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忆】四年级(2 / 2)

“也,也不是特别大的事,小孩子之间玩玩而已。”对方改口,语调生硬,目光不自觉躲开。

“我们会赔你一支的。”父亲平静地说。

“不用了。我们也不缺这一支口红,用过就用过了,迟雪这么喜欢,送给她就好了,也算是和我女儿交个朋友是吧。”

“我会赔的。”父亲再次重申。

迟雪看不见父亲挺直的背影,却看到他突起的脊梁,父亲的话语那么铿锵有力,每个字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迟雪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面庞失去血色,仿佛所有血液一下子都涌上脑袋,将她冲撞得一片空白。

她在懵懂之中,明白了什么。

放学,父亲推着自行车,迟雪心怀愧疚地走在后面。

父亲并没有责怪她,在路上,也不提一字,迟雪觉得自己失去展示委屈的机会了。

她想自己会这样灰心丧气地回到家,在父亲和老师的心中,她永远犯下一个爱慕虚荣偷东西的错误。

到转弯的路口,父亲没有停下来,而是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迟雪一愣,才想起自己要赔给那个女生新口红,她心里咯噔,听说要五百块钱一支。

他们走入门店,里面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人不算多,可父亲又迅速被沉默包围,低头缄口,开始买起同款的赔偿品。

他又抬头,看向女儿,他看出迟雪的心思,尽管女儿口上心不在焉,实际还是羡慕渴望。他对女儿说:“挑一支吧。”

迟雪滞顿,她没想到父亲说出这句话。她已经让父亲出了五百多块钱,现在父亲还要给自己买口红。

父亲低着头,拿出那支口红和售货员交流,售货员很快就给他找到同款。

迟雪一个人站在一旁,又像是罚站般,她再次无助。

她抬头看着满墙满柜子的口红,都是她没见过的,目不暇接,口红下面的价格牌,每一寸目光都心肉疼。

售货员见到迟雪手足无措,热心给这位漂亮小姑娘推荐起来:“小妹妹,你喜欢那个颜色啊,可以试试的。”

迟雪下意识退后,望向父亲,父亲还在柜台前看着。

迟雪只好胆战心惊挑一支最便宜的,只需要114块,可如此,她仍非常不安。

不一会儿,父亲问:“选好了吗?”

迟雪手里捏着那支昂贵口红,不敢出声。

父亲看出她的顾虑:“没关系。”

父亲对她不惩罚不责怪,反而奖励自己,这令迟雪无比愧疚,她觉得父亲对自己是那么好,如梦似幻。

她还没向父亲承认错误,还没道歉,她又想起父亲的弯腰的身影,历历在目。她觉得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结账的时候,父亲在前台安静地等,迟雪听着那串心惊肉跳的数字:“先生您好,这支是155元,这支是114元,总共269元。”

迟雪如此愧疚,愧疚到她只记得这串数字,把五百块钱的说辞抛之脑后。

两支口红进行包装,售货员照例顺口问:“请问有会员卡吗?”

父亲准备掏钱结账,听到声音,半晌,低声答道:“有。”

售货员有些惊讶,没有表露在脸上,她一如既往地微笑工作:“先生,请您报一下卡号。”

父亲回忆好几秒,慢慢地报出一串数字。然后低头,回归沉默。

售货员看见这串卡号,发现是二十多年前的白金会员,积分已经三千有余。积分卡是消费越多,积分越多,等级越高。

收银员说:“先生,我们店最近举办品牌生贺,积分满三千,可以换取一支特典系列口红,您需要看一下吗?”

父亲犹豫一下:“换吧。”

售货员拿出两个礼盒套装,都是绝版的经典,不再流通,售货员粗略浏览购买记录,又道,“或者可以试一试店里的男士口红,也可以用积分换取。”

父亲迟疑说道:“不用了。”

他转头对女儿温声说:“小雪,你来选吧。”

迟雪看着两个美轮美奂的礼盒,心里停止紧张的扑通。尽管父亲缄口不言,半点不透露,可她隐约察觉到些许什么。

买两支口红,送一支口红,她将拥有三支。心情上升到另一个复杂的高度。

她随便,又仔细挑选,回头,看见父亲抬头看着柜壁。

她没在意,只看见父亲伸手摆弄了一下,在面前站许久。

父亲带着她回家,迟雪依旧站在自行车的后面,提着昂贵的袋子,她在店里一瞬间的期待逐渐消失散尽,取代的依旧是不安和内疚。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姿势,是如此卑微,可晃然明白自己犯错的迟雪,心灵受到极大震撼。

父亲没骨气,身子软,懦弱,没用。迟雪看到他的背弯下去,看到他的弯腰,这两种重影交杂,她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所谓的父爱,那作文题材里空泛的父爱,此时此刻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她对不起父亲。

“其实我可以不买。”她小声地说,向父亲道歉。

父亲听到了,停下,回回头。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偷东西的。”迟雪继续道歉。

父亲看着女儿,自行车也停下。

他说:“没关系。”

迟雪一直对那几百块钱心生内疚,仿佛那几百块钱如鲠在喉。那日买的口红,是她人生中第一支口红,数年之后,她几乎快忘清光。

直到回到几十年前,再次看到消失的父亲:父亲抬头,看着琳琅满目的柜台,伸手触摸台上的口红。

她对这个场景无比熟悉,终于,回忆起那日模糊的细节。

父亲的发丝,父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迟雪像是在穿透时空,眼底深处掀起关于灵魂的惊涛骇浪。

时间仿佛被分开,每一帧,都是冲击。

是啊,怎么这么熟悉,太熟悉了。

她回忆摆台,回忆每一支口红倾斜的方向,她想起四年级那时,父亲低头看着的模样,他的唇缄抿,发丝下的目光落到一支摆放相反的口红上。

他伸出手,触碰上口红,那是她难以忘却的记忆。迟雪曾经一度认为那是父亲自卑的凝视,拘谨的触摸,可当她后来记起,父亲打破沉默,说出:

“这样摆,才对。”

那不是他的自作多情,也许他在凝视,在茫然,在怀念他的过往,走马灯的一去不复返的过往。

她不断在脑海搜寻,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现在有了答案。

父亲的“没关系”,那句令她迷茫许多日的“没关系”,比她想象中要沉重许多,也要轻盈许多,就如同父亲的过去悄无声息地飘走。

也许那日的事件,几乎和她的偷窃没有关系。只是自己无意之中,在父亲记忆忘却时,再次为他抹上哀伤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