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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下值不久,林樟身上还披着薄甲,他眉目沉冷,闻言思虑了片刻,回道,“如今给小皇帝授课的有三位,其中两位来自于太后母族,还有一位出自朝臣举荐。”

明面上是朝臣举荐,实际上却是太皇太后的人。

小皇帝是两位后宫之主垂帘听政的底气,谁都更想让小皇帝亲近自己,因此小皇帝身边伺候着的奴仆也大多出自两位后宫之主……只是有着血脉上的天然优势,和太后相比,太皇太后自然就落了下乘。

不过没关系啊,太皇太后想要亲近小皇帝,他完全可以出手帮一帮对方,姚伯羽笑意吟吟,再次悠哉悠哉地饮了口茶汤。

这盛京的水,还可以再浑一些。

第117章 第 117 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儿今日怎么过来了?”

太后放下手头上的东西, 看着行礼问安的小皇帝,面露笑意。

小皇帝一袭玄色常服,原本稚嫩的脸庞也褪去了青涩, 多了几分威仪,闻言敛眉恭敬道,“近来天气渐凉,寒风萧肃,儿臣拜见母后, 还望母后天凉加衣,多加保重身体。”

“皇儿有心了,母后一切都好。倒是皇儿, 如今日渐寒凉,让太医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 也好让母后安心……”太后面露欣慰,同样说着了一些嘘寒问暖的话。

小皇帝敛眉认真地听着, 时不时颔首应承,这对大周至尊至贵的母子,看似温馨中又带着生疏。

小皇帝并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太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逐渐浮现出几分复杂, 而后又很快被压下,又垂眉看着手里的名册, 直到看得双眼昏花, 才不得不放下。

恭身立于身后的嬷嬷见状,几步上前按上太后的额,边按着边宽慰道。

“都快正午了, 娘娘不如歇一歇,陛下如今年岁尚小,成婚也不急于一时,况且当初不是已经下旨,让定远侯家的女郎入主中宫……”

“怎么会不急。”

太后倚着椅背,闭上眼,打断了嬷嬷的话,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焦躁,“定远侯远走交州,他女儿也被他送走了,你看着他是想要遵旨的意思吗?”

明面上是生怕年幼的女儿叨扰了太后和太皇太后,实际上却是借着孝道推脱了将人送进宫教养一事,更是一转过头就将人送出了盛京,将所谓的赐婚嫌弃地明明白白。

可惜如今皇室势微,定远侯手里握着一部分兵权,倒不能撕破脸……至少也不能明面上撕破脸面。

太后眼睛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后拂下嬷嬷的手,又重新看起了名册。

平北王,定远侯,太皇太后……一个个如同虎狼一般,虎视眈眈,她和她身后的邹家,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长生殿

自从宣平公府被抄家后,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都不好,平日里缠绵病榻,殿里也时常有太医守着。

天气昏沉,浓浓的药香和檀香互相交杂着,瘦骨嶙峋的老妇眼睛微阖,语调阴沉阴沉,“一群废物,本宫派了这么多人去,一无所获?”

跪在底下的黑袍身影头低了几分。

瘦削的手指死死地攥住椅侧,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睛,浑浊漆黑的眼底尽是恨意,手背的青筋如盘踞的树根分外可怖,太皇太后闭上眼,胸膛起伏不定。

眼看着就要喘不过气,守着的老嬷嬷心下一惊,立即上让人取来太医准备的药丸,给太皇太后服下。

看着日渐衰老的主子,嬷嬷心里一酸,轻声道,“太医叮嘱过,如今主子身子虚弱,不可轻易动怒。”

艰难得咽下药丸,苦涩盈满口腔,太皇太后闭了闭眼,努力平息恨意,冷声吩咐,“那就继续盯着,总可以等到合适的时机。”

转过头又问道,“近来可有自凉州来的消息?”

“回主子,还没有。”

太皇太后似不意外,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到底是已经过继出去了的,还是不够亲近,那孩子总归还是怪我们的。”

老嬷嬷将茶盏恭敬地递给太皇太后,宽慰道,“齐郎君不在公府长大,待人难免生疏,这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郎君即便是姓齐,骨子里淌的依旧是刘氏的血,还是刘家的子嗣。”

似被贴身嬷嬷的话安慰到了,太皇太后脸色好看了不少,接过了对方手里的茶盏,“最近太后那边如何?”

