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询系统
“枕姐啊啊啊啊啊!凌呆呆被掳走了啊啊啊啊啊!”余镜台破门而入, 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后面的沈岸和宓观鱼一个捂额头,一个捂眼睛,一副“我不认识这个家伙”的样子。
还没等枕苏开口, 余镜台已经如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开始讲,期间还配以各种手势动作。枕苏去掉中间杂七杂八的夸张形容,艰难地提炼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 大家在季沉的和江年年的带领下, 去到了玄机阁用来招待客人的大堂。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年年突然昏迷, 又突然醒过来,抱着凌清秋的胳膊就咬,像疯了一样。大家好不容易拉开他们俩, 江年年身上却冒出一团黑气直奔凌清秋, 然后她就昏了过去。
那黑气虽然还没近凌清秋的身就被他打散,他手臂上被咬出来的伤口中却突然窜出来几丝黑气,竟瞬间变成人形。凌清秋一时不察,吸入了黑气, 整个人踉跄了几下。更加巧合的是,又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狂风, 叫人无法睁眼直视。待众人睁眼后, 凌清秋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在江年年被关在玄机阁的执法堂内, 目前还未清醒。
枕苏则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知道的信息, 隐去了天道代行者目前在自己身边的事。
【他等不及了。】
天道代行者的声音在枕苏脑海中想起, 与枕苏的声音重合起来。
“澜沧剑尊在幻境的一剑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他只能直接抢夺。江乐身上怕是有什么玄机, 能让他远程‘降临’到她身上, 进而抢夺身躯, 再回到极海。”
黎萤倒吸一口凉气:“那凌大师兄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枕苏面色凝重:“萤萤,你和观鱼、沈岸去把夺舍之事告知各位宗门掌事者,小余,随我去执法堂。”
“好。”
“yes,sir!”
*
玄机阁的执法堂建在地下,路途机关重重,需要特定的身份腰牌才可进入。枕苏和余镜台在季沉的带领下进入执法堂。穿过长长的廊道,廊道两旁是用铁门和墙壁隔开的牢房。他们走了一会儿,便在最里间见到了被锁链束住四肢,还在昏迷状态的江年年。
季沉拿钥匙打开铁门,食指在江年年眉心处微微一点。见江年年开始有清醒的迹象,朝枕苏余镜台二人示意过后,就退到牢房外面,把空间留给三位。
“嗯?我怎么在这里……”江年年悠悠转醒,十分懵逼地动了动双臂,发现手被绑住后又毫无形象地抖抖腿。
迎接她的是一把出了鞘的剑。
月白剑的剑尖比起寻常的剑更尖锐一些,此刻正抵在江乐年年的脖子上,自发的寒气让江乐开始牙齿打颤,话都说的七扭八歪。
“女……女侠饶命!”
“想活,就说出来那幕后黑手与你有何关系,你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凌清秋被掳到何处!”枕苏冷脸的样子格外唬人。江乐看着枕苏的脸,脑袋一抽嘴一歪。
“我……我头发特长!啊——真的,我、我头发长得特别快。”
枕苏直接让剑背与江年年脖子来了个亲密接触,吓得她吱哇乱叫。到是余镜台看着她的表现好像想到了什么,灵光乍现,清清喉咙,自信开嗓。
“改革春风吹满地~~”
江年年懵逼。
江年年歪头。
江年年爆哭。
她一边哭一遍唱:“中国人民真争气~~”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宝娟、宝娟——”
“我的嗓子……嘎!”
余镜台自信满满苍蝇搓手,江年年眼泪汪汪哭到打嗝。
“说吧。”余镜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纸和笔来,“是身穿、魂穿还是胎穿啊,是看过原著还是有系统啊。”
“好像是身穿,系……系统。”
“呦呵!”余镜台眼神瞬间发光。
“但是它已经很久没理我了……从我到这个世界,它只陪了我几天,就失去联系了。”
“你们说的系统……”枕苏收剑插话,“可是作用在灵魂上的东西?”
“额,差不多吧。”余镜台意识到自己见了“老乡”有点忘乎所以,立马端正姿态,做出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样子。
“江年年,你说的系统,是何时与你失去联系的?”枕苏紧盯着江乐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江年年眼神上看,努力回想:“大约……在你和凌清秋下山后的那段时间。之前它会让我修炼,毕竟提高实力才能进玄清宗,但你们下山快半个月后,它就突然不再跟我说话,也不监督我修行……好像消失了一样。”
“半月之数……坏了。”枕苏看向余镜台,后者显然也反应了过来。
“是我们遇见秦晚晚之后的事!”
“江年年。”枕苏突然点名,江乐反射性地答了一声“到”!
“那幕后黑手做事谨慎,轻易不会冲动行事。他既然发现了神木,下手前自然要调查一番。最可能的解释,是他发现了你身上藏着系统,碰巧你身上的系统对他有大用,所以吞噬同化了它。幕后黑手存在超千年之久,在神魂方面绝对是碾压性的强……怕不是早就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枕苏示意余镜台给江年年破了皮的脖子上药,自己则急忙回到最开始的房间,用左手的指甲猛戳玉镯。
【哎呦喂,轻点!我都一把年纪了,禁不得这么戳。】
天道代行者抱怨似地虚空锤了枕苏两下,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下,叹道。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那家伙既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准备的应该蛮充分。他可以通过江年年身上那个外来物监视大陆这边,通过,说明他就等一个长老大能都不在的时间,计算最快的时间,随时准备直接夺取凤凰木的身躯。】
【若是他二人融合程度低,用我教你的符咒就能把他完全消灭:如果不是这样……】
话语随着吹进屋内的风散去,屋外的紫藤不知何时探了进来,落在墙角的纸笔里。
第二天一早,枕苏便启动传音玉碟,联系各大宗主与长老,来了一场“修真界版线上会议”。她隐去了天道代行者来到现世存在,只说祖父交给她一个法子,可以拔除鄢气存在。
“鄢气之事绝不能任其发展。先不说这次鲲鹏台大家损失惨重,昨日我宗凌清秋被掳,若是那幕后黑手与他融合,怕是会有无法预测的大灾难。”
“小枕说的在理。”沈淼面色阴沉,“被鄢气侵蚀后的进程是不可逆的,我玄春门极尽全力,也只能缓解一二。”
“弟子请各位长老出山,与我辈弟子前往极海,找出幕后黑手,救回师兄。”枕苏抱拳半跪,神色坚定。
“不可。”
是孟独晴。
在枕苏不可置信的眼神下,他缓缓开口:“鄢气主要作用于神魂,又牵扯到天道,你们小辈经历太浅,难说会不会受到影响。你们就留在玄机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好好等我们回来。”
“你说的在理。”是玄武堂堂主燕客,“你们这一群小毛孩子别凑热闹了,我们大人去就行。各宗长老联手,我就不信拿不下一个魂都快没了的东西。”
合欢宗宗主嫣然也帮腔:“就是就是,正好我合欢长老天天催我处理宗里的事,一堆破事有什么好处理的,”
“可是……”枕苏还想再说些什么,“当时我没怎么受到鄢气影响,我可以的!”
