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可能破解,但,这既需要大量样本,又需要大量时间。
而严蓉现在最缺时间。
除非能直接获取到神舟药企的制剂研发工艺和原始配方。
对此,生物部研发组设计了不同阻断剂,隔段时间就给她注射观察效果,试图试出这个特定位点。
堪称大海捞针,对严蓉而言是纯粹的折磨。
“活细胞应该养出来了吧?你们要试拿离体组织试吧,人体实验犯法的。”程冥表情很淡。
这话就重了。剥掉治疗的幌子,她们的确是在利用患者开展实验。于是这些人更加讪讪:“当然,当然。”
“也行,那你们每周过来做次检查吧。”
谭书琴听说这事,倒是无所谓,让人整理出一些应急物资,药品、注射剂、急救设施和生命监测装置,拉了半车厢给她们带回去,甚至包括一台高精尖医疗舱,跟她说恶化了就进去躺躺,及时联系。
很大方,不过程冥知道这是因为她们依旧需要严蓉的数据。
看到严蓉饱受“治疗”之苦时,她偶尔也会感到怫然,可同时又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有用,严蓉未必能得到这样的重视,得到这些顶尖医疗设施支持,得到这么多人全力以赴吊着她的命。
这个社会,有价值才配获得资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荒野丛林,只是粉饰上了更精美、更易为人接受的水晶壳。
更多全身性症状表现出来,严蓉越发的疲倦乏力。
大部分时候都在房间睡觉,程冥除了陪伴帮不上太多忙。
晚上九点,她照例在回房前看一眼她的情况,卧室灯亮着,人却没在。
走到客厅,才发现严蓉安静地坐在阳台前,夜是泼墨的斑驳深灰,她是雾气一样的稀薄浅色。
轮椅上盖着毯子,她没有面向玻璃看楼外的风景,而是正对屋内,静静凝视这间公寓。
客厅挺空的,没什么观赏性,基本保持最初配置,极简风格,没有花花草草书架柜子,沙发茶几占地都不多,别扭紧贴着墙,尽最大可能去除了安全隐患,保证轮椅出行自由。
不过程冥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是她和严莉生活了许多年的家。
“程姐姐。”严蓉看见了站在过道一角的她,歪头,这样叫道。
这就将她和严莉区分了开来。
程冥走过去,又听她道:“你知道吗,其实你真的很冷漠。”
“……”她站住脚,微微张了张嘴,没出声。
看见她呆愣的表情,严蓉“噗嗤”一下失笑,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太游离在外了,你其实,并不那么喜欢和别人走得太近。”
她仰起头看她,屋外照入的微光掠过她弯弯的眉骨,再到小巧的鼻尖,“我看出来,你一直努力模仿姐姐对我的关心,你在替她弥补我……是不是很累?程姐姐,谢谢你。对不起啊,让你迁就我这么久,你本来不该有我这个负担。”
程冥想要弯下的腰背一僵。片刻,还是蹲下了身,目光和她交错。
是,假如是严莉,这会儿她应该给她一个亲密的拥抱。
可一旦被点破,脱离了她给自己塑造的假壳,她只能这样回望她,静静地、无措地。
试着抬一抬手,那些微弱的隔阂横在她与外界所有之间。
其实严蓉并不需要她。
至少,真正需要的不是她。
倒是她作为人的一面需要严蓉,像一枚锚爪将她从漆黑的海底钩起,固定在大陆堤岸。
人与人之间太紧密的情感纽带让她惶恐,让她不安,让她无所适从……但无法否认那些古怪的、奇妙的、招架不住的温暖与美好。
如果不是因为严莉这个身份,她一辈子不会跟一个陌生人建立这样的联系。
她像在夜晚的荧光海岸捧拾海水,小小的浮游生物在她指尖碰撞出璀璨的星芒,于是在那一刻,她短暂拥有了一份光明。但它们最终随着潮汐退走,融进漫长而无垠的黑暗里。
夜光藻不属于她。
光也不属于她。
……
严蓉抓过了她悬停的手。
尽管她的指尖也很凉,但她将它放在膝盖,被柔软的毯子包裹。
“没事的程姐姐。”她柔声微笑道,“反正,我很早就想去找姐姐了……多出的这些日子能帮到你,我很开心。只可惜,还没跟你一起找到全部真相。”
外面路过的不知是保障部的车灯还是巡逻队的手电,白茫茫的光在阳台玻璃上一晃,程冥眼里有了闪烁的碎星。
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只是,你是她那么拼命还想活着再见的人……”
我原谅与你之间的怨恨,忘记了无数年间的矛盾,我给你我的祝福,给你我的全部,只望你活着,好好活着——规训也罢,枷锁也好,抑或是发自真心的情谊,她做到了母亲寄予的期盼,做姐姐的,永远包容着妹妹,不死不休。
程冥被严莉的感情影响过多了。
说不出什么感受,或许麻木偏多,但那颗被封冻的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胸腔轻一下重一下地回温、共鸣,还是有了兔死狐悲的悲恸。
所有人都在被看不见的罗网网罗着,生命,健康,幸福,权力,财富,梦想,野心……无数透明丝线编织着命理,直至人类社会这头巨兽彻底将她们吞没。
同样是被挚爱亲人留下的遗孤,程冥与她额头相靠,合上双眼,感受到眼球与眼皮接触面的濡湿清凉。
时间沉默静止。
多希望真能静止。
“我——好——饿——”非常突然的声音。脑子里的鱼菌不合时宜蹦出来煞风景,神经讯息间的幽怨快漫出来了。
程冥头皮一麻,睁开眼,下意识收回手跟严蓉分开了。
合理怀疑它是故意的。
“蓉蓉……”她重新梳理了心情,叫她,“她是你姐姐,可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不,她不止是姐姐。”严蓉打断,摇头,含着泪花呢喃,“不止……”
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支撑她们的,不过就是彼此。
程冥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成静默,弥漫哀伤气息的静默。
轻抽一口气,她再次开口,徒劳的安抚:“会有治疗办法的,你相信她们,也相信我。”
“程姐姐。”严蓉不置可否笑笑,伸出手,软绵绵在她面颊碰了下,“换回你原来的样子吧。”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她说,“我也想记得你的模样。”
……
严蓉正需要陪伴,偏偏这时候,程冥收到一条任务消息。
并且不得不去。
——VOM47再次作案了。
先是侦查部巡逻途中发现异常,判断为变异生物,一路追踪,结果其到实验大楼附近消失了踪迹。这是生物部的权限范围,于是紧接着,生物部外勤组也出动搜寻,再然后,整个小队都与外界失去联络。
程冥看到当时就蒙了。
自己忙着照顾妹妹呢,哪来的时间去生物部捣乱?