“回主子,这几日,太后让人搜集了一些朝臣闺秀的名册。”

“定远候都被逼着离开盛京了,向来本宫这位好儿媳定是不甘心的。”太皇太后心头思绪万千,太皇太后又问,“皇帝呢?”

“回太皇太后,一切如旧。”

一切如旧。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不知想起了什么,向身侧一直陪伴着自己的老嬷嬷,“多日来不见动作,你说,太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混淆血脉这样的一个大罪,最后还是落在了一个废妃身上,可即便她素来不喜邹月这个儿媳妇,却也不得不承认,能被她那早死的夫君认可成为先帝皇后,对方并非无脑懦弱的人。

一个被推出去顶包毫无背景的废妃,又怎么可能欺满地了对方,只是多日来不见报复,倒是让她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老嬷嬷心知主子的意思,低声道,“主子位尊,太后即便心有揣测,也是不敢以下犯上。”

太皇太后沉思片刻,喃喃自语。

“当年的事,明明已经处理妥当,按理来说该无人知道才是……”可偏偏却有了个人证,还是当年皇后生产时的稳婆。

眼神逐渐泛冷,太后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探一番,当年伺候在皇后宫里的宫人。”

老嬷嬷垂首应下。

殿内的奴仆早早就退下了,很是安静,上了年岁,一番筹谋下,太皇太后只觉困倦。

老嬷嬷看得心酸,边伺候着太皇太后休息,边心疼道,“太医交代过了,主子不可劳累,旁的事还是暂且放下,先调理好身子才好。”

面上的疲态越发明显,听出了老仆话里的关怀,太皇太后拍了拍老仆的手,闭上眼帘没有言语。

怎么可能放地下。

身为世家女,她这一辈子接受的教导,就是要为家族谋算的,即便如今宣平公府倒下,她也还需要为亲族多筹谋考虑。

**

“筠儿,在想什么?”

赵筠回过神,有些苍白的面上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摇摇头,“没事啊姨母,我刚刚有些走神了。”

阮秋韵有些担忧,想了想,斟酌地询问,“最近是不是事太多了,太累了?”

眼前地牢里的血色褪去,耳畔凄厉的惨叫声也消散,赵筠抿了抿唇,迎着姨母担忧的目光,来到姨母身侧盘腿坐下,然后自顾自地将自己整个人塞进姨母的怀里。

“是有些累了,不过也还好。”深吸一口姨母身上的气息,将记忆里的血腥气驱赶,赵筠眉眼弯弯道,“姨母不用担心,我没事。”

阮秋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抚了抚女郎的额发。

赵筠依恋地倚着姨母,想了想,有些忐忑地问,“姨母知道筠儿最近都在学什么吗?”

没等姨母回答,又自顾自道,“筠儿最近学了好多东西,除了每日的骑射和老师布置的课业,还有军中各种的审讯手段……”

孩子这是心头存了事,阮秋韵耐心地听着,果不其然,便听见身旁的女郎停顿了一下,才又略带纠结地问,“姨母,我是不是学地有些多了?”

阮秋韵敛眉,轻声问道,“是不喜欢吗?”

女郎耷拉着脑袋,摇头,“没有,就是她们说,这些都不是闺阁女子该学的。”

这是听到别人说闲话了。

阮秋韵了然。

她没有反驳外甥女的话,只是反问,“那什么才是闺阁女郎该学的?是针织女红?还是管家中馈?难不成筠儿想要学这些?”

赵筠不假思索地摇头,她早就及笄,按照常理而言,也是时候开始学习

阮秋韵笑了笑,道,“没有人规定人必须要学什么,可学习技能无外乎就两种。一种是你需要的,一种是你喜欢的。”

这个时代的女性能拥有的选择太少了,女郎学管家中馈诗词歌赋针织女红等等,几乎是为了迎合夫家能够成为一位合格主母的要求。

阮秋韵垂眉看着怀里的女郎,眼底逐渐浮现出些许复杂,赵筠目前学习的一切,她是一清二楚的,毕竟……这也是她这段时间推波助澜的结果。

阮秋韵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对不对。

可她的确不希望外甥女长成如同原著里那个“赵筠一样的人物,如今靠着出褚峻而拥有的一切外物都有失去的可能,可强健的体魄,理性的思维,稳定的心性等等这些通过学习锻炼而获得的东西,都是属于自己的,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哪怕以后她这个姨母不在了,赵筠起码也还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从一开始,在安排给筠儿的课业方面,就没有所谓针织女红这些,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过于霸道,又说,“筠儿要是也想学这些,也是可以的。”

赵筠闻言,脑袋摇地飞快,连连拒绝。

阮秋韵失笑,“那好,还在意别人的话?”

