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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得安

“什么, 盛安不能拿剑?”

“王絮你给我小点声!”

一腰间围着红带的弟子声音由于惊讶声音大了些,被刚才语气鄙夷的蓝帽弟子照脑门拍了一巴掌。他身边的黄衣弟子看起来也不了解,连忙追问道:“师兄, 这盛安虽说名不副实,可也是实打实闯到宗门大比最后一关的,师兄你也是追随青莲道人的弟子, 若他不能拿剑对敌, 又怎能打败师兄你。”

宗门大比的选拔赛是全宗可看, 但在最后的前十比拼却是要报名的选手才能观看, 寻常弟子没有观看的资格。那腰间系着红带的王絮和黄衣服的周寸生是同一波进总的弟子,天赋和实力很一般,也没有报名宗门大比。

他们只知晓此次大比盛满夺得魁首, 盛安屈居第二, 维厉得了个第五,其余情况却不甚了解。

原来,这蓝帽弟子名为维厉,是个剑修, 从小就崇拜青莲道人,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成为青莲道人的亲传弟子, 在弟子中也颇有威望。宗门大比十年一次, 夺魁者可提出一个愿望, 宗门长老会尽力满足。

先前宗门能人辈出, 自己干不过他们也就罢了, 可此次宗门大比实力不凡者大多下山游历, 下面弟子水平良莠不齐, 自己就算不能夺魁也能排进前三, 就算无法拜入青莲道人门下, 也可以给宗门里的各位长老留下好印象。

可就是这到手的鸭子,竟然被一对不知从哪里来的姐弟抢先了,叫他怎能不恨。

维厉只要一想起这事,心中就如怒火焚林烈焰难熄。第一名的盛满自从进了宗门修为坐火箭似的“唰唰”窜,深得青莲道人看重,他维厉惹不起。第三名是与他同时进宗,现已成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平时就是个没脑子的武斗派;第四名是从小受尽宠爱的宗主独子,一身跋扈嚣张的少爷脾气。

他暗戳戳比较着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固执地认为要是真的论实力,他绝不会只在前五之中排名倒数第一。

维厉精明的很,知道盛满天资过人,五年时间境界从练气升至半步元婴,他一人难以拉她下马,第三第四各有背景,于是直接挑上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盛安在背后蛐蛐。

那盛安腰间虽有剑,可根本就是个摆设。他与自己对战能赢,完全就是因为盛安他修了阵法,路数繁杂多变,不似寻常正道。他比斗之时可看的清楚,盛安的右手缠绕绷带并不是受伤,而是根骨全碎,是个半残的废人了。

他仿佛找到了什么重要把柄,带着一股子在道德高处指点万千的傲慢:“那小子是个残疾,右手全废了,现在能拿左手玩阵法就算他受天庇护了。他能得第二,指不定是他姐在后面运作了呢……”

王絮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双手在胸前搓了两下,眼神中透出几分鄙夷,还带着几分藏在深处的垂涎:“话说,盛安他姐长得很俊俏,身段也好,每次看到她那粉衣服一飘都妖的很。她那眼睛也勾人的很,看起来很会吹枕头风呢……”

“青莲道人也真是的,年纪也不小了还和自己的女弟子……”

“和自己的女弟子怎么样啊。”三人语焉不详,却彼此心照不宣地交谈,身后突然传来一清亮女声。几人明白在背后诬人本就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心中本就发虚,突然在背后的一声把几人吓了个准,王絮更是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扑下石台去。

盛满一手拨开中间阻挡视线的绿植,一手抹过腰间绣有金丝的粉底云纹芥子袋,取出大约手掌一半大小的半圆形物体,迎风瞬间变大,好似一张大网拢住两波人。

“枕头风我不太会吹,拳头风倒是略知一二。”

周寸生两股战战栗栗,脸色一片惨白。他家里是在万宝阁当值的,自己也常常猎了妖兽去万宝阁兑换些灵丹来用,所以识得许多法宝。

此物名为槐影罩,注入灵力后可随意调节大小,凡罩内声音皆无法传自罩外,简直是密谋阴人必备法宝。

“盛满你敢!”维厉色厉内荏地大喊一声,想到这盛满半步元婴,自己只是磕了不少药才挤进金丹期,不由得心生怯意。余光看到王絮神色飘忽,周寸生双腿打颤,心中暗骂一声这俩筑基期真乃猪队友。

“我怎么不敢。”盛满的眼睛是杏眼,平日与人相交亲和力拉满。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极了可爱的月牙。

“一起上吧。”

维厉三人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万千复杂思绪只有一言以蔽之。

吾命休矣!!!-

盛安平日里的表情冷淡,除了面对师父和盛满外,在外面端的都是一副高冷姿态,导致男修忌惮不愿与他相近,女修心碎不敢找他交谈。故宗门里这条把太白峰丰登居与岁安院连接起来的小道极少有人走动,又有槐影罩此等杀人越货下毒手必备法宝,几人交手动静不算小,竟也无人注意到这个石台上单方面挨揍的维厉三人。

宗门为了护住自己的名声,对外界隐瞒了此事。盛满见自家弟弟不仅受到奸人残害,竟连宗门内的普通弟子都敢随意诋毁,心中火起越演越旺,拳风更加猛烈,更想违了那“不得同门相残”的破门规,一剑把他们都砍了才好。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盛满收了手,看起来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她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留影石,一边“啧啧”点头一边留下三人肿如猪头般的面容。

“再敢在背后诽谤污蔑,小心我把你们的这幅样子挂到宗门各处,你们三打一都打不过,到时候丢脸的可是你们。”盛满收起留影石,“我弟弟天性善良,不喜与人交恶,要是让我知到你们找他麻烦……”

她扬了扬拳头,维厉三人只觉得身上的淤青又开始发痛。几人在盛满的武力压制下根本不敢多言,鹌鹑似地缩在一起,待她离开好久才敢活动一下蹲麻了的小腿,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来。

刚刚三人报团取暖,四舍五入也算得上过命之交。维厉眼中阴狠阵阵,一拳捶在身旁树上。可那树日夜吸收天地灵力,树皮坚韧的很,受了一拳不仅没什么大碍,反而让维厉的拳头变得通红一片。

“死女人,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维厉放完狠话,却没能等来身边二人的应和。他转头看自己身边“共患难”过的二人,却发现一个好像被打傻了,嘴唇翕动了半天也憋不出来一个字;另一个人更是双目狰狞,看起来欲哭无泪。