“枕苏。”师父极少唤她的全名,“我不能拿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去赌,你懂吗?”
枕苏最后还是一脸懵逼地被踢出群聊,耳边还回荡着燕客豪迈的声音。
“娃娃放心,燕回刚才已经冲出去了。我们现在就出发,保准灭了那妖人。”
“枕姐!”
她刚刚回神,就见余镜台气喘吁吁地跑来,“快点跟我去执法堂,江年年搞了个大的!”
玄机阁,执法堂。
江年年身体蜷缩,把脸埋在怀里,双臂环住双腿,整个人靠在墙角处,牙关微微打颤。黎萤在她旁边盘膝坐着,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脸上一片茫然神色。见枕苏和余镜台到了,黎萤立刻弹跳起身。
“苏苏,她突然就这样了,要和尚喊你过来,我刚才看了看,像是惊吓过度导致的。” 枕苏给江年年施了一道静心咒,又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处在同一水平线。
“江年年,放轻松,慢慢说。”
江乐抬起脸来,眼睛是肉眼可见的红肿。
“对不起、对不起……”江年年眼眶中又开始续起眼泪,抽抽涕涕地说,“我之前不是被那个BOSS附身了吗。他既然是通过系统监视我周围,我就想着,为什么我就不能试试反向监视他,找到他呢。”
“我看到他了。”
“他在黑暗里,长得和凌清秋一模一样,但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他发现我了。”
“他对我说……他劝除了这次参加鲲鹏台的青年弟子以外,任何宗门的长老和当世大能不得离开大陆。”
“地动将至,炼狱人间。”
“地动?地震!”余镜台眼睛瞪大,“他疯了吗,真的假的?”
【真的。】
天道代行者在枕苏脑中道。
【他是有这种能力,只是之前修为不够,且不能弄出太大动静,恐怕他现在已经与凤凰木合为一体,成了第二个天命之子……枕苏,天道不能站在任何一边。】
枕苏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月白剑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四周发散的白光更耀眼了些。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阵阵嗡鸣,像是在身边,又像是在地底。几人感觉一阵摇晃,伴随着阵阵钟声,不详的红色烟花在空中炸开。不幸仿佛撕裂了大地,地上顷刻之间便裂开一道道缝隙,又飞速扩张开来,破山覆桥,万丈惊涛,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大地与山脉撕裂开来,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地面好像成了会呼吸的海浪,疯狂地裂开一条条巨口,瞬间上涌,又突然合上,上翻下落,没反应过来的弟子与凡人瞬间被卷入地下,鲜血溅上了及时浮空的人们,也晕开了他们惊鄂的表情。
“我靠!来真的啊!”余镜台的衣领挂在月白剑尖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直接罕见的爆了粗口。
枕苏立于月白剑上,衣袂随风飘动,身后是扶着她站立在剑上的黎萤。
江年年被她抱在怀中,脸色惨白。
一阵流光溢彩的光芒以墨玉塔为中心,从塔尖流到塔的第一层,又向它的四周奔去,笼罩住了岛上的大部分面积,以一种不可置疑的强硬姿态,镇压了作乱的地龙,使大片岛屿归于平静。从上方看,就像岛上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护住了岛上无法浮空的修士与渔民。
但浩劫还在继续。
至此,地动。
第32章 地动鸣
地动只持续了短短半个时辰。
生灵涂炭。
一片断壁残垣。
燕回在玄武堂管辖的城镇中, 脸上糊满了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土,身上的红衣铁甲也灰扑扑的。
她的手上也布满细小的伤口,左手腕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也不知道是她在废墟的哪里划到的,但玄武堂新生大魔王自认皮糙肉厚,毫不在意。以往就算已经认她为主也高高在上的沧溟神枪, 被她粗暴的用于挑开石块, 也罕见的没闹脾气。一人一枪, 共同营救着被埋在下面的平民。
多亏淬器楼掌管的西区建筑多加入了炼器材料, 让其更加坚硬,支撑力较强,能接住从天而降的石块;玄武堂又坐落西区, 多练淬体之术, 故而西区民风彪悍,人人都崇尚武力,多少都有些拳脚功夫,伤亡竟是除玄机阁以外最少的区域。
玄清地处极北, 集一宗之力,挡住了崩裂的雪山与飞石。枕耳的闭关被地动强行打破, 好在孟独晴出手及时, 不容易才稳固在原先的大乘境界, 未陨于天灾。
一边是宗内事宜, 一边是万民生灵, 孟独晴整个人两边跑, 眉间罕见的染上了疲色。
作为剑道魁首, 此世界的战力巅峰, 他的确是触摸到了世界的顶点, 也就更知晓其中利害,也猜到了结束这一切的做法究竟是什么。
“若要让一个孩子去承担这些……未免太过不公。”
“天道昭昭,唯人造祸。”
大陆东区佛门兴盛,庙堂自然也多。房子塌陷、失散亲友的人们无处可去。玄灵寺执法堂组织他们到就近完好的庙堂内歇息,众弟子一个挨着一个,在大道上搭起棚子,设置了施粥的地方。
伤者一律抬进玄灵寺内医治,小沙弥忙上忙下地给人递东西打下手。妇女照顾受到惊吓的孩子,年轻体壮的大汉们拿着铁杆和纱布,玄灵寺弟子打头,金刚掌开路。平常在寺里生活的猫咪好像也通了人性,以一只狸花猫为首,发挥猫咪娇小灵敏,嗅觉发达的优势,积极地在断垣残壁间寻找。
南区,玄春门。
南方多山,巷窄而深。玄春门作为第一大医修门派,在这次天灾中更是忙到飞起。且不说南区的伤亡已经人手不够,还要借给别区一些医修去救命。时间慢了一秒,被找到的幸存者就有可能药石无医。
本来在参加鲲鹏台的弟子都被滞留在玄机阁,但沈岸通过玄春秘法,被强行召回宗门。超长距离传送带来的的眩晕感还没消失,就马不停蹄的奔到救援一线。
玉树镇。
这个镇子面积不大,但颇负盛名。当地种有一种树,其枝可做家具,防蚊驱虫;其果有极好的止血作用,可入药。因其色如白玉,故名玉树,镇子也就叫这个名字了。
这个镇子离清溪城很近,多是木匠药铺,未入修仙一道的凡人居多。沈岸平时极其注意形象的洁癖人设全数崩塌,连一日一换的发冠都换成了布条绑紧。他领着家丁,跟着灵犬足迹,搜寻还有生机的受害者。
“哥哥。”
旸旸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一家三口是在落石下的一处墙角被沈岸发现的。她的母亲趴在她身上,身子弓起,让旸旸有了一个躲藏空间,只是堪堪擦破了皮。她的肩膀却被一根木刺穿过,失血过多而亡。父亲挡在娘俩身前,双臂和右腿被砸断。他一直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看见沈岸他们的到来,才合上了双眼,生机尽失。
“我们是做了坏事吗?”
