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钝痛
鸽灰绒质的天空之下,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雨幕吞没。
那一秒,霍上校从原本仰头的姿态缓缓摆正,恰好有一滴雨滑进了他的眼眶,那颗因疲劳而干涩的眼球得以被浸润。
夜风吹起军装斗篷的一角,Alpha每一步都跨得很大,脸上的表情淡到看不真切。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纪鹤的宿舍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在思考要不要进去。
此刻,时针刚刚走过零点二十四分。
一墙之隔。
超忆症患者的夜晚,总是特别难熬。纪鹤在萧萧的雨声里瑟缩不宁,睡的并不安稳。
他在梦里也会不断回想琐碎的过去,将清晰的记忆重嚼一遍,被压缩的痛苦重新在脑内循环爆发。
忽然,紧闭的门打开了。
霍郁柏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红色的小盒子,用手指摩挲了两下。
随后,他将那个酒红色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闪闪发光的钻石胸针再合上。
礼盒被放到桌面上。
“别走。”
这声音沙哑而模糊,语气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哀求。
霍郁柏转过身来,似乎又听见了一声更为清楚的呓语,动身走到了纪鹤的床边。
纪鹤蹙着眉头,头轻微地晃动,被子的形状隐约能勾勒出弓着的身体。
Alpha伸手探了探Beta的额头,并没有热度,不像是生病,那只可能是在做噩梦。
“别丢下我。”
原本站着的霍郁柏,坐到他的床边,眉头紧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好像不能叫醒噩梦中的人。
但看纪鹤这个样子,他又不可能放心离开。
如果对方是个Omega,他还能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
阿斯克勒说过S级Alpha的安抚信息素很有效,柏木的味道本身也有舒缓镇定的功能。
但这些统统在纪鹤身上起不到作用。
霍上校抿住薄唇,坐得更近了一些,动作又柔又缓。
一旁的纪鹤像在梦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两张面孔在黑夜里相视,纪鹤张了张嘴,低声说道:“霍……郁柏。”
“我在。”
Beta闻不到信息素,无法判断眼前的人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但此刻的他实在太需要一个拥抱。
他伸手抱住霍郁柏的腰,手臂从肋下穿过去,整个人贴在Alpha的胸膛前,听对方均匀有力的心跳声。
“纪鹤,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是霍郁柏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
Beta将头埋进Alpha的颈窝里呼吸,周身都被对方的味道包裹住。
“嗯。”
纪鹤回答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到无尽的雨里。
“我不该这样的。”
不该脆弱,不该贪求,不该想把人占为己有。
霍郁柏虽然没有听清对方的呢喃,但也察觉到了纪鹤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像在哄小孩似的。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纪鹤眨了眨眼睛,用手捏住被角,终于开口问道:“上校,我们这样算是在正式交往了吗?”
他微微仰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对方的答案。
“你……你喜欢我吗?”
霍郁柏的眼睛瞟向另一边,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张总是淡漠冷静的脸上忽然出现突兀的笑,看起来不像害羞,像是在嘲讽。
嘲讽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纪鹤彻底慌了神。
第二天一早,他看到霍上校留在自己这里的钻石胸针。
一颗颗钻石紧密地排列成羽毛的形状,比他在集市上看到的耳环要贵重很多。
上校为什么要送他这么昂贵的礼物?
手上的钻石胸针熠熠生辉,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白光。
纪鹤抿住嘴唇,他很想问,但又怕听到像那晚一样的回答,一把合上盖子,放进保险箱里的最里层。
骨节分明的手指悬空,按下虚拟的数字按键。
大多数人的密码都是自己或父母的生日,只有纪鹤将自己和霍郁柏初见的日期作为各种用途的唯一密码。
他觉得自己有些无药可救。
这几天,闵然都在联邦军部,有不少Alpha士兵都会故意在他面前路过,光是纪鹤都碰见过好几次了。
Omega面对这种事的时候,总是天然处于劣势。
比起那些Alpha,闵然更喜欢墨提斯,人工智能虽然长得像人类,却不会像人类那么烦人。
“闵然,你来了。”
墨提斯将金发盘成了圆滚滚的丸子头,看起来干练又精神,正站在控制中心的门口。
人工智能似乎把以往看剧的热情,都用来和闵然聊天了。
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似乎不太着调,是没有人会在意的小插曲。
纪鹤做完自己的工作,像往常一样离开,看见霍上校从另一个门进来。
Alpha没有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红色的小盒子。
纪鹤眯起眼睛,那盒子的大小、颜色、甚至是花纹都和霍郁柏那天夜里留下的一样。
闵然和霍郁柏面对面站着。
他不该站在这里偷看的,只是平滑的自流地面好像长出无数藤蔓,困住了Beta的脚步。
霍郁柏比他高一些,比闵然高了不少,站在Omega面前,将人遮的很严实。
“给你。”
霍上校将酒红色的盒子递给对方,待人接过了,开口问道:“不打开看看吗?”