周寸生顶着两个大熊猫眼,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感觉下一秒就要喷泪:“维厉师兄,你别再招惹她了……看她方才的架势,传言可能不假啊……”

“哦,什么传言?”维厉被揍了一顿,心头正憋着火。他见周生寸畏畏缩缩不敢多言,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作势要打,把周生寸逼的双腿打抖,直呼我说。

“我听有人说……本来这姐弟俩里,盛安才是那个有着顶级天赋的天才,但是盛满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他弟弟的天赋夺走了……这是传言哈,我也不知道真假。”

“既然有传言,那相比不是空穴来风。若真没有此事,怎会有这种天下之大不违的传言出现。”维厉好像抓住了盛满的把柄,冷笑一声,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如果确有此事……那我们以后还是躲着她走吧。盛满连弟弟的天赋都能狠得下心去偷掉,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事。”

周生寸胆子本来就小,今天又被盛满撞破背后蛐蛐人,还挨了好一顿打,言语顺序都有些混乱:“就算传言有假,她今天都敢仗着青莲道人的宠爱,连进宗时间早于她是维厉师兄都敢打,我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空中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就算是夏季这么炎热的时候都显得格外冰凉,更显得在林间平台上的三个人可怜兮兮。

“不。”维厉被冷风一吹,快被盛满打匀脑浆的脑子突然清醒。他挨个摇晃了下身边二人的肩膀,眼中是牢牢的笃定神色。

“他姐弟二人来到宗门时我早已进宗。他们俩一开始都住在太白峰的弟子居里,当时青莲道人不要钱一般地搜罗天下至宝送到那弟子居,不论是修补身体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还是提升实力的千百功法珍贵书册,皆由他姐弟二人共享。宗内事物繁杂,宗门财政吃紧,名眼人都能看出青莲道人的关注重心是盛安,那盛满充其量只是个顺带着的。”

“可后来如何呢?不过一年之期,青莲道人就给盛安划了岁安院,灵丹妙药未断,秘籍书册却少有。那盛满的境界更是在这短短一年内连升三个境界,从小小练气直接突破至金丹期,青莲道人才给她在太白峰弟子居内要了一处单间,盛满取名丰登居。从此开始,各式剑招秘籍运往了丰登居,哪里还有岁安院的份。”

“你们想,青莲道人又不是那种大方性格,咱们宗门虽说不是一般的破落小户,但资源也就那样,能让青莲道人如此投入的盛安,必定是有着绝世天赋,甚至能带给宗门不可思议的回报,才能让青莲道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给他各种资源。”

“用来治疗身体草药神药好说,可修真界中谁不知道,最为珍贵的就是书册秘籍,从来都是只在大宗门内流通。对于小宗门来说,一本品级不高的秘籍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镇宗之宝。”

“若不是觉得盛安成不了气候,盛满能有所作为,怎么可能让她看那些东西。本来是弟弟天资卓越,弟弟受伤后姐姐突然变成了天才,这世间之事怎能如此巧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恐怕这事不是巧合,而是赤裸裸的阴谋。”

第62章 不得安

“可……可我看他姐弟俩感情很好啊。”王絮如丧考妣般哭丧着脸, 手指颤抖地碰了碰自己脸上的红肿。

“那可未必。”

维厉越捋越顺,声音也控制不住的大了起来:“你看到她身上那储物袋没,那可是在万宝阁也能叫的上号的名品, 俗名‘春池袋’,运用空间的道法本就玄妙难言,这袋子所能容纳空间之大胜于普通储物法宝数个。而且春池又名‘唇齿’, 取唇齿相依之意, 一般都是两个起卖, 一粉一蓝相互映衬。”

“那盛安身上的好像是带着蓝色的……好像是盛满给他的, 他天天带在身上。”听维利信誓旦旦地说了这些话,王絮却更加疑惑了,“这不就说明他俩关系好吗?”

“愚昧!”维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制作春池袋的炼器师是一主一仆, 主掌粉色,仆掌蓝色,盛满这意思,不就是明里暗里的告诫盛安, 让盛安知道自己永远别想越过她吗!”

王絮觉得这番解释不太正常,周生寸认为此些语句逻辑不通, 可二人看着维厉脸上被盛满特意赏的几个大掌印, 愣是不敢再吱一声。

维厉一番输出后自知失言, 身上的伤又火辣辣的疼, 便打算先回弟子居处理一下。哪想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石子, 不偏不倚地滚到他脚下。维厉来不及反应, 整个人脚一滑就往石台下跌去, 手臂下意识一张揽住另外二人, 三个人齐刷刷地滚了下去。

葱郁草木间, 一片青绿衣角在间隙中划过,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清极宗的早课是全宗门一起上。盛满在茫茫人头中精准定位自家弟弟。让她惊讶的是,维厉的脸上不仅青一块紫一块,竟然还折了一条腿,用纱布紧紧缠着。王絮和周生寸两人一个折了条胳膊,一个双臂骨折,看起来就像一起摔到了沟里一样。三人站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惨不忍睹的幽怨气场。

修士从小入道,个个皮糙肉厚刀剑难入,自愈能力堪比无敌大猩猩。可他们明显摔了有段时间,现在都是这个样子,不难看出当时摔得有多惨。

盛满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背对着三人和盛安说话。枕苏也有些纳闷,盛满昨日把他们打的挺惨不假,可还是顾忌着“不得同门相残”的门规,没弄出来太大的动作,只是往肋骨、腰腹这种被衣服遮住,不会轻易露出的地方“重点照顾”了一下,哪有现在这么夸张。

莫不是这几人在背后嚼人舌根子犯了口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枕苏又想到余镜台曾对她讲过的“碰瓷”一说,不由得多注意了对面三人几分。

维厉恶狠狠地盯着盛安,手心中应景地冒出了汗。昨日他坠崖时,依稀间好像看到了这小子的衣袍。

就算不是他干的,他维厉现在成了这副丢人模样,盛安他姐也有责任。维厉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神仿佛化作利刃一般,隔着人群狠狠射向姐弟二人。

盛安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的眼睛和盛满的眼睛形状很像,只是更长一些,配着细眉更像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像是水一般的温柔。

可他的瞳孔极黑,阴郁的好似化不开的墨。平日里与人对视,也只给人留下个内敛安静的印象;可他冷脸看人时,眉眼间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要穿破血肉,直直剜开对方的白骨一般。

维厉对着这野兽窥伺一般的眼神,只觉得对面像是寻找着机会,趁机将他的喉咙撕扯殆尽。尽管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可他手臂上的汗毛几乎全部乍起,后背不自觉地生出冷汗,几乎洇湿了他中衣的背部。

盛满元气十足地说了些宗内八卦,却没听到盛安的回答。她顺着盛安的视线,看到了维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神色。

她以为维厉因为昨日说人坏话被她痛扁一顿心存怨恨,一时间只觉得这人和苍蝇一样,不仅让人讨厌,还赶不走他。

维厉自然看到了盛满眼中的不屑与厌恶,心中更是恼怒。自己这一身伤口和今日丢人之事全都拜这个女人所赐,怎能让他不恨!