小女孩一只手抓着沈岸的衣角,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颗乌梅糖。
“是不是旸旸昨天偷偷多吃了颗糖,老天爷爷认为旸旸是坏孩子、讨厌旸旸了?”
“爹爹还能抱着我转圈圈吗?”
“娘亲还能亲亲我吗?”
沈岸无法回答。
他无法挽回旸旸爹娘的生命,也无法让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接受父母不在的事实。
小姑娘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就松开了沈岸的衣角,哒哒哒地朝一边跑去,胳膊上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沈岸下意识地就要追上去,却看到旸旸朝着几个大婶哭。婶子们也紧赶几步,上前抱着旸旸,轻轻拍着旸旸的背哄她,一看就是平常交往较近的邻居们。
沈岸见状,竟然松了一口气。刚想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余光却扫见地上的一点闪光。
是一颗乌梅糖。
旸旸之前手里抓着它,很可能是跑的时候掉了。沈岸把糖拾起来,又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口味不同的糖,和那颗乌梅糖混在一起握在手心,朝旸旸离开的方向追去。
沈岸追到一个巷子里,远远就看见了那群大婶。一位年纪较大的婶子拉着旸旸的手,头上是用玉树枝打磨的发饰。
“旸旸这孩子也是可怜,身体本来就不好,爹娘还……”沈岸走近她们,却在转角出听见了她们之间的谈话。鬼使神差般,他放轻了脚步,跟在她们后面慢慢走着。
“谁说不是。”是那位头戴玉树枝的婶子,“前些日子那些修士不是举办了什么比赛吗,听说出了岔子,保不准就引来了老天的惩罚。”
“这神仙打架,哪管的上咱们凡人的死活,你瞅瞅,这天翻地覆的,死了多少人,造孽哦……”另一位婶子踢开脚下碎石,把旸旸往后带了带。
“这玄春门全是治病的,我看他们怎么才能救回来鬼门关的那群冤死鬼。”
“都说医修没有仇人。就说上次,不知道玄春的哪个人惹上了仇家,那天杀的在哪里打不好,非在这一块,把我家屋顶都打漏了。大冬天的往里面呼呼吹风,一下雨又哗哗漏水。”
“就是就是……”
沈岸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之前在玄春门中,和姐姐的一番对话。
当时南区出现了一种传染性极强的恶疾。他站在被白布盖着的的尸体前,施针的布包还没合上。
“姐,我没能医好他。”
“……咱们每天都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帮伤者求生是我们的责任,但总有医不好的,别想太多。”
“人的生或死,终究是要顺其自然。”
“但是姐,如果我能再厉害一些,针法利落一些,来的及时一些……”
“沈岸!”沈淼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玄春门规第一条说的是什么?”
“凡做医师,宜先虚怀。”
“灵知空洞,本无一物。”
沈淼拨了一下腰间常系的玉葫芦:“我们是踏入修仙一道的医者,不是济世万民的圣人,我们无法周全所有的伤患。”
“还记得药典的首页讲的什么吗?”
“……学会遗忘。”
“凡是入医修一脉,谁没有济世之大愿,但我们在现实面前能做的,就是尽全力而行。”
“你要学会忘记,别太钻牛角尖了。”
“可是……姐。”
他不说话了。
玄春一百二十三条门规他记得清清楚楚,药典十三章用的明明白白。
只是有些事,终究无法同纸上冷冰冰记载的那样一致,只教人万分惶恐。
怎么会忘掉呢?
父亲死前只见了他们姐弟两个:“岸儿,你和姐姐要相互扶持,谨记行医要向善,坚定道心,玄春门一定会在你们手里走的更远。”
怎么能忘掉呢?
“大夫、仙人、神仙!救救我的孩子,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那个得了早衰的病症的小孩。他很爱笑,但是甚至咽不下去药丸,只能把药丸做成药液给他服用。
他的娘亲每次都把药液贴身塞衣服里面,然后对着小孩笑,好像药是冷是热都没事,都会在怀里变成最好的温度,发挥最好的效果。
说不定马上孩子就能好了。
他那时候是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心里盛满了酸涩的梅子,又酸又硌人,只能落荒而逃。
那爱笑的小孩也终是在一个春日故去了。
怎么敢忘掉呢?
“沈岸小弟,能替我给阿嬷买一匹织云锦吗?”