事发突然,她21:47接到消息,三分钟极限换衣服出门,22:06抵达指定地点。
一辆装甲车停在破损的铁丝网前,挡住了一米长宽的大口子。
几名同样收到通知的组员已经到了,但不是她熟悉的队友。韩许华她们在前面一批下去,现在成功成了失踪人员。
原地等待的技术员将装备交给她。
刚穿戴完,收到来自秋菊的对话消息——
“她们应该就是从你们现在的位置进了地下废弃实验区。下面结构比较复杂,越往下辐射浓度越高,没有信号,容易走失。
“线路图发给你们了,可能不全,有些地方塌方走不通,有些地方施工到一半工程队就撤了,总之随机应变吧,超出范围的不要去,不安全。”
程冥确认了信息,说:“收到。”
准备就绪,她们沿斜坡进入地下,穿过破碎的玻璃和坍圮的水泥封墙,直接进到一条走廊。墙壁满布锈迹和裂痕,尽管头盔密封,好像也嗅到了刺鼻的化学剂和经年累月淤积不散的腐臭。
前二十分钟平稳度过。
没有危险,也没有任何收获。
负一二层俨然是过渡区,设备没探测到相应痕迹。继续往下,古怪才逐渐冒出头,声采装置里有了断断续续的杂音,脚底湿滑,有些粘稠的液体错落分布,灯光一照,暗褐色划过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血迹。通讯频道很安静,悄然的紧张蔓延开来。
区域很大,她们根据地图做好布局,安排好线路,两人一组分散搜索,一人主要负责探测,一人主要负责安保。为防止走失,每组搜寻完毕都返回原点集合,确认情况再同步往下一层。万一通讯失效,就用声音确定彼此信息,譬如短调三声代表需要支援,听到的人立即回应并前往。
跟程冥一组的叫孙向晓。作战服严丝合缝,看不清身形样貌,只知道是个个儿高话少的姑娘。
第三层扫完,依旧一无所获。
在严峻焦灼的氛围里,她们来到负四层。墙壁开裂更多,像被什么生物撕开的,狭长黑暗背后深处会有一只只眼睛盯着她们。
楼梯尽头是扇沉重密闭门,程冥拿到了权限指令,接上备用电源输入密码,咔嚓一声,门禁解开了,但金属锈蚀年久失修,起了条缝就彻底卡住,众人合力才撬开条单人能过的通道。
一过这道门户,辐射指数极速攀升,沙沙沙,头盔接收到的杂音更多了。
要说前面还算是正常实验区的样子,实验室、工作台、办公室、喷淋间应有尽有,那这里开始混乱起来。
低矮的过道,不规则切割的隔间,随处可见未竣工的痕迹。
而更令她瞬间警觉的是,小溟在她脑海里欢快地冒了个泡泡,说:“程冥,这里有食物。”
脚下踩到了硬物。
微微一顿,她俯身捡起一枚弹壳,手电顺着此处向前照去,一团猩红的肉,边缘支出森白的碎骨茬,像是某种生物的残肢。
光斑继续往前滑行,更多交火痕迹浮现出来。
满地血肉残骸。
这里有怪物,且数量不少。
程冥油然想到,生物部是不是知道这个情况,更或者,这就是她们的怪物仓库,才会这么快就将追踪到的不明生物判定为VOM47作乱?
倒也不算判断错了。
不知道有“食物”时还好,大不了用葡萄糖液塞小溟的嘴,现在,蠢蠢欲动的饥饿感翻涌上来,渴望异常强烈。
她确实有点想去觅食了。
她不由得抬头瞥了旁边队友一眼。
后者大概以为她也害怕,攥紧武器,与她交换了一个有些恐惧但异常坚定的眼神。
负四层也没遇到活物。
倒是有两人组在隔壁线路不知碰上什么,只听一阵激烈的乒乒乓乓,楼道墙壁在强力武器冲击下发出轰鸣震响。程冥这边一对视,刚想奔过去驰援,走到一半,对面已急急忙忙退了出来,说:
“有东西,我们打中了!但它顺着管道滑下去了。”
当务之急是继续往下一层楼追踪。但还有一组超过时间仍没到集合点,不清楚遇到什么意外增加了搜索难度。她们试着发出信号,声音在安静的区域传播极广,砰砰,砰砰,砰砰,不断交叠回响,直到终于得到回应。
又过几分钟,迟到的两人赶到集合点,果然是因地形复杂绕错了路。
很快到了第五层。
路更加泥泞难走,头顶有水珠滴落,在脚下积成浑浊水洼。啪嗒,一滴粘稠的液体砸到头盔的透明罩上,留下深红的长痕。
白光晃过地面那些湿迹,同样颜色发暗——错了,是血珠。
电缆断裂垂落,像一条条蛇在她们上方弹跳扭动,空气潮湿,视野不佳。
这些血液新鲜到几乎带着热气,顺着线缆蜿蜒向远,弯弯曲曲在天花板涂鸦,宛若一座召唤恶魔的大型法阵。程冥不由抬高了视野,左右转头,试图寻找更多痕迹。
刚闪过一丝念头,心想旁边小战士居然比她还淡定,眼一错,她愣住了。
身后空空荡荡。
本该牢牢跟着她的孙向晓消失了。
第77章 我能救你想救的人。
光将黑暗撕出明亮裂缝,这片空间只剩下她一人。
浑浊水面晃动着细碎波光,像无数银色线虫在跳舞,蠕蠕而动着欲钻进人的身体。
循着微不可察的足迹,程冥缓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左脚接触到一块触感不同的金属硬物,噔。
她谨慎移开脚,那东西轻微上下摇摆,波纹闪烁,回旋成圆圈。积水急速下降。
似乎是块下水道,盖子被踩翻了个面。
头盔通讯屏蔽,耳麦里又杂响太多,人掉下去的声音被淹没了。
她蹲下敲了强——弱——强三下,等了一会,再重复一遍。
没得到回音。
想了想,程冥摘下头盔,菌丝像乌黑的潮水从她脖边喷涌出。
小溟迫不及待放出分生孢子,四散开去觅食。不过孢子在寄生动物前没有感官,摸不准方向,只能碰运气。更多菌丝则拉长沿管盖缝隙探下去,一阵捣鼓。
这片黑乎乎的水里什么都有,稠血、烂肉、碎玻璃、金属块……程冥看着它们,洁癖发作,有那么点反胃。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眼,不去细想这些菌丝待会儿还要与自己贴着身。
两分钟后,哐当,铁盖掀开来。摸索完毕,它说:“好了,你跳吧。”
听见这欢快的一声,程冥看着下方幽深仿佛地狱入口的管道,反倒犹豫了:“你不会故意把我往怪物堆里引吧?”
“……不会。”
它听起来似在谴责她的不信任。
程冥下去了。
这条路比想象中的长,顺着菌丝开辟的通道,好一会,微弱的光弥散开去,她进入更大的空间,伴随扑通一声闷响,落到一堆潮湿热乎的松软杂物上。
触感很奇怪。
即使她罩回头盔的速度很快,奇异的腥咸腐臭和说不清的药剂味道直冲天灵盖。低头打光看去,堆积如山的残肢断体,湿腻腻的,一挪动手脚,那些组织液混合着软筋烂肉咕吱作响。不是下水道,应该是废料管,或者……大型饲喂场的送食管道。
有腐坏的,也有新鲜的。最叫人遍体泛寒的是,里面有些眼熟的、黑色的无机质材料。是保障部的装备。
凝滞的时空里,一缕微风灌过。
在她低头这一霎,有一道黑影从上方倒悬下来,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她!
程冥猝不及防矮下身躲避,光影晃花了眼。
她看不清具体状貌,但那一口白森森的尖齿分外明显,四肢修长,眨眼就扑到她身上,刺啦——指甲刮在表层防护涂层的声音,像粉笔剐蹭黑板,刺耳得叫人毛骨悚然。
怪物扑了个空。
生死一线顾不得洁癖不洁癖,程冥直接碾着乌七八糟的秽物滚下了地,照明灯从固定器上脱落,嘭地摔远了,但她不敢马上去捡。
不止一头。
这场突袭就像吹响的号角,漆黑角落亮起了多枚幽绿的瞳孔,低沉怪异的咆哮逼近这处洇开的光圈。
轰隆!五分钟后,伴随最后一声爆响落下,断壁残垣粉尘扬起,又很快被纷洒的血雾压回地面。
怪物前赴后继扑的快,饥肠辘辘的菌丝生长得更快。
她全程没看清是什么物种,只是觉得那种体态……很像人类。
好在防护到位,没造成直接的伤口。但撞到各种硬物的滋味也不好受。
平复着混乱的吐息,程冥捏了捏后肩,确认没骨折骨裂,拍掉身上脏污的水渍站起来。
靠住墙壁,她重新打开灯光,翻过手腕一照,看着自己脚下积聚的血水,冷笑一声。
菌丝像无数小舌头砸吧砸吧将营养物质舔舐干净,再顺着密封条间隙缩回头盔里,不动了。
感受到她的情绪,吃饱的小溟跟死了一样安详与安静。
自己和自己之间是一点信任也没有。
负六层往下的位置在地图上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红色警示标识,是禁行区。这里布局太混乱,她不确定究竟到了第几层,再被怪物一扰,彻底迷失了方向感。
扫视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她呼吸微沉。
好聪明。
它们在故意引她下来。
四通八达的昏暗通道,随处可见的血肉垃圾,乱七八糟的杂物废墟……这里有种世界末日的美。
前后是路,两侧是一块又一块水泥浇筑的隔间,围墙高得甚至手电照不清顶部,巨大金属管攀附壁上,反射冷灰的寒光。她像进入了一座大型迷宫,可能致命的游戏。
抬手点出虚拟图纸,她企图探一条合适的路,奈何这地方没有路标,拿着地图都对应不上。
坐以待毙不是好习惯,她试探着向前走去。
嗵、嗵、嗵,耳边传来三声震响。
墙体传导的声波。
险些以为自己幻听,程冥猝然屏息,站定在原地,过了一会,又是短促的三声。
求援信号。
会是谁呢?孙向晓吗?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保障部服装,还没来得及确认身份。
迟疑少顷,她也抬手敲了敲墙。
这次对面回应更快,她调整声采模式,分辨出声波较强的方位。
嗵嗵嗵。
向前五十米,她遇到一扇封锁的铁门,花费半分钟打开,声波被她制造的震动影响,消失了。
嗵嗵嗵。
再次响起,她左转到尽头,十字分叉口,声源不明显,她一一分辨,花费三分半钟。
嗵嗵嗵。
这次声音从右侧传来,她拐了个弯。
嗵嗵嗵。
继续行走。
嗵嗵嗵。
嗵嗵嗵!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这里太适合拍摄恐怖片了。
深入地底的废弃实验区,黑暗中敲击墙壁与你交流的另一方,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是人是鬼还是怪物?