他的眉毛皱起,又强压着和心里的火一样舒展开来,却看到盛安那小崽子有了新动作。

只见他抬起左手,手掌合在一起搭在锁骨处,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喉结,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做完后还顺势将手搭在肩膀处轻轻挥了挥,像是掸掉衣服上毫不起眼的灰尘。

这动作幅度不大,但胜在挑衅力度够足。维厉眼睁睁看着盛安眼中浓郁的轻蔑之色,后槽牙都咬的“咯吱咯吱”响,眼白里都生出了红血丝,看起来像是要当街找事一样。

盛满背对着盛安,自然看不到自家弟弟如何杀人诛心的挑衅人家,只觉得维厉这人不仅心肠不好,脑子里可能还有病。

盛满心中暗道:看起来昨天没能打服他。

她眼睛一转,破天荒地朝维厉笑了一笑,心中则是暗暗盘算着要不要去弄一个麻袋,半路劫了维厉再打一顿。

维厉一看她笑,就想起来昨日她是如何一脸笑容地挥拳痛击自己的,顿时一阵胃疼,脸都变的皱巴巴的。

盛安将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收入眼中,视线转向盛满:“他们身上怎么挂了彩,还到了骨折的份上。”

盛满闻言不再与维厉一般见识,自然地转身回应:“可能他们昨天背地里说人坏话,被上天惩罚掉到沟里去了吧,真晦气。”

“姐姐可还记得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怎么细听,早就忘记了。”盛满怎能说出实情戳他伤疤,连忙转移了话题。

“对了,今日下了早课我就不与你一起走了,师父说让我下了早课去找他,说是得了一本秘籍,让我练个什么剑法。”

“……好。”

盛安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日无二。盛满身高不够,也说话时也未抬头上看,自然看不到盛安的反应。可浮在半空中的枕苏却能看到盛安在听她说完这句话后骤然阴沉下来的眉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可其中蕴含的复杂情感让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早课无非就是打坐提纯灵力,再统一练习一些类似“挥劈砍挑”的基础剑式,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盛满下了早课和盛安打了招呼就朝白龙居飞奔而去,自然没看到她早课前想要套麻袋打一顿的对象又靠近了自家宝贝弟弟。

“拿不起剑的感觉不好受吧。”维厉一瘸一拐地移到盛安身旁,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盛安,你认命吧,你这辈子也只能居于盛满之下了。”

盛安表情不变,看似在关心维厉,实则不轻不重地堆了回去,甚至连回复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波动:“这位道友,走路还是要当心一些。我看最近多雨,若是再掉到沟里,先不说伤到哪里,与你同住的各位也不喜欢一身泥巴味的舍友。”

“你!”维厉被他寻常又平淡的语气刺激到,反而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憋屈感。他狠狠地剜了盛安一眼,一蹦一跳地和同样可怜的王絮、周寸生二人离去。

清极宗执法堂内任务有两种大类,一类是宗门内的事宜,如帮这个峰的长老的菜园子除除草啦,去弟子追人的现场当当气氛组之类的小事,能拿到的点数很少;另一类是需要到宗门外进行,一般都是猎杀妖兽或者是满足当地投上来的帖子,点数一次就是宗门内任务的十倍之多。

清极宗门规第五条,凡总内弟子,不可随意出入宗门。若有出宗之意,应先在执法堂或长老处报备。盛安不缺丹药和法宝,却依旧会接些任务换取点数,最近几个月内更是出宗了快要十五次。在师父和姐姐那里,他说不想让自己的历练与他人相差太大,让他心中愧疚难安。只有盛安自己知道,只有自己出宗只是为了研究那遗迹中的古籍。

书中所言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上面还附有着锐不可当的灵力威压,就算是金丹期的盛安,也无法一次浏览完毕。他自从三个月前发现这本古籍,每次都借任务之名离宗,用一天甚至更少的时间完成任务,其余时间甚至还在宗门外与遗迹中设下一传送阵,片刻便可到达目的地。

他这三个月不眠不休,潜心破解此本古籍,上面的“天道”“天命之子”之类言论让他又惊又怒。

盛安何等聪明,此书不过让他翻阅一番,就已经推出了自己之前的身份是本世界的天命之子,可因为青莲道人的师弟作祟,此间世界刚经历了战乱,急需一个支柱连接,竟是连让他恢复的时间也不给,将天命之子的身份转嫁他人。

想到盛满之前资质平平,近年境界却以极其骇人的速度上升。盛安垂眸暗思,鼻间长出一口气。

若真是姐姐当上了这天命之子,倒也还不错。

盛安合上手中书册,快要脱力的指节上抬,揉了揉疲惫不堪的眼睛。这书中的一字一句皆有玄妙,每多看一字都像是在直视烈阳,又像是在万千锐利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被黑暗中隐匿的无数恶意刺个鲜血淋漓。

他算了算时间,也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只见他敲击三下地面,又旋开腿边机关,身后原本被乱石覆盖的地面忽的下陷,露出一个方形凹槽来。

他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就在他要将手中古籍放入原本凹槽时,小腿因为酸麻猛的踉跄一下,保持平衡的左手不知按到了墙壁上的哪处机关,在凹槽上面的墙壁上又轰隆隆显出一个凹槽。

盛安单眉一挑,只觉得事情有趣。他当时发现此处遗迹之后,可以说是无孔不入地毯式搜索,连刚才如此重要的古籍都被他从地底下翻了出来,却从未见到过这个机关。

他靠近新出现的凹槽几步,打量着里面的盒子。盒子是用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制作,盒子顶端却镶着一块颜色浑浊的凡玉,看起来和盒身尤为不搭。

盛安谨慎,从身边找了根树枝,将灵力包裹住顶端碰撞木盒开口,屏息凝神,一插一挑,木盒盖子很轻易的就被掀开了。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盛安在凹槽里取出第一本秘籍时吃了不少苦头。他一动不动,抬手放出一火球照亮较为昏暗的四周,借此火光来观察盒内物品。

