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扎根研究,到创办企业,成立基金会,投资药业,再到投资学界,这是撑起了医药实业与科学理论界半壁江山的人物。
如果评选上世纪最杰出女性,她必定占有一个席位。
而这一切成就的最初灵感来源,居然、或者说,果然,与人鱼相关。
她们对人鱼的研究,很早很早就已开始。当别人还在质疑人鱼的真实性,她和金霞已针对人鱼鳞片进行了大量实验,确证了这新物种的存在——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关联、却又截然不相同的的生物。
这场研究的初始,其实并没有那么疯狂。只是一群生物学者抱着认识世界另外一面的热忱,纯粹,而值得钦佩的。但是,当基础研究落实到应用价值,精神追求被赋予物质期待,一切就变了。
传说弥合现实,在翻阅无数历史遗留文献后,她们确认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种生物的寿命模式,完全超出人类认知。
一个没有繁衍压力的种群,因个体寿命极长,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与旧个体的消亡挂钩。完全传承遗传物质,连带本体记忆也能复制,这究竟是繁衍,还是永生?
褚兰英自小生活在母亲为她讲述的童话里,她对这瑰奇的物种有着超然的亲近与向往。进而,在2138年末,褚秀如的身体无法支撑她继续奔波劳碌,褚兰英,主动接过了替母亲出海再探的担子。
2139年,一艘探访人鱼的轮船静静驶离港口,在无人所知的角落,开启了未来一个新纪元。组织与赞助者,权威学者,潜力后生,那条船上活着归来的人,在后来留下一个又一个响彻科学界的姓名。
具体过程无从知晓,只知道结果是目的达成,但活着返航的人员不足出发时三分之一。
一段足以流入恐怖怪诞传说的经历。
褚兰英带回了完整人鱼样本。
但只有一头。
这太少了,太不够,她们还要进行更多研究,要救人,要钻研原理,要生产药剂……这是不是褚秀如的本心?不重要了。身体每况愈下,她将最关键的经营权过渡给了儿子,褚兰英被排除在外。
为什么?褚兰英本该是功臣。
走马观花的程冥退回到那段记忆,任洪流将她沾湿。
她细看了前因后果,陷入微妙的思索。
母女俩分歧于对人鱼的态度。
像历史上无数为领袖寻求长生不老药的忠诚追随者,区别只在,褚兰英不清楚她肩负着为自家族长续命的责任。
褚秀如研究了一辈子基因病,她的研究拯救了无数人,却要她自己死于这种不治之症?命运太残酷,太荒谬了,这样将人玩弄鼓掌,肆意嘲笑。
大概越是优秀的人,越难以接受突然的死去。
人生太短,想要完成的事业太多。
虽说人命平等,但同等长度的人命创造的价值俨然天差地别。有人活一天算一天,而有人每多活于世上一天,就将世界多往前推动一步。
她要活的人鱼,哪怕不再因为研究,是要自己活下去。可褚兰英一直生活在母亲为她构筑的童话,她仍旧怀有最诚挚的敬畏与热爱,爱那个与自己不同的种族。她不能接受母亲的改变。因此,母女决裂。
乘虚而入的牠们则是利用了母亲这种心理,以持续捕捞人鱼为承诺,窃得成果。姓名签署交接完成,再清醒后,即使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多么错误的选择,已没有回头路。
牠们做到了吗?显然是的。
2140年,ENS基金会组织建设了规格最高、设施最先进、保密最严格的40实验室。
隐秘又半公开的角落,基金会悄无声息又大张旗鼓地搜寻人鱼,打出最冠冕的旗号,是要救治他们的伟人。
幸亏这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假如倒退百年,企业大概做得出直接售卖人鱼肉,称其延年益寿;而看到有利可图,则会有更多黑心商贩加入这场饕餮盛宴,贩卖假人鱼肉,称其包治百病。