在抵达终点前,都将饱受疑惑折磨,并随着距离的拉近愈发深刻。
随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引导,程冥利用临时上调的权限打开一扇又一扇锈迹斑斑的门,最后,进到了一个疑似实验室的地方,满地碎玻璃和扭曲易色的金属,再没有别的出路。
到终点了。
这一路没遇到袭击,但她始终保持高度警觉。
照明灯被摔之后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晕巡行一周,终于,她在右边角落里发现一团背影。
嗵嗵嗵,嗵嗵嗵……对方还在敲砸着墙壁。
程冥慢慢朝她身后走去。
听见动静,这人转过了上半身,像慢动作放大在她眼里,一张沾染血污的脸孔——
“组长!”
手里灯光轻微摇晃一下,程冥顿住。
韩许华。
“天,你可算来了。”她大概吃了不少苦头,身上作战服有破损,激动得上来就抱她,“差点以为我要出不去了!”
重量压在她身上,热情过头了。程冥捏住她胳膊,将她拽下来,问:“受伤了吗?”
“没事,小伤。”她擦了下脸上黏糊糊的污渍,左看右看,“其她人呢?组长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她们在上面。”
看她行动还自如,程冥调出地图,回忆自己刚刚经过的路段,试图在脑海里建立起路线模型,与手臂显示屏上的线条进行对照。
指尖点上屏幕,刚落下一个虚拟光点,程冥一停。头盔边缘映出一抹靠得非常近的人影。
她忽然整个人都顿住,转头,看向左边探头探脑观察她动作的队友,问:
“你是谁?”
侧过身,她和她拉开了距离。
对方没戴头盔。在这个辐射浓度爆表的地下实验场,她没戴头盔。
以及,程冥刚才拉她时攥的是她右手臂。韩许华胳膊有旧伤,尽管已经愈合,但承受的力量重了,总会下意识揉揉。然而,对方一点反应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那顶着韩许华外表的未知生物也转过脸看她。
交汇的目光,悄然弥漫某种危险讯号。
程冥视线凝住:“你——”
字刚出口,后者对她一笑,张口叫出一个姓名:“程冥。”
不是组长,不是严莉。
是程冥。
程冥脑中一嗡,身体发麻,像有一枚长钉硬生生从天灵盖敲入,将她钉在了原处。
对面“人”的外貌在轻微地发生一些改变。
“要做个交易吗?我能救你想救的人。”
嗓音压低了,那张被血污衬托得尤为白皙的脸,两颊生出一双浅浅梨涡,甜得腻人。明明样貌犹如天使,其存在却好似魔鬼。
迎着程冥像被冻住的冰凉目光,四个字从她唇齿间悠悠碾出,轻得仿若错觉——
“我的姐姐。”
……
“警告,MM221失联,危险实验体逃出,请尽快收回,请尽快收回——”
重大事故似乎总挑在夜晚发生。
凌晨,持续的警报覆盖了这片宛如海洋馆的幽蓝实验区。
进化部六处基地点状分布,因保密度高,修建临近隔离线的地下掩体建筑,距离总部不远不近,不被打扰又便于及时响应。
过去常是别的部门需要支援,任务消息经由指控中心转接给各位执行官。进化部本身放出警报的情况实在不多见。
但毕竟机密场所,哪怕出了这样的事,现场人也不多。
“啧,一个两个,都不听话,又给咱们加活儿。”
曲赢身边,另一名及时赶到的同事不满道。
面前玻璃柱破了个大洞,是从内部打开的,污浊的溶液横流。四面八方的灯亮着,远远近近,到处水光起伏,人像行走在无限空濛,天空与海洋倒悬。
她们就踩在这些水里。
曲赢穿着厚底短靴还好,后者就惨了,不停踢踏着脚——运动鞋渗水。
“曲长官欸,你现在不是常驻在这儿吗,怎么还能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边忙碌,这人还边冲她挤了下眼睛,笑得似是戏弄,似乎别有深意。
曲赢头也不回无情道:“离我远点,别溅我身上。”
第78章 你对我是独一无二的哦。
回到地表时,一行六人下去,上来了八人。
丢失一名孙向晓,寻回韩许华在内第一批成员三人,确认已死亡两人,带回沿途部分碎散生物组织,有待DNA比对查验身份。
到负二层通讯恢复,她们立刻和外界联系说明了情况,询问是否需要继续寻找失散的人,然而只得到催促她们上来的声音。
原因不难想。
下方废弃区域地形复杂,信号全无,怪物狡诈,第一批人准备又不充分,下去不久便失散,多半凶多吉少。
总而言之,为了追一个VOM47,侦查部与生物部都损失惨重。
好在并不是全无收获。
她们带着被击毙的怪物刚登上一层,外头蹲守的车辆更多,红红蓝蓝各色光斑闪了眼睛。接应人员呼啦涌上来帮忙,迅速给怪物套上更坚韧的特制裹尸袋,泡进保鲜溶液里。
这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头变异生物,体态修长,四肢鲜明,浑身墨绿色类似某种藻类的毛发,一碰便摇曳开来,似乎还在蠕动生长。
在场的人都很激动。
“这就是VOM47吗?”
“快、快!叫秋组长!通知其她实验员!”
怪物还没触地,程冥就被人群挤出了包围圈。她原本严阵以待着可能到来的盘问,结果现场忙忙乱乱,根本无人问津。
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在搬运怪物之余急匆匆扭头吆喝了句:“伤员去那边医疗车!”
最后的人刚走出来,全副武装的工程队就一拥而上,紧锣密鼓开始封闭入口,即使她们已提过还有组员没有下落。
这废弃实验区的保密工作,显然比几个失踪的人重要。
程冥瞥一眼亦步亦趋跟着她行动的某人。
遭受污染的还要被带去体检测试辐射指征,她们的防护服没破损,交还完装备,很快就被放过允许休息了——后者的衣服是程冥帮忙重新找了名牺牲人员扒下来的。
交上去的怪物当然不是VOM47。
既不是她,也不是她身后这位——
“MM221?”
身后轻巧的脚步声一顿。程冥转头,对上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她笑吟吟望着她,顶着韩许华的长相,眼睛弯起似眯非眯的弧度。习惯了其日常浮夸的做派,陡然见到这样俏丽的小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给人感觉可以说是相当诡异。
鲛类能操控其它怪物,或者,至少是某种程度的神经沟通。见识了对方怎样招来一头至少HR级的变异生物让她交差,程冥就意识到了这点。
这是今夜知晓的第三件让她震惊的事。
所以这些年里每一次怪物集中行动的组织者,所谓怪物组织的首领,就是人鱼。
她在神经方面的能力,原来也源自于人鱼的潜能。
褪去身份忽然被揭穿的惊愕与恐慌后,程冥慢慢整理出了思绪。
这个看上去极类人的非人生物,是第四部门的成员,行动代号追踪者。顾名思义,对方主要负责任务是追踪侵入防御中心的鲛类相关怪物。
她在严莉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翻到过去这一幕幕,才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所育菌室里解决那只鱼卵时,曾与她擦肩而过,异常惊险。
人鱼彼此间想必也存在特别的感应,以至对方从那时就盯上了她。
只是,为什么她从没感觉到过?
