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那笑容自嘲,平静,没有哀伤。程冥睁大眼,近乎是恐惧的战栗,隐约读懂那含义,读懂了残酷无望横亘在前路的现实。
这世界暂时不会接受融合。人类依然固守着短短寿数间探知到那坐井观天的一点规律,想要保持人类基因的纯净。她们在以自身维度衡量的“漫长”光阴里故步自封,恐惧着变化。改革需要惨痛的教训,是要付出流血的代价的。
曾经怀抱美好希望付诸偌大艰辛孕育出来的“新人类”,掌控不了,情愿毁灭。
尽管,突变与融合,就是这世界真实的恒久的状态,是所有物种进化的必经路。
不同基因片段融合,缔造出千姿百态的生理功能;单细胞融合,诞生了有氧呼吸光合作用等全新生命形式;多细胞个体嵌合,于是共生体系欣欣向荣……一成不变,才是自然界最大的谎言。
曲赢垂着眼,在不及一尺的距离,在远处地面铺照的微光里,她看见她打湿纠集的头发,还有睫稍同样的晶莹。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恨你妈妈。”这罕见狼狈的情形,她口吻依然淡淡的,说出超乎她想象的字句,“虽然辐射致死很痛苦,虽然她延续了我的生命,但那时候我要是死了,也就永远解脱,不会像现在这样……见过生物部进化部的‘项目’越多,我越会想,是不是不活着就好了……大家都不活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程冥全身的温度都似被她的话语汩汩吸走,被她抓握她的这只手冻结。
“赢赢姐,你们不是,有心理辅导吗?”她似哭似笑地问她,“你逃课了吗?”
“噗。”曲赢抓她的手一下放松,笑弯了腰。
不过她腰侧口袋装了东西,摸到那只翠碧色小盒子,取出来,她看了一眼,顺手从里面抽出细细长长的一支,问:“介意吗?”
程冥看清那是烟,但她的脑神经已经乱成麻线,一时点头,一时摇头,浑然不知自己要表达什么。
曲赢轻笑,啪嗒点燃,白烟腾起,却只将它放在了一旁,任赤红的火星一点点消磨烟草。像是怀念某个味道。
程冥眼底淤积的难过呼之欲出,艰涩问她:“赢赢姐,为什么没考虑过伴侣?你比我还要孤独……”
不是提这些的时候,她清楚。可不问,她不知道,是不是再也问不了。
她还有小溟。虽然说她的不幸似乎就源于她这另一半,源于这非人的存在,可即使没有它,她也不信自己能与什么人亲密无间。所以,应该说,万幸有小溟。
然而曲赢,同样和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曲赢,一个可以作伴的都没有。
曲赢噙着笑意看她,反问:“你觉得我这样能和什么人成为伴侣吗?”
程冥与她对望,眼中黯淡的星河像要陨落。
她倒是再次笑了,伸手够到她,上半身前倾,与她额头轻贴一下,“没关系。”
没关系。
怪物,就该和怪物最般配。
重量压下来,她整个身躯都倾倒,抵着她滑下水池。
下沉,光线被池壁挡住,曲赢抱住了她。程冥碰触到了不寻常的东西,滑腻而硬实,柔软但可塑,布有角质尖刺。
浸润着辐射的污水中,她的腕足和她的菌丝在水下游走,轻轻相碰。第一次完全向彼此袒露最真实一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她们在外界探知不到的地方,短暂获取了片刻宁静。
神经末梢接触,石火电光,她攫取到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像用身躯贴住封冻的湖,温度将之融化到菲薄,难以言喻的悲伤终于破出冰隙。
这宁静太贵重,太奢侈。
她知道了她是凭什么快速定位到她。接下这个任务,最擅长制造生物科技工具的生物部,将获取的卵孢缝合进她的身体,她这怪物遗留的更多小怪物,有着寄生天性却无自主意识的分离体。
仿佛突然的天崩地裂,山火在她的神经网络里爆发了。程冥明白了什么,拼命摇头,拼命地推她。
不过蛸类,这本就如深海幽灵般的生物,高智力又有着强大掌控力,她怎么拦截得住。曲赢强硬地缚住她,“冷静一点,程冥。”
她声线很稳,一如她这个人,她永远可靠的姐姐。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我做的决定,这么快就不听姐姐的话了吗?”