“不在意了。”将脸埋在姨母怀里,赵筠瓮声瓮气地说着,嘴角再也压抑不住般上扬,弯弯的眼眸里淬满了笑意。

其实本也没有多在意过,她只是担心姨母会不喜,她只要姨母喜欢她就好,旁人她管她们死活呢。

任由外甥女腻歪在自己怀里,阮秋韵神色柔和,赵筠略微抬头,不经意间就注意到案上的信笺,眉目微敛。

信笺已经被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赵筠没有看清,只注意到信笺后落款的一个族徽。

是从信都来的信笺。

是褚氏。

阮秋韵没有注意外甥女的目光,在安慰完赵筠后,她的注意力又重新放在了信上。

第118章 第 118 章 凉州,陇西郡。 ……

凉州, 陇西郡。

天气渐寒,空中零星飘着霜雪。

被突然唤来的陈信看了眼上首主公的神色,并没有看出异样, 只得接过奴仆递过来的书信,仔细地看了起来,眉头时不时拧起。

这是一封自盛京来的书信。太皇太后字字泣血,盼着自家主公归族归宗,用刘氏一族这些年所积攒的全部人脉和底蕴恳求自家主公认主归宗。

刘氏一族累年的积攒……陈信有些乍舌, 这手笔着实不小了。

自前朝始,彭城刘氏便是赫赫有名的世家,祖辈不乏位高权重的朝堂高官, 桃李满天下的博学大儒……而在今朝出了太皇太后这么一位刘氏皇后后,所诞下的儿子先帝成了一国之君, 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这番诚意在陈信看来,的确不亏, 只是不知道主公有何想法,陈信将书信呈回,看了眼上首的主公,又缓缓敛眸垂下, 作为幕僚,他是清楚主公的身份的……主公怕是对刘氏一族有怨的。

敛起心思, 陈信拱手,“如今皇座上的小皇帝和太皇太后并不亲近, 听闻自宣平公府灭门后, 太皇太后身子日渐不佳,想必已是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了。”

刘氏大宗主支大宗一脉,如今除了刘观舟这姐弟俩, 也就只有主公了……想来,太皇太后是生了托付的心思。

陈信一番话的确有道理。

齐牧起身行至窗边,宽大的袖摆落在窗前被寒风吹起,他眉目淡然,端正清雅,声线里透着莫名的平静,“那你觉得本君该怎么做?”

陈信思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拱手坦言,“属下不敢妄图揣测主公的决定,只是……此举于主公于大业而言,的确是利大于弊。”

身为谋士,陈信理所应当是从大业的角度去斟酌的,无论主公听或不听。

利大于弊。

齐牧唇角勾起,不置可否。

**

“……近些年来,凉,益两州军营统帅照常更迭并无异样。只是龙武将军等人的嫡系家眷俱不在京中,早已不知去向。”

“凉益两州的都督形同虚设,六大边营的兵权在这五年间完全整合,也入了齐牧手中。”

大周开国便是封地异性王起兵,因此在得位后也格外注重兵权。

为了防止拥兵自重,自太祖开朝以来,中央的兵力远胜于地方的兵力,而戍守大周边域的统帅更是五年一换,在五年戍守期间,其亲眷族亲一律留在盛京,无令不得外出。

持续了近百年的情况在西北戎狄屡次大规模侵扰大周后才改变,为了更好地戍守边域,冀州的兵力增加了一倍不止,逐渐超过了盛京的驻军,可戍守统帅的更迭却从未变过,甚至还将五年改成了三年。

这么些年,唯一的例外也只有平北王,毕竟有能力戌守西北,大败戎狄的如今只有平北王一人。

“齐氏。”仲羽笑了笑,“虽说亦是世家大族,可于京中不显,以往倒也看不出他们还有这般心思。”

有名的世族大多了解,齐氏虽也是百年世族,可无论是名声还是底蕴都稍差一些……仅凭齐氏真的能撑起六大边营的军力?能够悄无声息地地转移走京中贵眷?

听着下首的禀告,褚峻面色平静,只问,“当初被送出的刘氏姐弟是不是也在凉州?”

“是的,主公。”

荥阳疫疾时曾审问过两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是问出了两个刘氏子弟的下落的。昔日朝堂上的刘氏子还曾为凉州税粮一事遮掩过,如今刘氏余孽更是潜逃凉州……这刘氏和齐牧之间,又是什么联系?

