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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这两颗美丽的星星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

它黯淡了。

“……师妹。”凌清秋左手扶着一旁的廊面,寻着声音看去,如明珠蒙尘的眼睛失了神采,只是茫然的移动。

“你……你是凌呆呆吗,你的眼睛……”余镜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明明看不到众人,凌清秋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咪一样后退几步,厉喝众人快些离开。

但枕苏注意到,自始至终他的右手未曾抬起,即使是后退,他也没有用右手保持平衡,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

“快走……”他眉头皱着,像是忍耐到了极点,莫名让枕苏想到了凡尘中易碎的陶瓷。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他像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半跪下去,嘴角的血液染透他原本苍白的嘴唇,显得格外的艳。他身上的气息再度变得邪恶。于此同时,黑雾猛的扩散,掩住了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众人袭来。

“师兄。”枕苏拨开前面的余镜台,不退反进。前面是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雾气,堪称磅礴的剑意自她身后升起,一步一扩,眼中是愈燃愈烈的熊熊战意,又夹杂着丝丝心疼,最后通通化为一如往日的坚定。

“我来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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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不缚雨

陆雨眠站在一处白茫茫的空间里,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黑雾笼罩的那一刻,倒是还能勉强视物。

他不确定地挠挠脑袋。

刚才一瞬间,枕苏手腕上的镯子是不是变了颜色?

但很快, 他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因为这个空间白的有些死寂,散发着一股阴暗幽森的诡异感。明明毫无人烟,却突然在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未知身影动作很快, 带着一股露气, 手中寒光乍现, 竟瞬间就到达陆雨眠面前。

陆雨眠同样不是软柿子。他抬臂格挡, 银针夹在指尖,就要趁机扎到敌人眼中。

但那人却在下一刻化拳为掌,巧妙地躲过了这一杀招。

二人有来有往, 但好像实力相当, 竟打得不分上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雨眠越打越感觉不对。

为什么这未知之人的招数身法如此熟悉?

手执银针,身形相仿,过招之时仿佛被洞彻思想, 任何招数都被抵挡,双方却无法各进一步, 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像……

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瞬, 那人白纸一般的脸上缓缓浮现出熟悉的五官, 赫然是另一个陆雨眠的长相。

“?”

陆雨眠表示有被恶心到, 当场银针回点, 刺在大椎穴等处, 身形狂涨一倍, 速度也变快了不少。

但依旧无法分出胜负。

因为对面的陆雨眠和他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就连放出的契约兽也一模一样。

陆雨眠的白虎朱雀见了“冒牌货”,一个气的浑身毛发根根炸起,一个愤怒抬爪瞪眼高声尖叫,像是看见了什么辣眼睛的脏东西。

放肆!什么东西敢冒充本神兽!

区区高仿竟敢舞到正主面前!

但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双方不只是外形一致,实力同样一致。

两位神兽也明白,以攻为守不是冒进,而是要经过层层分析得出每一步,方可开战。

陆雨眠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

他是玄春门资深长老之子,父母皆为玄春长老,二人医术高明,为人严谨,在玄春门中颇受尊敬。自自己懂事以来,便传承他们的衣钵,每日刻苦练习,不敢怠慢。

父亲为人古板,把规矩看的比什么都重。母亲奉行“严师出高徒”,坚信只要严厉便可令子成才。

他才懂事不久,日常生活就被无尽的计划与规矩填满。毫不夸张的说,他有段时间就像是患上了眼疾,每日都只觉得世界只有黑白两色,两眼一睁就是学。

但构成陆雨眠特质的比例好像天生与别人不同。和同龄人相比,陆雨眠少了些耐心,多了些好奇。他就像个小跳蚤,就是不能一直做同一件事。今日晨起背诵药典,午时就非要去看师兄们种草药,晚间还非要偷学一个长老老头的傀儡术,主打一个数门混学,三心十八用。

你要说他努力,他总是上课上到一半就没精神;但你要说他不够努力,他还偏偏没清闲过。

陆雨眠完全算得上勤奋刻苦,在医道上却终究差了点天赋。就算是同样的时间,和他一起长大的好伙伴沈岸就是父亲口中“别人家孩子”的模板,总是看起来很轻易的领先他好多。

父亲要强,总感觉他未尽全力,认为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懈怠,以后难成大器。母亲虽也十分疼爱他,但在课业医术一道甚至严苛胜于父亲。

每次课业成绩出来,只要他非榜首,除了必不可少的训诫,父亲还会罚他彻夜挑拣“怪枝”。怪枝一支双生,一根主干末端分叉成两枝,顶端纠缠交织在一起。一支墨紫色,一支暗紫色。墨紫枝干生小刺,暗紫枝干生鼓包;墨紫枝干可入药,暗紫枝干可毒人。

而陆雨眠需要用灵力包裹全手,再包裹暗紫一支慢慢扯下,轻则白费力气,重则双枝尽毁,麻烦的紧。

最奇葩的是,若是被墨紫枝条上的小刺碰到,带有微弱毒性的汁液会迅速在身体里蔓延。一般会因为感染起包,肿胀麻痒。你越是碰这包,它就会越长越大。就算是用药外敷涂抹来医治,最快也要三天消下去。

而陆雨眠不知道哪里的构造出了问题,挑拣怪枝时若不慎碰到自己,那大包哪里都不生,每每都在脸上长。

门内一授课长老同情他每次都肿如猪头的惨状,偷偷告诉他说父亲与门主自小一起长大,事事落后于门主,现在就是年龄大了犯傻,非要拿他给门主儿子比。

他还好几次给陆雨眠说陆父小时候的囧事,劝他看开一点。

陆雨眠也觉得自家老爹多少炼丹练出点毛病,自己比不过人家就要让儿子比过人家儿子。他偷偷和沈岸通气,课业考试的时候每考三次,就要沈岸输他一次。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他带沈岸去蹂躏玄春门内躲着沈岸走的旺财一家。