程冥一动不动站定了,冷峭着眼神等她的反应。
“好难听啊。”迎着她审视的目光,MM221倒并不很在乎她揭她的底,只是抱怨,“叫我小贝壳呀,姐姐。”
这已经是程冥第二次听到她称她为姐姐。
“怎么?”她微微牵动嘴角,轻蔑而嘲弄的一笑,“就因为我的编号是001,你是221?那你的姐姐可真多。”
只是,这嘲弄说不清究竟是对小贝壳,还是对她自己的。
虽然对方表示可以救严蓉,是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希冀。但作为谈判筹码,俨然是拿她在乎的人逼她就范。被威胁,并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更何况,MM221对她的了解比她多太多了。一直以来她在明,对方在暗。她对她知之甚少。
未知会带来恐惧,不平衡会带来戒备。
“当然不止啦,你对我是独一无二的哦。”她歪头冲她笑。
倘若没有实验体这层身份,程冥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会是个多受喜爱的姑娘。动人的情话张口即来。
“你不就是我妈妈那个已经死了的宝贝女儿?”
她限定词加的很多,咬字也很古怪,“宝贝”是重音。
假如程冥留了心,就会注意到这点。遣词可以伪装情绪,语气波动很难。那暗示了对方极不平静的内心。
但她留不了心。
她双眸凝住,所有心神都被前面几个字吸去,像一卷呼啸着的飓风,一下褫夺了她全部空气,形成可怕的负压,叫人难以呼吸。
僵着脚,远景近景都好似一刹那退远,世界失去声音与色彩,只剩对面人嘴角那抹梦魇般的笑。
“妈妈?”她缓缓重复这个词。
耳畔充斥混响,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魂魄也似跟随音调飘忽地上扬:“你妈妈是谁?”
“就是我们的实验员呀。”小贝壳笑眯眯看她,说,“姓程,叫程染。”
……
曲赢站在程染身后。
这里是对方的工作室,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严谨而整洁,就像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被邀请去到她们家中,一进门,被工作台上那些鳞次栉比的物件惊到。
然而,没有足够记忆支撑,大概是会影响人的性格。眼前没有任何专业仪器、繁复记录,更像是被改造成了她的个人休息间,堆满画作。
也没画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贝壳。
一枚又一枚的红色贝壳,笔触从生涩到娴熟,从粗糙到细致,最后栩栩如生。大小不同,形态也有细微变化,但每一枚贝壳上的纹路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叫她小贝壳?”曲赢静静问,“这名字是你取的吗?”
程染背对她,坐在无数单调颜色的中间。
穿着永远洁净的白色实验服,她本人也像一张白纸,唯一染指她的斑驳,是她手里那枚海贝。
她似乎攥得很紧,又似乎只是虚握着,鲜血般的殷红被拢在苍白五指间。犹如荒芜大地上一枚石头误打误撞被生发的藤蔓包容,伴随生长托举,愈陷愈深,在蒙昧中成为藤蔓的一部分。
无知无觉的藤蔓不理解这颗石头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缠绕、包裹,紧紧簇拥,拥入怀抱,融入生命里。
不理解,却下意识觉得它重要。
其实程冥搞错了。
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收到的项链,并不是她自己在海滩上捡拾后随手送给程染的那枚。
程染给她的吊坠,是专门用了研究所特殊材料定制的,仿照贝壳做成封闭的形状。
而程冥捡到的那枚,经过重新打磨修饰,抹上保护涂层,被程染贴身一戴十几年,直到掉进海里也不曾遗失。
被从大海打捞回来的最初时日里,什么都不记得的她,只有紧贴在胸口紧握在掌心的这枚贝壳。
“不是。”听见曲赢的提问,程染说着,平静将海贝收起。
她叫她妈妈,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按要求创造了她,她也不知道她是谁,没有给她取名。于是221指着那些日复一日的图形,问她能不能叫这个。
渊源就这样简单。
自己部门丢失的怪物只能自己人来抓。奈何MM221本身是追踪者,倒是不知道短时间从哪搞到追踪者2号来追踪上一任。
而要问谁最了解这些实验体,自然只有她们各自的专项实验员了。
“不用太急,她会回来的。”她说。
沉静笃定的口吻。
就像母亲对孩子的了解。
……
17楼,夜色深浓不见底。
站在公寓门口,程冥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
听着嘟嘟的警示音,旁边MM221怀疑地瞟她一眼,那眼神大概在问——“这真的是你家吗?”
输入第四次,又错。
滴滴滴!这次提示音更尖锐了。
小贝壳瞄着显示屏,说道:“姐姐,你再错一次就要报警了哦。”
程冥手顿住,她这时才算回神。止住从指骨缝里漫上来的冷噤,重输一遍,咔,系统解锁。终于对了。
从生物部返回这一路上,她都在悄然控制着呼吸,控制着内心的焦躁。
程染的消息震得她几乎无法思考,可看到腕环光屏上闪烁的生命监控提醒,理智告诉她,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严蓉的困境。
她必须去见一见程染,亲眼确认真假。但不是现在。
在此前,她必须清除后顾之忧。
因为她可能回不来。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阴谋,她还藏掖着1号实验体的身份,纯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真的,那,程染为什么不见她?为什么不认她?有什么阻碍她与外界联系吗?
当晚在A区实验室,明明咫尺之间,她为她打开了逃生通道,亲手推她离开。可除此以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时面对面,程染看着她,看着泪流满面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妈妈,你就没有一点点,想跟我说的吗?
……
不能再想了,被无数疑问与惊惶萦绕着,像作茧自缚的蚕,只会把自己逼到临近发疯的境地。
她收起纷杂的念想,推门走进严蓉的房间。
“姐姐?”躺在床上的人被吵醒了,即便程冥的脚步已经非常轻。
被绵绵不绝的疼痛折磨着,没有镇痛药剂,她难以进入深度睡眠。
眨眨迷蒙的双眼看向程冥,紧接着,她看见程冥背后进来的另外一个身影。
“蓉蓉,我可能找到了可以救你的方法,但不确定效果。你想试一试吗?”程冥在床边坐下,示意地瞥了一眼MM221,问她。
严蓉有点茫然,看向在前面任务中有过几面之缘的“韩许华”,眼睛瞪大了。
聪明的她显然看出了不对劲:“姐姐,她不是……”
程冥点点头:“她跟我一样。”
疑惑的目光打了几转,转回床边人身上,严蓉收了视线,没再问更多,歪过脑袋,像朵春暮时形将凋零的玉兰靠在她手边,笑了笑说声“好。”
程冥看出来了,她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不想她失望,所以由她折腾。
胸腔有些发堵,她想说点鼓励的话,吸了口气刚要起头,手指一刺痛。
低头,这妹妹又在看起来最温顺的时刻搞偷袭。这次在她小拇指上啃了口。
牙印很浅,几乎是肉眼可见在愈合。
“好讨厌,姐姐你自愈力太强了。”严蓉遗憾地躺平抱怨,语调幽弱但倔强。
程冥一下失了笑。
翻手盖上她的眼睛,一语双关道:“会好的。”
注射过镇痛安眠药物,严蓉睡沉了。
她握住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更加明显,像冰层裂开的缝隙,浮动着幽深不详的冥蓝。
她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没有回头,冷静地问:“怎么救?”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呀。”被撂在一旁许久的小贝壳歪头看看她又看看她,那神情,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羡慕。
程冥扭头看她,她转身检视起了现有仪器,像回到自己家似地随意走动,左翻翻右捡捡。除了医疗设备,显然对她们家里的摆设也很感兴趣。
程冥第三次看到她把手搭在完全无关的物品上,拎起一只冰川纹玻璃杯来回晃晃,在台灯前晃出五光十色的流彩,颇为新奇的模样。
她眉头禁不住皱起,就要忍不住开口时,对方终于放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归正题,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小贝壳转过身,对她道:“浪生浮花藻菌。”
第79章 “告诉我程染的事。”
“程教授——”
哗,轻到近乎无声的摩擦里,程染面前的画纸被取走一张。
这间工作室对面乍看去是块宽阔单面镜,清澈幽深的光透进来,将内部填充满梦幻的色彩。可即便一身漆黑的曲赢上前,那里也没有倒映出更多阴影。
是一块伪装镜子的电子屏,就像一座监狱拥有的总控中心,监控着各个重点关押区域。
知道进化部这位神秘一级实验员的人是少数,因此,曲赢是只身一人。
本部的同事怀疑她玩忽职守,但其实,在这个实验基地,还有一个人有这权限,比她更自由、更方便,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
程染本来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静卧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将衣料拉扯出柔软的褶痕。
现在,她微微抬起眼皮。
曲赢俯身,拾起一支红色中性笔。
就在程染手边,在这幅画纸空白处,她写下一行鲜红的字——为什么放她走?
