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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了眼赵盼山, 面不改色,“大人,我十日前已经修书一封给郡主说明事情缘由,如今祸事皆为赵盼山一人所为,其余家中老小一概不知,还望诸位明察。”

“夏语琴,你这个贱妇!”

眼看着信函已经被接过,赵盼山失去了理智,他顾不上狡辩,面露狰狞,径直恶狠狠地冲过去就死死地掐住了夏语琴的脖子。

厅堂哗然,很快就有人上前制住赵盼山,而夏氏的儿子也下意识地跑了过去,将母亲从父亲的手里救出来,然后护在身后。

夏语琴被掐地脸色发青,被松开后嘴里不断地咳着,她看着几近发狂的赵盼山,眼中讽意一闪而过,声音嘶哑嘲哳带着哀意,“我知道夫君怪我,可妾身却不得不这样做。”

“主君犯下滔天大罪,妾身身为主母也自是愿意陪着夫君认罪受过,可这一大家子家里老老小小的怎么办?婆母年岁大了,几个孩子也还未娶妻嫁人,家里还未分家,还有二叔和小叔这两家子……”

被提及的二房三房早已经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破了胆子,他们回过神脸色陡然变得彷徨惊惧,忌惮地看着立在四周的人一眼,不断点头附和起了夏氏的话。

“是啊大哥,你做错了事惹了贵人不喜,总不能连累我们吧?大哥向来孝顺,母亲如今年岁大了,也受不起折腾。”

“母亲身边还需有人看顾,嫂嫂向来是妥帖的,若是大哥有个万一,嫂嫂也可以替大哥在母亲面前尽孝不是。”

“……”

两房的人吵吵嚷嚷,厅堂里乱作了一团,夏语琴扶着自己儿子的手站着,就这么冷眼地看着他们吵成一团,心里却是缓缓松了一口气。

亲手奉上自己丈夫的罪证纵然被人诟病,可只要能够保住她的一双儿女,她做什么都愿意。

赵盼山被堵住嘴带了下去。

落在最后的是那位年轻郎君,对方翻身上马前又扫了眼一众赵家人,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声音清郎,“今日我等从赵盼山书房暗格中搜出其勾结叛军的罪证,证据确凿,奉平北王之令,即刻将罪臣赵盼山押回荥阳。”

“勾结叛军,按理理应诛连全家,只是贵人心慈,念在赵家其余人等并不知情,特此网开一面,还望尔等感念贵人恩德。”说完后,驾马跟了上去。

夏氏回过神,立即跪下朝着荥阳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行了一个大礼。

威胁散去,有了喘息。

身后很快隐隐有不满的嘀咕声传来,“那些罪证明明是大嫂出卖了丈夫交出去的,怎么就成了是他们自己搜的了……”

妻为夫纲,作为妻子出卖丈夫,不仅要受世人唾弃,更会被休弃除族,所余嫁妆财物尽归夫家所有。

如今大哥已经获罪押送荥阳,只余下大房的孤儿寡母,想到大房的家资还有夏氏带来的丰厚嫁妆,有心人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显然冒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二弟慎言。”扶着儿子的手从容起身,夏语琴似笑非笑地睨着说话的赵二爷,语气严厉泛寒,“搜寻罪证那是几位兵爷的功劳,同你嫂子我有何干系,二弟此言,莫不是想分薄几位兵爷的功劳,欺瞒贵人?”

“若是二弟当真不满,不如嫂嫂我修书一封前去荥阳,让贵人再遣这几位兵爷再走一趟,来给我们断一段家中官司?”

赵二爷脸色变了变,不再多言。

不轻不重地敲打完后,夏氏抬头看了眼赵府上方的硕大匾额,让人将匾额取了下来,这是官宦人家才能住下的府邸,如今赵盼山丢了官职成了罪犯,这府邸他们自然也是不能住了的。

她的孩子以后不再是官宦子弟了,夏氏心里有些遗憾,却还是冷静地吩咐下人收拾好东西,搬到了另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对于搬离官宅一事赵家其余人略有微词,可他们这些年不过是攀附在大房这棵树上的藤蔓,如今大树挪处,二房三房自然也要跟着挪。

另一边,被关在囚车里的赵盼山几近目眦欲裂,他试着和跟在囚车四周的几个部曲搭话,甚至还不断提起了如今身为王府郡主的女儿,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气急败坏,用手不断地摇晃着囚车上的栅栏,整个人恍若癫狂。

他有错吗?

他是她赵筠的亲生父亲!

她却不愿意帮一帮他这个父亲!

男人科举出仕不就是为了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那孽女如今侥幸身居高位,却怨恨生父,不孝至极,既然她不愿帮他这个身生父亲谋得高位,他另谋出路有何错处!她难不成还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个亲生父亲被杀了不成!

他可是她的亲生父亲!

赵盼山面容扭曲地蜷缩在囚车里,心里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般忿忿不平地想着,可无论如何压抑恐惧,从心底逐渐生出的绝望不安还是如同浓雾一般逐渐蔓延开来,逐渐占据了整个思绪。

半个月后,赵盼山被带到了凉州,被审问过后被关押在一处牢狱。

牢狱空荡荡,没有关押着其他人,昏黑寂静,褚明筠透过墙缝冷眼看着那个蜷缩着的狼狈身影,眯眼思量。

坦白说,在知道这一切都是赵盼山所为后她是很意外的。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这个父亲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最是贪生怕死不过,空有向上爬的野心,而无孤注一掷的胆量和能力,就是老师口中虚有其表的酸儒文人。

可却没想到,人也是会变的,仅仅是被旁人蛊惑了几句,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或许就如母亲说的那般,赵盼山这些年在原本的官位上待了太久太久了。这些年无论事嫁女结姻亲还是送礼讨好上官,这些讨好媚上的手段都没能让他的官位挪上一挪。以至于在升官后生出了更多的野望,希冀着能够凭借着自己这个养在贵人膝下的女儿而再次平步青云,官位高显。