Omega两眼微弯,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很快就合上了。
“谢谢上校。”
闵然一边说,一边走近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看了一眼在暗处的纪鹤,十分自然地说道:“上校,你徽章上有脏东西。”
霍上校没有想太多,微微侧过头,正想要检查一下,闵然就踮起脚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徽章。
两人离得太近了,超过了社交距离。
橙花信息素和柏木信息素交织在一起,不免令人心神一震。
偏偏这一幕,好巧不巧地落在纪鹤眼里。
英俊高大的Alpha与漂亮娇小的Omega抱在一起的时候,般配得有些刺眼。
闵然微微侧过脸,姿势像是在同男人接吻,看着角落里落荒而逃的Beta,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下一秒,霍上校克制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道:“东西你已经收到,那我先走了。”
“霍上校。”
“还有什么事吗?”
闵然的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些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为原来的样子,笑道:“霍上将好像找到你的情人了。”
Alpha淡漠的瞳孔蓦然一震。
“这次你帮了我的忙,我才告诉你的。”
霍郁柏眉头紧皱,开口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只见闵然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其他,继续说道:“霍上将是个认死理的人,上校硬碰硬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
“你倒不如顺着他一些。”
霍郁柏显然是想起上次失败的交涉,点了点头,接着有些迟疑。
闵然见状,继续添油加醋,说道:“撒点谎糊弄过去,也比大闹一场好。”
“你表现的越在意,上将就觉得这件事越大,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霍郁柏站在原处,他想要保护纪鹤,所有的一切该由他来承担。
Alpha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开口道:“我会再想一想的。”
听别人说,当年祖父对还是Beta的母亲,态度很是激进,逼得母亲去做了Omega腺体移植手术。
纪鹤也是Beta,更没什么家世,情况只会更糟。
“闵总,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闵然其实对纪鹤没有什么敌意,相反他还挺喜欢这个Beta的,垂着眼点了点头,承认道:“你说是就是吧。”
只不过霍家在联邦军部举足轻重,是他们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而针对霍家的行动势必会连累到纪鹤。
对此,闵然不觉得抱歉。
细雨中,霍郁柏离开的背影变成一个灰绿色的湿点。
墨提斯凑到闵然旁边,轻声细语地说道:“和上校相比,你好像更适合撒谎。”
面前最小的光脑上,发出老式打印机的声响,出现了两行字:米迦勒先生。我尊敬的大天使。
这是墨提斯第一封回信的开头,也是闵然策反人工智能的第一招。
闵然看向光脑,微笑着回应,“多谢夸奖。”
雨一直在落。
透明的水幕,将联邦军部总基地掩埋在一片灰白色的湿雾之中。
偶尔有一两滴雨丝飞溅到高楼的窗户上,浅灰色的双层防弹玻璃映射出霍英展的脸。
“祖父。”
霍郁柏的声音最先出现。
霍英展上将没有把目光投向这个年轻的Alpha,自顾自坐了下来,眼神看着眼前那道没有一丝缝隙的白墙。
“原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父。”
霍郁柏不知如何作答,拐了一个弯陈述道:“我永远都是霍家的一份子,您也永远都是我的祖父。”
霍上将原本紧绷的面孔有些松懈,说道:“你既然知道你是霍家的一份子,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祖父,我和纪鹤……”
霍上将皱着眉从沙发上站起身,下一秒就要发怒。
“我就问你一句,打算什么时候断了?”
在Alpha漫长的思考中,一墙之隔被固定了手脚的纪鹤,一颗心跟着悬了起来。
“哪怕他愿意当Omega,我也不会同意的。”
“银河系多的是缺卫兵的小星球,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霍上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祖父在等他的态度,对方只要说一句话,纪鹤就可以消失。
“玩玩而已。”
“我怎么会对一个Beta认真?”