“啪嗒——”
“啪嗒——”
天灾过后,突然就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沈岸淋得浑身湿透,却好像丝毫不觉。他没有打伞,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倦了,就随便找了个角落蹲下,靠着不知从哪里掉到巷角的石块,意识有些昏沉。
亲友在失去病人后,大多痛苦万分,要他人安慰好久也不一定能走出这段阴影。
医师也会。
只是,没有人会去安慰医师。
一个医修注定会经历死亡,那些日夜的悲伤、无助、自责、遗憾,好像都会随着时间悄然流逝。直到突然有一天想起,才明白自己什么都记得。
医者不自医。
不外如是。
雨好像变小了,天也有变亮的趋势。沈岸在小角落里坐了一夜,起身时右腿一麻,又控制不住地坐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却想着:幸亏余镜台他们没在这里,否则他可要被笑话死。
还可能成为某位笔者纸上的角色原型。
“哥哥,哭哭,羞羞。”
是旸旸。
沈岸这位从小锦衣玉食,也是整个玄春门团宠的贵公子,此时,脸上残留着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的水痕,像极了耳朵与尾巴都湿透的落魄长毛猫猫。
旸旸双臂张开,很贴心地背过身去。
“没事,哥哥擦擦,旸旸就当没有看到。”
“……”沈岸想说些什么,但是一阵酸涩堵在了喉咙,莫名叫人发不出声。
“哎呦,怎么淋成这个样子。”是昨天那位戴玉树枝的大婶。她看起来不认识沈岸,却知道他身上是玄春门的弟子服。
“怎么小年轻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风寒进了脑袋,就算吃药了都难受。”大婶变戏法似的揪出一块大毛巾,手法娴熟地给沈大公子擦头发。
旸旸转过身,还拿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旸旸什么都没看到哦,旸旸是来谢谢哥哥的。”
“……对不起。”反而是沈岸先出声,“没能救下你的爹娘,是我的错。”
“诶?”旸旸有些不解。
“旸旸之前养了一只小狗狗,但是它生病了,旸旸做了很多努力都没能留住它,是旸旸的错吗?”
“不……这跟我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旸旸张开手,从手缝中瞧着沈岸。
“旸旸很想留住小狗狗,尽心尽力照顾它,但还是没能留住它。”
“但是旸旸不后悔,爹爹告诉过我,只要不负初心,一切都会有最好的轨迹。旸旸不知道未来的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是旸旸一直在努力救小狗狗,小狗狗会化作天上的云朵看着我。”
“爹爹和娘亲也会和小狗狗一起,每天都会看着我的!”
不负初心。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利剑般“砰”地打开了沈岸昏昏沉沉的思绪。自己竟然被这么简单的事情困扰,或许真的是当局者迷。
原本打在地上的雨好像小了不少,就算不撑伞也感觉无碍。牛毛般的细雨划过雨后清新的空气,清风拂面,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觉。
“那个……婶子。”
“咋了?”大婶闻言停了手上的动作,见已经擦的差不多,便也收回了手。
“你家的屋顶……还要修一下吗?”
“屋顶?”
大婶笑了笑:“不用了,之前有个戴葫芦的小女娃路过,给我修好了,还给我加了层瓦哩。”
沈岸明明是一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人,这时候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反而昨天很乖巧的小女孩叫了一声。
“哥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旸旸请你看旸旸。”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满天乌云也悄然散去,露出一点金色,像是蜜糖一般。
旸,有光明、吉祥之意。
谓之——
拨云睹日,雨过天晴。
第33章 探极海
过了几天, 南区的情况基本稳定。由于不知幕后黑手是否还能发动第二次地动,九大宗门在商议后决定,由滞留在玄机阁的各宗弟子为先锋, 去极海除去鄢气和幕后黑手。
现在滞留在玄机阁的各位弟子都进入了准备状态,沈岸与枕苏玉碟通话后,也准备驾着传送方舟赶往玄机阁。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姐、姐!你做什么?”沈岸被迫坐在床上, 双手被外包软布的铁环锁住, 被沈淼强硬地锁在了他的房间里。用来通讯的传音玉碟被没收, 房间四周的窗帘全被拉死, 只有用来装饰的夜明珠发着幽幽的光。
“岸儿。”沈淼站在黑暗里,光打在她的身上,半暗半明。
那一刻, 沈岸脑子里不是疑问, 而是余镜台在磕枕苏和凌清秋话本里写过的,被他成为“囚禁普雷”的情节。
沈岸:出去就把书店里余镜台的大作烧掉。
余镜台,真·恐怖如斯。
沈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极海之行未知太多,那幕后之人连地龙翻身都能催动, 不知还有多少手段。”
“姐,我不怕他有何手段, 你快放开我, 我要赶不上了!”沈岸奋力挣扎, 但那手铐牢固至极, 他根本挣脱不开。
“我怕!”沈淼厉喝, “沈岸, 你也知晓我并非你亲生姐姐, 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 父亲死前把你托付给我, 我不能让你去涉险,即使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沈岸深呼吸,试图给他姐讲讲道理:“姐,夺舍之术诡异,那幕后人既然发动这种威势,恐怕是还没能完全夺取凌清秋身体,他既然说鲲鹏台弟子除外,那……”
“那就是让你们送死的阳谋。”
沈淼语气平静,却有一种压抑着波涛汹涌的起伏:“凌清秋的特殊之处我略知一二,幕后那人想要侵蚀夺舍身躯简单,驱逐吞噬灵智不易。这次让你们去极海,怕是存了抹杀亲友,断人执念的想法,更是有打着灭绝修真年青一代青年才俊的谋算。”
“别人怎么乱来我管不到,他们别的宗门愿意牺牲成就大义就让他们自己去成就。说我自私自利也好,无情无义也罢,你这几日就别想迈出这扇门。”
“要是我想出恭呢?”
沈岸嘴一瓢,说出句让他后悔的话。
“憋着。”
“?”