可接连两次上门被驱赶,他兴许是已经彻底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对他是有怨的,寄予希望的青云直上登天石便成了阻碍其官运亨通的挡路石,便也怨念丛生。也因此只需要旁人稍加蛊惑那么一两句,便也就万劫不复了。

褚明筠移开了视线,低声吩咐道,“把人送过去,让扎合派人看着。”

母亲不想她背上弑父的骂名,那就依母亲所言,把人送得远远的,那羌族族地的铁矿场,就是她为赵盼山精挑细选的好去处。

既然不愿老老实实做个衣食无忧富家翁,那就废去官职远送边疆做个日晒雨淋的挖矿奴,她会让人看着他,让他永远不再踏入大周半步。

至此以后,大周就没有赵盼山这么一个人了,而保住他一条命,也算全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最后一点孝心了。

女郎眸里泛寒,转身离去。

……

陇西郡。

几个灰头土脸的匠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为首的老者手里举着几张图纸,苦笑着说,“启禀贵人,我等已经按着纸所说钻研了近一个月了,可如何也造不出贵人口中夺天造化的器物……”

“……”

很显然,这被他们黄雀在后夺来的图纸是假的,陈信瞥了眼对面脸色难看的一位幕僚,又看向上首的主公,见主公的目光停留在那沓供词上,垂眸不言。

图纸是假的,可眼线传来的消息却是真的,那所谓的天雷神器竟出自于平北王妃这么一位妇人的私产。

只可惜他们这些人从未将一普通妇人放在眼里,而其消息被遮掩地密不透风,他们这几年能够探得的消息实在太少了。

齐牧没有对匠人的话表露出多少失望,他目光掠过那几张称得上单薄的妇人生平,看着整齐平铺的舆图,最后眸光定在图上的一处。

那是临洮郡。

陈信若有所思。

主公有着世家的天然优势,他们占据整个凉州并未费多少兵力,只有寥寥几个郡城是派出城防军死守到底的,其中便有临洮九原,而这两郡的郡守也是硬骨头,在城破后也被关入了死牢,生死不明。

第137章 第 137 章 凉州幽僻,虽地域……

凉州幽僻, 虽地域广袤却植被稀少,多雨时常有山崩水洪的风险,即便冀州精锐骑术冠绝天下, 兵分三路镇压叛军,却也因为过于复杂的地形和连日的暴雨而缓下了脚步,

轰隆!

崎岖的光亮撕裂了昏暗的天际,巨大的雷声响彻云霄,阮秋韵倚窗望着窗外倾盆的大雨, 眉目微敛,思绪沉浮。

大反派摄政王平北王去世那年的夏季大周罕见地多雨,还隐约描写了因为多地洪水涝灾而引发的一系列的朝堂问题……只是整本书几乎一切剧情围绕着男女主进行, 平叛一事不过一笔带过。

摄政王下线地迅速又突然,近乎是等到男主成长起来就立即下线了。那时摄政王在外平叛压制乱党, 已经接触朝政的主角在一众保皇党的帮助下逐渐掌握朝堂,等到少帝彻底掌握朝政后, 摄政王这个角色就彻底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没了把持朝政的权臣压制,少年君主得以顺利接过帝国权柄,开启了他灿烂辉煌的人生。而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匆匆离世,直到结局后来也不再有只字片语的交代。

阮秋韵心思百转, 努力地去回忆剧情,试图从那只言片语里找出褚峻的死因。

可是找不到。

不仅是因为原著作者对反派角色的着墨太少了, 还有当时她看书的时候也不算认真,能够记住的细节也少, 阮秋韵抿了抿唇, 白皙的指尖轻敲窗樘,散漫的眸光逐渐凝聚。

无从下手,那么只能尽可能地做好地多做一些防备。

阮秋韵的举动并不隐晦。

褚峻扫了眼面前俯首恭敬的医者, 从善如流地让他们分别给自己诊脉检查身体。

诊脉过后,医者们收拾好东西正准备退下,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上首王爷问道,“王妃如何?”

“回王爷,王妃身子康健,只是这段时日天气炎热,近来有些苦夏。”为首的医者恭敬回道,“我等为王妃开了消暑生津的药膳,已经有所缓解。夏日多蚊虫,我等已备下驱虫防鼠的药物……”

行军辛苦,随行的医者早就得了令,每几日就要为王妃请一次平安脉,每半月就要向王爷回禀一次夫人的脉案,因此此时面对王爷的垂询,几位医者也还算淡定。

临时停驻的宅邸,书房没有多花心思装饰,书案、书格、图舆,简朴空荡,而男人随意地坐在书案后,气势骇人,他认真地听完对方的回话后,眉目微松,又支颐挑眉问道。

“是王妃让你们来给本王请脉的……那王妃是如何吩咐的?”

医者如实回禀:“王妃记挂王爷的身子,说近来暑热,担忧王爷中了暑气,因此吩咐我等每五日来给王爷请一次脉……”

不仅是请脉,还让他们备下各种各要的伤药,甚至于从冀州药坊送来的奇药也要额外多存下来几支,说是要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王爷身强力壮,又多年行军打仗,从脉像上看,很是不惧这点暑热的……不过他们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王妃王爷鹣鲽情深,王妃忧心王爷,这再是正常不过的事。

前面那句话显然讨了贵人欢喜,上首的男人沉冷的眉眼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既然是王妃的吩咐,那你们就照着去做吧。”

“需要什么药物就让人去采买,只是务必照顾好王妃,若王妃身体有异,要即可禀报,不可欺瞒。”

医者们垂首应是。

不轻不重地敲打过后,医者们离开了,唇角笑意被缓缓敛起,褚峻随意地转动着拇指的玉扳指,抬眼望着窗外的雨景,眸色沉晦。

良久,他收回目光,朝屋外唤道,“来人,去请军师和几位将军前来议事。”

入夜,烛火渐弱。

男人洗漱过后,携着水汽上了床榻,靠近夫人身侧,将夫人揽入怀中。

阮秋韵还没睡着,她转过身,正好看见褚峻将一样东西戴在自己身上,她怔了怔,低头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看清楚身前的东西,是一个看着像平安扣样式的配饰。

金枝绕白玉,绿叶托玉兰,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精致的配饰,阮秋韵一眼就喜欢上了。

“夫人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指尖抚着平安扣上那抹栩栩如生的玉兰花枝,阮秋韵抬眸笑问,“是有其他用处吗?”

