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错误
父亲是彻头彻尾的改革暴君, 二十四岁开始执政,直到年近五十,死在了充当软牢的地下室之中。
他的每一个决策, 都触碰到旧贵族的利益,底下怨气冲天,几十年来, 精致利己的贵族们却不敢违背反驳。在绝对的强权之下, 计谋不值一提。
后来父亲犯了一个错误, 曾经鼎盛的集权, 在父亲被囚禁的第一日开始,就不复从前。尺言亲眼看着权力一点点流逝,伴随而来的是父亲的愈发沉默与衰老。
老派贵族都在算计着, 即便表面有所忌惮, 底下瓜分的算盘早已打响。
司徒辅和他作为密友,在其他家族的眼里,更像是预早合谋的两人。司徒辅这个出身普通的年轻人,却因为攀上一支稍有实力的小家族, 获得露头的机会,逐渐锋芒初露。
族内最忌讳与外界有联系, 保守的作风视其为堕落下贱。而司徒辅这个年轻人在警队里所历练回来的坚毅, 完美发挥在背叛传统这一条路上。他试图开拓一个方向, 违背独立高贵旧传统, 宁愿与现代权力对接, 也要争取融入社会。
那些老贵族, 早已是财阀、富人, 他们自视甚高, 掌握大量的财权、政.权。与族内相比, 外面的世界更像是强大的过家家。
司徒辅不这样想,他凝视着整个氏族的命运,必须指向现代化的方向。
这种革新的思想很不受欢迎,然而在多方的隐隐操作下,掺杂着权力与代表、傀儡与野心,司徒辅初露锋芒了,成为一颗微微闪烁的新星。
在将他捧起的浪潮里,尺言绝对功不可没。
对于友人,尺言持有的态度,不是相知相遇,而是依靠、投资。他始终保持着谨慎,这为他们两人的友情度量了合适的距离。他可以投靠任何一边,但后果必须承担。
他必须要选。
高位的元老们沉默凝视他,如果选择外家那边,站在保守派的一列,自己无疑会明哲保身,从这场权力的交接中彻底脱身而出,有一个独自安稳的未来。而孤弱的弟弟呢?作为父亲的继承人,无疑会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尺家会彻底摇摇欲坠、孤立无援。
他没有选择,他放不下尺家。
命运,如同这次的寒流一样,逐步将他推向司徒辅的身边。他没有办法犹豫和怀念,几乎是在被推搡,脚步踉跄。大家都说他头脑冷静,在父亲死后,他做出一个冒险也明智、同时前途渺茫的举动,连他自己都不寒而栗,他只得开始自己走了。
他几乎已经预料到,在司徒辅第一次向他提出理念时,他就预料到了,自己只能把所有赌注压在司徒辅身上。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是否能顺利走到族群的中央。
这将葬送一切的一切,包括生活、包括前程,以及安逸与和谐。
他可能连自己也葬送掉-
很明显,他选错了。
今日午饭是豆腐、四等分的狮子头,色泽艳丽干净,极其丰盛。
沉默已久的他,从床上缓缓挪动,拖着步子走到铁栏杆边,开始低头,迟缓地食用起来。
首次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没有一丝纰漏,现场没有血腥,而是安谧的宁静。这份杀人于无形,柔和冷冽。
大家没有想到,在玄关碎裂之后,这个即将垂死的人居然还有如此大的能力,这是令人震撼的。
也没人再敢想象,在他玄关完整之时,他藏得有多深,他真正的天花板在哪里?他不过一定下脚,侧侧身,数十号人就纷纷停止呼吸。
虽说不太人道,可大家心里都十分高兴,这将是一个新的里程碑。“棘”的表现,有足够的理由,为这份蓄谋已久的计划做一个开端。
将族内力量,转化为统治的利刃,将“罪犯”,转化为工具。
“‘棘’太完美了,简直是,”一个声音突然小下来,变得轻声,“机器。”
米粒仍旧掉一地,像白玉坠落,进食过半,他默然抬抬头。
路过一个人,匆匆忙忙,他继续低头,机械地进食着。挺直人影站在他面前,低身弯腰,将一块提拉米苏放下。
这是酬劳。
蛋糕裹满可可粉,散发着乳酪的醇香,轻轻放到地面,一些可可粉抖落。
尺言停停,开始伸手,抓起提拉米苏,蛋糕迅速碎烂,也和白米跌落地上。
他满嘴塞满提拉米苏,奶油香填充咽下两口后,开始呕吐。
咳嗽起伏夹杂噎声,他弯腰,吃了一口,又吐了一口,开始连绵不绝地反胃。
他杀了十二个人。
他呕吐。
一个失去自己名字的人很可悲,身份彻底被抹去,不留一丝痕迹。在三面灰墙,一面铁窗,过分开阔又狭窄的空间内,他的灵魂被囚禁得奄奄一息。
“棘’的状态很好,嗜睡较少,有少量走动。血氧正常,体温偏低。”报告员在文档里这般写道,“自从\棘\开始执行任务后,一天比一天好转,看上去也没那么颓废,有寂司的伤亡大大减少,可谓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白蛆不在肩头蠕动,而他更像是正常人了。会呼吸,会垂头,有时还会有意识望向墙角,他们笑着,猜他是在后悔,也可能是回忆。
直到司徒辅再度前来,探望这个友人。
蛋糕是精心挑选的,司徒辅记得尺言夸赞过这一家,还经常光顾,用料很足,价格昂贵。
而对方此刻却在呕吐。
尺言弯腰,无力地屈身,喉咙里满是齁甜和苦涩,还有翻涌不断的胃酸。连米饭都从喉咙漏出,唾液垂着丝,一缕又一缕。直至蛋糕屑全被呕吐物覆盖,他才停止,抹抹嘴。
他想回床,刚一侧身子,又开始呕吐。
短暂的喜悦,很快打击到这个尚未成熟的有寂司,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在第三次任务中,“棘”由于车厢摇晃中,一缕透入的光而应激,造成车内押送人员重伤。