“逗你玩的。”沈淼露出了恶魔一般的笑容,“这锁链可以调节长度,正好够你绕过后屋去茅厕解决。况且你金丹早已辟谷,我也不亏待你,三餐吃喝都会有人给你送过来,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
“等弟子们启了程,我自会放开你。”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甩袖出门,徒留沈岸一人在床上欲哭无泪。
*
玄机阁内,各宗年轻弟子们都在养精蓄锐,为七日后的探索做准备。他们都是年轻一代的翘楚,自然少不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甚至已经分好了组别,短时间内实现了快速磨合。
“苏苏,沈岸他……现在还没回来。”黎萤刚刚挂了瑶寨长老的玉碟,双手熟练地转着匕首,手腕上的银铃琅琅作响。
“……许是路上耽搁了,不急,我们还有七天才走。”枕苏坐在凳子上,擦拭月白的动作稍停,桌上是已经收拾好了的芥子袋。
黎萤碎碎念了几声,自顾自地出去找宓观鱼她们,没有看见枕苏藏在袖中的传音玉碟。
从玉碟上使用的痕迹看,不难看出使用的频率只高。想到一直“查无此人”的沈岸,枕苏收剑入鞘,与藏在手上玉镯的天道代行者沟通。
“他如此大费周折,想把我们引过去的目的是什么?”
【他以半个天命之子之魂夺得凤凰神木之身,若是不出差错,他几乎就是能让天道顺从他的天命之子。但那凤凰木生了灵智,且本心清澈坚韧,多半是在和他争抢身体的控制权。他在芥子秘境中受了沧澜剑尊那一剑,神魂大伤,存在的时间必定不长了。】
【要让凤凰木的心智消减,最快的办法就是斩断与他有关的所有羁绊。】
【但他既然还能发动地动,那就说明他的状态比我预料的要好很多。】
【枕苏,我再确定一次。这次天道无法站在任何一边,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枕苏还未回答,面前空间却突然扭曲,骤然出现一道虚影。
是孟独晴。
他还是老样子,雪发随意的散在身后。
“师父,你怎么来了?”修仙大能可以分出部分元神出窍,相当于自己的分身。地动刚刚结束,孟独晴坐镇玄清派,理应十分繁忙,不知为何忙里抽空派分身前来。
孟独晴模样的虚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蝶翼一般的纤长睫毛垂下,透出些极少展现的、剑道巅峰的威严。他是个自在性子,很少有这般冷峻的神色,枕苏更熟悉的是他那平日一直含着笑的眼瞳,和仿佛碎光遍布的温柔。
“出来吧,天道代行者,我知道你在。”
师父的话把枕苏下了一跳。虽然隐隐觉得孟独晴也知晓天道代行者的存在,但真正发现时还是有些惊讶。
【没礼貌的家伙。】
天道代行者的身影从玉镯中飘出,稳稳浮在上空,视线与孟独晴元神的视线平齐。和在枕苏脑海中交流时的细声细语不同,她的话与其说是以声音为载体,不如说是一种波动的信号,你听不到她的音色,却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十分呆板且官方。
“你准备怎么让她解决这件事。”
【天机不可泄。】
“不可泄?”孟独晴怒极反笑,“她还是个孩子,担不得这份殊荣,可否由我去镇压那邪人。”这虽然是疑问的句子,语气却格外的强硬,像是诞生在无边雪原上最冷冽的风。
他看起来是是温柔的、沉静的,但温和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寂静深渊。
他好像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人们只记得他是剑道一脉的魁首,久到人们忘记了他剑下曾经堆积过的尸骸血骨,忘记了他是个实打实的杀神。
人们好像忘记了,这个与其他老怪物相比,这位略显年轻的沧澜剑尊,在百年前剿灭邪道的满天血海里,创造了自己的剑法。
法名朗月,神清气朗,月照神州。
天道代行者可不怕他:【在十万余次的天衍推算下,这是最有效、最彻底的方式,就看命格相近的两人,到底谁能够把对方抹杀。】
【作为曾经迈入世界之初的人类,我承认你的强大历来少有,也有担下此事的能力。但我需要的不是特别强大的人,而是特别的人。】
【你自己也明白吧,“镇压”和“抹杀”的区别。】
【寻常修士杀掉天命之子,就是抹掉此世气运,会断送此界修真一道,是千古罪人。若是你以日后自由为筹码镇压他,不仅永远不能离开镇压之地,还可能会在未来遭到反扑。】
【斩草除根,是天衍推算中,最好的解决之法。】
师父曾经到过世界之初?
枕苏知晓孟独晴的强大,却不曾想他可以人类之身触碰天道。孟独晴没有再看天道代行者,转而询问枕苏。
“小苏,我想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想去极海,去这可能一去不复返的极海吗?”
在孟独晴眼睛里,枕苏看到了担忧,关心,焦急……和隐隐的自责。
沈岸为什么会被沈淼扣住不放,她好像懂了一些,但是师父啊……
“我不是温室里的小花小草。我曾独自杀入兽潮取得秘宝,曾在玄清最高的山峰上修行最锋利的剑招,我看过晨起展翅和傍晚归巢的鸟,也见过云卷云舒与暴雪连连的天,我撑过了经脉爆裂的万分苦痛,也熬过了无数个修行打坐的枯燥日夜。”
“我是剑修枕苏。”
“我是玄清宗主之女,沧澜剑尊之徒,是我“心”的执行者。在我入道之时,您曾经告诉过我,心无随境变,意自与天通。修士要锤炼的不止是身体,增长的也不止是境界,更重要的是,要在无时无刻的枯燥和令人垂涎的诱惑中,坚定自己的意志,保持自己的本心。”
“枕苏不愿违心。”
“世人皆知,沧澜剑尊孟独晴最是自由风流,似天边流云无拘无束。若今日让师父放弃自己的自由替我担责……”
她的声音愈发坚定:“枕苏不愿。”
“于宗门,凌清秋是不可多的的人才,幕后之人是屠杀弟子的凶手;于鲲鹏台的众人,凌清秋是可靠的同伴,幕后之人是残杀同伴的邪道;于天下,凌清秋是正道公认的大师兄,幕后之人是催动地龙翻身,造成死伤无数的凶手。”
“弟子不孝,不能答应师父留在这里。”
“请师父放心,我会抹杀那个十恶不赦的幕后黑手,把师兄带回来。”
“到时候,让徒弟尝一尝师父喜欢的浮玉春吧,我想要您一直藏在沉水崖的那坛。”
【作者有话要说】
惊喜双更掉落!