旺财是只大黄狗,已经成功生下了九只幼崽,成功在玄春门建立了旺财家族。陆雨眠天生对动物的亲和力满分,几乎所有兽类都不会拒绝他的抚摸,简直就是御兽圣体。

但沈岸与动物亲和力满分的陆雨眠不同,旺财一家每每看到沈岸,都飞速跑开,绝对不让沈岸碰到一根毛。

沈岸很心动,直接同意小伙伴的计谋。

俩小孩想的很好,他俩的课业成绩本来就是本届弟子中的一个第一一个第二,怎么变换也就是他们俩的事。

如果此计成功,陆雨眠免受猪头之貌,沈岸幸享撸狗之福,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最后不幸东窗事发,陆雨眠的屁股也理所当然的开了花。

父亲古板,母亲严厉,小伙伴是对照组,家里恨不得天天监视他干什么。说实话,习惯了这些后,陆雨眠还能心大的去书上掏个鸟窝。

转折出现在那一天。

陆雨眠养了一只小鸟。

玄春门财大气粗,直接包了数座山头用来培育药材。弟子们有需要的药材,可以去自行寻找。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天,那只小鸟在代号“零九”的山上被小陆雨眠捡到了。

虽然陆雨眠不缺钱 ,他自己从小也很受各种动物的喜欢,甚至偷偷好几次都瞒着父母去看街上凡人与小动物卖艺的节目,颇负盛名的猛兽都会让他乖乖抚摸。

他自封玄春门的“猛兽老大”,之前还偷偷去玄武堂的弟子招收地报了名。

结果当然是被黑着脸的父亲提溜回来一顿训斥。

头上还多了几个大包。

他不死心的又去了一回。

结果又是灰溜溜地被逮了回来,就算当场来了一套哀嚎滑跪认错套餐,屁股也没能逃脱梅开二度的开花命运。

一生抠门的老爹还花了重金给他房间周围还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只小鸟虽然还没到独立生存的年纪,也看不出是什么种类,但绝对过了换羽的时候,但它双翼上的羽毛稀稀拉拉的,一块秃一块又杂,表皮上还有未结痂的伤口。

陆雨眠扫一眼就能看出,这鸟不知被谁扒掉了双翼上的新羽,折断了一对翼骨,嗓子也被弄坏了。陆雨眠发现它的时候,它只是瑟瑟发抖地瞪着他,豆大的眼睛中满是恐惧,身体却一动不动,一看就是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陆雨眠号称“猛兽老大”,但他从未有过一只宠物。就算这鸟又丑又惨,他还是决定要珍惜这段缘分。

陆雨眠把小鸟带回了自己房内,每日悉心照料,看着它的伤口慢慢愈合,也逐渐长出了新的羽毛。

陆雨眠还用之前学的傀儡术和淬器法,给它做了个可以动的多功能小窝。

小鸟发不了声,却总是用它胸前最软的那撮毛去蹭陆雨眠伸过来的手指,还会在窝里扇翅膀跳舞,眼中是掩不住的亲近。

陆雨眠看不出这只小鸟的品种,但它新张出来的羽毛是及其绚丽的红色。明明它红色的羽毛颜色极正,看起来特别尊贵,可头部却煞风景的夹杂着不少黄毛,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对比它之前的惨样子简直是如获新生。

它和它的主人一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日常就是在陆雨眠房里上窜下跳,就好像给这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增添了一丝光彩。

陆雨眠虽然天天说这鸟好丑,却不得不承认,他仅仅是看着它,就会莫名的轻松下来。

后来,凭着对自己文化水平的自信,他在小鸟脖子上系了一块小牌,拿着笔墨自信开写。

上书:番茄炒蛋。

但是好景不长,就算陆雨眠极力隐藏,但他一个小孩,又怎能瞒得过父母呢。

番茄炒蛋消失了。

陆雨眠不知道番茄炒蛋是被父母放走了,还是死掉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挨骂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只丑鸟了。

自己也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父亲认为他平时虽不勤奋,但尚且认真,却不料短短时间竟然成了“玩物丧志”的浪荡子。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可她的眼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可是父亲母亲,我这段时间明明在医术上精进了很多。

我跟着师兄们学会了培育药材,他们都夸我记得快。

教我傀儡术的老头长老说我很有能力,要把他的秘籍偷偷传授给我。

我还自己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傀儡。

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呢?

自此,陆雨眠周围一定会有人看着,衣食住行都被监视着,平日除必要课业外不可外出,活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阁小姐,就连沈岸来找他的时候,都要先和陆父陆母报备一声。

晨起,诵典,修习课业,辨认药材,炼制丹药,打坐入眠。

活像个傀儡。

第47章 不缚雨

极其规律的生活日复一日。陆雨眠有时竟分不清, 是被他雕刻了一张鸟嘴的小傀儡更可笑,还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缠绕的自己更可笑一点。

他和番茄炒蛋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都是笼中鸟而已。

时间转眼间就到了新一届的鲲鹏台。玄春门对此表示,一定要让修真界的各位看到他们“天下第一富宗”的排面。他作为核心弟子之一, 被分配到了玄武堂去接人,父母由于门内琐事无法脱身,他独自出行, 在传送方舟上迎日吹风, 竟久违的感受到了自由, 却又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

像是久囚暗室之人推窗上看, 被久违的阳光刺痛,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陆雨眠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玄武堂的弟子, 年岁看起来比他大一些, 是个方脸,一身壮硕肌肉感觉轻轻一拳就能把他锤到地里。

就是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好像觉察到了他的迷茫,在他放空思绪眺望远方时, 自来熟地搭话。

“兄弟,你们玄春门是不是平时管的很严啊。”

“……为什么这么说?”