她是了解褚峻的,要是这平安扣仅仅是一般的珠宝首饰,他不会在这时候送她,因为她晚上是不会戴着首饰睡觉的。

熟练着将垂落的发丝拨弄到一侧后,褚峻指尖落在夫人置于平安扣的手上,垂眉含笑细说着这枚平安扣的用处。

摄政这些年,他常在西北抵御戎狄,为了便于获取消息,便着人组建了几支庞大的商队,来往于大周与异族之间。

后来戎狄被他灭了,明面上他将几个商队拆解,暗地里却是重新整合送至大周各地游走。经过这两年的经营,原来的商队也成了颇有名声的商会,南北行走,更是成为了他获取大周境内各种消息的耳目。

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少有人知道,而这枚平安扣仅此一枚,算得上是令鉴,不仅能够联系与调动商会散落于大周各地的商队人手,还能最大程度地支取商会帐上可调用的银钱。

这是他为夫人准备的。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洗漱过后,她褪去了华丽的服饰和妆容,青丝披散,素衣简薄,玉白的脸颊如同出水的珍珠,莹润透亮。

褚峻不疾不徐地解释着,垂眉看着夫人,眉头稍缓,金枝玉兰,倒也是勉强能够与夫人相配的。

听明白了这枚平安扣的作用,阮秋韵疑惑,“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褚峻眼睑微垂,眸光落在夫人红润的唇瓣,笑了笑,“他们南北行商,见多了大周各地稀奇古怪的风物,夫人博古通今、见多识广,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什么人,可以尽管吩咐他们去打听寻来。”

“而且这几个商队经营多年,帐上也有些许余钱,夫人若是需要,也可从商会上取来。”

有钱,还有人脉,那的确挺好用的。

阮秋韵捻着平安扣沉思,她以前总听到一些青春期的孩子嚷嚷着那些所谓的穿越几件套,什么火器,玻璃,土豆等等都是穿越者扬名立万的法宝。

可事实上那里有那么简单?

光是从炸药变成火器这一过程她就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冶铁炼钢更是要匠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去试,其中作为试验的损耗也是一个庞大数字;而不存在的农作物种可能也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搜寻,甚至还可能需要造船出海……

而且有时候也不是有钱有人有材料就能成功的,毕竟她只是个门外汉,知道的基本只是从书上或者视频里看到过的一些基础知识,很多时候也只能提一个大概模糊的方向,其他的都要靠匠人自行去摸索,所以也导致了有时候会有某个项目的前期大部分投资都作废的情况出现。

要不是当初褚峻从戎狄那里搜刮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她可能坚持不下去……想起这两年来一季接一季的账本上的庞大数目,阮秋韵捻着平安扣抿唇一笑,眸色柔和,欣然收下来自丈夫的礼物。

又见他眸光灼灼,阮秋韵抿了抿唇,捻着平安扣的手缓缓松开,沿着裸露的臂膀攀附而上,主动吻上了男人的唇。

行军在外,不能胡来,可恩爱夫妻间的相处总是免不了耳斯鬓磨的,褚峻勾唇浅笑,大掌托着夫人后脑,也欣然享受着夫人难得的亲近。

夜深,褚峻并未睡下。

微弱烛光透过帷幔映入,他眸光沉沉地望着夫人熟睡的侧颜,漫不经心地抚上夫人微敛的眉。

他不是个自负的人,也从未觉得天命就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可当敏锐地从夫人某些态度上察觉到在夫人所预知或者说知道的未来里,他败了,他还是会觉得意外。

战场上,如今叛军虽成气候,却远不及冀州铁骑骁勇善战,如今更是在三路冀州军的追击下,节节败退;朝堂上,小皇帝在他命人暗地扶持下也勉强立了起来,太后党与保皇党针锋相对,却也还是被姚伯羽等人死死压着……无论怎么看,颓势都不该是他才对。

可他偏偏就是败了。

想来不仅仅只是是败了,还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才连累了夫人多日来忧心忡忡,坐卧不安。

褚峻将夫人拢进怀中,闭上了眼。

之前冲动下险些遇险惹得母亲生了气,褚明筠这段时日也安分了许多,也不再带着底下的人横冲直撞,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跟在几位大人叔伯身后学习兵法。

只是近来父亲和老师对她越发严厉了,策论,骑射,兵法……她几乎整个人浸在学习的汪洋中,学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借着修整的功夫有了半日空闲,立即想去见母亲。

大雨滂沱,褚明筠上了长廊,正想要绕过前院前往后院,却在收伞间瞥见不远处雨中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雨雾朦胧,两人的脸庞俱不甚清晰。

“那是谁?”

歇息的府邸是临时安置的,里外都有足够的私兵部曲守着,而能够来往前院的无非就是随军的几个幕僚和将士,他们褚明筠都是认识的,这一位却是从未见过。

跟在她身后的许意打量看了几眼雨幕中为首的粗布的中年男人,思忖了片刻,低声回道,“那是临洮郡郡守,周守良。”

是那位同杨师伯一样死守郡城的临洮郡守,她近来也常听老师提起。毕竟在文人堆里,铁血丹心的臣子总是备受称赞的。

褚明筠若有所思,注意到雨幕中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似已经看到了自己,遥遥地对着自己施礼作揖,她怔了怔,随后亦含笑施了一礼,才抬步离开。

雨渐渐大了,众星捧月的女郎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中年男人静静地看着对方离去,瘦削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笑意。

权势可真是好东西,那国朝的权柄哪怕不过是上沾染半分,也足以让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蜕变成为耀武扬威的凰鸟了。