这个“棘”并不如他们想的那般好用,对方不是人也不是工具,他们认识到,他更像一只不懂人言的动物。两方根本没法交流。
阴潮的床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个人在腐朽。被发现的时候,就像是一块埋藏已久的臜物被挖出,一股恶臭。
甚至于颈脖上也莫名出现了一块尸斑,一直延伸到右颊下方,让人看了就心生寒意。
已经不止一个人提过他目光无神,并非是那种单纯的迟滞。而是病态,掺杂不清地透出怨恨,郁寡,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然而路过的人又忍不住要去看他,像是被无形的气流裹挟住。人人都知道他很危险,单凭感觉就知晓。
一种不可名状的令人畏惧的吸引力潜伏在他身旁,由头至尾都包裹住,散发一层羸弱的颓废感。
他获得一个代号,“棘”,不是因为幸运。
阴雨。
他蒙着眼,手被锁链靠着,双足拖着沉重的脚镣,发出闷响。
自从上次造成意外后,大家意识到无论怎样的束缚,都不会影响到“棘”的实力,于是各方加强警惕,防卫级别再度升高。
为避免应激,只能为他蒙上黑眼带,从出牢房开始,到落地一刻,再无视野。好让他随时随地,都宛若面对灰墙的黑暗一样。这才能让他安定。
六个人押送着他。
他淋着雨,湿了身子,松开的眼带滑落,掉在水里。他低垂着头,头发顺着水流成一绺贴在他脸上。
一口凉气从他嘴中呼出。
一股气浪呈扇形,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席卷半里。分明可见的窒息与绝望裹挟每一寸地面,寸草不生,一下子淹没了蝼蚁。
他抬头,露出的一只眼睛看见荒芜。
寂静。
他浑身都湿透了,由头至尾。
他歪身,折回车上,触碰到温热的铁皮,低头,闭眼。枪指着他。
良久,他被重新蒙上黑布。
“……可真狠,一个没留。”人群议论纷纷。
他杀了十五个人,仅仅在一瞬间。
大家已对他身上的能力不再惊讶,而是感叹他的熟练,有几个人,低声埋头,“听说,这次见了血,场面非常恶心。”
屡次面对鲜活生命,他再次恢复残杀的迹象。他正是因为这份惨不忍睹的凶残而遭此惩罚。最近,这份压抑已久的缄默,转为喷涌的血液,染红草地。
刺耳。铁锁和门哐当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上,鹅黄灯光变换了颜色,霎时苍白。
他像死尸一样滞住,挪回自己的床上。湿湿漉漉的身体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淌的到处都是,然而没谁会在意。
这是豢养的利器,只不过,不知多久会报废。
“他是个危险分子,别过去,会把你魂吸走。”
每每这样说的时候,他沉默坐在阴暗里,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嗯,好的。”
她抱着文件,从那条走廊经过,暖光从墙上折射到肩膀。她步伐轻盈,转头一瞥,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
她停下脚步,面向里面的人,忽而泪流满面。
第82章 迟雪的采访3
人群熙攘, 长如流水的广场里,排着一条长龙,从正中央到门口。
这是一个新书签售会, 前不久,一本旧书终于在多年提名后,终于拿下著名的文学奖, 二十多年的潮流过去, 现如今再度盛极一时。
迟雪背着包, 在人群之中排队。入秋了, 风有些凉,她穿一件修身简洁的白色短毛呢外套。
莫约二十分钟后,轮到她了。迟雪递上一本书, 抬头, 见到黑发中夹杂银丝的作者,刚年过半百,优雅稳重,穿一件米白色毛衣, 带着棕绿色的线条图案。
“安老师,您好。”迟雪弯腰, 在作者面前尊敬道, “我是一名记者, 请问签售会接受后, 您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作家安思雨扶一扶眼镜, 思索几秒后, 在扉页为她签下一个名, 点头缓缓道:“可以。”
迟雪站在一旁等待, 直至两个小时后, 签售会结束,人群散开。
举办方已经开始收拾桌椅,对这位文学老师仍旧尊敬有礼,安老师腹有诗书气自华,声调温和,举止得体。
她说:“那,我们就到那边去聊吧。”
迟雪和安老师,到了广场旁一家人数较少的咖啡厅,现在已不是下午茶时分,她们坐在落地橱窗边,各点了一杯饮品。
“要一杯美式。”
迟雪听到对方这样说,接着便摘下眼镜,细细擦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安琳温和地问。
“安老师您好,”迟雪手上拿着笔记本,背包里装着那本发售的新书,一支钢笔停在她指缝间。
安老师忽地停一停,盯看道:“现在很少了,写字的人。”
科技飞速进步,单靠一个戴在手上的小东西,就能随时随地记笔记,有的还可以能还原现场。纸笔在生活和工作里,早已失去市场。
“习惯了。”迟雪笑笑,“我今天来,是想向安老师您询问一些事情,我叫迟雪。我的父亲名为郭雨生,您是他的前妻。”
安琳微微张大嘴,流露出些许震惊,半晌,又戴上眼镜。
她缓缓道:“我都快忘了他了。”
“您应该知道,他去世了吧?”迟雪询问。