方脸搓搓手:“咱是个大老粗, 形容不出来, 就是感觉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有点像在我们玄武堂被迫减肥的橘猫减肥成功了, 突然就不知道吃什么了的感觉。”

“你可能没见过我们那儿的橘猫, 我们形容都用‘一辆’来叫的。”

陆雨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算拥有了短暂的自由, 也不知道自己除了修习医术之外能够干什么。

他也不能干什么。

“我就是……有点无聊。”半响, 他谨慎的给出了一个万金油一般的回答。

“那要不要和我们来玩?”一股毛绒绒的触感从陆雨眠指尖袭来。他吓了一跳,猛的后退一步,那方脸却还是满脸真挚。

双手还举着一只鲸头鹳。

那鲸头鹳体型挺大,方脸要稍稍探一下头才能看到陆雨眠,这鹤的嘴巴扁扁的,看起来很憨厚,圆圆的眼里还带着一点清澈的愚蠢。它微微歪头,和它主人的头形成了一个迷之平行角度。

“小可爱很喜欢你呢。”方脸把鲸头鹤往陆雨眠面前递了递,“它平常可是对人爱答不理的,你很不错哦兄弟。”

“你们俩肯定能处的不错。”

两双眼睛相对,气氛有一些僵硬,最后陆雨眠还是败给了小可爱的眼神,上手摸了摸它的头毛。

小可爱的反应出乎陆雨眠的意料。它“唰”地一下挣脱方脸的桎梏,一个爆冲直接撞到陆雨眠怀里。这家伙可不轻,陆雨眠一时不查,抱着它摔了个四脚朝天。

玄春门的传送方舟上自带隔音效果,就算有修士想用高音高歌一曲也不会被外界听到。玄武堂个个社牛,陆雨眠自身性格跳脱又有趣,双方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陆雨眠还凭借自身离谱的亲和力,硬生生把在场弟子的契约兽全部撸了个爽。

自己曾经荒唐的举动也在脑海中慢慢浮现。

被压抑许久的心神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自己既然荒唐了一次,为何不能再来一次。

鬼使神差地,他找到了燕客,说自己要加入玄武堂。

他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却又显得格外的轻松。

燕客看起来很懵,但是陆雨眠又觉得,他懵逼的时间有点长了。

“陆家小子,我承认你在御兽一道天赋不错,但是……你确定要抛弃你在医道上钻研数年的日夜,抛弃你在玄春门的资源,来我们玄武堂吗?”

“小子,你可不要因为一时的叛逆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陆某不悔。”陆雨眠直视坐在高处的燕客,不卑不亢。

“陆某想要加入玄武堂,一是幼时之愿,二是不愿辜负天赋,三……”

他突然卡了壳,好半响才接着往下说。

“玄武堂七十二门规第一条:宠辱不惊,无畏无惧。又在这几天感受到贵宗自由从心的氛围,实在心向往之。”

“陆某想要加入玄武堂,并非是要背弃医术。只是我生来就不是安分规矩的人。不瞒您说,我的周围有些压抑过头,我自己都快要不知道什么是随心而行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坠进心魔里了。”

“陆某愿以修道一生,结合医修与御兽锻体,就算此身为孤舟一叶,也无怨无悔。”

“收你也没事,我听说凡尘界把更换私塾成为‘转学’,修真界自然不能连凡尘界都比不了。其实,你当个小船也挺好。”

燕客笑的豪爽极了:“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百川他们练早课晚课,等鲲鹏台结束了,就随我入宗吧。”

陆雨眠骤然间被这突来的惊喜冲击,脑中甚至升起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和一些心愿得偿太过容易而产生的不适感。他躬身抱拳,语气有些迟疑。

“不过宗主,玄春门那边……”

“不用担心。”明明燕客的表情没变,陆雨眠竟然从里面看出了一丝贼笑,“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来接我们是个意外吧。”

听出燕客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陆雨眠猛的抬头,直直撞进了燕回好笑又关爱的眼神中。他张嘴欲问,燕客却坏心眼一般提前开口,打断了他的疑问。

“小子,你知到我们玄武堂的门规第一条是什么吗?”

“宠辱不惊,无畏无惧。”

“太文绉绉了,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燕客大手一挥。

“小伙子们,给他上一课!”

以方脸为首的玄武弟子皆嘿嘿发笑,声音震耳欲聋,含着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遇事莫慌,干就完了!”

*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双方面对面的那一刻,还真不是一句“干就完了”能够解决的。

玄武堂主修锻体与御兽,与其他宗门所修神通相比,对天赋的要求略低,这也导致许多弟子的水平参差不齐。作为玄武堂堂主,燕客坚决欢迎一个御兽天赋过人的小辈跳槽过来,但耐不住对方家长的战斗力太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阴阳的脸皮狂臊。

“我的儿子只会属于玄春门。他从小就是玄春门的人,学的是药典,修的是医道,是玄春门新一代的翘楚,他爹在这里,他娘也在这里,怎么能如此儿戏的到你们那里去。”

这是来自陆父是的晓之以情。

“雨眠打小对事就三分热度,一直难以坚持同一件事,这是他的性子,我们也知道。旁的也就罢了,这修道又不是炒菜,不是放什么调料就做什么菜,放错了调料也能吃。他钻研医道十多年,突然转为锻体御兽……岂不是要让他和刚入道的小毛孩一样从头开始吗?”