压抑的权欲如火般在胸腔四处蔓延缭绕,中年男人闭了闭眼,压抑着眼底浮现出来的几分灼热,他收起笑转身离开,架着车马来到了临洮郡郡城最西的街巷,挑起帘子看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黔首,神色幽幽。

城西是整个临洮郡城最贫困的地域,低矮的屋舍住着的全是低微贫贱的黔首。这段时日大雨连绵,本就不通的河沟被彻底堵死,雨水携着各种脏污早早溢出河沟,甚至已经闯入了黔首家中,整片屋舍近乎是浸在脏水中,散发着浓浓恶臭。

河沟堵塞容易导致屋舍受浸,而连日浸在污水中不仅容易造成屋舍损毁,还容易让很多黔首发热生病,所以以往他每年都会派人在雨季来临前清理河沟,让黔首们免除水患的困扰。除此之外,他还关心农耕,会在每年春耕时巡视田地,有时还会同黔首们一起下地开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逐渐有了爱民如子的名声,也备受临洮黔首的爱戴,乡间老者夸赞他,垂髫小儿不畏他,年轻青壮更是拥戴他。

可那又如何?

周守良闭了闭眼。

他在临洮待了太久太久了。

这个连进士都少有出现的荒凉地。

马车在角落里停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淡,细雨蒙蒙,淌着脏污雨水的街道人来人往,中年男人放下帘子,吩咐车夫离开。

第138章 第 138 章 “爹爹,水又跑进……

“爹爹, 水又跑进来了。”

不断从门缝里涌入的积水惹得小儿惊呼,才休息没多久的父亲见状,很快披起蓑衣出了门。厅堂弥漫着恶臭, 上了年岁的老妇揽着孩子进了干燥的里屋。

里屋没点灯油,一片昏暗,老人家给孙儿喂着吃食,看着窗外的雨,混浊的眼里划过担忧。

“祖母, 我还要……”

一碗稀薄米粥显然填不抱孩子的胃口,孩子嘴里唤着饿,一旁孩子的母亲见状, 忍不住面露心疼。

连绵大雨,城外的庄稼大多都遭了灾, 又逢战祸,连日来坊间米铺的米粮大多都涨了价, 如今为了来年能够有米粮果腹,他们如今也只能省吃俭用些。

妇人思绪飘散,却也到底爱子心切,她看了眼婆母, 还是接过了婆母手里空荡荡的碗,到外头案上本就不多的木盆里再舀了半碗的米汤, 一点点地给孩子喂上。

老人家没说什么,孩子是饿不得的, 如今这种境况, 为了生计,也只有委屈一下他们这些大人了。

不多时,出去清理积水的男人回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黢黑憨厚的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喜色,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娘,我听别人说郡守大人已经被放出来了。”

老妇闻言,眼底一亮,“真的?你听谁说的?”

“真的,我听隔壁街的张罗亲口说的,娘你是知道的,张罗他那二姐夫不是在衙门当差吗?”中年男人顾不上擦拭,只激动地捶着掌心,“他说前两天朝廷大军进城,第二日他们就把郡守大人给放出来了。”

“那应该是真的了,那就好,那就好,郡守大人是好官啊……”老妇连声嘴里不停喃喃,又步履蹒跚地进了厨房,摸出了几个鸡蛋,“郡守大人被关了许久,家眷也被困在府里,家里还有这几个鸡蛋,你明日送到官衙去吧。”

“娘,那几个鸡蛋不是说留给娃娃的吗……”妇人眼巴巴地看着那最后的几个鸡蛋,欲言又止。

如今米粮金贵,家里养着的几个家禽都已经被尽数宰杀了,那最后留下的几个鸡蛋,原本是要留给孩子补身体的。

“那就留下两个给娃娃,其他的送过去吧。”看了眼年幼的孙儿,老妇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心疼孩子。

见自家娃娃有得吃,妇人见状,也不再多言,而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也也没有异议。

如今日子不像以往好过了,暴雨连绵、粮价上涨、兵荒马乱……这些都像一颗累一颗的巨石一样把他们这些人压的喘不过气。

这些年郡守大人爱民如子,是个顶顶好的好官,也多亏有郡守大人在,他们这些年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如今郡守大人否极泰来,有了郡守大人这枚定海神针在,他们也能安心许多。

男人提起装着几个鸡蛋的竹篮披着蓑衣出了门,妇人见榻上的孩子昏昏欲睡,也接过孩子打算抱入里屋,只是当手触摸到孩子滚烫的额间后,脸色猛然一变。

“母亲,娃娃起热了……”

小儿起热最易夭折。

老妇脸色一变,忙伸手去探,掌心触及孩子的额间时只觉一片滚烫,忙拧了湿巾覆在孩子额上。

而妇人这时候已经六神无主,她也顾不得屋外倾盆的大雨,直接出门去医坊想请郎中,只是才到医坊不远处的街口,便被医坊外涌动的人潮给惊住了。

……

临淄城内出现了瘟疫。

听到消息的阮秋韵心一沉,立即看向来报的部曲,“王爷和郡主呢?他们在不在府里?”

“禀主母,主公和郡主现下还在军中。”

临淄城小,所以在击溃了叛军后大军没有尽数进城,而是派了两成军卒进城清缴残余叛军,其余的在城郊空旷处安营扎寨,因此即便暴雨连绵停军修整,主公也会每日到军营中巡查练兵。

阮秋韵没有立即让人去通知褚峻,而是又问,“临淄郡守知道了吗?”

“周郡守已收到消息,已经派人驻守了发现疫情的几个街巷,现下正在调遣城内的医者和各种药材……”

指尖攥紧,阮秋韵思虑片刻后,冷静下令,“宅子内外关门闭户,无论何人无令不可随意进出,立即传随行的几个医者过来,让他们清点好预防瘟疫的各种药物,还有着人开始制作防护口罩……”

她停顿片刻,侧身询问,“随军的医师里面有没有当初参与过荥阳疫疾的医师?”