这行字,被推到了程染面前。
而她侧头盯着程染,口中问的是:“可以让我看下监控吗?”
……
凌晨4点,程冥从研究所折返。
虽然进出权限没了,但她还有着对研究所大楼构造了如指掌的记忆,能力升级后甚至比以前更轻松了,没费太大力气摸入了久违的育菌室,取走一管蓝荧荧的藻菌。
接着,她挑了间无人空实验室,将藻菌倒进超声波细胞破碎仪中碾碎,离心获得上层澄清溶液。
藻菌的效用是融合,能将不同动物细胞嫁接到一起,形成嵌合细胞团,影响细胞间识别机制。
她默想原理,带着这管液体回到公寓,问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用活菌会怎样?”
“那可能会导致感染,融掉人体细胞,形成超——级大的多核细胞肉瘤。”小贝壳坐在桌边等她,晃着脚说,“你想试试吗?”
她把严蓉宽大到能够塞得下轮椅的的书桌征用成了临时实验台,消毒仪打开,中央摆了只不知从哪台设备拆下的圆形容器充当反应瓶,拉上软管和医疗舱连接。
程冥顺势将菌液放上去,闻声,瞟一眼余光里安安静静贴着自己的“头发”。
融合在她身上的,显然是活菌。
她不置可否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那当然啊。”小贝壳从桌沿跳下来,“每次妈妈做实验,我就在旁边呀。”
她动作和语调都很轻快,说话总带着撒娇似的尾音。这“妈妈”二字一出,程冥手一停,心脏刹那轻微抽痛。
很不合时宜的,有一些苦涩滋味从心底翻滚上来。
她明白,这情绪,大概是忮忌。
她忮忌着在她以为程染死去,只能相隔梦境思念时,对方正与母亲形影不离;她忮忌着程染缺席的这七年,留给她无尽孤独与伤怀,对方身边原来还有另一个女儿陪伴。
MM221是实验体,她也是实验体。对程染而言,她们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是没有吧。
“有啊。”小溟插嘴,“你有程染本人的基因,她没有。”
这鱼菌是不可能让她有独自伤神的时间的。
小贝壳转身背对着她,拎起那瓶浑浊菌液看了看,液体在她掌心散发出熟悉的荧光。
“真羡慕你呀姐姐。”她的声音轻得无法辨识,“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藻菌注入营养液里。
程冥回神,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走过去,把严蓉抱进医疗舱,摆到合适位置,调整为侧卧位,撩开遮挡的衣物。
这是要抽取骨髓液。人体骨髓内存在大量成体干细胞,只要这些细胞没被破坏并且能被定向激活,理论上几乎可以治愈一切损伤。
髂后上棘穿刺是个精细活,好在生物部提供了高科技医疗舱,这些操作都能由仪器代劳。
2毫升的骨髓液,在注射器中显得有些黏稠,仿若油滴,红色很稀薄。严蓉身体造血功能显而易见的衰竭。
MM221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简单做了下无菌处理。
那皮肤太不寻常,程冥不由得侧目。苍白孱弱的表皮上坑坑洼洼,残余无数伤痕,新旧交叠,没有痊愈好的深处发黑发紫,表面浮囊泛白。
人鱼自愈力强大,这些痕迹却还这样清晰,可以想见血肉遭遇过多大创伤。
手臂泡进溶液里,没用刀片,她睫毛眨了眨,镊子伸进液面下,就着原伤口,钝性剥离出一道新伤。
淡淡血色洇开,被幽蓝荧光晃成深褐色。
愈合过程堪称肉眼可见,新生的肉芽推挤挣扎着,像穿引的针线欲将开口缝合,却被金属尖端再次撕裂。
程冥看得都皱眉,倒是前者背影虽然有点打哆嗦,手却还挺稳,不知道是否是已经习惯了。
她走上前将骨髓同样注入营养液,从侧面看见MM221那双垂着的眼睛,与其说痛,更多是在放空。
联系两个月前在养殖基地看到的场景,程冥基本明白这些流程的原理。
这就是辐射基因病药物的制造过程。
特效药的研发原材料,与人鱼有关。
人鱼本身的超强自愈力,就是最好的激发干细胞活性的“药引”。而藻菌,是在不同动物细胞间架起的桥梁,让承担激活功能的未知物质失去判断,将这种能力传递给人体细胞。
可她也记得,最初的治疗原理,是六十年前的褚秀如提出的,那时候还没形成大规模海洋污染……这前后,是不是有更深层次的渊源?
这场陆地人类与海洋鲛类之间的矛盾——或许,可以称之为战争——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定了二十五分钟的闹钟,时间一到,铃声响起,刺耳的动静将飘移的神思唤回来。
小贝壳打着哈欠,抽出手说:“可以了。”
她取过纱布,但不是包扎,只将多余的液渍擦了擦。分裂的伤口蠕动着愈合,容器里细胞量增多,溶液显得更浑浊了。
程冥关闭透析仪,将分离获得的骨髓细胞液收集起来,要再重新注射回严蓉体内。
这过程里,她全神贯注,十分紧张。
没将严蓉挪出医疗舱,是害怕又出现像生物部那样的排斥反应,救援来不及。
治疗液推到底,她守在一旁。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程冥始终注视医疗舱上的生命监测仪,略有浮动的生理指数全部回稳,窗帘边缘渗入熹微黄晕,至此,没出现任何异常。
221被迫百无聊赖坐在边上陪同,托着腮打瞌睡,道:“放心吧我的姐姐,不可能出问题的。”
程冥不理。
她对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妹妹”的信任很有限。
看她固执已见要继续耗着,221揉揉眼站起身:“那我自己去睡觉咯。”
“坐下。”程冥没有转头。
望着舱盖曲折玻璃面上自己的倒影,就像某种内心的映射,她说:“告诉我程染的事。”
……
生物部今晚异常热闹,几栋大楼通宵未眠。
先是集散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运怪物和生物样本,实验区研究人员来来回回收集数据,接着数辆武装军车直接驶到了主楼下方,高层领导人员开始急急忙忙集中接待。
会议厅,中央大屏幕播放着拍摄到的部分地下画面和目前尸检进度。
重播到第二遍,伴随负责人话音落下,嗵一声突兀巨响,震得众人面前茶杯连续咯噔数下——
“你是说底下的残次品跑出来,在防御中心闹了几个月才被抓到是吗?”夏广厦一巴掌拍上桌子,“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们直接销毁、直接销毁!非要留下做什么观察实验!害死我们这么多同志,别告诉我也是实验一环吧?”
这位分管作战事务的总部副部长身着军服,眉浓眼利,眼睛一扫,是极黑极白的轰然对撞,气场比她左胸佩戴的金属胸标更刚硬。
现场鸦雀无声。
夏广厦道:“去找热武部申请□□、铀弹,不行上钴弹!立刻,把下面那些隐患清除了!”
核心区的几名高级实验员也被叫来会议厅,一个个因通宵达旦蓬头垢面,出奇一致昏昏欲睡着,把领导的怒斥当催眠曲。
直到听见这话,不行了。
一个人当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
但怎么个不行法,她愣是没说出来。
夏广厦看过去:“再让它们渗透下去,信不信明天你们脑子里就多一颗卵?”