纪鹤感到心脏忽然酸涩地一抽,一种迟来的钝痛在血液里流淌开来。
第42章 撒谎
“玩玩而已?”
霍英展微微挑眉,重复着年轻Alpha的回答,抬眸看向面前的那堵墙。
看似普通的实心灰墙,实则用了单向材料,从另一头能够清晰地听见、看见对面发生了什么。
联邦调查局的审讯室,常用这样的墙作为隔断,便于观察犯人的反应。
墙的那头只有一把椅子,是霍上将为纪鹤准备的最佳观影位。
“郁柏,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霍英展的嗓音压低了两度,锐利似剑的眼神缓缓斜扫过来,不像是在对晚辈说话,倒像是在审囚犯。
虽然纪上士像个犯人一样被绑在椅子上,但他并没有被蒙上眼睛、塞住耳朵,故而看得清、听得明。
“祖父知道的,我没有撒谎的必要。”
霍上校说这话时,刚好是背对着纪鹤的角度,只留下一个熟悉而宽阔的背影。
在那一秒,纪鹤突然觉得Alpha变得陌生了起来。
比起伤心,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是否从没有看清过霍郁柏。
Beta觉得胸口越来越闷,被强硬固定的四肢有种不自然的微麻,周遭明明有充足的氧气,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既震惊又心碎的感觉,和当年纪鹤在野外实训里看到霍郁柏作为叛徒出现时的心情有一些像。
只不过这一次痛的无以复加。
在残忍的真相前,纪鹤眨了眨双眼,眼周泛起一层浅红,一直晕到眼尾处。
目光透过单向墙面。
多年风霜并没有磨平霍上将的棱角,哪怕当年儿子弃霍家而去,他在人前人后也没有显露过一丝脆弱,冷得像块铁。
他并不希望霍郁柏像他父亲一样多情任性,幸而这孩子似乎更像自己。
冷静、强大、从容的联邦最年轻的指挥官,才配成为下一任霍家的家主。
霍英展似乎相信了霍郁柏的说法,走到沙发前缓缓坐下。
“坐。”
霍上校微微低下头,端正地坐在了祖父的对面。
两人的五官其实很相似,只是霍郁柏的眼睛更像他的母亲,冷淡严肃的整体气质之外,还藏着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温柔。
“郁柏,你该知道,你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未来联邦军部的第一把交椅,还有十三委员会的席位,都会成为你的权柄、成为霍家的靠山。”
沙发上的霍郁柏脊背挺直,点了点头,眼神里并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反而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疲惫。
“祖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霍英展哼了一声,教训道:“你要是真明白,也不会和纪鹤这样的Beta搅和在一起。”
“信息素紊乱症这个病,虽然难治,但也不至于迷了你的心智,好好一个S级Alpha把Beta当Omega咬了,说出去算个什么事啊。”
霍郁柏沉默着,没有出声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祖父,那您希望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霍英展将背往后一靠,说道:“把纪鹤调到其他地方去,不能再做你的随属了。”
“不行!”
“不行?”
霍郁柏说得太快太过坚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对上霍英展充满探究的深邃目光。
“我……我的信息素紊乱症还没好,阿斯克勒说我最近的情况好了一些,我想或许是纪鹤在身边的缘故。”
“既然我的信息素认为他是一个Omega,可能……”
霍郁柏有些编不下去,话峰一转,说道:“如果再找一个Alpha士兵做随属,若是信息素紊乱症的事多一个人知晓,岂不是更麻烦。”
听到对方的解释,霍英展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在,总结道:“所以你和纪鹤,只是交易?”
霍上校点了点头,为了让祖父更相信自己的说辞,继续说道:“他很喜欢我,又甘愿成为我度过易感期的药。”
“所以,没有比他再合适的人选了。”
霍上将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自然松了一口气,问道:“是他要挟你想秘密交往的吗?”
霍上校摇了摇头,说道:“是我提出来的,不过只是试试。”
“之前我有些昏头,才会让祖父为难。”
“你的确糊涂,你竟然在拍卖上买了东西,不会也是要给他的吧。”
霍郁柏一愣,他没想到祖父竟连他的私帐也没放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有些不悦。
Alpha上将手眼通天,如果霍郁柏像之前那样不知变通,纪鹤肯定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
“只是补偿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拍了东西给闵先生。”
“既然只是补偿,就不要搞得像是礼物,若让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产生误解,岂不是更麻烦。”
霍郁柏没有吭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均匀地吐了出来。
多年的严苛残酷的训练教会他如何忍耐、如何攻击,却没有告诉他如何通过撒谎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待Alpha将眼底复杂的情绪压下,重新抬眸,沉声说道:“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
“噢?”