莲荟回道,“回夫人,奴记得医师里是有两位参与过荥阳疫疾的。”

“选出一位对瘟疫比较有经验的医者,让他做好防护去一趟,去看看这一次的瘟疫的病情情况如何。”

瘟疫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盛于立春、弱于雨水、衰于惊蛰……这个时节,按道理来说不是发瘟疫的季节才对。

这场瘟疫来得有点古怪。

半月来雨一直断断续续,虽然雨势已经从原来的大雨逐渐开始转小,可天色依旧是乌云密布,不见日光,阮秋韵看了眼沉沉的天,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那抹不安也逐渐蔓延开来了。

果然,不过两日,瘟疫就蔓延开了,最开始遭殃的是屋子靠近沟渠并且在雨中参与了清渠的人家,最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街巷,然后再到整个坊。

发热,红疹,咳嗽……不过短短几日,这场瘟疫便夺走了不少体虚的幼儿与年迈了老人的姓名,让整个临淄陷入了沉重悲痛的氛围当中。

第139章 第 139 章 才从牢狱中出……

才从牢狱中出来的郡守大人不顾病体, 竭力安排医者为受时疫影响的百姓诊治并研制药方,联系城中的药坊药商筹措购买药材,派人熬制药方分发给百姓……

于百姓眼里, 不亚于黑夜烛火。

书房烛火晦暗,男人看着下首的中年男子,眉梢轻挑,“所以周郡守的意思是,希望本王给临洮百姓筹措一批药材?”

烛火摇曳闪烁, 将人影拉长投映四周,男子瘦骨嶙峋,满脸疲倦, 赫然是几日来奔波不断的临洮郡守周守良。

周郡守垂首作揖,暗哑的请求十分恳切, “时疫来势汹汹,如今城中的药材已消耗殆尽, 听闻王爷军中辎重所携药材不计其数……还望王爷怜惜临洮百姓。”

似被对方的话逗笑,褚峻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你倒是敢开口。”

“你可知本王奉命领兵平叛, 所带辎重都有定数,按照军令是只能用于行军战场上, 如今周郡守却让我将辎重药材用于时疫,岂不是让本王弃军卒安危于不顾?弃军令于不顾?”

“下官也知此举为难, 只是如今时疫来势汹汹, 若任其肆意蔓延,恐怕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下官已经派人去采买各类药物,到时候所欠药材下官亦会如数奉还, 还望王爷施于援手。”

周郡守再次俯首。

他神色诚恳,言辞切切。

……

周郡守离开的时候,已经入夜。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去了府衙。

府衙灯火通明,师爷文吏来来往往,见其进来,俱起身施礼,周郡守摆摆手,入了他日常处理庶物的三堂。

几个师爷见状,也跟了进去。

周郡守面色消沉,几个师爷也意识到了借药的请求平北王定是没有应下,几个师爷面面相觑,很快有人出言安抚。

“行军辎重,本就是要紧事,平北王拒了我等这个请求,也是有理可据的。”一灰袍师爷劝慰。

“话是这样说,可临洮数十万百姓性命难道不重要?如今形势危急,我等不过是借上一些,过些日子就能还上,他竟如此也不肯?”

“早听说平北王刀下亡魂无数,这心果然是狠的,如今为今之计,也只有从别处再调派药材了,只是雨天路滑,想必会耽搁一些时日啊。”

“……”

抱怨,献策,师爷们纷纷进言。

夜渐深,府衙各处烛火渐灭,唯有三堂处依旧残留些许烛光,瘦削的身躯被映地细长,被闪烁烛火笼罩的眉眼平添阴翳。

“这场雨下得已经足够久了,也到了该下手的时候,还望大人尽早行事,主子静候大人佳音。”

赫然是灰袍师爷。

周郡守沉默不语。

灰袍师爷见状,嗤笑,“怎么?你莫不是悔了?”

他随意寻了一处坐下,视线落在屋里一角处,那处放着几个粗糙的竹篮,篮子里盛着一些不值钱干菌菇干枣等山货,都是前段时日里临洮百姓送到府衙的。

临洮地处偏僻,临近山林,周围的百姓也常会进山寻摸一些诸如枣菌菇栗子野柿之类的山货给家里增添进项,只可惜山林虽大,野兽却是不少,他们往往不敢进入山林深处,只敢在外围转悠。

能捡的山货不算多,百姓们一般也是舍不得自家吃的,往往会卖给城里的山货铺子换得银钱去买粮。

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面上的讽意却是渐浓,灰袍师爷语带讥诮,“人都死了不少了,周大人即便是悔了也无济于事了。”

周郡守神色阴沉,“你不是说那些药粉不会致人死亡吗?”

“周大人说笑了。”灰袍师爷摊了摊手,语气悠悠,“我虽识得微末医术,却到底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城中男女有老有少,有强有弱。老者孱弱,幼童稚嫩,我又怎能保证他们一个都无碍呢?”

“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于大事倒也无碍,若大人真为这些小事怨恨于我”

言语间,那一条条人命轻若鸿毛,微不足道。

枯藤似的手攥得发白,周郡守只觉脊背发凉,他胸口起伏不定,闭了闭眼,良久后,才从齿间挤出森冷两字,“出去。”

灰袍师爷耸了耸肩,“听闻大人的侄孙前几日得了弄璋之喜,主子早早派人送去了贺礼,也让卑职同周大人说一声恭喜。”

他转身向外走,“……还望大人不要太过欣喜,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周郡守手攥得发白,眼神发狠。