不幸这是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压迫古今如一,但手段更多样化,从信息到实物的垄断方法也更多姿多彩。
现代社会,是个众人默契地、文明地,茹毛饮血的原始丛林。
但牠们做得好吗?显然是卑鄙的偷换概念。
褚秀如被病痛折磨太多年,即使不切实际的长生梦破灭,但她偏偏是母亲,是“天性”该无私奉献的“母亲”,对于习惯了索取的大龄婴儿,怎么可能轻易放任她离去。敲骨吸髓,也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她像一尊用金镶了裂隙的招牌,活着,就证明了褚氏家族对抗辐射的研究有多么不可思议;活着,就是众人的主心骨。
挽救过千千万人的性命,但自己的性命不由己。
大联合的时代,信息泄露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基金会成员愈多,消息流出愈广,甚至传出国外,捕捞这新物种成了时新的科研活动,富商联合,科学界组织,建立秘密基地违规饲养。
于是,一场灾难史无前例地掀开了。在普通人不得而知的角落,两个种族的战争警报拉响。人鱼愤怒,释放收容净化的核废料,任污染蔓延,要人类自食其果。
——既然一再相逼,不给她们生存空间,那大家一起玩完。
这种事其实古往今来都不在少数。当人们立足和平时代,回顾那些著名战役,原因追溯到最后,常常令人发出“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人?”的极端荒谬感。
也就像人类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战争,最开始发起的或许只是一两个个体,但因这些人有着足够影响世界格局的身份、地位、决策力,于是,像一粒火星落到柴草上,燃成燎原的熊熊烈火。
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秩序井然。被规则束缚的永远只是阶级线外的人。
对于千千万万亿亿的普通人,她们懵懂着,无知着,就被挤入漩涡,丢掉性命。
2143年,海洋污染爆发,防御中心成立,40实验室被并入,脱离了褚家掌控。褚兰英转而入职防御中心,从基础研究做起。
同年,程染领队合成浪生浮花藻菌。
年轻的程染也在39年那条船上,作为被诸多业内大佬看好的新秀。那时大规模污染尚未发生,不代表海水干干净净没有辐射。或许就是因此,后来她怀孕生女,女儿却在出生不久即病危。
而作为开启了这一切的人,尽管后续一系列链式反应不在她掌控之中,但愧疚经年累月积压在褚兰英心中。她也受辐射影响,自知时日无多,具体何时与人鱼最后一步共识不清楚,不过在此前,她见了褚秀如一面。那是母女俩最后一次相见。
此后,她贡献出躯体,助现在的人鱼领袖脱胎为新的“褚兰英”,并留下了尸身与鲛卵供程染研究。
自此,融合项目才取得突破性的成功,MM1诞生——她的特殊在,融合的卵不是人鱼为制造工具可以无限复刻的分生体,而是其真正意义上的后代;藻菌也是活菌,而非后来为控制危害改用的灭活藻菌素。
后来,或许进化部有再尝试重现MM1的创造过程,但再没有成功。她是完完全全的偶然,凑巧,或者说,奇迹。
…………
优秀的人并非不会犯错,而且往往因站得足够高,负面影响需要更漫长的时间去消弭。
不能因错误全盘否定她们的功绩,也不能因功绩接受错误。
程冥的思维像悬浮在高空,静静俯瞰那蜿蜒的河流。她不知如何精确评价这位女士的一生,曾波澜壮阔、最终归于死寂、趋向枯涸的一生。
如今“亲女儿”褚兰英也只能给她大致位置,精准找到这里,还是依靠了她与分生孢子间的感应。