里面是一本书。

由于角度原因,盛安看不太清楚书的封面是何文字,他谨慎地走到这个新的凹槽旁,待看清上面所写之字时仍倒吸一口凉气。

这书看起来是走的言简意赅的风格,四个字明明白白的停在书的封皮上,简直简洁明了的吓人。

盗身夺舍。

盗身尚且有几分可以延伸之处,夺舍就是实打实的禁忌了。整个修真界若是有人与“夺舍”二字车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不是被全修士追杀就是被逐出师门。

盛安明白,自己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关闭盒子,然后上报宗门,或者立刻就地销毁。可他的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从那木盒中拿起了那本让人动心骇目的书册。

我只是想见识见识,为何众人会对此避讳莫深。

他心中这么想着,翻开了第一页。

只是看一下而已。

他揪皱了此书的封皮。

在无人在意的黄花梨木盒角落,悄无声息地冒出一丝黑烟混进昏暗的空气中,钻进了盛安的发梢。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奇心害死猫哦安安Boss

第63章 不得安

天光乍亮, 几声清脆鸟鸣在林间盘旋,又自由自在地飞过隐匿在重重林木间的小道。

盛安走在林间小道上,没有像平日那样借用传送阵回到宗门, 反而不用灵力,一步一步从遗迹出走出,顺着记忆前行。

他走到了一处山崖下。

这山崖十分陡峭, 犹如一面巨大屏障屹立于天地之间, 像极了正派凌然的擎天柱。若他还是个孩子, 定会心潮澎湃, 拜倒在这无名山崖的风姿下。

山崖依旧未变。

可他已然不是那个弱小而愚蠢的孩童了。

盛安左手一挥,一阵声势浩大的疾风袭来,却在刹那间伏在他手掌之下, 如同被一头驯服的猛兽般温顺, 片刻便将他送到了崖顶。

盛安慢慢踱步走到崖顶中间,那里有一个特别突兀的凹坑,与周围的平整模样一点也不搭。

他撩起衣袍,被绷带缠绕的右手又慢又狠地划过凹坑边缘, 任由边缘碎石划破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的血色像是一把无形却致命的利刃,剜开了他脑内自以为已经不在乎的记忆。

好疼啊。

疼到连一碗呛人的迷药都压不下。

那日的情景仿佛又重现在盛安眼前。自己喝下了假仙人给的神药, 说是用来调理身体的, 可那药一入口他便觉得昏昏沉沉, 不知何时昏迷过去。再醒来时, 看到的是插进自己指尖的一把匕首, 和拿着匕首神色癫狂的仙人。

那神色他见过, 之前村子里有个叫王二的赌性成瘾, 竟然卖了妻子女儿换来些许本钱, 最后连那些脏透了的本钱也一输而尽, 在赌坊三楼一跳而下,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仙人此时的表情,和那王二最后下注之时的样子,又有何不同。

盛安不敢表明他已清醒,只是咬着牙忍耐从指尖传来的剧痛,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他甚至苦中作乐在心中暗道:都说十指连心,今日终于体会到了何为噬心之痛。

那匕首划开血肉,挑断经脉,从指尖开始削出白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一副完整的右手白骨已搭落在地,手掌处还覆了片肉皮。

那假仙人见事情顺利,更是不加防备地把他拉过去,准备取他另一边的左手手骨。他的动作幅度不小,心门正好对在了盛安额前。

说时迟那时快,盛安一直默默积累的灵力瞬间催发。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瞬间释放的灵力撑爆了他被药浸的只剩丝丝黏连的经脉,直冲他的百会穴去。那假仙人没想到一个稚子能有如此反击,下意识拔出匕首捅向盛安心口。

盛安为求一击致命,整个身体不设防的展现出来,只是在最后勉强避开了心脏中间,整个人凭借一口意气吊住残命。反观那假仙人,他被盛安所发出磅礴灵力化为一股利刃钉入其百会穴,带着鱼死网破的信念,把他的头炸成了无数碎块。

二人身边皆是红色蔓延,一时间竟说不上谁比谁更惨一些。

以专门药浴浸身七年,开始前将曼陀罗汁捣碎成泥加入水晶花汁灌下浸软经脉,再碎肉取骨,最后辅以秘剂方子和灵力护法,可将夺来之骨与自身之骨替换。

移花接木,是为盗身。

充斥着满满血色的记忆在脑内重新翻腾旋转,与盛安在遗迹中新看到那本书册的前半部分一一对上。曾经在山崖之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身影仿佛与纸页上笔画分明的文字重合在一起,化作漫天寒冷飞雪无情降落,又落入更加纵深的漩涡。

他此时心如木石,脑中好像有呢喃声暗暗低语。

前几日在石台后听到的话此时仿佛毒蛇一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

盛安何尝不知,自己右手已废,与剑道再无可能。无论自己之前多么耀眼,对剑道再怎么有天赋,可废骨就是废骨,就算走了阵修的路子,又怎能与自己之前相比。

又能在修道这条路上走多远呢。

一道风声突的呼啸而来,盛安心中警铃乍响,一个错步避开此击。但这风声不像攻击,倒像是有人怕什么跑了,情急之下挥出来的剑风。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眨眼之间,一袭红影强硬地夺走了盛安的视线。来人面如冠玉,贵不可言,眉目间有股淡淡的傲气,身量不高,气势却不小,身上穿的是红衣红裤金红靴,竖着高马尾的也是金镶玉的红系带。

他手执长剑立于崖上,谁人见了不称一句“鲜衣怒马少年郎”。

可这少年郎看起来来势汹汹,可见到盛安之后反而像是被禁了言般不发一言。

这人如烈火样子的一身红炫的盛安眼疼,这的不走寻常路的表现更是扰的他心中警铃声声震耳。他细细观望,发现对面这人腰间系着一块金色弟子牌,亮明了此人的身份。

铭剑宗,楚景钰。

各宗门下弟子在外行走时,常在腰间系上弟子铭牌以证身份。盛安不喜腰间赘余,平日里会把自己的弟子牌收在春池袋中。

铭剑宗……好像是个挺有名的剑宗,可这人长得眼熟,又姓楚……啊!