光亮透过窗牗洒落在地面上,有经过的文吏不经意地往窗牗瞧去,却见映在窗柩桃花纸人影的背脊颓然弯下,如同一株被凛冽飓风刮弯了腰杆的胡杨。

又过了两日,能够分发给百姓的药材越来越少,百姓的情绪也愈发躁动。

派出去两位医者已经陆续回来,两人几日来一直做着防护,倒也没有染病,只是安全起见,进府时依旧防护得严严实实的,自行回自己屋里隔离。

知道了两人回来,阮秋韵也做好防护来到了两位医者的院落,她心有顾虑,还是想了解这次瘟疫的情况。

资历最老的那位医者姓杨,他依旧衣着严谨防护,手里执着一个本子,隔窗禀报。

先是汇报了这次时疫的一些症状还有伤亡和蔓延情况,最后沉思了许久,还是谨慎道,“除此之外,下官觉得此次瘟疫有些蹊跷。”

他们是和郡守寻来的几个医者一起进入疫区的,有些医者防护不当心也染上了疫疾,这就给了他一个从接触到病发症状的观察机会。

杨医者眉头紧锁,“下官亲眼见一医者进入疫区不过几个时辰就发病了,这是下官以往从未见过的。”

从接触到发病都太快了,杨医者行医三十几年,平生所碰到过的时疫不在少数,所见过从接触到发病最快的也需一到两日。

阮秋韵认真听着,听完后眉心微蹙,“那依杨医所言,这也许并不是一场瘟疫?”

杨医者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只想了想,语气带着谨慎,“这世上亦是有能够造成瘟疫的症状与脉相的药物,只是此次临洮是不是瘟疫下官也不敢妄下定论,还需要寻来药源查验一番才可确定。”

药源。

阮秋韵心思微转,“水?”

要真的是人为下药的,能够同时让这么多人着道,也只有每天必须的饮用水了。

杨医者颔首,低声道,“正是,下官于疫区所见,临洮百姓所用水源有两种,一为山泉一为井泉。”

阮秋韵了然,“我让人去取来井水,一切就麻烦杨医了。”

入夜,洗漱过后的妇人并未就寝,而是端坐于书案前看着案上的辎重账本。

看似认真,账本却久久不曾翻过。

脑海里的思绪像被揉搓成球的毛线一样混杂,她始终抓不住一根有用的线头,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阮秋韵眸光微闪,敛起思绪起身。

男人没穿甲胄,进屋后直接进了里屋,习惯性地揽过已经行至身前的夫人坐下,“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不就寝?”

“我在等你,有些事想要和你说。”

阮秋韵眼睫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把今日医者上报的事说了出来,说完后又道,“我已经让人去取水源给医师了,究竟是不是瘟疫过两日就能出结果。”

她抬眼注视着男人的面容,语气和缓,“要是不是瘟疫,我还是想让筠儿早些回来,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军营,我不太安心。”

男人对上夫人的目光,眸光渐渐幽深,唇角却是陡然勾起笑,他俯首亲吻夫人的唇,语气有些无奈,“夫人已经知道了?不过这个时候,明筠应该已经快要回到冀州了。”

果然。

阮秋韵按住了男人再次俯过来的脸,她眉含冷意,起身想离开对方怀里,却在又被对方按着腰肢坐在了肌肉虬结的大腿上。

她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起身。

男人低声安抚,“夫人放心,筠儿身边有扈从跟着,不会有危险的……”

褚峻不是蠢人,而且手下谋士众多,早在进入临洮前他就派人把临洮郡郡守周元义查了个遍。

周元义出生寒门,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却因一遭谏言刘氏一族被贬,后来因为政绩优秀屡次升迁,五年前成临洮郡郡守……表面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可没有不妥本就是的最大不妥。

五年前刘氏一族占据半个朝堂,其中的吏部也不乏刘氏族人,一个因为谏言刘氏有外戚之嫌的而被贬的官员,如何能每三年在刘氏族人林立的吏部得到优秀的考评呢?

起了疑心,便会多思,所以在第一时间知道临洮出现瘟疫后他就起了防备,在打算将计就计的同时也顺手派人把正在军营的便宜女儿送回了冀州……

阮秋韵垂眉听着,眉宇的愠意稍减,她最看重的就筠儿的安危,对方能在意识到有危险时送走筠儿,她还是很安心的。

见夫人面上冷意稍褪,褚峻哑声失笑,他喉结滑动,将下颚抵在夫人的肩头,低声笑叹,“我还以为夫人会问我为什么不送夫人离开呢……”

阮秋韵无言。

她当然不会问。

相伴几年,她对枕边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在外人面前运筹帷幄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就如同一匹疯了的狼犬,总想咬着自己一起生一起死,说什么生同衾死同穴。

“夫人可知周元义正在筹谋的是何事?”

阮秋韵想了想,摇摇头。

她的确想不明白。

要是这药下在军营里她还能明晰目的,但是下给普通百姓的用意,她还猜不透。

褚峻没有绕关子,“是民乱。”

“民乱?”

“嗯,就是民乱。”男人嗅着萦绕鼻尖夫人的气息,语调慵懒,“接连战乱乱加上连绵大雨,临洮城内的粮价调高了不止一倍,百姓们忧心来年的粮食不够吃而每日缩减,过得缺衣少食……”

“这时又突然出现瘟疫,瘟疫导致城里死了不少人,本就惶然的百姓日夜忧心性命,也变得更加惶恐不安……”

这时周元义只需站出来尽心尽力,便可得到大半民心,而在没有足够药材的时候装模作样前来求平北王借药。

军需辎重不可乱动这是军规,只要药借不到,那么关于平北王漠视临洮百姓生死这一谣言便能顺理成章地传出去了,介时临洮百姓的怒意便会指向见死不救的那群人……

褚峻仔细地将这些弯弯绕绕分析给夫人听,见夫人在听到因为瘟疫死了不少百姓后眼睫颤颤,他顿了顿,很快将瘟疫这一部分轻描淡写地掠过。

乱世人命是不值钱的。

无论是被屠戮还是被当做棋子利用都是稀疏平常的事,褚峻自问并非慈悲之人,但他的夫人却是天生拥有一副悲悯心肠。

她从不会执意让他去救助百姓。

但她知道后总会伤怀。

褚峻揽着夫人的臂膀略微收紧,言语里含笑的语调却没变,“夫人可知周元义想用什么引起民乱?”