这是来自陆母的动之以理。

陆雨眠夹在两波人中间,当时冲动开口的劲也差不多过去了。他看着面前的唇枪舌战,脑中一片空白,只为自己即将再次遭殃的屁股默哀。

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关键时刻,还是沈淼的到来扭转了战局。

她赶走了在门口忙里偷闲来吃瓜的众弟子,一锤定音。

“陆雨眠的事情,我同意了。”

燕客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说实话,让他在这里打嘴仗,不如把他丢到妖兽群里库库乱杀。

对方打又打不得,自己又不占理,在这呆着怎么看怎么憋屈。

“门主!”陆父刚刚开口,就见沈淼对他行了一礼。

“陆长老。”沈淼截过陆父话头,“你先听我说。”

“论资排辈,我是小辈,平日对您二位敬重不已,毕竟教育孩子是家事,我不好插手。”

“但我也虚长雨眠几岁,他又和我弟弟一般大,我也就多分了些注意力给他。”

“雨眠的御兽天赋明显是高于医修这一道,我想,我们不应该让他身上的闪光被埋没。”

“我记得雨眠有次小时候一个人跑去大西北,就是想去报个名,半路被您二位逮回来了。当时他应该已经通过玄武堂的入门测试了。雨眠这么三分热度的人,到现在还没后悔,已是不寻常的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要学会尊重孩子。”

“门主,此乃家事。”陆父好像被气的不轻,态度却依旧强硬。他衣袖猛地一甩,抬脚就要走,却在门口被陆雨眠大着胆子拦下。

“爹……”陆雨眠咽了一口唾沫,掩饰着声音的微颤。

“我、我不是要放弃医道,是想尝试一下御兽。你知道吗,凡尘世里有叫人诗书的学堂,一个学堂有的时候会让部分学生去另一个学堂里,称作交换生。学习两个学堂优势,不是就抛弃了之前学堂里所学习的知识,而是让他学会取之长处,补其短处……”

任他口舌用尽,陆父好像都铁了心的认为他长大后翅膀硬了,学会在外面瞎搞了。沈淼作为玄春门主,自然可以强行决定,但如果她强行介入,可能会与陆氏夫妇发生不可避免的嫌隙,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

一开始信誓旦旦的燕客此刻放轻呼吸,偷偷移动到门口消减自己的存在感,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医修压迫感好强,好想闪。

【作者有话要说】

燕客:这就是传说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的斗争吗,压迫感好强,要不要先闪。(偷偷探头)

第48章 不缚雨

但让在场众人都意外的是,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一个意外之人身上 。

“雨眠。”陆母身量不高,容貌也清秀,但是神色很严肃, 看起来格外有气势,“若是你要像凡尘界所讲的那个交换生一样,那为何要去玄武堂?你可是与我们置气, 随便找了一个宗门就要加入?”

“不是的!”陆雨眠在母亲面前还是放松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自己从出生活到现在的所有直球都要在今天打光了。

“母亲, 我太累了。”

“从小我就活的很规矩, 今天的某个时辰该做什么,明天的某个时辰又该做什么,就连幼时吃饭沐浴都有规定的时间, 我从小到大根本不像是作为陆雨眠活着, 倒像是个不能自由活动的木偶。玄武堂很自由,我很向往,而且我也想挖掘一下去在御兽方面的潜力。”

“我不是玩物丧志,也不是不求上进。”

“我很喜欢钻研医术的感觉, 但是自己想做和被逼着做是两码事。”

“我喜欢医术,但不喜欢被束缚, 我想痛痛快快地活出我自己。”

“一派胡言!”陆父油盐不进, 一幅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看起来随时准备巴掌伺候, “你这个混账小子懂什么, 我们对你严格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以后在医道上能成就一番事业, 被万人敬仰。”

“我们还能害你吗!”

“我不想成事!”陆雨眠也开摆了,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 就是你们天天说为我好为我好, 为了我大道至臻,为了我闻名百家。可是为什么你们从来不想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当事事都要争第一,不想天天听着‘为了你好’的说教,不想被像个木偶一般的束缚着!我想真正自愿地钻研上古医术,想和伙伴一起肆意交谈,想做你们觉得没有意义但是我想要去做的事!”

“你们也说过,修道不止是重修为,更要重道心。我陆雨眠不求成为万世景仰的人上人,只求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不是做他人必须要我做的事。”

陆雨眠的嗓子在激动叫嚷中破了音,但挡不住其中满满的无奈和委屈。

“逆子!”陆父眼一瞪手一抬就要开打,陆雨眠反射性地抱住头大喊“不要打脸”,真真是好一幅“父慈子孝”的名场面。沈淼和燕客一人一步,分别挡在陆氏父子二人前面,一个又是劝告又是安抚,一个护着孩子还不能还手,看起来十分憋屈。陆雨眠已经破罐子破摔,边躲边挑衅两句,气的陆父双眼冒火,场面一片混乱。

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陆母的声音显得犹为突出。

“那你就去吧。”

她的话像一道停战令,终于结束了几人你追我躲的闹剧。陆父虽然不解,但他作为玄春门格外有名的妻管严,也只能冷哼一声停下巴掌,沈淼和燕客则迅速把一脸懵逼的陆雨眠护在身后。

“雨眠,我们也是从你们那一代过来的,只能让你去走我们认为最好的路。”

她垂下眼帘,仿佛有些无奈般叹了口气:“可能我们年龄大了,不知道你这孩子真正想要什么,但我们所做的一切和初衷,皆是为了你的未来。”

“既然我们做不到给你想要的,那你就去自己寻找吧。”陆母经过陆父上前,抬起手来,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揉了揉陆雨眠的头。

“我给你三年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也让我看到你真正想要的。”她的目光里带着作为母亲独有的柔软,“如果找累了,记得回家里来看看。”

“这里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陆雨眠出门之后,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好像身处云雾之中,走动的脚步看起来都是虚浮的。燕客倒是爽朗一笑,一巴掌差点给他拍地里去。

“你们呀,就是沟通的少。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说一遍有一遍的效果,话一直憋在心里,心里可是会委屈的。”

“刚才……多谢门主。”陆雨眠朝沈淼行了一礼。沈淼点点头,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礼。

“你也应该谢我。”

“什么?”陆雨眠摸不着头脑。

“傻小子。”燕客和沈淼对视一眼,微微压低了声音,“你真以为,自己是随便接到迎接我们的任务吗?”