第34章 探极海
玄机阁的一间客房内, 住着江年年。她好像更瘦了些,眼下微微发青。虽说她算是受害者,但并未参加鲲鹏台, 各宗弟子对她也尚不熟悉:而且她到了此世之后只待在玄清派里,与她一同的大家都很照顾她,哪里让她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她早就吓破了胆, 还有些说不出的情绪作祟, 在房间里窝着不肯出门, 最后竟只有余镜台一人每日都来见她。
“余镜台。”江年年看着踏进门的余镜台, 眼睛又开始变红。她也才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毕业前后面临的最可怕的困境无非就是考研考公就业,哪里经历过这种可怕的天灾人祸。
她声音颤颤:“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啊, 这里不是一本小说吗,系统没有告诉我有这个情节啊……我只是想要回家,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她好像崩溃一般,双手捂住耳朵, 眼睫控制不住的抖,仿佛这样就能消除恐惧。
“之前千翁出面, 消掉了你魂魄中的印记, 就算不消掉, 你那系统也早就让那个极海的缩头乌龟吞噬掉了。”余镜台也是刚刚捋顺了江年年口中的世界线。但他毫不理解, 且大为震撼。
“你是说, 凌清秋在这个世界里是脚踢BOSS、广开后宫的龙傲天本天, 枕苏是没什么戏份最后还被凌清秋甩了的可怜女n号?”
“对啊。”江年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她之前自告奋勇地去救治伤患, 可遍地血肉残垣, 哀嚎者不计其数。她前世一个医学生, 解剖手术经历的也不少,但她最后还是捂着嘴跑了回来。她不明白,一本虚幻的小说而已,为什么要显得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不敢多看。
本着二人老乡的情分,又想起面前少女手腕上还未愈合的几道伤痕,余镜台装模作样地用食指托了托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莫名平静。
“我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讨论,叫做平行时空。故事的一开始可能是一样的,但一个故事又会有多个并行的空间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像是从一棵主干上生长出的分枝,分支上又会延伸出不同方向的枝丫,每个时空都在互不干扰地向外延伸。”
“而每个世界的世界线,都会是因为人的选择而改变的,就像蝴蝶效应一样。”
“或许你之前认为这个世界只是一场因为小说繁衍而来的时空,但你又怎么知道它是不是真正的主世界呢?”
“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我这两辈子加起来比枕姐大了不少,却总是在被她照顾。我们这些和她在一起的人都觉得,她就像我们的后盾。她坚定、强大,有主见,有耐心,就好像平静时刻的大海,能包容和理解任何事物。”
“明明是个喜静的人,却会和我们一起玩闹,你的每句话都不会被忽略,也不会被扫了兴致。只要她在身后,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能无忧无虑的做自己。我个人是不认为她是会被甩掉的女n号,她有这种纽带一般的链接力。”
“她通透,所以不必在多余的事情上计较动怒;她坚定,所以永远不会后悔自己走的每一步路;她包容,所以我们会不自觉的依赖她,想要离她更近。”
“她是天生就该被人簇拥的发光体。”
见江年年从不可置信变成一副沉思模样,余镜台从芥子袋里掏出苹果,拿着袖子擦了擦就啃:“凌清秋啊,看起来也算是个龙傲天的配置,但他就是个呆子啊。明明长得像个聪明人,可里面就是块木头……啊他好像本来觉就是木头。”
“平常一点心眼子都藏不住,担心就是担心,讨厌就是讨厌,看了这么多书也不会实践,喜欢的女孩也不争取,就只会在后面守着啧啧啧……扯远了。”
他放下一贯平不下去的嘴角,脸上是罕见的正经:“对我来说,师父师兄不是虚无的,枕姐他们不是虚无的,世界也不是虚无的。你想啊,前世这么憧憬去修仙世界大干特干,现在愿望达成了,那就爽了再说。之前我写东西发行出去,多少有点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原因,但现在我纯粹为爱发电。”
余镜台又想起了前几天的琼台。
玄机阁主修千机阵术和占星玄术,弟子们平常坐在空地,感悟星辰斗转和万物变化的地点就是琼台。
琼台看起来像一块横放的巨大水晶,透明的主色中折射着万道虚虚实实的彩光。枕苏坐在琼台边缘,小腿轻轻的摆动,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枕姐,你不问问我……江年年和我的关系,她说的话什么的……或者系统之类的问题吗?”
余镜台踌躇地在琼台下看着枕苏。毕竟先前他在执法堂中与江年年的对话太过怪异,以枕苏的玲珑心思,百分之百能猜的到真相。
余镜台的手指不自觉地扣起指尖,语气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她会不会察觉我是个外来人?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异类?
今天的阳光好晒啊,真讨厌。
“嗯?”枕苏好像感到疑惑,直接跳下琼台,脚尖轻盈地落在余镜台面前。
“你这是什么表情?”
从枕苏的双眸里,余镜台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像极了担心被人抛弃在角落里的落魄小狗,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别乱想什么有的没的。”枕苏看出他的心结,伸手弹了余镜台一个脑瓜崩。她手上使了巧劲,疼的余镜台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子,那种仿佛游离世外无所归处的神情也随之破裂。
“每个人都有不想告知他人的事情,这没什么好纠结的。”
“我与你相交,与你是否为异世魂灵毫无关系。”
“于我而言,你只是余镜台。”
“我们在这世间因缘而聚。我只知道你是和我们一起共进共勉的小余,没必要去探寻你的异常。”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么?”
“你这一天天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余镜台嘴一瓢:“在想枕姐你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
月白剑示威似的闪动一下,余镜台立马启动战备状态。他嘴上干笑着小碎步后退,拉开距离后转为大步溜之大吉。
那天的阳光似乎格外的美丽,地上投射着许多斑斓的光斑,像是蝴蝶动翅的绚丽。
“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是真实与虚假。”
余镜台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嘴前,挡住他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因为我这个人已经印在了朋友心里,牢牢的、甩都甩不掉地扒在他们身上了,我过得每一天都是无愧于心的。”
“我是真实的,也是自由的。”
“你不也一样在玄清派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吗。”
朋友?