什么联系才能让刘岱冒天下之大不韪吞税粮作假?什么联系才能让宣平公安心遣自己最看重的嫡长孙嫡长孙女去避祸?

无论什么联系,齐牧得到了刘氏一族多年来的照顾是毋庸置疑的,褚峻靠着背椅,眉骨下压,似笑非笑,“本王倒是疏忽,养出了祸患。”

整个堂下静了一瞬,垂眉敛目。

这话没错,这些年他们为了彻底击溃戎狄殚精竭虑,即便是放了人手压制着朝堂,却也难免有所疏忽。

待散去后,仲羽并没有离开,反而是继续端坐在椅上,悠哉悠哉地用着茶点和热茶。

褚峻瞥了他一眼,仲羽笑了笑,也没有卖关子,起身拱手直截了当道,“属下听闻褚氏又来人了,贺喜主公。”

“你贺什么喜?”

仲羽不紧不慢,“褚氏再次谴人过来,想必是挂念主公的,主公重回宗族指日可待,自是大喜。”

褚峻把玩着怀里的香囊,闻言神色不变,“本王已命人制了族谱,族谱上如今唯本王和王妃两人。”

自从被除宗,他就从来没想过归宗,以前是不在乎,如今是不愿,他不需要会压在夫人头上的长辈。

仲羽不意外,他放下茶盏,看着上首垂眉的主公,语气认真,“主公的决定,属下并无异议……只是,我等追随主公,总会盼着主公后继有人的。”

捻香囊的手并未停下,眉目冷硬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并没有顺着搭话,只是道,“赵筠近来课业如何?”

“女郎聪慧,课业大多上佳。”

“既然聪慧,那你就用心点教。”褚峻轻笑一声,起身往外走,“何患后继无人。”

他家主公,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眼看着主公离开,仲羽苦笑地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自己桌案上的那小碟子茶点,才起身缓缓离开。

还未靠近正院,就见到一串奴仆端着漆盘往正院走,褚峻扫了眼漆盘上新鲜的瓜果食材,唇角扬起,大步进屋。

热意扑面而来,平时用饭的圆桌上摆着两个水汽腾腾的陶瓷锅子,桌上放着奴仆刚刚放下的新鲜瓜果食材。

天冷,但屋里热,夫人只着一件齐胸襦裙,墨色发丝绾起,发间并无其他饰物,莹润的脸颊被氤氲地略带绯色,闻声看了过来,眸色清亮。

褚峻在夫人身侧落坐,将夫人左手拢在掌心,“今日夫人怎么想吃暖锅了?”

“筠儿她们刚刚来了一趟,说想吃暖锅,我也有点馋了。”

冬天吃火锅还是很惬意的,阮秋韵夹起一块豆腐,抿唇坦言道。

馋了。

夫人性情温和知礼,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实在是……过于可爱了一些。

褚峻轻笑了一声,熟练地接过了奴仆手里的伙计,将暖锅里煮好的食材捞出至于夫人碗中,含笑问道,“哦?她们人呢?”

两个小姑娘不是日日在正院用饭,但是有时候也会陪着夫人用饭的。

“和她们一起来的还有许家的女郎,朋友聚在一起,我就让她们在自己筠儿院里吃。”

外甥女还好,项真和许意在平北王面前总是很拘束,阮秋韵也就顺着筠儿的意思,没有留她们在正院吃饭。

吃完火锅,身上总是有股味道,阮秋韵推了推抱着自己就想往内室去的男人,语气无奈,“先放下,我想去沐浴。”

男人脚步停住,却并没有放下,反而是转了个方向继续走,阮秋韵懵了片刻,等到整个人彻底浸入水里后,才反应过来。

汤池里水雾弥漫,单薄的衣裙被彻底浸湿,黏在了身上,阮秋韵眼睫颤颤,看向汤池外,却见衣冠楚楚的郎君同样下了水,走近揽着自己的腰肢,嘴里义正言辞着要伺候自己沐浴。

阮秋韵被对方这冠冕堂皇的话给气笑了。

墨黑莲青,已经湿透了的衣物交缠着团在一起,随着池里荡起的波涛而上下漂浮,时而被勾在紧绷的足尖上,时而又缠绵地依附着雪白上……后被一只大掌扯过肆意丢远,最后才不断盘旋地沉沉落入了玉白的池底。

柔弱的妇人被伺候地昏昏沉沉,被抱着回到内室榻上的时候,发丝濡湿,玉颜泛着红晕,整个人无力地缩在郎君宽阔的怀里,连细白的指尖都发着软。

清冽的茶汤被渡进口腔,润泽了干渴的喉管,昏沉的头脑才缓缓清醒。

餍足的男人看着怀里目光逐渐清明的夫人,低笑一声,粗糙的掌心覆在了夫人腰上,轻缓揉捏。

“夫人让人收拾了院子?”