后来他才知道,是沈淼见他这些年来太过压抑,一直怕他心理上出现什么问题,但是玄春门也不能太干涉长老的教育,只能暗暗观望。而恰逢本届鲲鹏台由玄春门举办,沈淼和燕客又是忘年交。有次她就这件事向燕客提了一嘴,燕客便提议让陆雨眠来玄武堂发展一下。

这个建议虽然有挖墙脚的嫌疑,但考虑到陆雨眠的御兽天赋和从小就偷跑的旧事,沈便淼给他安排了这项任务,并提前给燕客通好了气,准备要陆雨眠去玄武堂做上三年的“交换生”。玄武堂门风开放,你可以在那里好好考虑。三年后,若你要重归玄春门,自然是再好不过;若你要留在玄武堂,亦可传信于我。

“这里提醒一下,你可不能因为赌气做出决定哦。”

“那三年之后呢?”陆雨眠疑惑歪头。

“想这么多干嘛,瞻前顾后是最愚蠢的做派,专注现在不就好了。”沈淼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陆长老他们是个犟性子,你不直直地说出来,他们是不会懂你的。”

“别去想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了。恭喜你,你现在可以迈上属于你自己的路了。”

陆雨眠回忆过去,一不小心被对面复制人的银针划破脖颈。他连忙收神应对,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这复制人和他长相实力都一模一样,按理说他俩本应是不分上下。但他刚才突然发觉,这空间中没有灵气的存在,自己的灵力相当于只进不出。战斗时间越长,陆雨眠本尊会有消耗,状态会下降,但复制人一直保持着陆雨眠的巅峰状态,对于一个不擅长持久战的人来说,简直是惊天噩耗。

而一旁的契约兽们打的也是难分难舍,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他当机立断,决定速战速决,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但是俗话说,生活就是在你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时,它会再偷偷给你一拳。

小小的不幸降临了。

就像在考试时脑子里除了答案什么都能想到,失眠时除了空白什么都有,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想到了之前的一个下午,他的巨鹰飞驰空中,他对着余镜台,明为苦恼实为炫耀地说他的鹰太快。

“陆兄。”余镜台听了他的话语后反而神色诡异,语气中充满了罕见的正经,“敢问此鹰是雌是雄?”

“自然是雄。”陆雨眠不解非常。

“陆兄,现在你的巨鹰还小,可是孩子都是要面子的,你以后可不能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余镜台长叹一声,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对他附耳——

“是雄性,就不能说太快。”

余镜台号病毒今日传染加一。

神特么不能太快!

为什么要在他想速战速决的关键时刻好死不死想起来那个下午!

陆雨眠终是慢了一步,余光瞄到银针朝他眼角袭来,心中大悸。

吾命休矣!

然后他就被划破了衣服。

不得不说,这一手划的极为巧妙,在不伤及陆雨眠表皮的情况下,将外袍和里衣齐齐划开,露出他初成规模的腹肌。

和若隐若现的两点。

“——啊!”

陆雨眠满脸懵逼。

陆雨眠瞳孔大惊。

陆雨眠高声尖叫。

他双臂交叉护住上身,像黄花大闺女半夜见到采花贼一样惊慌,尖锐地声音像要冲破重重云霄,硬生生压过了他家白虎低吼和朱雀的鸣叫之声。

“死变态,离老子远点啊!!!”

【作者有话要说】

惊喜双更啦!!!两眼一睁就是写!!!

小剧场放送:

猫猫:请问小陆嘉宾,被强剥衣服的感觉怎么样(贼笑)

陆雨眠:律师!我要找律师!片场有变态啊啊啊!

第49章 噬沉云

在另一个空间内, 季沉稳稳落在实地处,咬牙切齿地捂着头上凸起的包。

这包的出现自然与余镜台脱不开关系。当时黑雾袭来,只见这小子双手一挥, 看起来本来想要打散外敌,却不料中伤友军,那又亮又沉的锡杖正正好好与季沉天灵盖来了个亲密接触。

季沉也没想到自家队友突然背刺, 这一下打的不轻, 他现在只觉得脑袋瓜一阵嗡嗡响。

等我出去, 一定把余镜台这臭小子屁股打开花。

他食指中指交叠, 在空中燃起一道火圈,照亮了周围阴沉沉的环境。等看清了前方,他反而笑出声来。

“又是这种幻境类的招式。我说这位不知名的兄台, 你是不是在道心修炼时遇上情况了, 得让所有人都感受感受,然后呢?”

他露出八颗牙,笑的十分标准:“需要我同情同情你吗?”