“你想清楚了什么?”
霍英展将双手放到腿上,手指互相交叉而握形成一个牢固的拱形,好整以暇地在等霍郁柏的回答。
“我并不喜欢他。”
“从始至终都只是信息素紊乱在作怪。”
“希望您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表面上,霍上校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实则他在心底不断痛骂自己的无能。
他只能用撒谎的方式来保护纪鹤。
一墙之隔。
话语落地生根。
Beta的神色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
自己的坚持、相信,在这一瞬间都成了笑话。
过往的回忆犹如一缕缕丝线,缠绕包裹住他那颗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脏,勒出一道道支离破碎的血痕。
原来痛到极致的时候,连呼吸都变的那么困难。
Beta低着头,死死盯着Alpha的背影,脸色冷冷的发着白,透着一层死火烧成的瓷灰色。
“上校,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愿意试一试?
为什么要和他牵手、接吻、约会、拥抱、相眠?
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要亲手捏碎?
纪鹤死死咬住下嘴唇,浅粉色的嘴唇有些发抖,犹如因风凌乱的芍药花瓣。
属于Beta的自尊,被Alpha狠狠踩在脚下,反复践踏。
他的心在抖。
明明Alpha曾在祭神会上救下自己,为他低头喷过药、教他用于自保的擒敌拳、为他戴上象征祝福的羽毛耳环。
是霍郁柏告诉懵懂的自己,“在找到下一个活着的意义之前,就把我当成你活下去的动力”,给纪鹤种下第一颗名为梦想的种子。
眼前冷漠的精英上校,和他回忆里的温柔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纪鹤隔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盯着霍郁柏的背影,喉咙梗住,发不出半个质问的音节。
那些经年累月的爱,可能从来都是对方不屑一顾的东西。
“等玩够了,就趁早断了。”
霍上将看了一眼那面墙,继续试探道:“其实如果他愿意当Omega的话……”
闻言,霍上校眉头紧皱,打断道:“纪鹤他是联邦的军人。”
“即便我对他无情,也不会让人承受和母亲一样的命运。”
霍英展听见对方提了那个Beta,没有说话,有种一脚踏空的无力感,他虽然不喜欢郁柏的母亲,但也不想跟死人抢孩子。
“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我不会再插手这件事。”
霍英展从沙发上站起身,他倒是没有撒谎,今天摆的这一场鸿门宴,目的是为了让纪鹤能主动离开。
只要这个Beta离开二号星,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霍上将的目的就已经达成。
哪怕之后有人发现霍上校和曾经的随属有过什么,也无从查证。
“祖父,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嗯。”
霍英展看着年轻上校离开的背影,走到那面墙旁,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只见纪鹤安静地坐在哪里,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固定Beta四肢的机械臂缩了回去,男人恢复了自由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灰绿色的制服压出了难看的褶皱,军帽之下的那一双眼睛满是凄然。
纪鹤低头思索,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爱并未灰飞烟灭,只是已然面目全非。
“纪上士,你应该都看明白也听清楚了吧。”
“我希望在新兵考核结束后,能看见你调离总部的申请。”
霍上将冷着一张脸离开,留纪鹤一个人待在原地。
Beta士官被善于攻心的将军彻底打败,立在那里无声地微笑,静静的笑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像眼泪一样胡乱地抹满了整张清冷的脸。
事实上,就算霍英展不说,纪鹤也会申请离开,他不想再被欺骗、利用、威胁,他要好好想一想,想要的人生是何等光景。
联邦军事教学中心。
“纪教官,你怎么又发呆?”
李燃第一个结束了考核,从机甲考场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伸手朝纪鹤脸上晃了晃。
“教官,你为什么一副要哭的表情?”