眼看对方怒火要被燃爆,一旁褚兰英简单翻完地下实验区过去十年的观测报告,抬起头和煦笑了笑,解释说:
“她们做的生态实验,下方本来存储有大量水源,因辐射累积废弃后正好模拟出了现在的海水环境,已经形成一个自发循环的小型生态系统,十分罕见的样本。”
没死去的怪物,正在逐渐适应核辐射。哪怕活得很扭曲、很痛苦,毕竟是还活着。
“对对对!”刚才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实验员当即凛然接话道,“而且以前一直很安全,负一二层甚至可以正常使用,那些残次品从没跑上来过,肯定有别的原因!太可恶了!是谁在害我们!”
有褚兰英挡在前头,生物部主管谭书琴跟着出声了:“再留一阵吧,基因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下面怕有活着的小同志,得再组织一次搜救。”
……
废弃地下实验区。
的确是还有“小同志”活着。
韩许华是被拱醒的。
当时突发意外,她在下到负六层时跟队友走失,一脚踏空踩进条狭窄缝隙,倒栽葱摔晕了。直到现在,似乎有谁把她拖了出来。
然而没有光,夜视仪也仅是团团马赛克,她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辐射浓度太高,作战服自动开启最低功耗状态,以维持基础生命支撑,全封闭供应氧气和恒温系统。身下有水,什么东西在她周身拱来拱去,黏滞有韧性的触感,像一条大舌头企图把她推到别的地方去。
意识回笼瞬间,想起前一刻她们是在与怪物对抗、这里是怪物的巢穴,她悚然,一个弹射起步,上半身“噌”地蹭起,结果撞到了一块未知金属结构,发出惊天动地的锵鸣。
砰!头盔嗡嗡震动,连带她的颅骨好似一起化身蜂群大合唱,刚有丁点的清醒又被震回混沌时代。
趁她无力反抗,那东西更不消停了。爪子之类的玩意儿勾住了她作战服后的背带系统,把她当团包袱拖来拽去,一会儿平移,一会儿急转,一会儿突地腾空失重,一会儿有突出地面的硬物乓地撞上她腰背,像柄重锤差点把她五脏六腑颠出来。
从没遭遇过这奇耻大辱,韩许华感觉自己嗓子眼都在喷火,很想破口大骂,或者抱起榴弹跟它同归于尽,奈何连调整姿势都做不到。
经过这漫长而饱受磋磨的旅途,终于,像丢破烂一样,她被丢到了一堆杂物里。
说是杂物,是因为往下陷时她用手撑了一下,只觉软的硬的长的方的什么都有,黏黏的像沼泽。
而在甩开她后,对面那未知生物就没了动静。
如果换作程冥,她会更加谨慎地保持不动,会怀疑对面生物另有算盘,会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后再采取下一步……然而这是韩许华,从小莽到大。
被莫名的怒火支撑着,她当场跳了出来,抓起一个照明弹炮轰了过去——
宛若黑白影片突然显像,两团黑影被闪光痕迹拖曳了出来。
镁铝粉呼啸闪耀着冲向三四十米开外的墙壁,地面汪汪积聚着生物油脂,高温碎片嘭一声坠落,燃成熊熊烈火。
火光张扬撕扯出无数鬼影,视线条件很差,但终归聊胜于无。于是,她看见了将她拉扯到这里的东西。
那是怎样一头生物?好像是个人形,但又离人的形象相去太远。它没有毛发,匍匐在地,用附肢爬行,第一对附肢抬起,极似人手。背部应当附着外骨骼,就如某种软甲纲海生物,可裸露的体表又太多了些,起皱的皮肤鼓鼓囊囊兜着脓包裂口,滴滴答答淌着组织液与血浆,血肉粘黏无法分清。
就像拉扯她一样,眼下,这怪物拉扯着新的“包袱”过来了。
着装眼熟,韩许华定睛一看,心脏咚咚敲起了鼓——
不出意外的话,是跟她一起下来的一位队友。
她又惊又疑,按在腰间想取武器的手顿住了。
临了两三米外,怪物丢下新包袱再度扭头离开,完全没管她是死是活。
看看脚下堆积的看不出原貌的尸体,韩许华有点明白了——这里是它们的粮仓?
趁着火光没熄灭,她四下环顾搜索,没用几秒钟,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出口。一扇色彩斑驳的闸门,上面安全通道的标志历历在目。
这……就这样?不弄死她,又不守着,不怕她跑了?
顿时,她对这些怪物的智商产生了一些鄙夷。
队友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确证了这点,趁怪物没有折返,她迅速将人拖起往出口去。
安全通道是保障人的安全,因此从外部进入需要权限解锁,但从内部出去,理论上只需要拥有人类身份。
拨开被粘腻液体遮挡的电子屏,认证操作完毕,隐约间,听见咔一声轻响,韩许华心头一喜,用力一推——闸门一动不动。
再推,还是纹丝不动。
完了,有密码。
她心一沉,更糟糕的是,这时候,一抹晃动的影子映上了身前锈蚀褪色的金属,她一转头,刺目的逆光中,怪物近在咫尺。
浓重黑影袭来,她来不及抓握武器,刚想躲闪,可对方目标竟也不是她,嘭!一声巨响,怪物扑向等人高的金属闸,伴随吱呀的尖锐嘶鸣,它滚落到地,凉风从前方幽深甬道灌入。
门开了。
原来是要往一侧拉。
韩许华:“……”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湿淋淋流脓的怪物又是一个起跳将她们先后撞了出去。回神时,韩许华已经被队友压在了地上,而闸门自设的弹性设置,令其在短短三四秒后闭合,哐当!将她们这批误闯的人类关在了外面。
最后一秒的空隙间,闸门后方那古怪的生物飞快爬走,临近消失前,扭头瞥了她一眼。
虽然面貌扭曲,五官还勉强能够分辨,嵌在那恐怖尊容里一双像极了人类的眼睛,白多于黑。
韩许华:?
错觉吗?它刚刚是不是在鄙视她?
再看看辐射指数,几是瞬间降到了正常范围。她调整防护服模式,匀出些电力照明并恢复网络和通讯,才发现自己被困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消息发不出去,她至少要再上三层才能对外通讯求援。两天两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现在,她还要拖着队友爬楼梯。
韩许华以龟速挪动着,感觉自己从元古宙爬到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从二叠纪爬到了三叠纪末大灭绝……扭头一看,想多了,原来才刚上一层楼。
顿时,她倍感绝望。
甚至有点想回去跟怪物打个商量,送佛送到西,怎么不直接把她们丢到地表上去?
……
倒不是不想送。
是程冥有点撑不住了。
真能折腾。
她捂着额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距离远,链接差,做到这份上是极限了,神经能力使用过度,她现在头疼到想把颅顶锯开脑子掏出来用力揉揉。
留的分生孢子起效,她想摸索一下实验区底下的环境,看看生物部到底藏了些什么,至于救人,只是碰上了便顺手,碰不上,那只能是她们的命了。
好在她这老同学每次运气都不错。
第80章 “这样,你满意吗?”
缓了好一会儿,程冥掀掉毛毯,随手扯件外套披上,走进严蓉房间。
现在是下午六点,窗外天色昏黄,屋内光线阴沉,床中央隆起朦胧一团,被子里的人睡得很熟。
床侧记录仪上数值平稳,夕色闯入窗纱,难得的一隅安谧,她静静站了会儿,再轻悄退出去。
医疗舱毕竟是治疗的地方,舒适度差。熬过危险期,还是让严蓉躺回了床上。
至于不请自来的另一位“客人”……
程冥反手合上门,将为数不多的光芒锁在身后,望向另一侧合拢的房门。
昨天折腾到天亮才休息,小贝壳倒是主动提出自己睡沙发,但她想也不想摇头答:“你去我房间。”
立时,后者困倦的眼睛睁圆了,亮晶晶乌溜溜,鼓着惊讶看她一会,便绽出了甜甜的笑:“姐姐真好~”
程冥没有回应。
不能让她在客厅,那样她会难以把握到她的动向——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韩许华只是运气好,更多人被MM221刻意引导放出的危险毙命,永远留在了那人为造就的地下屠宰场。争锋会有伤亡,她早就看淡,不知道自己该站人和怪物的哪一边,索性哪边都不站。
她没有多余想法,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跟她一样半人半鲛的实验生物,不是什么善茬。
可她偏偏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信赖亲近。
仅仅因为所谓的实验体身份,仅仅因为她们都算是程染的“女儿”?