四周阴沉沉的环境变得更加压抑,狂风吹起季沉一直搭在额间的刘海, 露出颇为可观的发际线,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按了回去。

“怎么, 恼羞成怒了?”他笑的特别爽朗, 嘴里不停“库库”往外倒毒液, “看来你这格局也就这样, 格局啊——”

这次回应他的, 是带着凌冽杀气的气劲。一阵疾风携裹着仿佛千年寒冰的凌冽冷气, 迅雷不及掩耳般划过季沉耳边, 在他左脸留下一道伤口的同时, 削掉了他额间的半边刘海。

“有话好说。”季沉直接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表情大转换, 甚至乖乖盘坐在原地,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先前的怼人功力。

周围蔓延的黑雾见他如此识相,也没有过多为难他。转眼间,黑雾凝聚成人形,却不想季沉突然发难,几道阵法不分先后砸向黑雾,直接把黑雾凝聚而成的人形炸出一个大洞。

雾气没有固定形态,无法被阵法束缚。见季沉搞偷袭,四周蔓延的黑雾开始慢慢收缩,最后成了一个像海胆一样的形态,尖锐的刺状布满冽冽寒光。

这一击没得手,季沉也不慌张,反而飞速调动自身灵力部署阵法,不过几秒就把这个类似于额外空间的地方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

当然,他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却无一丝惧色,反而口中念念有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狂热神采。

“看着运行轨迹,应该只是一般的幻境和返璞阵的结合……还加了一层封灵阵隔绝灵气,先上幻境,消磨心智,再由返璞阵以阵中人为基础构造一个与本体几乎一致、永不疲累的产物用来对付不受影响的人,这么天才的想法竟然是只海胆想出来的,可是这轨迹好像不太对劲……”

眼看面前好像即将要开大的“海胆”,季沉沉默地想了想自己被扎成串串的形象,果断露出一副可以让余镜台干呕三月的狗狗眼,双手半举,神情诚恳,是一种湿漉漉的可怜姿态:“我说兄台,我季沉从小就喜欢改错,要不,先让我看看给我准备的幻境呗。”

“说不定我看了就能痛哭流涕痛改前非,极尽所能地恳求你让我留在此地过快活人生了。”

“海胆”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看起来对他的求和行为十分满意。短短几秒,整个空间变得更暗,无边的黑暗将季沉所画的火圈侵蚀殆尽,一副看起来不太清晰的投影浮现在空中。

阴沉沉的乌云下是一条破旧的窄巷子,巷子外挂了一块木版,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字。

泥丸巷。

淮南镇是东区里一个存在感不强的小城镇,泥丸巷是镇上匠人居住的一条街。前半段是木匠,后半段是铁匠,其中还有不少无处可去的野狗在中间安了家。

在泥丸巷口,放了一个竹篮,竹篮里面是个婴孩,不哭也不闹,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条。

泥丸巷早上开业晚上闭门,就算晚上还有在外走动的,也都是生活拮据的手艺人。不知是哪个日子过得紧巴的,背着婆娘扯了块棉布包住竹篮防风,一时不察还让摇尾巴的小狗抢走了手里的饼。

起风了。

竹篮里的婴孩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张嘴哭了起来。但在凌冽的风声中,他细声细气的的声音就像是未睁眼的幼猫在叫嚷。

但冻得红肿的小肉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手看起来很苍老,骨节粗大,手背上是一条条或深或浅的皱纹,粗糙的像是百年树木历经风霜的树皮,看起来饱经沧桑。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这个背微微佝偻的小老头,把婴儿抱回了家,停住了在婴儿世界中呼啸可怖的风。

灯光下,纸条上写了“季沉”二字,字迹娟秀,用墨金贵,连纸都染上了熏香香味,至此不散。

但老头只是随意一撇,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随手把它扔在烛火中。他把季沉从篮子里抱出来,用棉被把他包成粽子状,生疏的动作中透着几分慌乱。

“这个沉字不好,听起来孤零零的。”

老头摸摸自己为数不多的胡须,用尽此生所有的文化水平,一锤定音。

“以后,你就叫季飞飞。”

从此,这家家清灰冷灶的泥丸巷里,多了一个叫季飞飞的小孩,短短几年时间,他就从一个连哭声都不大的小婴儿长成了每天天遛鸟追狗,东游西荡的烦人小孩,俨然成了泥丸巷的一个小霸王。

收养他的老头每每见他,必要唉声叹气一阵,疑惑当初自己捡到的这么乖巧可爱的一个小宝贝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人嫌狗厌的样子。有回看到巷子口的木匠家买了橘子,季沉腆着脸上去卖萌求投喂,最后在木匠家里打工到黑夜。

他嗦着手上的汁液,只觉得心情大好,却忘记了老头规定的门禁时间。等他下意识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这件事。

老头露出一个标准微笑,见他不仅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不回家,还在偷偷地嚼橘子皮,惊喜的当场就在家门口拿着竹竿抽其翘臀,把季飞飞痛扁一顿。

老头家地理位置优越,正巧处在泥丸巷中间,房子旁边就是野狗窝。后面是铁匠铺,前面是木匠铺。那一夜,极少点灯的泥丸巷从头到尾都亮起了灯,家家户户在门口欣赏这平常作威作福的小皮孩挨打,野狗们在窝里探头探脑,就曾经连被季沉拽着舌头跑的小白狗都“呜呜”地叫,好像在嘲笑这个屁股开花的小霸王。

小孩正是自尊心比天高的年纪,受了一顿“竹笋炒肉”的季沉到了家里嗷嗷乱叫,学人家绝食半夜饿了去厨房偷吃被老头逮了个正着,喜提厅堂跪坐套餐。

老头家分两块,前面是铁匠铺子,后面是厅堂卧室厨房厕所四件套。厅堂的地面是石头,入了夜后凉气丝丝往季沉膝盖里钻。

“臭老头,你这是虐待我,我是不是你亲孙孙啊!”季沉眼圈红红,跪在房内的客厅中央,不时伸手揉揉自己可怜的屁股。

“哼,你这臭小子,越长大越不着调。实话跟你说,你就是我在垃圾桶里捡来的。你看人家王二家的仔,才七岁就会作诗了。你倒好,书你不看觉不少睡。好不容易把你送到学堂里,你还把人家老先生的胡子给剪了。”老头拄着拐杖,狠狠在地上敲了三下。

“那老头讲的东西太枯燥了,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在你这里打铁!”