安琳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这位年过半百的女作家,一垂头,就抹上了岁月的沧桑,尽管她优雅,没有多少皱纹,毛衣上干净整洁。
“我想了解一些他的事。”迟雪开门见山。
安琳摇摇头:“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太遥远了,都几十年前了,你问吧。”
咖啡送上来,恰巧打断这番话语。服务员将咖啡端出,平稳地放到两位女士面前。
迟雪停顿等待,服务员走后,才侧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精装书。
“安老师,这本是您在二十七年前写的首部作品。我认真拜读了一下,发现您现如今的风格,与首部作品有很大的转变。”
这本小说,早在二十七年前,刚发行的时候就获得了新锐奖,后来又接二连三地被文坛肯定。有人批评太过猎奇,有人说是难得的瑰宝。
笔触直白,有力,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里面掺杂太多血腥的臆想,甚至算得上残暴,如坠谷底。
安琳顿顿,垂眼看那本书籍的封面,看见陌生又熟悉的书名,缓缓道:
“我的前夫,叫尺言。”
她拿起咖啡杯,刚刚离起桌面,又放下,轻声道:“这本书并非出自我之手,我只负责修改和校对。这本书是我前夫写的。”
“您在首部作品发行后的十年里,都没有露过面,直至文学奖提名后,您才正式公布自己的身份。”
笔名是安思雨,一个偏向中性风的名字,一开始大家都猜不准性别,直至后面的作品陆续出版后,才在捉摸不透中指向是一位女性。
安琳点点头:“是的,在那段时候,我与我的丈夫共用一个笔名。”
这些事情,并没有在公众面前披露过,这是她第一次,讲给别人听。
“我经常写诗,有时候写散文。他有时也会写,但更多时候不写。”
于是,安思雨的作品风格多变,偏差极大。
“他发表过诗吗?”迟雪问。
“他写过。”安琳抿一口咖啡,“他的诗很好认,比我的写得好。”
事实上,妻子作的诗歌,比丈夫的更加出名,在唯美清秀的铅字间,一两首诡异有力的诗篇,只会让人感到震撼,接着便再无后话。
“他也给我写了很多情诗,那个,分不清。”安琳微微弯唇角。
“可为什么,你们后来离婚了呢?”迟雪问。
安琳的手指在咖啡边逗留,她望着里面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我们的孩子去世了。他想离开,把所有都留给了我。”
见到迟雪厚厚的笔记本,安琳猜想,她一定了解很多了。她不禁回忆,也想到很多。
迟雪看着笔记本说:“他的档案里写到,你们是在他二十五岁那年结婚的,你的工作是有寂司的秘书部。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安琳微笑,灯照到她脸上的皱纹,缓缓道:“我们是在监狱里认识的,我那时候刚毕业,在里面做了个文员。”
文员虽然工作简单,但是稳定,她考进去才三个月。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路过,抱着文件,只看了他一眼,眼泪就哗哗下流。
“没过多久,我怀了他的孩子。”
没有任何的解释,这个看上去青涩的、刚出茅庐的毕业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与一个阴暗的死囚发生关系,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这一个叛经离道的选择。
“他主动要求,想出来了。我们就出来了,他住在我家,我辞掉了那份安稳的工作。”
他窝在房间里,模仿着那个阴潮的环境,久久不能适应自由。安琳独自找了份会计的工作,直到快要临产,他突然开始写东西。
儿子出生后,他们领了证,尺言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突然诞生的书籍为这个荒谬组成的家庭带来了经济收入。
有车有房,有孩子,他不再像从前。
“他和我说,他以前喜欢吃蛋糕,现在却一点都不碰了。他也总是会失眠,会做噩梦。他说他以前不做梦的。这样过了六年,我们都没觉得什么不对劲,日子太安稳了。”
安琳的眼里的光亮,微微垂落,“突然有一天,他和我说,‘你是不是在监听我’。”
他们的孩子都快六岁了,准备上小学了,他的丈夫却突然无助地问自己,安琳感受到他很害怕,他在颤抖。
“他开始吃药,后面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症状。”她缓缓道来,“他那时候,有点像以前。”
尺言一直在克制自己,他清晰地知道,那些是幻觉,是假的,对比与自己的臆想,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妻子。
可臆想折磨着他,这份迟来的诅咒,降临在他幸福的阶段。他起初,并不在意。
“我能感受到,那段时候他想走了,孩子牵着我们,他很喜欢孩子,他将他弟弟带大。”
迟雪点点头。
安琳拿起咖啡杯,“后面,孩子车祸去世了,他就走了。”
讲述完,咖啡已经快凝固。
迟雪听到这番经历后,垂眼。
同父异母的哥哥因车祸去世,她不由得想起每次走路时,郭雨生都紧紧拉自己的手。她记录着,像是在看一场纪录片。
她问:“他后面的事,您都知道吗?”