年少的记忆在他脑中打着转翻滚,过渡到了他被假仙人所害的前两年。

那时姐弟二人已在崖上苦修不知数日,身量都是直直往上窜。本来今日是下山采购的日子,一般是崖上三人一同前往,可盛满昨日练剑练的狠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就是不愿意起来,仙人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几块灵石与凡尘世所用钱币数枚就不知所踪。盛安无法,只得一人挑起重担,还被他嘴馋的姐姐塞了一兜子的小纸条,纸条上是各种零嘴,甚至详细到要几分甜度。

在这无名山崖往北,走约摸一个时辰就是个不知名的城镇,平日几人都在这个镇子中采购物件。镇子平日里不算热闹,可今日像是有什么特殊活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还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盛安在采购物件时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缘由。他一直在崖上修习想成大道,不知岁月更替如流水,才知今日是中秋。每到八月十五,出了镇子去外面打工的青壮年也会回到镇中。在夜灯内燃起烛火,再系于竹竿之上,让高挑汉子将其竖于屋檐或露台,称之为“竖中秋”。有些人也在镇内树枝上悬挂一排小灯,与家人坐于树下共享中秋盛景,共观满城灯火。

还未入道之时,盛安在家里过中秋节只是吃月饼,爹爹有时还给他们带回来李二婶家的桂花糕。盛安虽说早熟,可毕竟还有些少年心性,一时在镇中玩的兴起,直至月上中天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见前方左侧有个卖灯的小摊子,走到摊子前面停步想了想,花钱买了五个纸灯。那老板正巧要收摊,今天生意好,正好剩了六个,见对面少年长得眉清目秀,脸上未褪的婴儿肥很是讨人喜欢,就把摊子上剩余的六个纸灯都给了他。见他手中东西不少,摊主还给了他一个大袋子用来乘纸灯。

盛安道谢后拜别摊主,想要学着旁人将树挂在树枝上。可在镇中长得高些的树上早已经是一片满满当当,就算有些无人问津的“漏网之树”,长得的确有些差强人意。

盛安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准备把灯拿回山崖上去,眼前却闪过一道亮光。

是一条河流。

这河地方很偏,上面修了一座拱桥,看起来像是中下游部分,流速不快,生的弯弯曲曲,可就算这样无人驻足的地方,上游也有各式各样的荷花灯飘转在上面,斑斑斓斓,像是轻摇慢舞的彩绸,一眼看不到尽头。

盛安突发奇想,在岸边放下手上的东西,又从大袋子里取出买来的纸灯。

寻常人家放河灯,要么就是荷花形,要么就是船形。盛安没想太多,只是心里觉得既然都是灯,花里胡哨的灯能放,四四方方的纸灯怎么就不能放了。

他一开始还担心水会浸入灯中,可没成想这灯是由油纸做成,不进水雾,甫一入水就要欢快地顺着流水离开,到是省了盛安不少时间。虽然手边没有笔墨写上祝语,可他也不拘泥于此。

盛安蹲在河边,首先给父母放了两盏,祈祷他二人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又给自家姐姐放了一盏,希望她心想事成,少些蛀牙。

他长睫低垂,手中第四盏灯还未入水,就察觉到了一阵视线。那视线似从左上方传来,虽说纯粹热烈,内里却毫无恶意,反而透着好奇……和战意。

战意?盛安笑着摇摇头,只觉得自己最近练剑练的有些多了,一个小小镇子里,这么会有人对小孩起战意。

纸灯触水而行,晃晃悠悠地汇入星星点点之中,那目光也并未消失,盛安询着目光看去,只看见桥上站着一红衣小孩,身形看起来比他小些。二人虽说目光直直对上,可那孩子好像不知遮掩,视线反而变得更加热切。

热切的有些诡异了。

二人相望,一时都没有动作。

这或许是哪家跑出来玩的小孩。

盛安这么想着,却发现最后剩下的两盏纸灯因为风吹的缘由,离自己有些远。他拍拍袖子站起身来,准备放完后就快些回去,哪知桥上的视线见他起身没有任何收敛不说,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盛安有些纳闷,又抬头看桥上那小孩。二人视线再一次对上,出于礼节,盛安朝他微微颔首。哪知那小孩见盛安态度温和礼貌点头,眼睛突然一亮,右手猛的抚上腰间。盛安这才看清,这小孩腰间还别着把黄金剑鞘,在漫天灯火下刺的他眼花。

这小孩右手拔剑,左手一翻落下桥去,随意找了一盏河灯借力奔来。好巧不巧的是,那灯正巧就是盛安为师父放的第四盏纸灯。

那灯受到猛力冲击,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坚持了一阵,辛苦挣扎浮沉不断,颇有股“身残志坚”的毅力,可最后还是从下到上齐齐没入水中,漾出的水波纹路宣告了它不幸的丧身之祸。

“我的灯!”

盛安下意识地抬起右臂,悲愤不解的声音淹没在空中突起的烟花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假仙人事发前的盛安:哪里来的小屁孩敢踹我师父的灯

假仙人事发后的盛安:兄弟踹得好(大拇指)

第64章 不得安

盛安还来不及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纸灯哀悼, 一阵激烈剑锋就逼至身前,叫他不得不先撤后几步。

那小孩别看身形小,可手中长剑如臂指使, 速度不快但胜在力大点准,每次攻来都能卡住最难以还击的那个点。

盛安是剑修不错,可师父平日让他淬炼身体和提升境界为主, 偶尔听他央求才教他几招, 就连他和姐姐用的木剑还是俩人一起削的。

他现在只用双拳拆挡, 和对面打得不相上下。刚才离得远还不觉得, 这小矮子一身红半身金像极了一个炮仗在他面前晃悠,晃得他平时七窍玲珑的脑袋好像堵上了六窍,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孩发的什么疯。

“你的剑呢?”二人过了几十招, 小矮子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双眉皱的紧紧的。

“我没有剑啊。”盛安趁此空挡快速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收拾到一起,心中暗自惊讶这小矮子的实力。

崖上虽然没有同龄人,可他从师父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自己的境界升的很快, 只用了五年时间,就从刚入道升到了超过筑基的境界, 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姐姐也只有第一年能和他打成平手, 之后就打不过他了。他虽然没带剑, 可也不是哪个同龄人都能和他打成如此旗鼓相当的。

“你瞎说!”他的实话实说反而惹急了对面小矮子, “剑修怎么可能不带剑。”

“我说的是真的, 我今日真没带剑, 是空着手来采购东西的。”盛安刚刚说完, 就看着刚刚还一脸兴奋的小矮子摇身一变, 成了眼眶含泪的小矮子。

“呜……剑、剑不对无刃之手, 我、我破戒了……”盛安一脸懵逼,就看着那小矮子把剑随地一丢,连酝酿的时间都没有,豆大的泪珠像是无法关闭的水阀一样哗哗往下流。

“你……你别哭啊。”盛安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架是对方要打的,手是对方要动的,哭怎么也成了对方。他听到小矮子激动之下嚎出来的句子,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拆了包桂花糕塞进嘴里,把油纸折成小刀形状。

“别哭了……你看,我有刃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的处理对不对,可这矮子要是再不停下他比炮仗还响的哭声,等到他家长过来,自己可免不了一通麻烦事。

小矮子看着他手里的“刃”,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哭声却是瞬间消失。

虽然自己只是想让他闭嘴,可这样竟然真的行?