怀里嗯了一声,阮秋韵嗓音很轻,带着沙哑,“信都不是来信了吗?听说他们会在荥阳留一段时日,我就让人收拾了几个院子。”

“不用收拾,他们不会在府里住。”褚峻眼眸微眯,将夫人湿润的发丝拢在一侧,漫不经心道。

阮秋韵闻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这一次过来的是谁?”要是关系亲近的,自己也好做好安排。

“是我父亲,还有一些其他长辈叔伯。”男人声线和缓,带着漫不经心。

“你父亲?”

阮秋韵愣住,看向褚峻。

“应该是被叔伯们说动了,想要劝我归宗。”平静的话里听不出情绪,揽着夫人的郎君眉目依旧懒散。“都是倚老卖老的人,夫人不必上心。”

阮秋韵知道褚峻没有归宗的意思,闻言眉眼微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天色渐深,困倦袭来,阮秋韵缓缓闭上眼帘,沉沉睡去,暖黄的烛火映在面容上,暧昧绮丽。

万籁俱寂,呼吸声绵长轻柔,褚峻垂眼望着夫人的睡颜,又想起了方才仲羽的话,轻啧了一声,伏在夫人颈侧,神色莫名。

后继有人。

他其实也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后继有人,要不然这么多年来他也不会只压着朝堂和戎狄,多年来不愿娶妻生子。

只是如今,他也的确需要后继者了。

这个后继者,他可以不拘男女,不拘血脉,唯一要求的,便是要真情实意地维护与庇佑夫人。

第119章 第 119 章 戴氏女眷的帖子一……

戴氏女眷的帖子一再被驳回, 这让整个戴氏在荥阳中的处境多了几分微妙,连带着戴老夫人的生辰寿宴,除了实在相熟的姻亲露面, 交情浅些的人家大多是送上一份寿礼就算了,整个宴席下来,冷冷清清。

戴老夫人年岁已高,素来得人尊敬,那曾想过一个好好的寿宴会这样冷清, 来客竟还不如上一年的一半,当即就病倒了。

接连上门抱怨的族亲,病倒的母亲, 明里暗里讽刺的兄弟……整个家乱作一团。

玉石镇纸被摔下,碎了一地。

戴昌推门进来, 对满地的狼藉视而不见,只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戴横满脸铁青, 见他进来瞥了一眼,语气阴沉,“查地如何?”

戴昌垂眉恭敬,“几个舞女还在牢狱里, 听说已经被审问了一番,一直不曾被放出。”

他眼神闪了闪, 语气带着疑惑,低声道, “……父亲, 您说,会不会是她们在审问时说了不该说的,平北王才会对我们如此不满。”

要不然, 不过是献几个美人而已,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即便是平北王不喜,何至于如今整个戴氏被处处针对?而几个用来笼络贵人的棋子又能说什么呢?

戴昌神色不变,只提出建议,“调教的妇人还在府中,父亲不如先将人唤过来询问一二?”

戴横应下了,派人将那几个妇人唤了过来。

不多时,书房里响起他怒不可遏的声音,紧接着就铁青着脸出了书房,直奔后院。

戴昌慢悠悠地坠在后头,常年不带笑的面上罕见地挂上了一抹笑意,讥笑讽刺。

戴氏用来送人的美人,除了是在青楼楚馆里高价买来的粉头妓子之流,就是从好人家采买而来的容颜姣好的良家子。

而请来教导这些人的无非是秦楼楚馆的人,教的更是如何伺候男子的事。戴横白日做梦,不仅妄图让舞姬博得平北王宠爱,还希望有人能够顺利诞下平北王的子嗣。

如今府里的中馈在一姨娘手里掌着,对方明了主君的心思,自然投其所好,倾囊相授。

因此那几个舞姬不仅学了伺候人的功夫,还将后宅的隐私手段学了个遍……被当作刺客审问出来这些,平北王怎么会不怒?

当天夜里,那姨娘的掌家权就被移交了出来,戴横怒气冲冲地回到前院。

却被奴仆禀告,有贵客上门。

“贵客?夜间上门,藏头露尾的贵客?”