安琳顿一下,点点头。
这名优雅的作家,坐在沙发上,咖啡的香气逐渐沉淀,她凝视着眼前人,出口:
“你和你妈妈,很像。”
第83章 覆辙
尺言选错了。
首先来临的是一阵安宁。尺言留在这片地方, 成功考上计划里的大学。大学四年,他过得顺风顺水,毕业后又找到一份好工作。
尺言快成为普通人了, 这种安逸的生活得益于挚友司徒辅。挚友在权力的道路上不断攀登,现在,连元老们都要对他三分敬畏。
尺言觉得自己赌对了, 起码现在如此。内敛自闭的弟弟已经肯开口说话, 虽然在与人相处上还十分僵硬, 可毕竟能一个人独立了, 尺言心满意足。
尺言不奢求这个孩子能四面玲珑,不奢求他如同父亲一般伟岸。尺言顿一下,不, 不对。
弟弟该是要成为家主的。
这份不安在睡梦里消散, 他过得实在得太滋润了,一切担忧都宛若回忆里久远的风,仿佛永远吹不到现在的生活,一切平静如常。
无论弟弟成绩如何, 能力如何,挚友司徒辅都该将弟弟捧上家主的位置。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这个孩子应该要走的道路。
尺言没有想到, 意外会突然来临。
在十七岁那年, 弟弟得了一场重病, 在短短两个月内, 便极速恶化。尺言投入的钱财如流水, 可弟弟仍旧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挚友司徒辅在此刻提出, 放弃治疗吧:
“他够累了。”
“不行。”他拒绝。
挚友开始沉默。
尺言听到这份缄默, 他开始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他死了, 谁来继承家主的位置, 你都已经手握大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面对气愤的尺言,挚友缓缓吐一个字:
“你。”-
墙上划满正字,是用一颗粗糙的石头刻出来的。
他闷坐在地面上,靠着床,发丝凌乱。腐烂的左肩已经恢复好,只是微微凹陷下去,碎骨头再也拼不起来。
灯光柔和,洒在地板上,照出每一粒灰尘。
他的牢房可谓是被精心布置过,他们曾邀请他搬离这个阴暗的角落,可他不情愿。
囚禁。
他微微抬头,滞重地呼吸着,潮湿氧气进入气管,又沉沉流出,反复在他身体穿梭。
他快忘了。
记忆里那个高大伟岸的父亲,威严沉闷、手握大权的父亲,在被囚禁之后,毫无怨言。正如现在的他一样。
残忍流在血液中,从父亲的骨髓里,传递给他的孩子们,弟弟死了,残忍再次从弟弟的身体里流入他的躯壳。
悲剧就这样在血脉中传递,他一时间,竟发现自己与父亲,是如此相像,他们甚至会死得一样。
他要成为父亲了。
石块在他手里,已不再尖锐,一个角被磨掉,磨出两个角,两个角又磨出四个角,他源源不断地刻画着,回忆着,死了几个人,长什么样。
他已经画了,好多个正字,横成一排,一排六个,堆成三列。
唯独这些字,不会被潮湿蒙蔽,不会发霉,不会长苔藓。也许石头会带回来青苔的种子,很快,绿意会布满灰墙。
“‘棘’”
门打开,摇晃脆响。他转转头,望见来者,对方手持着武器,闷声叫唤:
“你又该出去了。”
他提着步子。
大家都快忘了,连他都快忘了,父亲犯下的是什么错误。
那位一世英名的暴君,在月夜过后,立马变得落魄无比。大家商讨着怎么处置他,他听着自己的外公大放其词,回到房间后,想着久违不见的父亲模样。
大家都说他温和,内敛,五官也和父亲不像。
落叶一地,他赤脚踩着,垂着眼,叶根硌着步子,发出响亮的窸窣声。
怎么会不像呢?