未免荒谬了些。
对于身外之物,程冥没有那么强的所有意识,何况房间严格说来本就是严莉的。但她个人边界分明,就像用冰在自己周身垒了个圈,越过这冷热清晰的交界,一旦冰面破碎,下方是万丈深渊。
莫名其妙的亲昵,只会让她警惕。
221俨然没把握好这点。
她比小溟更没有分寸感。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但对同处一体的另一半,与自己相关的神经信号总是清晰无比。
突然被拉进一场飞来横祸的对比,鱼菌不高兴地叫起了屈:“我哪有?”
“是,你没有。”转身从昏暗廊道返回客厅,程冥轻轻淡淡地回应,“以前没有想占据我的躯壳,现在也没有想把我身边所有人赶走。”
小溟:“……”
懵懵懂懂时,它想独占她们的身体;诞生理智后,它是想独占她。
MM221到来,她明显感觉到它不悦。她猜测不止因为这姑娘上来就认她做姐姐,还因为对方带来救治严蓉的方法,让它一举清除心腹之患的阴暗心思泡汤了。
救严蓉、救韩许华它不情不愿,只有挑拨离间它欢欣鼓舞滔滔不绝。
“她才不是你妹妹。”它哼哼唧唧,“我们跟她不是同类。”
仿佛是另一种维度的同性相斥,对这个相同的人鱼实验体,它的抵触情绪比对严蓉还重。
“你是想说我的同类只有你吧。”
程冥走进黄昏燃烧的光影里,客厅剔透的玻璃反照着对面大厦的日光,令这灼热又孤寂的色彩在无边人间游荡。
她丝毫不怀疑,假如条件合适,它十分乐意将世界一寸寸从她周围剥离,让她既不归属于陆地,也不归属于海洋,造一处只有她和它的孤岛。
“事实而已。”耳边的菌丝轻缓摩擦着她,它有理有据着,语调放轻了,动听犹如情话,“程冥,我们是独一无二的。程染都造不出第二个你。”
“何况,我不觉得程染还活着。”
它接着,话锋一变,字眼转向锋利,一边像陈述,一边像劝慰,一边像威逼着、裹挟着她正视现实——
“你自己也清楚。”
……
MM221描述的程染与她印象中相去甚远。
36个小时前,伴随生命监测仪器的滴滴答答,在东方将明时,她问到对方有关程染的事。
两个初次正式见面的人鱼实验体,围绕救治的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坐在医疗舱前。
在这一场神奇的际遇里,进行的一番奇异到怪诞的对话,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些内容,仍觉得恍惚抽离。
明明听见对方的声音,身体却像浸泡在水里,感官被堵塞,失去与外界交互的能力。
她说,妈妈在为基金会做事。
程染背叛了防御中心,拿她做实验为神舟药企提供数据。
“她可会伪装啦,你知道吗?”小贝壳看向她时,瞳孔在清晨的曚昧里幽幽闪光,“你不知道吧,姐姐。”
像是清楚了然着她的不可置信,她笑盈盈拖长调,诉说诅咒般地嚅嚅重复:“我们的妈妈,是坏人哦。”
她挽起的衣袖下更多纵横交错的伤口,带笑注视她的眼眸,是无法辨析的神色。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这次制造的“药剂”没在严蓉身上发生排斥。
她被迫接受过来自药企的改造。利用她提取所得的解药,实则等同于药企的特效药。
所以程冥一个还未成形的设想随之被迅速推翻——她想过既然自己也算半个人鱼、也继承了人鱼强悍的自愈力,那么她是不是也能救严蓉,摆脱受制于人局面?
如今就知道了,这路行不通。严蓉的药物依赖依然没得到解决。
不过是从只能依赖药企,变成依赖这个不清楚安了些什么心思的221号实验体。
帮她逃脱追捕,给她藏身之处,她做到了;救治严蓉,她也做到了。截至目前为止,她们的合作似乎进行得挺顺利、挺愉快。
但程冥很难不生出防备之心。
对方太有目的性了,仿佛就是冲着她来的。
正如小溟所说,她的话不知道有几分能信。
没有防护地掉进大海,直接与核污染废水接触,一个大活人,存活几率有多少?
如果活着,那还是活人吗?
程冥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道理都心知肚明,可只有面对母亲的事,平日聪明清醒的女儿自发忘记了全部知识与规律,赌一个死者复生的奇迹。
去见见程染。
必须去见见她——这念头像挠心的魔爪在翻腾叫嚣。
她再回头望向卧室门扇,余晖透不出厚重木板,浓郁的晦暗一直蔓延到她脚边,压下了那些不够理性的冲动。
先稳住MM221解了燃眉之急,之后再做打算。
……
一周后,生物部医疗处。
通过惊掉一众检验人员下巴的报告单,程冥验证了这点:MM221给出的治疗手段确实有效,没有副作用。
至少,凭生物部的科技都查不出来。
病人被扣下大半天做更加详细的检查,一群人一边对着数据怀疑眼睛,一边揪着程冥问她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在家里找到一瓶剩下的药,就继续给她用了。”程冥镇定反问,“你们还没研究清楚药企添加了哪些成分吗?”
这问题一抛,换对面科研人员们汗流浃背。
找不出症结,好歹严蓉是为生物部效过力的功臣,她健康起来也好继续为保障部添砖加瓦,因此,尽管有研究者流露出蠢蠢欲动很想把人留下详细实验的眼神,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程冥把人带走了。
回到公寓,小贝壳已自觉连接好了装置。
这是第四次抽样过滤骨髓细胞。
每一次间隔时间更长,效果不错,严蓉已经能离床活动了。
倒是MM221的状态不太对劲。
注射结束,程冥扭头看见她的手臂,那外观之可怖,夸张到几乎看不出是人的皮肤,像松松落落套在骨肉上的一段胶皮手套,正急剧老化变得薄脆,轻轻一捏就会斑驳脱落成块块碎片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走近了,皱眉,想碰都无处着手。
“可能,离开部门太久了。”小贝壳倒是见怪不怪,拉下了袖子。
程冥的身体对水也有着异于常人的需求量,每天要花不少时间做保湿工作,此外小溟总见缝插针地用菌丝汲水,包括并不限于她洗漱时、洗澡时、喝水时。
但像对方这样严重的程度,显然超出她想象了。
“你需要海水?”她想到唯一的可能。
“可能吧。”她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后颈一块突出节骨上方,“以前每次任务结束,妈妈会给我注射营养液,从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
“有影响吗?”这句忧心忡忡的话,程冥是望着严蓉问的。
她是担心严蓉的治疗剂没着落。
“没事,反正……”小贝壳话到一半,看见她的视线方向,定住。
没出意外招引来了抱怨:“姐姐,你好无情啊,一点也不关心我。”
当晚。
客厅钟表滑过午夜时分,睡在沙发的程冥迷迷糊糊间听到点动静。
咚一声响,她被惊醒了。
摸到手机打开手电,她撑起身望过去,一团瘦小的身影倒在过道口,迎着光,抬起张被凌乱头发半遮半掩的面孔,可怜巴巴看着她:“姐姐……”
是严蓉。
程冥将手机反扣,任光发散,来不及开灯,赶忙掀开毯子起身过去,“怎么出来了?”