程冥瑟瑟发抖,哭着摇头。
“不是想让我跟你走?”她说着,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厌倦,“带我走吧,我也想离开这里很久了。”
她低头凑得很近,薄荷味的卷烟自后方飘燃,混合着她身上极浅的香气,说不出好闻与不好闻。
但程冥还是被呛得咳嗽,咳出了眼泪。
她呼出的气好冷,比她的血都冷,好像要将她冻成冰雕,连灵魂也凉透。
“小朋友……”曲赢摩着她脸颊,带点叹息意味的笑轻轻叫了她。
她还想说点什么?程冥不知道了。
见多了对方的锋芒毕露,也曾因她的强硬吃尽苦头,她几乎忘了,她还有这样柔情一面。明明过去对方在她面前,其实向来温柔。
属于人类社会的日子,回忆起来,已经离她太遥远。
回不去,回不去。
她不推她了,用尽全力地回抱她,抱住的实体却像泡沫在融化。无边的水域,无边的黑暗。无尽的颠沛,无尽的波折。
附近的、远方的光影在幻化不定,看不清是什么包围着她,什么推挤着她,逼迫她踏上这条回不了头的迷途。
精神世界动摇崩塌,一时脱去把控,更多的菌丝凑上前,像嗅到猎物的一窝蜂猎犬。
她愤怒地将它们拨开,水花溅起,泪珠也破碎:“你滚开!滚开!不准碰她!不准动她……不准……”
她哭得不能自己。
她到底在因什么成长呢?起初动力是亲情,为了找回她遗失的家,遗失的温暖。然后为了一个真相,她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份。
程染爱她,是移植了对女儿的爱。褚兰英爱她,是嫁接了自己的理想。
最后她明白了,她只是在寻一个归宿。去哪儿呢?
她既不属于人类社会,也不属于大自然。她无根漂泊,浮浪寄此身。
世界好安静,好安静。
悄悄地,菌丝们又散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被冰冷的水体激得发颤,麻木的躯体犹如濒死前幻觉般的回温。
她觉得这安静太过了,呼吸滞涩颤抖着,轻轻的呼唤:“小溟?”
也许有两三秒钟,她没听到回音,理智轰然被摔碎。
“小溟?小溟!小溟——”
“我在。”它轻微地说。
“你为什么不回答!”程冥差点崩溃。
“我以为,你不会想理我了……”
从曲赢出现在这里,说出第一句话起,它就预见了这场注定的走向。抗拒是徒劳,改变不了,又非伤害性事件,它无意挣扎。程冥也清楚,但感性总是拒绝接受残忍的现实。
她仰头抬手覆住双眼,才发现眼泪已经流尽。
“你永远不会抛下我,是吗?”
以前总是小溟在向她讨要承诺,现在,身份调转,她在向体内的怪物求一句至死不渝的诺言。
心脏与菌丝都悄然停摆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她”郑重地,轻轻道:“是的,死也不会。”
这句话的口吻很平、很淡,却是它抱着幸福与安然允诺的情书。
这里除她外再没有别人了。没有,她将独身一人面对不可捉摸的未来。她只能拥抱着自己,用喑哑哽咽的嗓音,温柔空濛似绝望长夜里燃起的星火,说:“我爱你。”
她已葬身火海,灵魂却自灰烬复生。
小溟终于等到这句话。
全部的菌丝收束与她相拥,层层叠叠缠绕如蚕茧,隔绝了她与外物,封锁,独占,捆缚,保护——
“我也爱你。”
我爱你。
最爱你,永远爱你。
生或死亡,都不能将我和你分开。
……
这只是七月里平凡的一天。
这颗星球依然在绕日公转,太阳直射点落在北纬,赤道低气压向北移动,副热带高压停泊海上,洋流顺时针环行大陆。
但,三万公里的海岸线,如结群之蚁沉默穿过隔离线的车队,大量输送向沿海的武装力量,屯集越冬物资般架起的防御设施……也预示了这会是极不平凡的一天。
大陆的雨季来临了。
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计划终于还是出问题,不是她们期望的结局。
时间过了,控制颈环自爆的开关已经按下,各种枪炮子弹轮番轰炸过一轮,投进去的其它高科技武器装置音讯全无,下方没有任何动静。
高楼上的人们也没有动静。
监控屏幕前,她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无数双眼睛注目,却没有办法,无力回天,像绘本里杀生祝祷期许降临、又惴惴不安战栗惊惧的人们,聚集成蝼蚁在远超它们已知宇宙尺寸的巢穴边,迎接一个从地下苏醒的古神明。
要投掷核弹吗?这块地方也不能要了。地基不稳,建筑坍塌,辐射暴露,影响到的绝不止最近的生物部。
最关键的是,海洋的威胁近在眼前。她们会迎来同等的毁灭。
——研究所方传来的简讯认为,她们上次分析的音频有误。是威胁,但是在威胁,不要再伤害它们。
想要战争,还是想要和平?
决定权交到了人类手里。
乌云密布的天空像拼图或者破碎的灰色玻璃,云层不规则地裂开了,从缝隙间投下异常稀薄的淡金色,照耀陆地,也照耀海洋。
那是希望吗?