阮秋韵怔怔,闻言细想,随后瞳孔骤缩,“是、是……他的命?”

褚峻弯了弯唇,无不怜惜地贴近妇人白皙的脖颈,边亲边低声笑叹,“夫人猜对了,夫人果真聪慧。”

多年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加上短短几日的所作所为,周元义在临洮百姓心里恐怕早已经成了唯一能够让他们活下去的人。

他们崇敬他,爱戴他。

一旦周元义身死,就如同点燃爆竹的引线,若有丝毫矛头指向平北王,那么迎接这些百姓怒气的也只有平北王。

真是好算计。

第140章 第 140 章 引线被点燃是在一……

引线被点燃是在一天夜里。

这日大雨难得停了下来。

郡守府烧了起来。

整个府邸被团团大火层层包围, 巨大的火苗舔舐着府邸里的一切,郡守周大人及其妻儿无一人逃脱,全府上下连带着奴仆二十余口人全部葬身火海。

临洮百姓含泪亲手为郡守一家收敛尸骸, 灵柩出殡之际,城中众多曾经受过郡守大人恩惠的百姓在路旁两侧设下路祭,以表百姓们对郡守大人的爱戴和对郡守大人逝去的悲痛。

悲痛笼罩了整个临洮,而在这股愈发浓烈的悲戚下,却有一些风言风语在暗地里不断地涌现, 如水草一般不断地滋长蔓延。

听闻,周郡守曾经为了临洮受难的百姓而请求平北王借药,却被平北王无情地拒绝了;听闻, 平北王欲派人插手临洮事务,曾数次表露出对周郡守的不满;听闻, 周郡守一家是平北王派人害死的……

从府衙到街巷,从街巷到门户。

一时间, 谣言漫天飞舞。

疫疾还未彻底褪去,本就隐隐绝望的疫区百姓听到了周郡守,大多陷入了更浓厚的绝望当中。

他们的情绪越发暴躁,当听到所谓“周郡守是被平北王害死的”的消息后, 濒临死亡的绝望让他们忍不住把一腔恨意尽数倾注于“罪魁祸首”平北王身上。

一时间,疫区哗然。

民乱起。

消息更是从临洮朝着四方散去。

……

“临洮民乱, 已是内忧,若是此时再添外患, 想来即便冀州军再是如何骁勇, 也挡不住主公麾下大军。”临洮民乱的消息传来,齐牧帐下谋士欣喜若狂,立即起身拱手道。

冀州军骁勇善战, 宛如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刃,他们凉州虽手握重兵,却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毕露。

几月来一直拉长战线,利用凉州广阔复杂的地形和每个郡中必有的守备军试图去不断消磨这把利刃,以期能达到疲军之效……如今冀州军疲,又逢内乱,正是他们正面对上冀州军的好时候。

因此不但是谋士欣喜若狂,就连武将也跃跃欲试。

这几个月来,冀州军打着平叛的名号不断地收复凉州各地,就连本来被他们视做掌中之物的羌族铁矿也被那群蛮子夺了去,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此时也纷纷跪下请命。

舆图前的齐牧身着玄色甲胄,对下首谋士以及将士的请求不置可否,他目光落在舆图上临洮的位置,温和的眸色带着些许思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众人散去,只留下几个谋士尚在帐中,他看向几位谋士,语气低沉,“临洮民乱,诸位怎么看?”

“启禀主公,如今既已有民乱的消息传来,想来周元义的确已经按照主公所言行事,若我等与其里应外合,击溃冀州军也是稳操胜券的事……”有谋士如是道。

也有谋士更为谨慎。

“此言差矣,虽有民乱的消息传来,可如今临洮城内起境况究竟如何我等一无所知,毕竟如今周元义以及其他探子都还未递来消息,我等亦可再等等……”

“这雨都快停下了,如何还能等?之前那战冀州军所用的铁疙瘩恍若天雷,让人心惊。那铁疙瘩如爆竹一般,需要用火引燃如今大雨倾盆,想来对那天雷的使用亦有所克制才是……”

“正是呢,要是无法克制那铁疙瘩,即便临洮真的起了民乱也不耽误我们被炸死的……如今天时地利,又兼人和,正是好时候啊!”

“……”

谋士们争论不休。

很快,帐内又收到了从临洮暗探那里传来的消息,齐牧看着写着“临洮民乱,周元义假死脱身”的消息,眸色沉沉,思绪再三后,还是下令大军立即开拔。

大军如今的驻扎的地方距离临洮不算太远,军队日夜兼程三日后,就可以抵达临洮了。

天上本已经有些散去的云再次积聚了起来,云层也变得愈发压抑厚重,阮秋韵抬头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眉头敛起,心里只觉得这场雨下得的时间太长了。

临洮民乱的消息传出去后,临时休憩的宅邸巡逻的士卒又增添的两倍,身披玄色甲胄的士卒眼神凌厉,手握长刀,来回巡视间为宅邸增添了几分凝重。

山雨欲来,阮秋韵也没有闲着。

府邸书房里,她翻看着书案上的一个小册子,册子方正小巧,是从盛京传来的有关于周元义的生平。

虽然已经把人捉住,但后面还需用来安抚民乱,所以不能用刑审问,因此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但派去调查周元义生平的人很快将消息传回,所以也并非一无所获。

周元义当年遭遇贬黜,不仅仅是因为弹劾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母家弄权,还因为其多次上奏请求当时垂帘听政的太后还政于已经成人了的皇帝。

他被贬出盛京时只带了家中妻儿几位亲眷,其余父母兄长等亲眷一律留在盛京。他是家中幼子,年幼时父母兄嫂勒紧裤腰带为其省下束脩和笔墨纸砚等费用,举家供其科考。

周元义于科举一道天赋不显,却也在而立之年得中进市,在科举得官后,也一举将家中所有亲眷搬入了盛京,得以改换门庭。

因得父母兄嫂多年支持,他待父母兄嫂极孝,连带着也待几个侄儿极好,有时候甚至于一度越过自己的妻女……这般在乎,自然也是软肋。

看到这里,阮秋韵翻越的动作微顿,看向下首的扈从,“没审周元义家眷了吗?”