目标在正前方,两百米位置,是在房车旁看上去其乐融融的人群。
经过无数次尝试后,大家都对他很有信心,他的能力简直是天赐宝藏,不愧对他尊贵的出身。
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不在话下,他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留痕迹。
隔壁的树丛里,大家在野炊,露天的树荫让人心情愉悦,冬天的炉火温暖着湿潮的空气。
小孩子等待着烧烤和饮料,人好多,他很高兴,大家都热闹。
空气突然变干燥了。
随行人员翘着手,忽地感受到不同寻常,皱皱眉。
尺言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听着大家欣悦的声音。眼带迟迟没有解下。
多好啊。
他想起地下室,一片寂静。
远处的车突然爆炸!
随行人员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他翘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身子就往后躲,同时嘴里大喊着:“快后退!”
数以百计的人群,在一瞬间,就倒下了。他的耳边,像是坠落入回忆里的那份寂静。
父亲犯的错误,是杀人。他在一晚上,屠杀了一整个无辜的村子。
冰凉迅速地,侵袭每一棵草,带着冬日的寒气覆盖在这满是尸体的土地上。烧烤炉的火早已剩下凉薄的星星点点,碗筷倒下一地。
满地,都是杂物、碎片和残骸。覆上冰凉的草,遮掩着碎物的伤痕。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响,尺言在黑暗中,缓缓地,迈步向前摸索。
残骸的中央,坐着一个小男孩,手上拿的玩具汽车的遥控器。
眼带掉落到地上,他看到一片寂静,看到哭泣的男孩,他想上前,蹭着草地,缓缓地向前走去。
“快停下!”残存的人对他喊话,“停下,在原地不要动!”
他没有停下。
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腹部,他踉跄一下,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男孩面前,伸出一只手指问。
“你为什么哭?”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温柔。
小男孩抓住他的手指,嘶声裂肺地哭泣:“我看不见了,我想妈妈!”
他看着小男孩,附身下去,血从他的伤口溢出,他依旧贴着小男孩的耳边说。
“你的妈妈,不在这里,你一直跑,往这里向前跑,跑到你觉得可以停下。”
他从身旁女人的尸体边上,拿起一条散落的项链,在他的脖子里挂上。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但他站了起来。
“好了,不哭了。”他轻声安慰道,“我数到三,你就开始跑,要跑到你觉得可以停下,就停下。”
在黑暗中的男孩,紧紧靠着他,狙击手准备第二次射击,在即将扣动扳机的一刻,小男孩听着温柔的倒数“二、三”,刹那间一下就如脱弓的箭,留下踩扁的草地。
他看着小男孩,隐没在密林里,第二颗命运里的子弹再次穿过他的肩膀。
他倒下。
青草的味道,沾染上冬季的凉薄,他此刻却很暖和,手都是热的,如血液滚烫。
他笑笑,第三颗子弹来临,穿透他的身体,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落叶上,太过于轻盈。
熟悉的伤口重新回到他身体,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了,或者说,疼痛已经成为他的常态,一旦不痛了,痛苦就接踵而来。
他昏昏沉沉,忽地听到一抹清亮。
“亲爱的,你要成为父亲了。”
妻子笑着,在他耳边说-
“这个任务,是谁批的?”司徒辅沉声问。
手下的人颤抖一下,这个突然追加的“任务”,造成了二十三个无辜民众死亡,三人受伤,两个内部人员死亡。可谓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
将“棘”私自带出的人员,已经在那场意外中死亡,有人说是急功近利,为了立功才私自调动“棘”。
可是棘呢?他就没有一点过错吗?突然失控,人员死亡都是因为他。
明明就是死刑犯,因残酷罪行才入狱,转化为有生力量,难道就能抹去他的本性吗?