听着下面人的来报,戴昌笑得玩味,“父亲把人迎进府了?”

“是的郎君。”底下人毕恭毕敬道,“听说已经在前院住下,还吩咐了人不许打扰。”

突然出现贵客,还被父亲欢欢喜喜地安排住在府里,戴昌眯了眯眼,俊秀的脸庞在灯火下半明半暗,莫名阴骘。

思索了片刻,交代。

“让人盯着,若有异样,立即来报。”

能让他那父亲这般举动的,无非又寻着了另外能够攀高枝的贵人,如今平北王还在荥阳,倘若戴氏和旁人勾结,全族性命恐怕都不够赔。

他可不想和他们一起死。

***

天冷赶路舟车劳顿,事先让人安排好的宅子冷冰冰,炭火烧起,驱散了冷意,褚鹤喝着姜汤,见儿子沉着脸进屋,笑意不变。

“怎么,他们又闹起来了?”

“若非儿子拦着,恐怕叔父就带着人直接上门了。”

祁屿一屁股坐下,了无生趣地说,见父亲依旧是笑呵呵的,他顿了顿,又问,还是问出了这几日来的不解,“父亲为何还要走这一趟?”

他百思不得其解,父亲明知道大哥不会改变主意的,为何还要辛苦走这一遭?

褚鹤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只是道,“我和你大哥,也快八年没见了。”

闻言,褚屿看着父亲,沉默地点点头,的确有八年不见了,父亲上一次和大哥见面,还是祖父去世的时候。

“这么多年了,也该见一见了。”褚鹤自言自语,“只是不知道,你大哥还怨不怨我。”

“父亲何出此言,大哥从未怨过父亲,每次临近年节,大哥也会派人送礼过来,父亲六十岁寿辰时,王妃也遣人送来了寿礼,父亲不是也很喜欢吗?”

节礼的确是周到的,可真的不怨吗?褚鹤自己也不太清楚,也不敢断定。

长子年少时脾性桀骜不驯打小就喜欢往外跑,同他这个父亲一向疏离,十几岁时就私自跑去参军,几年也不见一面。

自功成名就后,旁人就更难以猜出他的心思了,即便是他这个生身父亲,也从未看透过自己这个嫡长子。

要不是当年……长子和本家的关系何至于如此生疏,褚鹤神色有些复杂,还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只又看向次子,笑意敛去,神色认真。

“平北王的性子你也了解,看好那些你那些兄弟,不要去肖想不该肖想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父亲,我明白了。”

褚屿心头微惊,知道这话里也有敲打自己的意思,立即应下。

褚鹤眯了眯眼,不再多言。

一大家子的心总不会都是齐的,平北王至今无子嗣,少不得会有人动些歪脑筋,亲缘最近的也是他那几个儿子了。

他优柔寡断了大半辈子,可不想临了了还要因为优柔寡断而白发人送黑发人。

翌日一早。

阮秋韵终于见着了褚峻的父亲。

老者身量中等,须发皆白,看起来慈眉善目,一举一动带着书卷气。

待人乐呵呵的,看见小辈就想给见面礼,很是慈爱。

上门的只有褚峻和褚屿两人,却只是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褚峻手里多出来的一份文书

阮秋韵看了一眼,并没打算细问,却见郎君随意将文书放下。

“这是断亲文书。”

断亲文书?

阮秋韵愣住,忍不住又看了眼案上的文书。

她是知道断亲文书的。

只能是长辈单方面写给晚辈,官署过目后就有效力,从此再无亲缘干系。

大周重血缘,重亲族,这又是被除族又是被断亲,褚峻是犯什么天条了吗?

阮秋韵看着神色不明的郎君,欲言又止。

注意着夫人面上神色,男人挑了挑眉,笑意褪去,俊美的面上多了几分恹恹。

光明正大地揽着夫人的腰将人搂进怀里,头颅下垂,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的肩上。

看起来,似乎真的有些失魂落魄,阮秋韵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才好,只得同样伸手环过对方的腰,无声安抚。

嗅着夫人身上的气息,男人狭长的眼底尽是笑意,他瞥了眼案上的断亲文书,唇角玩味。

在识时务这个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他那个父亲了。

……

直到跟着父亲愣愣地走出了大都督府,上了马车,褚屿才反应过来。

“父亲,您给大哥写了断亲书?”

似还觉得不可思议,他声音带着艰涩,声量也忍不住上扬。

褚鹤依旧是慈眉善目,他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儿子,“有什么可惊讶的?”