江年年脑海中想到的,是那个脸圆圆的,吃起东西像是小仓鼠的春回。明明是个小孩子,却因为进门早自称师姐,知道她害怕雷声,大半夜抱着枕头别着脸,非要和她一起睡。
她想割腕回家,却又害怕真的死掉,迁霜崖的小李师兄看到她手腕上的痕迹,每天都变着法的打听她的难处,拿鱼贿赂宗门里的猫偷偷给她送伤药。
之前她一直不得修炼要领,系统又一直处于“查无此统”的状态,是同一批弟子中的黑长直御姐阿荔,每次都一点一点的指导她,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冷脸女王……
无数的善意与温暖好像汇聚起来濒临到了一个临界点,像是月下突然绽放的昙花,又比之前的地震动摇的更剧烈。
游离的灵魂在异世被人间的羁绊牵住,江年年的一直彷徨摇摆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再也控制不住,如孩童一般放声大哭,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彷徨与无助都完全宣泄出来。
“江年年,这不是书,这是你的人生。”
余镜台慢慢起身,走到门的外面,贴心的给江年年留下空间。玄机阁房门的质量很好,遮光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房门渐渐内合,外面的光芒也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即将关严的那一刻,江年年抬起脸,露出两颗肿如核桃的眼睛。
“余镜台!”
“嗯?”余镜台被这小姑娘的高分贝吓得一哆嗦。
“你……你能不能多写点宓观鱼和孟百川的cp文,我、我有一个朋友,我朋友喜欢看他们两个!”
江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抽抽涕涕的腔调,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明亮:“我会买好多本的。”
余镜台嘴角猛的向下,本来还顾忌江年年的不好意思,几秒后是真的憋不住了,在门外神经病似的哈哈大笑,徒留懵逼的江年年自己思考,自己哪一句话戳到了他的笑点。
“好说好说。”余镜台笑够了,走之前又朝她摆摆手。
“这不是适应的挺好吗。”
他的音量明明很低,声音却清晰的转过江年年耳边,小姑娘从脖颈到额头都“刷”一下的变红,像个熟透了的番茄,好像连耳垂都泛起了热气。
无主的阳光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落在江年年向上抬起的手心。
在一片静寂无声的黑暗中——
说她找到了归处。
第35章 探极海
沈岸已经挣扎五天了。
这五天里, 他不是撬锁就是放狠话,就像实验室中尽力挣扎的小白鼠。但毫无疑问,这些把戏根本没用。不仅自己没解救出来, 反而弄巧成拙,连饭都没人送了。
“沈大少爷既然这么有精神,又是金丹, 我看以后也不用吃饭了。”
沈淼的原话好像化作大雨冷冷地在沈岸脸上拍, 他不死心, 怀着对自家姐姐的一丝信任, 开始从自己身上下手。
先是尝试了一下拿灵力冲击大穴让自己难受的冷汗直下,伪造走火入魔的假象;有是给自己三天两头的放放血,还顺了块状粉给自己涂了个毫无血色的脸蛋子, 最后甚至扬言自己要断经绝脉。
当然, 他这些作为也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仅再次收紧了被他作天作地搞松的玄铁链,还让让沈淼下了其余人禁止接近沈岸的指令。
除了一个小药童,沈慧。
沈慧是孤儿, 是前几年沈岸在外面捡到一个小孩。现在才八岁多一点,因为小时候的营养不良, 导致她现在身形比同龄人都瘦弱。本来做玄春门的药童要经历相应考核, 但沈慧没有去处, 又在辨别草药, 调制配方上面有天赋, 沈岸便自作主张收她为弟子, 但要从药童做起, 等过了十二岁通过考核, 再行拜师礼。
“师父!”沈慧身量矮, 踮脚站着和坐在床上的沈岸一样高。
“你快点给门主大人认个错吧,门主大人不让你去那个什么极海,肯定是有她的道理。”沈慧人小鬼大,揪着她师父的袖子念念有词,话唠程度跟余镜台有的一拼。
“慧慧,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沈岸心里好像被小火三百六十度翻滚炙烤的青蛙,连嘴角都急出了个泡。
“大人的事我是不懂,但是我知道门主大人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害你。”沈慧一连用了三个“绝对”,又一碗水端平地表决心,“当然,我肯定是支持师父的。”
“那你把这链子给我解了。”
“那可不行。”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沈岸想到伙伴们可能已经准备收拾出海,自己却像逃兵一样龟缩在家里,眼神一瞬间黯淡下来。
许是看出他心情不佳,沈慧歪了歪头,从手里拿出芥子袋,一板一眼地和沈岸汇报今天的成果。
“师父你看,我现在已经把药典学到第四章 了……我看看,今天我们学了炼丹术哦,我差点炸掉了炉子。老师给了我一些丹药,让我回去好好分析成分。这是止血丹,这是生肌丸,这是缩骨丹……”
“等等慧慧,最近事情多,好久没检查过你的功课了……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丹药。”
沈慧把每个瓷瓶的丹药都倒出一颗放在手心,乖乖抬手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沈岸鼻子下面。或许是教习炼丹的老师要让新手学会辨认的缘故,七八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丹药堆满了她的手掌。
闻香识丹是玄春门弟子的必修课,沈岸自然是个中翘楚。但他无暇一个一个去判定,竟是猛的一张嘴,一个饿虎扑食的动作,七八枚丹药全都进了肚。
一般正向影响的丹药,一次不能服用太多,毕竟过犹不及,他这一下操作把沈慧吓得整个人都褪了色,举着双手要去扒他的脸,哭着喊着要把丹药从他嗓子眼里扣出来。
沈岸轻松躲过小毛孩子的袭击,忍着多枚药下肚的不适,缩骨收筋,成功逃出铁链囚禁。或许是吃的太急,又或是丹药种类穿杂,沈岸甚至感觉自己从舌尖到喉咙都有一股甜味,甚至串成了一股果脯的味道。他也来不及朝沈慧解释,超桌子快走几步,抓起芥子袋就往外跑,连发冠掉了也不停下捡起。
“师父!”沈慧眼角还挂着吓出来的泪花。她见沈岸头也不回地跑走,腮帮鼓起,双手叉腰,又不忿地对着空气连打几拳,转身就摇头晃脑地爬上了玄春门主的屋顶。
如今正是黄昏时刻,今日的晚霞也好像格外绮丽绚烂,无边的云交缠又浮开,紫红与鎏金铺就成极致的瑰丽。
沈淼立于屋檐之上,视线随着下方沈岸的身影移动。见沈慧从屋檐下“呼哧呼哧”露出个脑袋,右手向沈慧一抛,手里的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
“门主大人!”沈慧一个翻身,稳稳站在了屋顶,抬手接住那物件。
——是一袋已经拆封的糖,原料是各类果脯,颇受小孩子喜欢。
沈慧自觉地拆开袋子,随便拿了一颗放到嘴里含着,声音显得有些含糊:“门主大人,既然同意师父走,为什么还要关他好几天啊……啊!那些丹药师父全吞啦,他不会有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沈淼没好气地晃了下腰间的碧玉葫芦,“一颗缩骨丹,一颗补灵丹,还有一颗大还丹,再加上几颗糖丸,他现在状态好得不得了才对。”
“大还丹……嗷嗷这个我知道,药典上说,大还丹与其他丹药不同,服用寻常丹药,只需灵力运走经脉即可发挥药效;服用后的大还丹不用灵力,也不会被吸收,而是会主动包裹丹田。若是宿主受了重伤,灵力枯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大还丹就会融化流动,充盈经脉,让宿主恢复到巅峰时刻。因其药材难寻,且极难炼制,玄春门现在也只有流传下来的七颗,其中三颗被用于救下古战之世时以身献祭的大能,现在师父有了一颗,也就是说,世上还剩下三颗。”
“只有玄春门主才有一颗的调用权。门主大人,您是把属于历代门主的那一颗给了师父吗?”