但,暂不论这么个庞大组织对今天时局影响是好是坏,至少在当年,在新世纪刚刚来临之际,国与国间抢夺资源正严重,无数动乱与变革纷纷攘攘,她能抓住时机一跃飞升,怀着拳拳济世心将研究事业落到实处,避免了理论束之高阁,又挣出一个无比宏阔的行业未来,其视野、远见、能力之卓越,其胸怀、品格、理想之赤红,都叫人钦佩与叹服。
河流诚然有时决堤冲毁良田夺走生命,但终不可否认,它灌溉哺育了太多人。
程冥退出了神经链接,收回菌丝。
现在外面是一片混乱。
在来这里前,她先到了江对岸的总部大厦顶层,解决了权限最高的那位,寄生然后挪用了牠的身份。所以,即便是进到这里,进行这么多违规操作,监控系统暂时也没警报。
但持续不了太久。
也就几分钟的空档,她得走了。
这间高级疗养室布置得像书房,一侧摆放诸多精美书籍摆件,看起来很适合采访拍摄活动。另一侧被帘布和特质墙壁遮挡的隔间,许多仪器软管连通着两边,输送维持生命的液体。
现在她想去后一侧。
她知道那后面是什么——突然从防御中心消失的MM221,她的同类,不幸接替了她命运的替代品,本该由她承担的罪孽。
过去小溟感知的世界和她并不完全重合,现在,她也能感应到这些了。而且分生孢子和卵孢都能拓宽她的视野。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边在拜访褚秀如女士,另一边她还在大厦里拷贝电子档案。
只是,刚直起腰,程冥听见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她微怔。
这嗓音像拂过无垠旷野,无法阻遏的风,威严,但并不强横,低微,但不会叫人忽视。
低下头,她明白这声音就在她身边响起。
褚秀如苏醒了。
“我?”认真想想,她想起褚兰英对她的玩笑,于是,不由也开了个小玩笑,“我想,应该算是,您的孙女。”
只是这认亲场面一点不温馨,处处透着诡异,处处是离奇。
“您想休息了吗?”她转回了脚尖,手搭在玻璃舱缘,郑重地欠身望着她,低声道,“您应该休息了。”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现在,是温柔的临终关怀时间。
“没关系,交给你的女儿们吧。她们会做得很好。”她说。
褚秀如望着她,望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的陌生人,眼尾褶痕形成湍急的流水,淹没了情绪。
有一秒,程冥看到了褚兰英身上她的影子。如果没有病痛,她会优雅老去,连皱纹也是韵味的弧度。
平生初见的一人一怪物对视,程冥的菌丝还在肩头晃动。
如此诡异的一幕,程冥带着点好奇与玩心地预测对方举动,猜她可能会问很多,也可能会先按报警键。
但,大概,这位伟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所以,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对她缓慢一点头,嘴角依稀扬了点笑意,褪去严厉之色,合上眼。
程冥定定站了会儿,确定对方没有想问的,轻轻道了句“晚安。”
再迈开脚时,她又想到什么,转头——
“您和人鱼,是不是有别的渊源?”
不然,她是怎么想利用人鱼延命,以及,褚兰英——那个真正的未被寄生的褚兰英,是如何和人鱼进行沟通、达成合作的?联想到人鱼是孤雌生殖,毫无疑问的母系遗传,程冥隐约有了个非比寻常的猜测。
只可惜,再扭过头,胶囊舱里老人安然闭目,生命监测仪的数值已变得极其缓慢微弱,无法作答。
她望见这一切,宛如目送雪山融化。
也许,融合也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离开这里前,程冥在转角最后一次回眸,看见犹然残余细微昏黄的窗,像看见日薄西山的最后一点余晖,一闪即逝。
视野完全暗下,黑夜将临。
她清楚,对方的生命火焰也将熄灭。
那个由她们燃松枝、照长夜的时代已经消逝。
新时代要来了。
……
深夜十二点,防御中心某地下场所。
“这里住得舒服吗?”