“季飞飞!”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还要不要前途了,你难道要和我一辈子要做个铁匠吗?”

“我又不叫季飞飞!”季沉情绪激动之下,直接站起身来,“我知道我叫季沉,是个没有爹娘要的野孩子,跟王二家的刘三家的根本不一样!”

这下反而换老头愣住了。他嘴唇颤颤巍巍,半天讲不出话来。不大的客厅突然安静下来,气氛陷入一片死寂 。

“你……你从哪知道的。”老头摩挲着自己的拐杖,语气颇为小心翼翼。

“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季沉见他不关注自己的顶嘴,大着胆子盘腿坐下,双手罕见地乖乖搭在膝盖上,毫不在意地搓搓自己的膝盖,“我叫季沉,是北区修真世家季家的孩子。但是我出生的时候有仙人说,我命中带劫,一令亲近之人短命,二克整个家族气运,要么让我不存在于世上,要么送走。老爹让家仆带我去河边把我淹死,母亲不忍心,所以买通家仆,让他把我放在偏远但有人烟的地方。”

“然后我就被你捡到了。”季沉的眼型细长,看起来总是眯着眼睛,一副没个正行的样子,“你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答案很简单。”

“我从出生开始就能记事了,他们的打算交谈也不会想到要避着我这个小婴儿。之前我只是有这部分的记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现在都长大了,肯定明白他们的意思喽。”

老头沉默不语。半响,他把季沉扶起来问道:“季飞飞,你既然知道你的身世,那你要不要……认回去?如果你能认回去,说不定还能迈入修仙大道。”

“我才不要。”季沉小嘴一撇,看起来颇为不屑,“一个规模不小的大家族,竟然会惧怕一个孩子身上的劫难拖累整个家族的气运,我看这修仙的家族也不过如此。”

“说我命里带劫活不长久,我呸!我肯定活的比我那个渣爹长。”

他自认为隐蔽地抬头看了老头一眼,开始了花式彩虹屁吹捧:“我以后肯定要当老头你这种玉树临风巧夺天工健步如飞帅气可靠的铁匠,靠手艺吃饭,把咱们铁匠一派发扬光大。”

老头沉默半响,问出了今夜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木匠家干活干到这么晚,还是打白工。”

“……他们给了三个橘子,不是白工。”

“你一个也不给我留?”

“额……”

沉默,是今晚的厅堂。

第50章 噬沉云

从那时起, 季沉被要求每天在铁匠铺里打铁,并且要遵守老头给的姿势和力道去干。一旦老头发现他偷懒,拿竹竿抽他都是轻的。

打铁次数从连续不间断的百下, 再到不停的千下万下,他这个九岁的小孩做到这样,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与之一起增长的, 还有季沉的饭量。

俗话说, 半大小子, 吃垮老子。就算三餐的饭增加了不少, 季沉还是会在半夜饿醒。小孩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好几回不好意思再开口加餐,往常都是忍着到第二天早上大吃特吃, 被邻居戏称“饕餮小饭桶”。他面子上挂不住, 每次在人前都吃个六、七分饱。

可今天他的肚子抗议的实在厉害,他也真的饿到受不住了。今晚他趁夜里月黑风高,偷偷溜进了铁匠铺的厨房。

“不应该啊,这厨房怎么一点吃的都没有。”为了防止自己被老头发现, 季沉没敢点灯。他四肢着地,慢慢悠悠地在地上爬, 把厨房从上到下扒了个遍, 只找到半块吃剩的馒头。

季沉肚子叫的厉害, 像是有人在他胃里围成一圈疯狂蹦迪。他不信邪, 开始全方位多角度无死角的地毯式搜寻, 趴在地上看了炉子又去看橱子底下, 连柴堆都从里到外扒拉了一遍。

他在厨房忙活了半天, 吃的没找到, 倒是看到橱子脚下垫了本书。

那书不厚, 方方正正的,看不清封面,上面脏兮兮的全是灰尘油渍,看起来特别不起眼。

这倒是让季沉觉得特别稀奇。臭脾气老头没对谁有过好脸,平日里只对客人和读书人客客气气,家里的书也都排列在卧室最亮堂的架子上。上次自己在书上画了个大王八,被老头打了一头包。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肯定不相信现在有书能在老头这里沦落到垫桌脚的地步。

他心里好奇,猫抓一样的泛着痒。他左右瞅瞅,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蠢蠢欲动的爪子终于伸了出去。多亏这几个月的打铁生涯,给他练出来一身牛劲。只见他锁定目标,一手抬起橱脚,另一只手飞快抽出那本书,又把准备好了的稻草团垫在橱脚下。

“让我看看,这可怜的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臭老头这么嫌弃。”

他掀开书,借着月光细细辨认。老头一直苦恼他不学无术,觉得季沉一天天只会爬树追狗摸鸟蛋,泥丸巷的狗见了他就跑,方圆十里的鸟根本不敢在此地筑巢。可是实际上,季沉很聪明,而他不想去学堂的原因很简单,他认为夫子讲的太慢了,听起来太无聊了。

季沉看着看着,觉得这本书很奇怪,上面有许多繁琐的文字,还有人体经脉图。有红色的标注循着经脉走,还要加上手上的动作去配合。厨房里又没有亮灯,有些地方看不清楚,急得季沉直挠头。

他自封泥丸巷孩子王,自然不肯认输。沉下心去慢慢看,还真让他琢磨出股门道。他这三个月打铁,总感觉身体里突然出来了一股气,除了打铁的时候老实些,其余时间压根不听他使唤。

但让这股不知名的气按书上的红色标注走,却能把它顺的服服帖帖。

他捡了根柴火棍,照着书上的图案,在地上画了个缩小版的圆,在圆内依葫芦画瓢涂涂画画,修修改改自我感觉不错。

“画好之后的红色从身体里出来了。”他嘴里念叨着,按着书上的描述半蹲下来,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地上圆形的中心,尝试按照书上的红色标记把身体里面的气运到身体外。

季沉试了几遍,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丹田而生,顺着经脉蜿蜒来到手腕,又经指尖发出。

——阵成。

轰!