“既然要断,就断干净,免得以后再起波澜。”

长子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当年他爵位被废被囚困在盛京,他们褚氏族人的做法想必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情面了。

有了在乎的人,若是外人胆敢得寸进尺,那点血脉亲缘是救不了性命的。

倒不如知情识趣些,断干净了。

褚鹤敛起笑,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叹。

褚屿见状,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苦着一张脸,想着该如何应付族里的族老。

第120章 第 120 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先生闲下来的原因, 赵筠只觉自己每日的课业重了许多。

基本上是等到她完成课业,天已经暗了下来,因此连着好几日她只能匆匆地去给姨母请安, 连多待的时间都没有。

嘭!

又被一剑撂倒在地上,粉尘四起。

灰头土脸的女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捏了捏酸痛的手,再次握紧了手里的刀。

而对面的林轩此时却是收起了剑,笑眯眯道,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赵筠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将手里的刀放下,又接过奴仆递过来的帕子擦着额汗, “那三个舞姬是不是已经审过了,可有说了什么?”

林轩看了眼神色不明的女郎, 也并没有瞒着,只将审问出来的内容一五一十说出来。

赵筠细细地听着,面上神色异常平静,等到林轩说完后点头道谢, 就转身离去。

林轩懒散地将剑架在自己肩上,看着女郎逐渐走远的高挑背影, 有些唏嘘。

那初见时还有些柔软怯懦的小女郎,如今亭亭玉立, 倒是多了几分凛然煞气。

又想起这几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戴氏, 林轩轻啧了一声,只觉得有人想要自寻死路,谁也拦不住。

出了军营, 赵筠上了马车,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她生在赵家,那些后宅隐私她也是知道不少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想把这些肮脏手段用在姨母身上。

眼里掠过一丝戾气,赵筠轻敲桌面,敛眉思索。

跟着上了马车的许意见状,心思一动,轻声问道,“筠儿若是不喜,不如我派个人去?”

断手断脚这样的事,她最熟悉不过了。

赵筠斜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腰间的配饰,近来经常到军营跟着林轩他们学武,弄得灰头土脸的,因此她把自己的荷包收了起来,每日腰间只挂一些寻常配饰。

闻言,看了眼身侧一派文静温雅的女郎,嘴角微抽。

哪怕已经好几日了,她还是有些无法习惯这位,外表看起来文文静静,却张口闭口断人手足的小伙伴。

不过……她有些蠢蠢欲动。

这个做法虽然粗暴,却也足够痛快。

可仅仅只是断个手脚却是不够的。

只是老师这几日也正处理着冀州世家的事,她若是贸然出手,也不太好。

还是觉得不甘啊。

她知道姨父会给姨母出气。

可姨父归姨父,她归她。

赵筠思索着,散漫的目光不由地看向马车外,眼神微凉,心里却很快有了主意。

既然这么喜欢玩弄那些后宅阴私,那就也让他享受个够好了。

不弄死就好了。

明月高悬,寒风簌簌。

攀上了新的高枝,戴横春风得意,他本就是喜欢用美色笼络旁人的人,骨子里也自是喜好美色的。

虽如今明面的妾室只有两个,可暗地却是豢养了不少女奴,这些女奴无名无分,平日里只缩在一个小院里,专供戴氏主支取乐用。

挑了个貌美的女奴到了前院伺候,云雨过后沉沉睡去,而精疲力尽的女奴却并未睡下,反而是从衣裳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褐色的东西,碾碎扔进了碳盆里。

浅淡的药香散开,本就熟睡的人睡得更沉了,女奴眼里划过冷光,又再次从荷包里掏出一小纸包,将纸包的药粉和茶水混着,如待猪狗一般灌进了戴横嘴里。

等做完一切,女奴才熄了灯,忍着厌恶睡在了床榻外侧。

次日晚,戴氏主支整个宅子彻底热闹了起来,后院一院落和前院书房走水烧了起来,奴仆们尚且来不及灭火,从马上跌落断了腿的主君就被狼狈地抬回了宅子。

奴仆们忙着灭火,请医者,主人家六神无主,整个宅子嘈杂一片。

……

都督府。

项真拣起一枚点心放进嘴里,看着正赶着课业的赵筠,有些好奇道,“你问我要那些药,是给谁用的?”