靠墙假寐的曲赢睁开眼,看见面前一个隐约套着监管者服饰的人影,四壁金属,对方手持灯光一照,整个空间雪亮如同刑具。
她不畏黑暗,但实在讨厌强光。
“挺好的。”曲赢微微眯眼,身上衣服也少见的雪白,头颈后仰,却是漫不经心的笑,“总算没了烦人的任务。”
如果是以前,她言行举止多半会显露更多锋利与危险的意味,不过现在,她眼皮半抬不抬,动作不紧不慢,像凶戾的野兽被拔了爪牙,终于学会乖顺。
不管这乖顺是真的还是装的。
光线轻微晃动。
对面人一时没有回应。
也就在这极短的一两秒,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表情倏然冷漠,她收了笑,随意踩在卧具边缘的脚放下地面,坐正,熟悉的气场蔓开。
她上抬盯梢向她的眼神,尖锐令人胆寒——
“程冥。”
第94章 赢赢姐,跟我走吧。
进化部基地,一间特殊的禁闭室。
半面空间亮到万物褪色,半面空间极致的深暗。
光与影永恒的对立。
曲赢在耀眼的光明里,目光不避不闪,正面迎向几乎会摧毁她视细胞的光源,直击藏匿在后方的那个模糊身影。
她不可能看得清楚,即便如此,仍带给黑暗中的人相当无处遁形的压力。
这是间由实验区改造成的监牢,作用不仅仅在于关押,周围还装有观察、研究、操控乃至摧毁等终极设施。进入到这里的,不只是囚犯,还是随时可能被拆解的实验材料。
这种无规律频闪强光也只是大量针对她的装置里最稀松平常的一件而已。
啪嗒,开关拨动。
亮度下降,光如潮水慢慢退去。
水落石出,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有着熟悉的气质,以及,熟悉的,在其身后招摇的发丝。
“赢赢姐。”
小溟向来不老实,这个时刻也不忘彰显存在感,菌丝乱晃,好像存心想气死曲赢。
曲赢重被阴翳所笼罩,面无表情望着对面的人。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蓦地,她笑出声,冷冷的,“来这做什么,自投罗网吗?”
她扫视着程冥这副新躯,末了才将视线移回其面部,盯住她,口吻讥诮。
灰霾从四角卷入,天花板上不明接收器打下的亮纹在她们之间留下泾渭分明的界限。
她们各据着黑暗两端,似是敌人,似是故友。
片刻,程冥打破这界限,向她走近了。
只有一句话:“赢赢姐,跟我走吧。”
她控制住被小溟用于挑衅的菌丝,将它们延伸开去,填平缝隙,堵塞可能的观察口,挡住各个角落闪烁的信号点。
披在她身上的制服有些空荡荡,套着她像套住一段骨头架子,不成人形。在这样的深夜,这幽静诡秘的地方,完全媲美鬼故事的阴森感。
不过阴森背后,是她所剩不多的、仅凭理智牵引的慈悲——只是权限借用,她没有杀死这里的主管人员。
非人感越来越重,但她到底还保有人性,不论多少。包括,她还在意她。
一人坐一人站,对望间像是种垂怜,一只来去自如的怪物,想搭救她的另一只怪物同伴。
那平静眼波深处,悄然涌动的哀求犹如绳索将她圈定,企图将她拉回身边。
面对这样的目光,具体是什么感受,只有曲赢自己清楚。
但她回馈的反应确实谈不上波动。
“我不会走。你也走不了。”
这句话很轻,又很重。
轻得程冥以为她听错了,重得,她微微一激灵,像是听见一个诅咒。
她又一次拒绝了。
也就是两三秒之后,她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滴!滴!滴——
尖利的噪音贯穿这地下空腔,浓烈化学药剂气味在管道内爆开,她延展到远处的菌丝最先遭受冲击,尾端如被火烧,炙烤,然后轰然绞断,失去感应。
那知觉无限逼近疼痛,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
是早有预料的埋伏,瓮中捉鳖。
一瞬间,视野花白,感官失灵。在丧失全部把控力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曲赢不带明显情绪的眼神,但眼稍上挑,好似亘古不变,冰凉,锋利。
程冥恍惚觉得,那是她对自己的嘲讽——
你以为我落到跟你一样的处境,就会接受你施舍的拯救吗?