纪鹤吸了吸鼻子,低声说道:“刚刚风有些大,迷了眼睛。”
李燃不觉得教官会撒谎,坐到对方旁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之前的事,对不起。”
纪鹤转过头去,看着Alpha不自然地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大腿,有些愣住了。
“我哥说你是个好人,我下次不会让你这么难做了。”
只要不出意外,以李燃的综合成绩肯定能留在二号星,可纪鹤不太确定他们还会不会有下次。
第43章 离开
“你要真能这么想,你哥哥也可以少操点心了。”
李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翘着二郎腿,说道:“想想那个时候,哥哥考上联邦军校,我站起来脑袋才到他的腰。”
“我天生是个谁都不服的性子,就服我哥。”
纪鹤淡淡一笑,心里有些羡慕李燃。
羡慕Alpha有家可归,有哥哥愿意记挂,如今又离实现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
“你关我禁闭那次,真的把我气死了。”
只见纪鹤微微侧头,看向年轻气盛的Alpha,继续听李燃絮絮叨叨。
“后来我听许天阳说,那次野外实训,霍上校还当了我们的辅助教官。”
且看李燃一脸遗憾,小声说了一句:“真可惜,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或许是听到了“霍上校”,纪鹤眸光一暗,岔开了话题,说道:“嗯,程知也出来了。”
考核结果当场就能看到,之后再根据排名来决定考生的驻地,能够留在二号星的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纪鹤当年是留下的新兵里唯一的Beta。
等在考场外的心情,比纪鹤想的更奇妙,似乎比他当年参加新兵考核还要紧张。
待所有人都从考场出来,纪鹤将这些新兵们带到提前申请的会客室,那里已经摆满了各色餐食。
“哇,教官你发财了啊。”
平常只能吃营养剂的大小伙子们,看到这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激动得眼睛都绿了。
“这顿可不便宜,教官你的钱包还好吗?”
“我靠,这也太爽了吧。”
纪鹤原本想坐在角落的位置,被李燃推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教官,你坐这儿。”
碧蓝色的晴空灯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柔和的白光如瀑布般流泻下来。
纪教官看了一圈新兵们,站起身来。
“考核已经结束了,但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与各位相识一场,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所愿皆可得,平安、幸福。”
“教官,你这样好煽情啊,我们又不是不见面了。”
“是啊,李燃和程知肯定都能留在二号星。”
程知转头,看向纪教官,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藏着微妙的落寞。
“教……教官也平安、幸福。”
许天阳举起一杯满满的酒,差点要洒出来了。
纪鹤愣了一下,笑道:“好,我努力。”
这帮新兵们,最快过了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彼此之间自然有了感情,一时间生出浓浓的不舍。
“结巴,你说你会去哪儿啊?”
李燃脸上红红的,揽过许天阳的肩膀,正在强行给人灌酒。
许天阳被酒呛到,咳了起来。
“日子过的可真快,感觉我昨天才刚从飞船下来到蛇夫星座呢。”
“程知,碰一杯?”
程知的综合成绩是这帮Alpha里最好的,符合他一贯的人设。
平常滴酒不沾的Alpha,也受了酒蒙子们感染,喝了一杯又一杯。
底部仍留有薄薄一层酒液的杯子们,东倒西歪地躺在桌面上,旁边还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程知喝酒不上脸,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众人不知道他醉了,接着劝酒。
“程知?”
纪鹤是第一个察觉到程知不太对劲的,将Alpha掉落在地的军帽捡了起来。
“到。”
程知坐着的时候没感觉,一站起来,天旋地转,整个人好像又坐在了训练的转椅上。
Alpha朝纪鹤敬了礼,晃晃悠悠没有站稳,一下子趴到Beta身上。
程知是真醉了,对着纪鹤的左耳小声说道:“教官,你和上校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祝你们幸福的!”
纪鹤眉头轻皱,倒不是因为程知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而是因为那句“你和上校一定要好好”。
“程知,你是不是醉了?”
程知第一次喝酒,不确定自己这样是不是醉,言语模糊地答道:“我不知道。”
纪鹤将人拖来到门外,心里有些不放心,问道:“你刚刚说我和上校是什么意思?”
程知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说道:“我看见你亲他了。”
纪鹤瞳孔微颤,回想起两人所有的接吻,只有在海岛的那一次有可能被人看到。
“天空有好多烟花,我是来找教官回去的……”
纪鹤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只有你看见了吗?”