赵筠头也不抬,直接道,“戴横。”

项真若有所思,却没有追问,反而笑嘻嘻,“怎么样,那药好用吧。是我师傅专门研制出来的。”

她学医学上瘾了,还专门拜了一位医术深厚的医者为师,那医者古灵精怪,诸如全身发痒,让人不举之类的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赵筠颔首,药的确蛮好用的。

效果立竿见影。

点心有些噎人,项真呷了一口热茶,随后支着下颚看着赵筠,有些出神。

利落的窄袖束腰衣,发丝束起,女郎褪去了原本的天真、稚嫩,眉目沉稳,腰背挺直,自是一派尊贵淡然,不似深闺中养出的女郎。

只是在烛火的摇曳下,熟悉的五官隐约能够和当初在盛京马场上看到的面容重合。

项真看得怔然,莫名想起近来父亲寄来的家书,眼底失落。

父亲说得没错。

人总是会变的,有往好的变,譬如筠儿,也有往坏的边,譬如交州军中那些背叛了父亲的叔父们。

为了以后的锦绣富贵,为了父亲手里的兵权……

“怎么了?”

“没什么。”项真回过神,敛眉笑了笑,“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赵筠已经将写好的课业收好,闻言看向好友,建议道,“你这些天总是跟着医女们游历,天越来越冷了,这几天就歇一歇吧。”

自得了王妃应允,府里的医女也开始了在荥阳郊外的一些偏远村县游历行医的生活,项真也跟着一起去了,只是天气一日比一日寒,日日在外行走也劳累。

想起了游历几日的所见所闻,项真脸上的笑逐渐消散,她环手交叠趴在桌案上,瓮声瓮气地应了下来后,又冷不丁地道,“筠儿,我如今总算知道伯母为何想要发展更多的女医了。”

赵筠侧眸,挑眉看她。

“没有女医,大多顾忌着男女大防,那些妇孺只能忍着痛着,若是生产时碰到了难产也只能靠稳婆,不能请医者,这是为天下女郎考虑,伯母可真好啊……”

一五一十地说着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项真脸上恹恹,即便是在交州长大,她身边也是从来不缺医者女医的,从未想过平民女郎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中。

她对医术的喜爱源自于小时候,她在交州长大,见多了因医者和药材缺乏而丧命的军卒,对治病救人就有了念想。

以前还不明白平北王妃为何会如此重视女医,如今倒是彻底明白了。

世间条条框框的男女大防难以更改,可要是大周医女逐渐增多,不仅能给千千万万闺阁女郎提供多一条的出路,还能让她们不会因为男女大防而忌医,延误诊治。

赵筠安静地听着,当听到项真后面夸赞自己姨母的话后,唇角上扬,眼眸带光。

她姨母自然是最好的。

她也喜欢旁人夸赞姨母。

不过萎靡一会儿,项真又打起精神来了,而赵筠想起自己派人从戴氏主宅里救出的女奴,想了想,不禁问道,“女医那边可还缺人手?”

项真愣了愣,疑惑看她。

赵筠解释了一番这些女奴的来历,项真想了想,“缺倒是缺,不过缺的却是照料药材拾捡药材之类的人,最好还是要识字的。”

毕竟是要认得药材名字的

赵筠颔首,想着明日可以去问一问她们有谁识字的,若是实在没有,也可以去问一问姨母,当初从草原带回来的那些女子,都是姨母安排的。

她利用她们达成了目的,也应下了她们的请求,如今也要将她们平安无虞地安顿下来才好。

不过,该怎么解释这些女郎的来历?

在外头做了坏事的孩子总是不愿让敬爱的长辈知晓的,就像当初瞒着姨母将人丢进了象姑管这件事一样。

心思一转,而后看向项真。

……

“……她们都是从里面救出来的,有十几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顿,只能来求求伯母了。”项真满脸苦恼地说着。

阮秋韵看着名册,都是一些十几岁,正值花季的女孩子,她很快答应了下来。

项真笑意璀璨,瞟了一眼身侧的赵筠,赵筠无奈,只示意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那点眉眼官司实在明显,阮秋韵眼底沁出笑意,却并没有询问。

“伯母,这是哪家要办喜事吗?”

余光瞥见书案上有红色的帖子,项真好奇。

“原家大公子成婚。”

原大公子。

项真想了想,好不容易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么一个人来,后又兴致勃勃,“那伯母要去吗?”

“还没决定好,你想去?”阮秋韵含笑。

项真笑嘻嘻,没有否认,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参加过婚宴呢。

“那就去吧。”阮秋韵沉思片刻,也恍然觉得自己在府里待太久了,正好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