我跟你不一样。
……
十几公里外。
在曲赢见到程冥的同时,生物部建筑外围。
因突发事件被召集巡逻,结果一转眼就跟队友走散,又一转眼——韩许华也见到了她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人。
“小华,帮我个忙。”
随这声音一同飘出来的,是片轻薄无形的影子。一个人从墨汁般的夜色中脱颖,向她走来。
韩许华起初是迷茫,但随着对方走近,看清了对方的样貌,她下意识一闪而过惊喜,然后,双眼逐渐瞪大,惊喜拆解成了惊愕和惊吓。
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可不真是见鬼了。
她清明去看望战友,还顺便给程冥扫了墓。
更加符合午夜怪谈的是,对面人浑身像被水浸泡过,就这几步间,发白的皮肉正在走形,脸部肌理蠕动着,缓慢失去清晰轮廓。
这也没到中元啊……
随着她靠近的脚步,韩许华退一步。
再退一步。
越退越怀疑人生。
程冥:“……”
她后知后觉。
她不是故意想吓她的。
她原本是想着要换个面目见韩许华,避免把严莉的身份拖下水影响到严蓉,但过来得急,一不小心,换上了真面目。
她从神舟药企拿到的关键配方,交了一份给褚兰英,还要送一份给生物部的研发组,以便她们尽快研制出解法,帮严蓉摆脱身陷囹圄的局面。
但现在的她直接出现在生物部,自己被研究的概率更大,所以得找位帮忙跑腿的。
索性熟人好说话,她挑中了这个向来运气很好的老同学。
分生孢子可感应距离太有限,只有她直接孕育的卵孢是她真正的分身。外在躯壳来自研究所褚兰英的馆藏,活的变异生物。虽然用起来有点恶心,但胜在好用。
只是,就她目前的状态,无法支撑太多损耗。
曲赢那边出了问题,弃车保帅,她只能截断链接,果断丢掉那枚卵孢。
于是,她勉勉强强维系的人形受到影响,有点融化了。
更糟糕的是,她穿着白天在药企顺的蓝白纹工作服,乍看去像极了她们曾经的校服。
所以,落在韩许华眼睛里,这是有多执着、多念念不忘、多尽职尽责的好学生班干部。
“课代表,你不是催我交作业吧?”退到退无可退,韩许华双目无神放弃抵抗,梦游似地问她。
……魂都飞了,还贫。
这太熟悉而太久远的对话一出,程冥愣了愣才想起这是多少年前的旧梗,有些好笑,但更多是从紧张转为了无语。
“是啊。”她回答。
站住脚,相隔半米,她抬手将存储卡递向这位久别并将永别的故人,歪头,一个有点调皮的笑:
“替我把这份作业交去办公室吧,我就原谅你。”
……
这具身躯还有几十分钟的寿命。
不应该在外面晃荡,会增加被发现的概率。但,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眷恋,她没有尽快返回,却背离着生物部,一直走到了路的尽头。
这是分岔口。
路在脚下,但她前方已经没有了路。
通天塔一般的研究所矗立在西侧,警示灯明灭。
她向东望去,远方公寓建筑群星星点点,像银河散布,每一点,都是一盏家的灯光。
家啊。可惜不是她的家。
她很早就没有家了。
“要回去见她一面吗?”小溟问。
极为罕见的,这语气里没有醋味,也不阴阳怪气,只是轻快体贴地询问。
这种时候的它显得分外仁慈。
耐心安然地陪她将一切处理好,甚至主动辅助她厘清线头,和一个个旧人告别,将一条条旧缘剪断。
今日之后,再没谁能与它争抢她。
她终将完全属于它。
只有在被曲赢拒绝邀约时,它既高兴,又生气对方不识好歹。
程冥也不知道该拿曲赢怎么办。
就这样吗?