“想看看姐姐……”她双手搭上她肩膀,环住。
突如其来的黏人。
程冥还在思索她是不是做了噩梦,反应过来前,皮肉忽然绽开熟悉的痛感。
这妹妹一口咬在她颈侧,牙齿破开皮肤,瞬间渗出了血。
从表皮到深处一阵发麻。
她绷紧一霎又放松,抑制住头上菌丝的骚动,刚生出点无奈的心思,就觉得那块区域有更加尖锐的刺痛传来——
猛地错开身,程冥转头,看见那只惨白到不似人的手攥着一支注射器,活塞推到底部,残余药液滴滴答答渗出。
以及,不远处的后方,严蓉的卧室门是紧紧闭锁着的,没有一丝光透出。
严蓉没出来,抱着她的这个是——
“姐姐,上当了。”
近在咫尺的“妹妹”冲她笑得恶劣。
“你真是紧张她啊,明明我也是你妹妹。”气息扫过耳边,221亲昵贴近她,丢开装有麻醉剂的注射器,手指艳羡地在她侧颊皮肤上滑动,凉得像尸首,“姐姐,我得回去了。你不介意我用你的脸吧?”
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总有机会取到严蓉的DNA。
而现在,她又取了程冥的基因。
兴致勃勃欣赏她狼狈和厌恶的神情,极其低迷的光线中,就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这人鲛嵌合怪物的面容再次变幻。
撒娇般轻喃的口吻,只带给程冥无尽毛骨悚然的知觉:“如果是你,她会有所不同吗?”
被她拨弄着,程冥压住变急的呼吸,不堪其辱般撇开了脸,冷笑:“你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你找我发什么疯?”
“你觉得跟你没关系?”她唇边梨涡更深,“怎么会没关系,姐姐你撇得真干净啊!”
她笑得沁出恨意:“没有你这个消失的1号,怎么会有后来这么多实验。你知道有多少融合失败的案例?知道一直以来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
权限越重的人,越是那只关键位置上的蝴蝶,振振翅膀,就能掀起扰动无数人命运的旋风,跨越距离、跨越时间,产生巨大的、经久不息的影响。
显然,程染就是这样的人。
“姐姐。”她顶着她的模样看她,像患有人格分裂,目光又渐渐变得哀弱、可怜,“我是真羡慕你呀。”
她第二次说出这样的话。
轻轻地、委屈地撇嘴,唇边还残留刚刚咬她留下的血迹,红艳艳润着晶莹的亮色。
正如程冥忮忌她,她更忮忌程冥。忌恨这个与程染拥有过更漫长、更像真实的母女情谊的1号实验体。
终于见到程冥的这些天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这“姐姐”。
都是程染的造物,为什么她们的命运天差地别?究竟差在哪里了呢?
她想啊想,想啊想,最后想,还是得去问问妈妈。
她得出了和程冥一样的结论。
“姐姐,不要想杀我哦。”
她意有所指瞥向身后紧闭的房门,靠得很近,嗓音很低,“藻菌会蒙蔽识别嵌合不同的细胞,就凭透析是分离不全的,如果不想出现排斥,以后,她也只能从我这儿接受治疗。我猜,你不希望她出事?”
“哼。”程冥莫名发笑,呼吸很慢,“你用她威胁我?知道她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吗?”
注射器里有400毫克麻醉剂,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剂量,她是生怕不能制住她。
“是呀。”小贝壳坦然点点头,笑得愈发肆无忌惮的恶意,“所以,你愿意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任我摆布吗?”
程冥不说话,看她的眼神冰凉。
“姐姐,你真的很奇怪,明明我们都是怪物,可你好心疼人类啊。”她靠得更近了,用最娇气可爱的声调,吐出最尖酸刻薄的字句,“姐姐,你好像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欸。”
这恶意里,既有不理解的疑心,又有些得不到的忮心——
凭什么我饱受折磨时,同样该承受这一切的你享受着平静,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爱意与友好,又付出自己的爱意与友善馈赠给其她人?
她就想打破她所拥有的全部宁静,将她的存在捅出去,看看她的反应,看看程染的反应,再看看保障部将作何反应。
你以为把自己当人,把自己包装得漂亮、伪装得万无一失,别人也会把你当人吗?
喂,实验体。
喂,怪物。
每一个字都刺耳到像有把铁锯在拉扯程冥的神经,滋滋滋,嗡嗡嗡,迸开滚烫的星点,火花在嘲笑,风暴在欢腾,烟尘在癫狂地扭舞着踢踏着。
她盯着221,心脏密密敲击着重鼓,说不出是愤怒居多,还是惶恐居多。
要忍受吗?她会把她拽下地狱。
解法其实异常简单。
杀了她。
这念头轻而易举随风便长,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杀死那些形形色色的怪物,这也不过是最像人的一个怪物。
不过。
拖长的菌丝从她背后绕去她身后,乌黑的,环行着,仿若生命的脐带,很安静,于是死亡也降临得安静。
小贝壳侧过头,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看清那些不该存在的真菌菌丝,她又转过脸看她,有疑惑,更有似乎触摸到了什么的恍然。
她要找的差异。
其中一个最大的差异在这。
参与缔造1号实验体的浪生浮花藻菌是活的。
“神经药物对我无效。”程冥说。
因为一切发生在大脑内部的神经网络,战场是微观的,战火是无烟的,因此没有激烈的挣扎,甚至没怎么发出声音,她看见她的瞳孔一霎挛缩,而后扩大,缓缓地,缓缓地失去神采。
不过……不是最像人,是最像她。
外观像她,没有明显非人特征,可以佯装人类;境遇像她,都与人鱼相关,都由程染培养。
而现在她亲手杀死了这唯一的另一个存在。
强烈的疲倦从心底席卷全身,她很累,重重跌坐下来,向后靠住廊道的墙壁,上面像挂满冰凌,森森寒气从四面八方刺进她身体。
“你很伤心。”溶溶微光的黑暗里,对面那具人体没有倒下,反倒靠近了她,轻声道,“你每次面对这些人形的尸体都很伤心。”
开口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声音也在她脑子里响起,内外重叠着,强迫她的颅腔共鸣。
程冥的睫毛有些颤抖,抬眼看她。离得很近,发丝垂下,末端缠绵触碰在一起,那一双愈加幽深而隐约闪烁荧光的眼瞳倒映着她,反之亦然。
这个编号MM221的实验体,是她的对立面,也是她的镜面,是她可能经历的另一番人生——假如程染没有将她视为女儿养大。
孢子菌丝操控着,让这依然唇红齿白、栩栩如生的死者蹲到了她面前,捧起了她的脸。
程冥很冷,感觉这双来自死人的手更冷。像在做一场噩梦。
“你不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吗?”
221在说话。
小溟在说话。
它在摆弄“她”,“她”在摆弄她。
借着菌丝的链接,“她”将触丝延伸为人手,终于得以面对面与她对话。
程冥有点麻木:“这样,你满意吗?”
她还没有下定动手的决心,小溟迫不及待执行了承担刽子手的指令。
小溟:“生气了?可她会伤害你,你也想要她死。”
这就是最完美的局面,留一个定时炸弹只会让自己昼夜难安,严蓉的救治稳定下来,她们还可以仔细探索一下221的记忆,避免谎言与危险。
“你又在心疼怪物吗?”它问。
小贝壳说她心疼人类,小溟说她心疼怪物。
怪好笑的。
她确实是认不清自己的立场。
摇曳生长的菌丝顶破颅顶,从发缝间钻出,拉长,亲昵地同程冥的“头发”交织在一起,面前的人体也在压近,俯下来抱住她,像摆弄玩偶似地移动肢体,先有些别扭怪异,而后缠住她的两条胳膊各自上下移了移。
被出乎意料的紧密拥抱淹没,程冥仰头,愣愣僵住。也就在同一时,她听见脑中与耳边共同的感叹:“还是这样舒服。”
小溟很快乐:“终于抱到你了。”
尽管这还是自欺欺人。毕竟她和“她”能感受的一切是相仿的、同步的。
一种十分悬浮、难以言述的感觉涌入每一厘神经。这和以前投放出一点点意识操控另一方活物完全不同。
倘若一定要描述,是灵魂被规整地劈成了两半,她同时获得了拥抱与被拥抱的感觉,飘飘然的奇妙体验中夹杂丝丝缕缕精神被撕裂的疼痛,而这种痛又增进了那玄异的飘然感。
她不知道这些感受是真切是幻觉。
仿佛被夹在现实世界的缝隙,过剩的空茫,合理而荒诞,死去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