这孩子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盛安无语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那小矮子好像也反应过来,手脚并用慌慌张张地捡回了他扔在一旁的剑,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腰间剑鞘中。

月亮隐在了云层下,两小只在河岸坐的很齐整,心平气和地开始交流。

原来,这小矮子姓楚名景钰,比盛安大上两岁,是铭剑宗一个长老的宝贝儿子,也是铭剑宗有名的小天才。别看他年龄不大,却是个天生的剑痴战斗狂,平时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练剑,而且是那种逮着人就要跟你来场1V1的那种性格。

偏偏他一有关系二有天赋,是铭剑宗名副其实的宝贝疙瘩。小祖宗邀请你跟他打,谁敢拒绝,谁能拒绝。

但这小祖宗闹腾的实在太勤,导致大家每天都腰酸背痛的。于是,大家想了一个招,只要不跟楚景钰直接对上视线,就当看不见他眼睛里闪亮亮的“求打架”。

“如果有人回应你的目光,还朝你微笑点头,就说明他同意和你切磋了。”楚景钰回忆完毕,“这是师兄的原话。”

你这师兄行不行啊!

盛安看着面前盯着水面发呆的楚景钰,越看他越像地主家的傻儿子,还是发育不良的那种。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教育自家姐姐的场景里。

“你这样不行的。你们宗门知道你的习惯还好,如果在外面遇到今天这种情况就不要再这样做了,万一对方是个普通人怎么办。”

“你又不是普通人。”楚景钰眼神不变,嘴巴却扁的像个鸭子,“我就是在直觉上感到你是个剑修。你体内有灵力,看起来还比我多一点点。”他大拇指和食指分开,比划了一个短短的横,“多这一点点哦。”

“你的手上还有茧,只有常常握剑才能在那个地方生出茧子。”

“可是你是剑修,怎么能不带剑呢。”

“师父从未要求过我这样做过。”

这下轮到楚景钰惊讶了:“怎么可能?”

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可突然上线的情商让他住了嘴。毕竟是人家师父的事,自己也不好说太多。

“可能我师父他自有考量。”盛安拿出为自己剩下的一盏纸灯,双手合十许下心愿,刚想让它并入河流,那到热烈的视线又一次重现。

他狐疑地扭头,却看到楚景钰还是盯着河面看。

扭头。

回头。

扭头。

这次恰恰跟楚景钰的视线撞了个正好。

“我今天是离家出走……没带钱……”楚景钰眼神飘忽,别别扭扭的话还没说完,手上就被塞了一个未拆封的纸灯。

“……谢谢。”

“不用谢,本来也是送的。”

两个小孩放完了河灯也许完了愿,楚大宝贝疙瘩准备在这里等着宗门内人来接。他情绪上来了离家出走,只知道捡平坦的道前行,根本不记路。

“那……”盛安本来想会去崖上,自家姐姐一定在上面因为自己爱吃的东西还没到而发牢骚。既然已经晚了……

“我们打一局吧。”

“那可不行。”楚景钰耳朵竖起,双手紧紧捂住他那十分乍眼的黄金剑鞘,“剑不对无刃之手,这是我们的门规,违反了要抄一千遍的。”

“谁说没有。”盛安接力跃上枝头,在身后几步的高树上折下一根枯枝。

他以枝代剑,风姿特秀。

“——有此足矣”

最后当然是盛安把楚景钰打成了饼饼。

“我下回一定会打败你的!”楚景钰在他走之前还一抽一涕地,又拿着盛安友情提供的手帕擦脸,擦完眼泪又往外止不住的流。

“嗯嗯嗯。”盛安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打不过就哭的类型,紧忙收拾东西远离现场逃之夭夭。

说实话,他现在好像有点理解楚景钰的师兄们了。

时间回到现在。看着对面依旧张扬的穿衣风格,那天被哭声烦爆的盛安眼神都暗淡了一下。

“盛安!”他还没说什么,楚景钰就已经开始大叫,“我前几年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本来想再和你一较高下,可你怎么就搬走了!”

“找到我?什么时候?”盛安细细问了两句,才知道自他二人十二年前河边打架之后,楚景钰就把他当做了超越目标。十年前,他的一个师兄找到了盛安的三人所在崖上,可他当时有事抽不开身,等到有空的时候发现崖上除了山洞中的一些物品证明这里曾住过人外,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巧的是,楚景钰去的那一天,正巧是青莲道人带姐弟俩回家的那天。

“我本来以为在各大赛场上可能以遇到你,以你的天赋,定不会是修真界的无名小卒。可我这些年从没在赛场上找到你。”

“这么多年,我每年都过来看看,想着能不能再遇到你一次。师父说,我对那场败仗的在意程度太大,对以后的心境历练是个阻碍,如果不越过此劫,未来可能会铸成心魔。既然今天遇到了,我们就再打一架,看看我今日,能不能超越你。”

日光照在他仿佛金玉制成的长剑上,反射的光圈有些晃眼。

“如果我赢了,那么这心境阻碍自然可破;如果我输了,我还是会努力打败你的!”

朝气,正义,风华正茂。

他的眼神好似骄阳天光,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生机勃勃,万古长春。

盛安左手抚上腰间一直带着的剑鞘,眸色低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楚景钰又一次催促才缓缓点头。

“好啊。”

话音未落,剑已先至。

数年未见,楚景钰的剑招更是大开大合,走的是一派正道之风;盛安左手持剑,灵巧多变,不慌不忙地破解对方招数后瞬间转守为攻。

明明二人都是将发束成少年感十足的马尾,楚景钰的年纪甚至还要比盛安大一些,可若是有第三人观战,便能看得清楚,楚景钰身上就是充满着不惧风雨的少年意气。盛安却步步为营,身上有中少年老成的不协调感,明明预判到了对方的攻势,有时候却看起来格外力不从心。

二人出手都很快,短短时间就过了百余招。到最后一刻时,二人同时停手,楚景钰的金玉剑身搭在盛安右肩,盛安的木剑离楚景钰胸口只差一毫。

空气仿佛静默了一瞬间。

道道裂纹从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上蔓延,直至剑身裂成上下两半。而另一柄剑上的金红剑穗齐齐掉落在地面上,犹如凋谢在崖顶的万寿菊。

“你……”

“我输了……”

盛安截住楚景钰的话,将剩下的半把残剑收回剑鞘。他正打算离开这里,却被楚景钰一把拦住。

“你说什么呢!”楚景钰眼框红的像给眼圈用朱砂描了一圈,看起来像是极力控制自己收敛情绪。

“你为什么换成了左手剑?为什么和之前差这么多?为什么还是用着木剑?”