一边旁听的上级,拄拐杖,清了清嗓子:“我建议,停止这个所谓的‘牢笼’计划,新招进来的族内自愿者,也可以遣返了。‘棘’的话,就人道了吧。”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棘”现在不省人事,昏迷三天,医生都说,他的内脏受损严重,怕是醒过来后也很痛苦。
“这对谁都好,尽快解决吧。”上级又看一眼司徒辅,“阿辅,你该反思一下了。”
人群散后,清冷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司徒辅一个人。
他如平常一样,面容看不出悲喜,可手里的笔,些许颤抖,窗子吹入冷风一切都肃静。
他感到,别人能看出些许无力。
门突然被敲响,安琳一只手抚着腹部,走入。她温婉的面孔上,目光却锋利起来,如一把刀子。
她咬唇,坚韧地发表了第一句质问:
“你会杀了他吗?可是——我怀孕了。”
孩子并不能没有父亲,这位二十二岁的少女,看上去并不如她长相那般青涩,她比所有人想的,都更加多心眼且顽强。
她对抗所有的毒言,不顾一切地,投入这个怪物的怀抱,她身体里孕育着生命,也在身体外,试图维护这濒死的生命。
所有的照料,都由这位安琳来完成,她没有尝试过,可她做得很好。她时常会在他耳边,一遍遍说:“我们有孩子了,你要给他取个名字……”
他没有死。到初春之时,昏迷已久的他,在没有阳光的一个下午,终于醒来。
他仍然一句话不说,背对着所有人,即便是怀孕的妻子前来,也不理会。
他在思索。
他终日面对墙,看着上面的正字,他攥着石头,想要刻字,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只记得草地,还有血迹,他想到每一个人的面容,从头发丝到手指,直至想得清清楚楚后,画下一笔。
在第五个正字诞生后,他数着,从第一数到最后,又从最后数到第一,反复几遍后,他停下了。
一个人路过,他抬眼,眼睛闪过一丝光芒,突然出口:
“我要出去。”
第84章 家庭
“爸爸。”
孩子向尺言张大双臂, 他弯下腰一抱,苗条的身子就悬空,安洋搂住父亲的脖子, 打了个哈欠。
“我们什么时候去少年宫啊?”安洋在他耳边小声悄悄话。
孩子已经不小了,五岁,长得很苗条, 已经快要上小学。
尺言同样压低声音, 凑到孩子耳边悄悄话:“嘘, 妈妈又听到了。”
安琳正揽上包踩高跟鞋, 急匆匆走到门口,开门时回头:“今天不准出去玩啊,要写数学, 今晚还要去上竞赛课。”
安洋嘟起嘴, 在爸爸肩膀上埋头,可他没有真生气,他又有些困了。
妈妈是家庭的经济支柱,教科书式的女强人, 从一名小会计到事务所合伙人,只用了五年时间。他穿的衣服、上的幼儿园, 还有吃的雪糕都是花妈妈的钱。
妈妈还会开车, 可爸爸不会。
无所事事的爸爸, 每天做饭、做家务, 有时候对着电脑写点东西, 虽然他一丁点儿都看不懂。
门一关, 安洋立马又对爸爸说:“我们真的不能去少年宫吗?”
“不去了。”尺言轻回。
孩子抱紧他的颈脖, 刚刚起床的安洋还带着困意, 揉揉眼睛。
尺言将他放到沙发上, 打开电视看新闻,没过一会儿,孩子就躺在一边睡着了。
尺言帮他在肚子上盖一条薄毯。
当他在医院,第一次抱着这个幼小生命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字。
洋,海洋的洋。
这个小家伙第一次睁眼,看见的就是他的颓废父亲。
护士们都吓坏了,而当尺言看到那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他眼前这个世界,霎时明亮起来。
先天性的左眼残疾。他的孩子,隔代遗传了他父亲的玄关。正如他的弟弟一样。
当时安琳执意将他带回家,并要与他结为伴侣时,大家都强烈反对,尤其是安家父母。他们宝贵的独生女,现在要与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在一起,还是个颓废的、毫无上进心的男人,不禁忧心忡忡。
可当孩子出世后,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爸爸。当年反对他的人都刮目相看,这孩子像是一把钥匙,把尘封已久的他与外界再次联系起来。
他开始走出阴暗的房间。
首先是钱,尽管安家两老很乐意一手包揽婴幼用品,他也有政府派发的巨额补贴。可他一分没动。
在文稿寄出去的两月后,他收获不菲的稿费。他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在长达一年的消沉内,他将自己所见所闻详尽描述。
一经出版,这份现实,就获得尖锐新人奖,成为虚构猎奇榜上占据三年首榜的畅销书。
很快,他获得了一百万。
他又觉得不够,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流掉。真正要用上时,一眨眼就没了。他对钱产生一种疯狂的执念,昼夜不停的带孩子、写作、带孩子、写作……他的账户出现从前未有的厚度。
在某一日,他终于停下来。
买了房子,买了车。他不开车了,也不敢开。出门步行或公交,在重复的时光里,转眼就好几年。
他彻底回归社会了。
朋友史文如愿成为电视台的顶梁柱,他们有一次相遇,待他依旧和善,重逢的两人话不在多,默契仍在。
孩子长得像妈妈,也有一点像他。安洋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四岁时就跟着小叔学数学,前一阵子开始拿奖。
尺言很宠他,却也从不会让他胡作非为。
安洋知道,就算爸爸不赚钱,但他也比幼儿园里其他人的爸爸好。
首先是爸爸长得好看,然后是爸爸会做家务,再然后是,爸爸教训他从不带脏字,也不动手,声音还很好听。
当他对自己的爸爸发表这一番论述时,尺言却反驳他:“我不会是最好的爸爸。”
“那你是好人。你性格好,长得好,声音好听。”安洋试图给爸爸贴金。
尺言摇摇头。
不能接受爸爸是坏人的他,当时很不高兴,可尺言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逗他笑,这有些反常。