她在夏日蒸闷的晚风里沉默。
眺望远方那些微光,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假定有一盏属于3号楼17层的卧室,属于严蓉的台灯。就像一簇牵引夜蛾的火苗。
可提灯的人最想见的也不是她。
许久,她说:“不回了。”
就这样吧。
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眼尾却垂着细碎的流光,无奈的,自嘲的叹息,是苦涩,是释然。
回望来时这一路,忙忙碌碌,她到底在找什么呢?
就这样吧。
……
7月12日,前一日夜晚已悄然发酵膨胀的消息,在更多人苏醒指后,引爆了日刊。
神舟集团遭遇恐怖袭击,“基因药剂之母”褚秀如逝世,核心公司高管不治身亡,重要研究资料被盗……这些报道一齐出现在新闻界面时,毫无疑问的轩然大波。
大概是唯一一条自78海防事件后,被世界各地频发的灾难折磨得快要脱敏的人们,会打起精神关注的社会新闻了。
褚兰英连夜离开防御中心,前去主持大局。
当然,她不是被迫的。这就是她想达成的目的。
流失二十多年的权力收回。
她替“褚兰英”达成了又一桩心愿。
防御中心对此自然也乐见其成。褚兰英是跑不掉的自己人,褚氏企业大权回到她手里,这意味着,ENS基金会也可以徐徐图之地收归。
从这角度看,潜逃的怪物真是帮了她们大忙。
有时诉诸暴力实在是高明且高效的手段。全体人类面临危难,领导者们要考虑统一战线的稳定,不得不做个被规矩约束的文明人,讲委婉讲含蓄,讲虚与委蛇步步为营……但交给怪物,动手就是。
借刀杀人,程冥乐意做这把刀。
不过这是人类自身内部的矛盾,终究外部矛盾才是当务之急。连隔离线都能突破,还这样精准找到最有影响力的那批上层精英迫害,简直是在防御中心脸上跳踢踏舞。
社会舆论沸沸扬扬,处置肇事真凶迫在眉睫。
当日凌晨。
进化部15号备用基地。
陈放的培养舱已经干涸,金属板拼接成光滑墙壁,蓝色电弧隐隐流动。上翻式的检查门打开,灰凉光线落进来,内部陈设一览无余。
“我这鱼饵当得还让你们满意吗?”
好一段时间没见过活人的曲赢,看见大驾光临的实验员,挑起眼皮,她谑笑着问。
以前只有她钓别人,现在也是体验过当饵料的感觉了。
包括陈可在内的实验者,从研究角度出发,还想搞清楚程冥身上的秘密,当然是希望活捉。
但作战部的人都不希望。
她们对怪物组织深恶痛绝,连带进化部都受牵连,何况一直在肆无忌惮拉仇恨值的VOM47,背叛了人类身份的程冥。
“程染教授已经死亡。”陈可没有正面回答。
没提她们刚拦截得到的卵孢,也没提下一步计划,却先说起这件事。
还是她惯常的陈述事实式语调,一板一眼,神态平和。
不过她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很认真,似乎是在期待她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反应。
“哦。”曲赢应了。
不咸不淡的一声,只有尾音淡淡上扬:“谁干的?”
她可不觉得是她上次动手对“程教授”造成了多大伤害,也不觉得自己的“试错”有什么问题。真要论起来,她不过是为防御中心的安全负责而已。
只是,不听调遣的攻击行为,已是极端不可控的危险表现,将屠刀对准自己的实验员,更是罪上加罪。
实验员想要销毁实验体,母亲想要孩子去死,怎么能反抗呢?
“跟你一样。”陈可说,“我们猜是,MM1。”
曲赢视线微抬。
陈可以为她终于要有点情绪变化,但她只是伸出手,问:“有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