“你为什么和之前的你不一样了!”

因为右手已残。

因为重新用左手练剑。

因为我只有这把剑。

因为我早就不是之前的我了。

盛安说不出话来,耳边像是有蜜蜂环绕嗡嗡的响,可楚景钰的话他听的明明白白。清极宗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阵修,是个右手已残拿不起剑的前剑修。留着这把木剑是因为从小用的有感情,也不全是因为感情。

一个失去天赋的剑修,就算有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又能如何呢?

楚景钰收剑入鞘:“我在宗主那里偷听过,知道你身上的遭遇。他们都惋惜,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十二年前那个拿着跟破树枝就把我打败了的你,绝对不会变。我一直以为,你可以克服,还可以成为我的心魔,可你现在如此……”

他嘴唇翕张,像是死死收住了自己的话,可那些话思索再三,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憋了出来。

“我原以为你我二人会是劲敌。”

“现在看来,是我走了眼。”

盛安看起来是个心胸开阔的君子,实则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维厉三人背后嚼舌根被他听到,他都要送对方一个“骨折大礼包”。可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楚景钰并非落井下石的小人,他只是个傻得单纯的剑痴,剑心纯粹从不被外物所扰。

而对楚景钰说的这番激动之言,盛安无法反驳。

他说的是实话。

哪有那么多借口。

吾非往昔,今者非古者而已。

第65章 九重城

虽然楚景钰长了十二年的个子没什么成效, 但他随时随地大小哭的性格没有一点变化,甚至还加强了不少。此时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崖上,就会看到一袭青绿弟子袍的盛安坐在崖边一脸迷茫, 身旁一个红中透金的人抱着他的手臂眼泪哗哗直淌,一袭破锣嗓子嚎得嗷嗷作响,像极了红鹮靠在竹子上撒泼。

“呜呜呜呜……我以为你会很厉害, 我们能好好交手, 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

这边的楚景钰是哭得痛快了, 另一边盛安的微笑面具直接碎掉了一瞬间。

虽然知道这小子不是故意的, 可盛安还是有种想给他一个爆栗的冲动。

“我以为我们俩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呜呜呜呜……你怎么就、嗝!英年早逝了呢就……呜呜呜呜。”

盛安耳边是变音期少年全方位无死角立体环绕声摧残,烦的他根本不想纠正楚景钰‘英年早逝’不是这么用的。楚景钰的变声期好像特别长,到现在还是一副公鸭嗓, 一出声就像个活生生的人形破锣, 也难怪他一开始不说话。

年轻,天才,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身体,这些都是盛安曾经拥有过、甚至远远超过的。他看着身前楚景钰毛茸茸的发旋, 脑中本来只是为了抵御他的“魔音干扰”而放空,思维却不知不觉偏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先前在秘境中发现的书册仿佛化作流水涌上心头, 一字一句在盛安的识海中越发清晰。盗身和夺舍都是修真禁术。

二者相同之处, 皆是夺取他人之物充盈己身。而这俩最大的区别, 就是一个是取他人根骨与自己本身融合, 变得是自己;一个是通过驱赶或吞噬神识获得对方身体的掌控权, 变得是对方。

在一片闹人的鬼哭狼嚎中, 盛安左手缓缓抬起, 直到与楚景钰的脑瓜相平。

以灵力蔓延掌心, 触及百会穴削弱对方识海抵抗力, 再变掌为……等等!

盛安猛的一惊,反手就把泪崩的楚景钰推到一旁,刚刚仿佛漫上朦胧雾气的眼睛也恢复至原状。

我在干什么?

他出了一身冷汗,左手指尖有些劫后余生地微微发颤,连忙随意找了个借口从此地逃开,不去理会身后楚景钰懵逼又委屈的叫喊声,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返回宗门,回到岁安院。

他坐在蒲团上,窗外是略显聒噪的蝉鸣和清心淡雅的荷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让他无瑕去思考别的东西。

我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我当时真下了手,楚景钰会变成什么样?

他又想到自己曾听闻,被旁人夺舍失败后的修士因为顽强抵抗导致身体经脉受损,境界大跌,连修真界公认最神秘的识海也遭受了灭顶之灾,变得极为脆弱。

盛安打坐修炼,默念了数十遍清心咒,将自己这不可思议的想法和在遗迹中看到的那本书的内容全部揪了出来,把它们揉吧揉吧蜷成一团压进了脑海最深处,打定主意让其永远都别想出来。

可现在的他尚不知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是万劫不复-

修真岁月变化极快,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因为路途遥远,且这赏花宴会持续三日,所以要提前拜访。因为盛安曾在九重城的护城阵法上帮过城主,九重城主投桃报李,甚至财大气粗的给盛家姐弟派了一艘私人的传送方舟。

传送方舟在极清宗各峰弟子呆若木鸡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起飞,几乎在当天就从清极宗到了九重城。

九重城在东海各岛还要往外的海上,被公认为是离极海最近的人类居所。可自从它无缘无故消失之后,就算是枕苏翻遍了玄机阁藏书阁的每一本书都没能找到它的存在。

方舟前进的很快。盛满性子急,先一步跑去了方舟甲板,枕苏浮在她的身后,终于见到了这书上都只有伶仃记载的九重城。

九重城名字起的很形象,整座城镇呈圆形,立于最中心的是中心城,自此向外的圆形分城为第二城到第九层。从上到下俯视看去,就像由九个圆环组成的玉环。

九重城的中心城的墙壁最高,第二层次之,以此类推。城墙通体全是银色,看起来像是特殊的金属铸成,自带一种天然的威慑力。内里看不清商贩排布,却能看到内里重重叠叠的灯火辉煌。

枕苏看的清楚,约莫估量了下位置,心中更是疑惑。

这九重城分明离玄机阁所在地不远,又是“万宝之城”,为何会在千年之后变得毫无音讯没有多少记载呢?