程冥走出无光的地下,一缕日晖涂抹在她眼梢。
抬头,战机盘旋,滚滚乌云为背景,如果不是机翼的轰鸣,这一切凝滞得像一幅画。
大片危险区被清空,建筑如骸骨屹立。
闷热的风从四方卷来,她站在满目疮痍的地表,枪炮留下的沟壑似起伏波涛,袅袅升腾的硝烟似灰白雾浪。
这也是海洋,削尽利骨的海洋,吞灭生灵的海洋。
迈开脚步,她朝真正的海洋走去。
她可以完全不像人,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人类的形态离开。
辐射过高,没有活人靠近,高空的无人机与地面的无人勘探车沉默尾随,在她身后连成送别的长队,金属折射阳光,冷硬又温暖,瑰奇又荒诞。
这或许将是永垂史册的神秘画作。
七月……又是七月。她的生日在七月,她失去亲友在七月,防御中心经历过的最大灾难在七月,现在,她将在这个太炙热又太寒凉的时节,去面对自己下一场旅程。
程染的理想是什么?
无数挑灯的夜晚,无数堆积的手稿,无数潜移默化灌输的道理,培养的兴趣,谈论的理想。
答案不必思考,她早已知晓。
在她记事但尚不懂事的年龄,生病发烧,最需要妈妈陪伴,妈妈却不在时,她也会委屈哭泣。哭累了,睡着,再醒来,迟到的程染坐在她身边,向她抱歉着工作的忙碌,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大海回归洁净,那时候,她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了。
她不会穿着实验服返家,但程冥知道她刚从研究所风尘仆仆赶回来,带着那里储藏室特有的消毒药剂味。
让她心安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倘若是过去回忆,她会感到温馨又悲伤。
不过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实验体,也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那一丝恍然与悲伤,像熄灭的柴堆间飘起的烟,燃尽的落寞里,亦飘摇着复燃的希望。
妈妈,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留下了部分卵孢,不管给研究所还是生物部,它们将继续用于实验,探寻融合或基因导入其它生物获得辐射抗性的可能。
她知道现在防御中心所做的很多是徒劳,奈何逆势是人类的常态,安于现状才是大多人所期望,还会经历多少弯路?谁知道呢。
不过,那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了。
高不可攀的闸门开启,机械轰鸣,海音咆哮。她又一次穿过防护高墙,这次,是防御中心主动送她离开。
身后大陆已经远去,她将跃入大海,和恋人奔赴向未来。
三万公里的海岸线,所有枪林弹雨停止了。1.5亿平方千米的陆地上,所有人见到了这一生最蔚为壮观的景象。
不论是在沿海高楼亲眼目睹,还是在各式各样电子屏幕上的实况转播。
走在街上的人停下,她们看见了街边大屏上末日般的画面;在家中休息的人停下,她们的手机她们的电脑亮起了见过的、未见过的海洋;各行各业各级阶层正在工作的人停下,所有能够接收信号、显示图像的设备都被同一幅景象填满。
那是她们的现在,又似乎是我们的未来。
风从海面奔来,拂过陆面。
循环是这颗星球的永恒,那么这场风,或许来自四十亿年前的原始大气,或许来自二十亿年前一片蓝藻吞吐的氧化物,或许来自四亿年前一只古老昆虫的翅膀扇起的漩涡……它渡过大洋翻过高山,穿越旷古的年代,生发于自然,轻擦过亿万万只生灵,也许剿灭了无数微小脆弱的生命,也许穿山越海,只是捻动了一个女孩的发丝。
伴随着风卷起的浪头,远远的,接天连云的海角,无数海洋生物探出头来。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美丽的,丑陋的,花花绿绿的,肿胀流脓的,一头楼一样高的多足蛸,一座山一般巍峨的深海鲸,它们横渡重洋,浩浩泱泱,与人类对峙着。
它们在眺望大陆。
它们要迎接它们的救世主。
站在礁石环伺的悠长海崖,程冥最后回望一眼,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像一片钢铁丛林,城市是被大海环绕包裹着的孤岛。
这颗星球终究是海的星球,再规模宏大的陆地不过是稍大的岛屿。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在白天观海,更无穷远的前方,碎日下波涛粼粼,大海依然美丽,温和像艺术家笔下的油画,如何能不令人满怀憧憬,终有一天,海洋的自净能力会弥合全部创伤,自然母亲会原谅孩子们犯下的小小错误。
而近处,浪花轻轻翻卷,莹白滔滔,犹如无边盛开的水仙花。
她想,穿过这片海,妈妈会在尽头等她,抱起她高高举起,对她说:“宝贝真棒!”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