆隆……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涌入,重叠混响,纷杂到分不清是内还是外、是空气还是水域传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