可无论枕苏心中有多少疑惑想要去找到答案,现在的她也离不开盛满十步之外,她这些日子看的清楚,自己好像被卷进了某个人的回忆中。虽然不知此地与外界时间流速是否一致,可既来之则安之,也只能跟在难掩兴奋的盛满身后,四处观望这九重城。

此艘传送方舟是九重城主独有,故直接把船上二人运到了中心城。盛家姐弟从城外走入,只觉得熙熙攘攘特别热闹。盛安之前来过九重城不少次,对这副景象早已习惯。可盛满从小就没怎么出过远门下过山,更别提去这么热闹的地方,当即兴奋地比麻雀还要吵闹。

九重城城主府及其用来招待外人的宫殿处在中心城的正中心,直来直去的路呈极其对称的“米”字形,各条道上都铺着颜色不同的布料,上面满是新奇玩意。无论是外界一杯值千金的灵泉,还是药效奇高的各式灵丹妙药,只要你有钱,在这里甚至按斤买。

本来来参加赏花宴的众人应该住在城主府旁边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万福宫”,可盛安之前与九重城主有私交,还是住在他自己的地方,自家姐姐自然是跟他住在一块。

盛安的居所在城主府的另一侧,万福宫正好相对。与虽然知道九重城富裕,城主更是不差钱,但盛安的居所还是把枕苏盛满二人吓了一跳。

盛满惊的是盛安自己在这寸土寸金的九重城内有个大房子,说是房子都有些惭愧,这简直就是个小型宫殿。她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宫殿,也没想过自己能托弟弟的福,能从这富丽堂皇的地方住上三日。

枕苏惊的不是是这房子的奢华占地,而是它格外让人眼熟的外观构造。通体呈银,上覆玄妙花纹,内里各式亭台楼阁工整对称,最中间由一片小湖隔开,整座宫殿最外围由对仗的十八道墨色柱子围裹,最上面是雕刻的各式神兽样子,在阳光下好似撒了金粉,显得格外闪耀。

这不就是盛安在极海居所的至尊豪华版吗!!!

盛安有事与城主商议先走一步,走之前让盛满在这宫殿中随意选个房间住。盛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靠湖最近的房间,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躺在床上嘿嘿傻笑。枕苏看着这小姑娘抱着被子翻来滚去,没有一点出去晒晒阳光的想法,顿时感觉颇为头疼。

她本想四处去看看这座宫殿,可盛满不出门,她也动不了,只能现在窗边随意看看了。

枕苏左肩轻轻倚靠住墙壁,感受着微微充满水汽的湿润空气,视线投射过半开的窗户直直看向宫殿其他部分。这座宫殿的窗棱也是银色,看起来像是在木头上刷上了银白,反射着暖融融的阳光,和一片格外亮眼的银丝。

等等,银丝?

枕苏立刻支棱起来。她细细观看,发现在房门口踌躇不已的是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量不高,端着一盘精巧有型的糕点,眼眶好像还有点红。她身上的纯白衣衫好像有些大了,腰间松松垮垮的,整个人在盛满门前不断深呼吸,好像没有意识到她一头如雪一般银发有多么引人注目。

屋内的盛满好像也因为这小姑娘的呼吸频率意识到门外有人。她艰难地爬下这个对她来说简直是至宝的软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手指轻轻搭上房门,猛的向内一拉。

而那姑娘正巧要推门,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的对上都吓了各自一跳。

盛满“噔噔噔”连退三步,笑的有些尴尬。受修仙界话本子影响,她以为外面的人偷偷站在门前不出声,要么就是偷听,要么就是使坏,谁想到门外却是个看起来没有一点威胁的小姑娘。

“贵人饶命!”

哪知那小姑娘反应更大。她脚是迈进来了,可不知是因为太过突然还是心中有鬼,盘子内的糕点掉了几块。

这本来是一件极小的事,她却连忙将手中盘子放在地上,双膝并拢“噗通”一声跪的结结实实,声音之大让枕苏盛满二人皆倒吸一口冷气,双手触地头部低垂,好像还在空隙中泄出了几分呜咽之声。银白的发丝顺势铺散在她格外瘦弱的脊背上,整个人简直像只瑟瑟发抖的可怜兔子。

“啊不是……你起来起来,我没怪你,哎呦你别……”盛满只觉得刚才的惊吓是开胃小菜,这下才真是实打实的让她目瞪口呆。

她平日里要么就是练重剑,要么就是打小人,平日性格也是能动手绝不哔哔,哪里经受过这种让人手足无措的“眼泪大法”,一时间倒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可那小姑娘仿佛铁了心一般,任凭盛满怎么抓耳挠腮地哄都不起来。最后盛满脑子里是真没招了,直接蹲下去拉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没有拒绝,而是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子,腿却还是跪在地上不起来,眼圈红肿好似两个核桃的化身。她看着一脸焦急的盛满,突然撇开她的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道极响的声音。

“小柳求仙人,救恩公一命!”

第66章 九重城

原来, 这小姑娘叫小柳,是城主府里的一个小侍女,因为胆子小, 老是被别人欺负。可在一个月前,有个人解救了被推搡的她,她也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索性就叫他恩公。

据小柳说, 恩公是一个多月前进了城主府, 被关在了城主府中看守森严的“镜花水月榭”里。

镜花水月榭听起来优雅有格调, 像是用来寻欢作乐的地方,可实际上却是戒备极其森严的不可见人之处。小柳不知恩公为何会被关到镜花水月榭里,却也知晓, 只要是进了这地方, 就是有生不如死的下场。

她有心施救,可自己只是一个小侍女,言轻力微,可没有办法搭救出恩公。今天看到陆陆续续的人进了九重城, 便想着寻求其帮助。盛安和盛满坐着城主的传送方舟,在一众自费而来的宾客中显得尤为乍眼,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盛满。

据她所说, 盛满身上有和她的恩公一样的东西。

“弟子铭牌?”盛满取下一直系在腰间的弟子铭牌递给小柳。修真界每个宗门的弟子铭牌都不同, 或是在形状颜色上, 或是在材质字体上。小柳的眼眶还含着泪, 看起来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

她拿着铭牌, 十分肯定这和恩公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只是那镜花水月榭生人勿近, 她上次偷偷混进去, 也只是勉强看清了样式,没看到恩公的名讳。

枕苏跟着听了,总觉得哪哪都有不对劲的地方,没法完全自圆其说。可这小柳说的真心实意,见盛满不说话,又开始跪在地上磕头,一声一声听得盛满牙疼。

明明胳膊瘦的像个麻杆,却好像爆发出极大的力气,连盛满都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