爸爸身边的人也很好,比如说小叔就是个整个市里最最最厉害的医生,伯母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爸爸的朋友史文叔叔可是大主持人,每天都要上电视。
安洋却不懂,爸爸什么身份都没有。他试过在浏览器上找他,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搜索妈妈的名字还有两条链接呢。
他还搞不懂,爸爸为什么这么注意自己的口腔,每次刷牙刷出血,他都紧张得不得了,其实那只是换牙期的普通流血而已。
“啊~”
尺言用一只手指,轻轻摇动他的牙齿,“咔”一声就掰了下来,一点都不疼。
爸爸很少对他生气,生过最重的气有两次,一次是他发烧没有说出来,一次是他动了一个纸箱里的东西。
他在杂物间里寻宝,打开衣柜,发现柜角有个箱子,铺了很多尘,很脏。他本来不想打开的,但总有一股不知名的牵引感,迫使他没忍住手,
打开后,发现是一堆稿纸,写满演算,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本日记。
纸张有点泛旧,他拿起来,一张张看,竟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看完了。结果,纸张散落一地,弄混顺序,他想连忙收拾,尺言却突然推门而入。
本来是叫他吃饭的,在开门那一刻,平日里面带微笑的爸爸,突然露出他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
尺言有史以来,第一次打了他。哭喊之间,他隐约懂得了,那些稿纸有重要意义。
每年都会去看一块碑,很小,挤在层层叠叠的其他碑之间。
他听妈妈说,爸爸第一次来的时候,找这么快小东西找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次之后,往年都记得特别清楚。
可安洋一直不记得路。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每年都去看的碑下埋着爸爸的弟弟。和他一样,也有一只眼睛深不见底。
印象中只有一年,这个清冷的小墓碑前还有一个人,来的比他们早。正往墓碑前的花瓶里插一簇白雏菊。当那人与尺言目光相对上,那人就起身,低头离开,两人没说一句话。
紧接着,安洋看到他爸爸平生最无理的行为。尺言把花瓶中开得正盛的白雏菊一把拔出,丢开,换上自己带去的兰花。还没走远的那个人停下回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当做家庭作业时,有一道题目是“假如我是个小小警察”,尺言看见后很不开心,拿笔把这道题给画掉了。
爸爸很讨厌生病,冷,和警察,这是安洋得出的结论。
睡得正酣的孩子,翻了个身。
尺言顿顿,继续看电视,蓝色的演播厅与主持人的端正语音在房子里回荡。
他忽地滞住,房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孩子抱着被子,快要掉下沙发去,他弯腰扶一扶,孩子又缩回沙发上了。
转眼下午,他想起要做饭,进入厨房。孩子已经醒来,在自己房间里玩电脑。尺言切开茄子,又洗米,烹饪好今晚的饭菜。
到饭点,妻子还在堵车,他和孩子先吃饭。留好菜放在电饭煲里保温,吃到一半门开了。
妻子回来,瞪大眼看着他。
“你不是送他去补习班吗?”
已经七点半了,然而补习班七点就开始上课。
拿着筷子的尺言抬头,一愣,脑海里丝毫没想起有这件事。
妻子连换鞋都来不及,匆匆进来放下包,催促孩子快点吃饭:“快点吃,我开车送你去。”
尺言这才放下筷子,开始进房间帮他收拾书包,妻子没有埋怨,拿起车钥匙,又要带孩子出去。
当书包交到她手上时,妻子忧虑看他一眼:“你最近怎么了?”
尺言脑海空白,不知该怎么回答,妻子领着孩子往门外匆忙走去。
他一个人,在房子里站好一会儿,半晌,才想起自己要坐下。
饭菜还在桌上晾着,筷子一支在碗沿上,一支在桌边,风扇哗哗作响,反复摇晃。
他独自坐在沙发,忽地觉得冷意,伸手将风扇关上。
最近,忘事太多了。早上还记得,不过半小时就忘个清光,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垂着头。
当九点,妻子发消息,说上完课准备回来。他才想起碗还没洗,忙匆匆去收拾碗筷,这次他动作很迅速,宛若平常一样快捷。
妻子回到家,孩子已经快睡着。她将孩子抱入房间。
尺言热好饭菜,拿出来。
“我去带他洗澡。”他说,想离开。
“你怎么了?”妻子已经连续好几日,看到他的遗漏事情,她相信丈夫并非偷懒。
“没什么。”尺言也不清楚,只得应答,“可能睡不够。”
当深夜,两人共躺在床上,安琳清晰感受到他不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隐隐照入,窗帘随着半开的缝隙风,微微在房间内摆动。
“睡不着吗?”她轻声问。
尺言一只手臂挡着眼,没有应答,又过十分钟后,他起身够床头的药。
安琳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在吃了药的半小时后平稳,她仍在想着这几日的反常,睡得不好。
刚要进入睡眠,尺言的突然一动却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坐起来垂头喘气的丈夫,她知道他又做噩梦了。
“你最近做梦很多。”
尺言重新躺下,面靠着妻子,安琳轻声说。
“是多了。”
尺言也轻声答。
“明天安洋要去幼儿园,你记得去接他。”安琳又轻声说。
尺言闭眼,应着:“我要记得。”
他在对妻子说,也在对自己重复,他念好几遍,直至深刻脑海。
第二日,妻子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安洋家长吗?请问你什么时候来接孩子呀?”