“沈岸这小子,从小就重感情,自尊心高的很,还死要强。”沈淼说完,便不在开口,而是背手而立,凝视着夕阳下沈岸经过的路线。
她其实不应该犹豫的。
幼鹰需要经过悬崖飞向天空,应该没有丝毫犹豫地去迎接更猛烈的风和更高处的云。就算真的受了委屈回来,就算翅膀伤痕累累,她也要高兴地赞扬他,鼓励他,给他一个最柔软不过的拥抱。因为他的勇气,也因为他沿途看到的风景。
少年人理应有着更高更广阔的天空和更远更凌冽的雪原。
他们理应在最为绚烂的年纪里不留遗憾。
但沈淼总觉得是不是还太快了,也太早了。
她是没有来处的孤女,是沈岸的父亲收养了她。父亲走时,沈岸还是个锦衣玉食养着的短腿小孩。
可是小孩子好像总是长的特别快。从一个只要看到虫子就会吓得嚎啕大哭的稚童,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好像就在那一瞬间。
她不舍得他去外面吃苦闯荡,担忧他是否能迎接面临的挑战,害怕他会在未知的地点受伤,却也明白拦不住少年的脚步,甚至因为他的勇气和无畏感到骄傲。
少年的意气风发是生来就有的锋芒,无可阻挡。
七日已至,各宗弟子集结在淬器楼所铸的兰舟甲板上。
兰舟本来是淬器楼与玄机阁合作的作品,模样和它文雅的名字相反,不像给航船,更像是一把武器兰舟足足长一百八十尺,宽约五十四尺,船舱部分高大宽敞,通体乌黑,内蕴华光,就算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耀眼。
虽然它看起来十分笨重,船体上却遍布各式阵法,速度能与一个元婴期境界全力赶路相比。也完美体现了玄武堂的实用主义和玄机阁的装逼守则。从仓库里拖出来整修时,又添上了理论知识丰富,实际能力为零的余镜台给出现代化的建议,更是如虎添翼。
就因为这,淬器楼以并冰为首的弟子加班加点,几个游云境的修士身体上疲惫不堪,精神上像磕了十瓶大补丸。
虽然这几天也的确磕了不少。
“老余,你太棒了。我有的时候真想掰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并冰脚步虚浮地握住余镜台的肩膀,眼睛里是饿狼看到新鲜血肉一般熊熊燃烧的火焰。
“惭愧惭愧,我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余-高中学不下去就看各种军事工业制造书-被没收N本依旧买新的-镜台连忙摆手。
身体:双臂交叠,谦虚比叉。
内心:好爽,会夸就多夸点,再多夸点。
但是修仙界的执行力也太可怕了,那种看起来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燃料竟然是存在的吗?
黎萤则是气鼓鼓地对着玉碟发泄,一看就是在谴责某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枕苏看了看时间,又看向墨玉塔的顶端。
一只白鸟从上俯冲而下,却在逼近枕苏的瞬间化为一缕白烟,融入枕苏腰间的玉牌。
玉牌封印着孟独晴的三道剑锋,是那天他交于枕苏手上的。
白鸟化烟入牌,盘旋在玉牌的花纹上。于此同时,玄清派的枕耳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房外的一池湖水前,原本平静的池面已经泛起阵阵波澜,竟然同步浮现出枕苏所在的周围事物。
“这是……”孟独晴有些惊讶 。
“这是老爹的‘云烟水镜’。”枕耳朝跟出来的孟独晴解释道,“使用云烟水镜后,他和身负他血脉的人,只要在有水的地方探入灵力,便能看到被白鸟标记的人,他的行动、周围事物都一览无遗。”
“不过你能看到,应该是老爹给你的特权。”枕耳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发酸,“他还挺满意你这个师父的。”
孟独晴淡笑不语,又见怪不怪地揪住枕耳后衣领,把这个想趁机逃脱宗门事物处理的枕大宗主拖回了房内。
“他们还没这么快到极海,你先给我把宗内事情处理完。”
正午已至,众人准备启航时,却迎来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第36章 探极海
江年年走到甲板上, 看起来有点奇怪,用余镜台的话说,有种i人装e的不协调感。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这次的意外有我的责任,我想和你们一起……”
她的声音越变越小,双手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耳根已经开始变红, 又有向脸颊发展的趋势。
“不必自责, 说起来, 你被陌生人监视了这么久,也算半个受害者,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枕苏盯着江年年的眼睛, 语气郑重。
“我们这回要去的地方, 是无人踏足过的极海之边,我们不是为了探索世界,也不是单纯的历练,要在除去幕后之人的前提下, 夺回凌清秋。
我们是去战斗的,定会遭遇不可预测的各种凶险境地, 或是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势, 你……想好了吗?”
她声音很平静, 却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波澜, 声音随着灵力的波动传到甲板上各位弟子耳中, 在他们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