小小的铁匠铺好似静止一瞬,紫红色的火焰在下一刻猛然朝天空蹿起,吞噬了整个厨房。

但几乎前后脚般,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威压降临此处,原本滔天的骇人火焰瞬间熄灭,只留下在厨房外被老头抓着后衣领的季沉和厨房的残骸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还在高温烈焰下扭曲,整个厨房在这短短一瞬间内化为灰烬,连号称“可为火炼”的铁门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造的橱子。橱脚下的稻草被烧没了,在橱子最顶上面的锅碗瓢盆也噼里啪啦地摔到地上,叮叮当当的还有些好听。

还懵逼中的季沉只觉得这是为他的屁股唱响的葬歌。

对不住了我的乖乖屁股,我肯定拦着臭老头,让他把铁板换成别的抽你。

这是季沉现在唯一的想法。

老头手一松,季沉就结结实实地在大地上摔了个屁股墩。他双手捂着嘴,把脑袋埋在双腿中,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团,疯狂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装鸵鸟装了半天,都没等到“铁板炒肉”的讯号,胃也开始催促他一般疯狂叫唤。他大着胆子偷偷看老头,正好和老头对上了眼神。

他以为老头会暴怒,拿皮带铁板之类的东西抽他一顿或者赏他一头大包,但老头只是这样凝视着他。他无法理解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只觉得他的肚子好饿,腿也好麻。

季沉的屁股终于还是逃过一劫。只是自此之后,老头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经常走两步就喘,说话声大些就咳。短短五年,他从一个还算有名的铁匠,变成了“泥丸巷那个经常躺床上的老头”。

但老头出乎意料的有钱,家里的每个角落好像都藏了许多宝贝,让俩人不用挨饿。季沉接起了他的活计,早上在铁匠铺打铁,傍晚去药铺里拿那些听名字就死贵死贵的药,晚上给老头做做按摩,顺便再和他斗斗嘴。

这样的生活很枯燥,可季沉乐在其中。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老头状况越来越差的情况。

“飞飞……”

“怎么了老头,腿又难受了?”一个与平常无异的夜晚,老头低低的呼喊声叫醒了床边昏昏欲睡的季沉。老头让他去后院劈些柴,说是要明天早上烧粥喝。

季沉抱着斧子跑到后院,又悄咪咪地回到屋门前。屋门是合着的,可他去后院时分明没有关门。

他撇撇嘴,心里暗道:老头的借口太烂了,烂到他一听就知道老头想支开自己。

季沉动作极轻地放下斧子,躲在门后附耳去听。

“……我大限已至。”季沉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臭老头这样虚弱又不甘的声音,就算他往常再怎么疲累,声音都是中气十足的。

屋里又响起一道声音,听不出来他年纪多大,只知道是个男子。

“自那件事后,你跟师门就断了联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但以你的实力,绝不可能这么早就虚弱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做了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陌生声音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哪还有什么实力。当年一念之间铸成大错,经脉十二废十,重创识海,境界大跌,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天河,师兄活的够久,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只不过,我这里有个阵修的好苗子,只是他命中带劫,死生师友。我本不应插手他的命运,却实在不忍明珠蒙尘。”

“师兄。”天河勃然变色,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你是为了他占星搏命,你的身体怎么撑得住!”

“天河!”老头好像咳了两声,“当时我一意孤行,犯了占星的大忌,到现在地步全是因为我咎由自取。但季沉不一样……”

“——他是颗被抛弃了的明珠。”

“我不过让他引气入体了短短三月,在从没接触过阵法的情况下,复刻了上古阵法……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若好好钻研,他的成就很可能不下于你。”

天河这次是真的惊了一下。阵修一开始并不借助灵石阵石等物作载体,而是通过气脉流转,再绘以图案,让灵力灌入图案之中引起规则共鸣来实现。但效率太慢,所以后世加以改革,除了上古复杂阵法以外的常用阵法,只要灵力沿着经脉的走势对了,辅以起阵手势或者阵言,都可以借助灵石或阵石瞬间发出。

在未经过系统训练的前提下,以三月引体之灵力构建上古残阵,季沉这小子定是与阵修一道有天生的缘分。

老头又开始咳了,但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骄傲:“稚子有灵,奈何他人眼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埋在泥里。我为他占卜过,他命中劫难虽厉害,可并非无可转圜。以你的实力和玄机阁的资源,完全可以解除此劫。”

“他的家族怕是不想为一个天赋不明的婴孩白白耗费资源,所以才让我捡到了这个宝贝。”

“天河,我怕是无法留在世间了,这个孩子……你把他带走吧。教他本领,护他安康。”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如果他想做个铁匠,也就随他去吧。”

“还有……代我向师父问好。”

“砰!”

房门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季沉低着头进来,屋内二人皆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老头床前,脚下故意发出很大声响,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哽咽。

“你也不要我了吗?”

老头默然,只是巍颤颤地抬起手来,把一缕碎发别在他耳后。

“你真不要我了?”

季沉后槽牙紧紧咬着,话到嘴边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挤出来一般艰涩。

“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