第85章 公园
妻子打开房门, 看到光线明亮的房间里,丈夫正背对着窗户,坐在床上抱膝。
丈夫垂头, 头发盖住他的眼。
她想轻轻地喊他名字。
丈夫身子一转,动作迟滞,突然平静地询问:
“你, 是不是在监听我?”-
他开始吃药, 这份迟来的恐惧, 完美降临在人生最幸福的阶段。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 也许是报应,报应已经来得够多了。
从做错事的第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做梦, 这段无梦的黑暗持续整整一年, 直到组建新家庭后,才重回梦境。
梦境并不美好,一切血腥恶心、残酷恐惧,都充斥着每个夜晚。他甚至能梦到在他肩头蠕动的白蛆, 被腐肉生养得肥肥胖胖。
白蛆一直被他养育着,从他的肉\体, 蠕动到精神上, 蚕食着每一寸幸福。
身体也并不安宁, 肩头的疼痛, 总会让他在安静时分辗转反侧, 一阵阵抽疼难忍。
他突然怀疑以往的回忆, 是否抹去知觉, 他竟然对那段苦难日子里的疼痛, 毫无印象了。
也许是惩罚, 让他好不要忘记错事,他依旧会想起狼狈与落魄,每逢此刻,都迎来持久的平静。
在这等温馨的日子里,他并不介意,几个做噩梦的夜晚,毁不掉三十天的憧憬。
他有善解人意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有稳定的收入和自己的小窝,有家人间亲密的联系。一切都如他少年时设想般完美,太过完美了。
这些遗留的污垢,他并不特别在意。
“我只希望你好。”妻子对他说。
而他听到模糊的低语:“怎么不去死。”
他清晰知道,这些低语都是假的,信念坚毅地盖过生理散发的错误信号。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大脑两侧在搏斗,他没有办法去战胜它,只好顺从。
他也只能对妻子说:“能否别再对我表达爱意,我听到的,都是反的。”
妻子怜惜地抱着他,面露担心:“好吧。”
这对夫妻很快就回归柴米油盐,短暂的青涩.爱意变得不再重要。家庭里即便缺少了爱,也毫无改变,只有在夜晚时,会稍许出现插曲。
翻来覆去的尺言,将床搅动得很不安稳,妻子在一旁问:“又疼了?”
从以往的一月一次,一周一次,到现在的连续三天。安琳觉得奇怪,这反而像他刚出狱的那段时间。他连续一周都对疼痛缄默,直至尝试过似水的爱意后,才尽然向她表露心声。
尺言久违不安地问:“我不会又要失去什么吧?”
妻子安抚答:“不会的,你多想了。”
这种对话只停留了一晚上,短短十秒,两人便像是默契地遗忘,从此再没被提起。
尺言又开始无梦了,这不是个好兆头。可孩子还要上学,他每天忙前忙后,睡前吃药,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
生活没有变多糟,甚至影响不大,在疼痛都不算什么的他,一些轻微的幻觉,只会让他时而分心。
孩子对爸爸的往事一概不知。尺言不想向别人提起这段往事,即便是同甘共苦的,早就知晓所有的妻子。妻子心里都清楚,便也不再过分关注。
“你明天记得拿肉出来解冻。”
“儿子四点钟要去练琴,补交一下钱。”
“火好像不行了,炉子今天打不着,要不要换一个。”
尽管如此,安琳却始终察觉,丈夫好似枯萎的爬山虎,一点点从生活的缝隙里脱离,她能感受到爬山虎脚的每一次离起,再也贴不到同样的墙上。
可丈夫并不这样觉得,他的心思始终没有妻子细腻,一直对家庭乐在其中。他是觉得些许不对劲,可说不出来。
他只得用往常的办法宣泄,开始写新书,垃圾都倒到一个筐里,效果显著。夫妻两人都忙起来,轮流带孩子。
“你去上班吧,今天我带他。”尺言对安琳说。
安琳放下便签纸,冰箱上写满了日期和时间,尺言的字迹占据大半,都是他的每日事项。冰箱成了他的记忆,孩子对此表示长久的疑惑,终于敢大胆问:
“爸爸,你是不是得海尔默茨病了?”
尺言对这充满天真的语句并不在意,他看一眼今早的事项,撕下一张:“你今天没有课要上。”
孩子对这个行为习以为常,迅速投身快乐中:“爸爸你的规划里有让我玩平板吗?”
尺言允许他玩半小时,尽管他知道孩子从七点起床,就躲在被窝里偷偷玩了十五分钟。
“你今天想吃什么?”尺言帮他收拾乱丢在沙发上的儿童小说。
“我要吃猪排。”孩子扯着稚幼的嗓子。
“你想在哪里吃?”尺言又问。
“我想要出去吃。”
外面餐厅的饭总是比家里的香,香精对味蕾的冲击,是家庭料理无可替代的。
尺言将孩子赶出去,收起平板,孩子听到要外出进餐的消息,很是兴奋,“我们还要去图书馆吗?”
“去。”尺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