扈从垂首,言语恭敬,“禀主母,当日周元义妻女皆在府邸中,寝室里外都被洒了桐油,火势蔓延极快……他们还被喂了迷药,没有逃出。”

所以是真的烧死了。

阮秋韵沉默了,半晌后,才低声道,“……倒是心狠。”

一家老小都被害死自然是比独独一人被害死更让人悲愤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周元义会像为他自己准备一具尸骸替身一样为其家眷假死脱身……没想到,这个外表看起来秉性正直的周郡守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阮秋韵闭了闭眼,又翻看了几页,后停下动作,再次望着下首的扈从,轻声问道,“周元义那些家眷的尸身如今在哪里?”

“禀夫人,在郊外义庄。”

认不出身份凭证的尸身一般会丢在乱葬岗,而身份明确却暂时无亲眷认领的尸身一般都会放置在郊外的义庄。

被风光抬棺大葬的只有那俱被用来替代周元义的“无名尸身”,而郡守府仆从的尸身大多已经被其亲眷认领了回去,如今也唯有周元义几个亲眷的尸身还安置在郊外义庄,只等那“周郡守”的尸身出殡下葬后再一并下葬。

她沉思了片刻后,“你帮我选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周郡守几位家眷的尸身下葬,不要让周元义和他们葬在一处。”

穿书的经历本就是有些离奇,又是魂穿,这些年阮秋韵心里隐隐也有些相信那些所谓灵魂神鬼的说法,只觉得一个对待妻女这样薄情寡义、甚至是亲手置子女于死地的伪君子,还是别脏了别人的轮回路了。

扈从领命退下。

阮秋韵放下册子揉了揉额,又垂眉饮了口冷茶,凉丝丝的茶汤顺着喉舌滑下,才勉强将心底的情绪压下。

心烦意乱,她起身打开了窗户,虽是晚夏,空气里却是早早已经带上了秋天的凉意,一阵凉风刮过,裹挟着几粒清凉的雨水,也让人神清目明。

距离书里平北王死亡的时间段越来越近了,阮秋韵其实心底难掩焦躁,只是她无论怎么去试图回忆原著里关于平北王的一切,也没办法回忆出书里反派最后死亡的原因。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所有的思绪杂糅成一团,宛如一团被揉搓地乱糟糟的毛线团,阮秋韵这几日不断地用心思去梳理捋顺,试图找出那个能够将一切线索捋成一条的线的线头。

阮秋韵努力沉下心,眸色复杂。

书册上提到,周元义的升迁和齐牧有很大关系,可阮秋韵没办法去相信周元义就是齐牧的人,毕竟凉州官员的升迁绕不开齐牧,却更绕不开的是朝堂。

吏部毕竟是掌朝中所有文官的任免升迁的部门,这么十几年,吏部的官员来来往往,其中不仅有刘氏的人,也有褚峻的人,更有……太后的人。

也就是邹氏的人。

太后。

对于这位太后,阮秋韵的印象并不算深,只是相比于那位掌权如日中天的太皇太后,这位同样垂帘听政的皇帝生母就显得有些默默无闻了。

对方在朝堂并不显眼,在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从不直接插手政事,就连母家邹氏也十分地低调,以至于大部分的朝臣都将其当做摆设。

只是这并不代表阮秋韵就会将对方忽略过去,毕竟从那本书的结局来看,对方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应有尽有的最后赢家。

出身尊贵,十六岁及笄时成了皇后,虽然先帝那时手中无权,却也是身份尊贵,和先帝也算是夫妻恩爱;

生下了先帝唯一的孩子,后来亲生儿子男主被调换,假儿子被太皇太后养得嚣张跋扈,在农家长成的真儿子男主却被农户一家养得俊秀有礼;

在假皇帝即将能够亲政的年纪,真儿子男主被顺利换回成了皇帝,也顺利亲政,后来又结识的定远侯独女,在娶了对方做皇后后,手握兵权的定远侯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保皇一脉最大的拥趸;

两大叛贼针锋相对打得你死我活,最后双双炮灰,而亲儿子男主有了定远侯的扶持,在没了能够威胁皇权的权臣后,也逐渐收拢了权柄,真正地坐稳了皇位;

皇帝对于亲生母亲很是孝顺,

对方晚年富贵一生,又惠及母家。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端庄妇人,阮秋韵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案上一面本螺一本的书册,心里的思虑却是逐渐重了起来。

如果周元义一开始就是太后的人,那么十几年前他在朝堂上进言让太当时的太后还政很大可能是得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的示意。

只是当时刘氏势大,所以他即便是引起了一些保皇党的共鸣最后也落得了一个失败被贬的下场。

阮秋韵想了想,重新坐回书案前,拿出纸笔,沿着自己的猜测一步步地往下推。

周元义要是邹太后的棋,这枚棋在奏请太皇太后还政无果后被贬凉州,并且在太后暗地里的扶持下一步步高升。

以调高粮价、伪造“时疫”等手段来引起民乱,想来等到消息传出去就能引来叛军对上冀州军,冀州军这时内忧外患……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叛军的谋划。

可齐牧及帐下的谋士大多都不是蠢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些没有确切来源根据的消息呢?除非他们知道周元义的动作,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周元义的传信有几分信任。

与褚峻的年少成名相比,齐牧自幼名声不显,毕竟齐氏虽是世家,却只是二流世家。

可就偏偏就是这么“恰巧”地,周元义被贬到了凉州,又那么“恰巧”地,周元义还早早地和陇西齐牧有了联系。

阮秋韵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周元义要真的是早早就安排好的棋子,这样的棋子,难道就只有一枚吗?毕竟十几年前,应该也正是褚峻崭露头角,功成名就的时候。

阮秋韵想去深究,可局势却是不等人的,斥候带来了叛军即将抵达临洮的消息

一时间,整个临洮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