程知点了点头。
“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程知的脑子平常转得飞快,此刻被酒精麻痹住,每一颗螺丝都生了锈,说话也卡壳起来。
“上……上校知道。”
“他让我不要乱说。”
接着,程知伸手捂住嘴,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自己有遵守承诺。
被蒙在鼓里的纪鹤立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霍郁柏没有让他知道这件事,只让程知保密,是为了降低这件事的影响。
Alpha这么做没错,可联想到一墙之隔对方的真心话,纪鹤不由蹙了蹙眉。
“教官,你别生气。”
“上校说他对你是认真的。”
漫天的酒气冲到他的眼眶里,纪鹤的鼻腔跟着一阵酸楚,低声自嘲道:“假的。”
“骗人的。”
最后,程知被许天阳抗回了宿舍,Alpha第一次喝酒就断了片,早上起来还是头疼欲裂的。
“昨晚我是不是又抱着教官犯傻了?”
程知晃了晃脑袋,光脑发来了自己的排名,他能够留在二号星。
第二天一早,纪鹤看见霍上校通过了自己的探亲假申请,他垂眼坐在单薄的床铺上,脚边是刚整理完的行李箱。
Beta的东西很少,没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带,至于那枚钻石胸针,他查过价格之后,觉得还是留在保险箱里比较好。
自从上次亲耳听见对方说“玩玩而已”之后,纪鹤就在有意识地避开霍上校。
不曾休过的探亲假,只是一个好用的障眼法。
事实上,他并没有机会回到桐星球,飞船会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火曜星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这颗星球表面有丰富的赤铁矿,因而通体呈现橘红色,又被称为红铁星球。
纪鹤只从书里了解过火曜星,并没有去过,星球靠近仙女座星系,无论距离首都星还是蛇夫星座都很遥远。
遥远到好像被银河系放逐。
“好远。”
下一秒,响起了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上校。”
霍上校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打包好的行李,说道:“这么想回桐星球啊。”
对此,纪鹤勉强一笑,答道:“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回去看看也好。”
霍郁柏往纪鹤的方向走去,对方却往后退了两步,将腰靠在了桌上。
纪鹤双手抱臂,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回忆起什么。
“小的时候不喜欢吃蒸饼,但没得选。如今离开了这么长时间,倒是有点想念了。”
“除了这个,你还想做什么?”
“还想在蓝桐树下乘凉,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那么多白羽鸟,如果能赶上祭神会就更热闹了。”
纪鹤说完,摸了摸鼻子。
“说的我都想和你一起去了。”
纪鹤短暂地一愣。
“是吗?”
那语气有些冷淡,像月亮掉进了深潭里。
霍郁柏坐到椅子上,用手撑着脸,又靠近了一点,沉声说道:“是。”
Alpha敢说,Beta却不敢再信了。
“纪鹤。”
“嗯?”
“我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
纪鹤怔住了,抱着的手臂有些松了,然后想起了什么,咬住了下嘴唇。
其实纪鹤有想过和人撕破脸皮、干脆利落地吵上一架,可他的心好似乎经不住折腾第二次了。
细细想来,他们也曾有过美好,不如就为彼此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此刻霍郁柏的话,虽然还会令他的心泛起涟漪,可纪鹤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那天,我会去送你。”
霍上校凑了过来,似乎想要抱他,被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纪鹤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心想霍郁柏其实很想让自己离开吧。
毕竟,他只是Alpha度过易感期的药。
留这样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应当很不好受吧。
纪鹤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好。”
等到纪上士离开的那一天,他带出来的新兵都已经各奔东西,只剩下程知和李燃为他送行。
“教官,等我在这里一年是不是也能有探亲假了,我想我哥了。”
纪鹤伸手撸了撸李燃乱糟糟的头发,笑道:“会有的。”
程知站在一旁,眼神朝两边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霍上校不来送一送教官吗?
“教官,霍上校怎么还没有来?”
纪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无比熟悉的联邦军部总基地,眼眶微微发酸。
“嘀哒——”
Beta的光脑收到一条消息,霍上校说祖母病重,他要先赶去首都星,不能来送纪鹤,希望他原谅。
等到了火曜星,他和霍郁柏的最后一点联系都会被切断。
这或许是纪鹤最后一次有机会原谅霍郁柏,他突然很想对Alpha说些什么,删删减减了三分钟,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没关系。
“霍上校他有事。”
“我得先走了。”
纪鹤最后再看了一眼承载他无数回忆的地方,忍下万般不舍,朝李燃和程知挥手告别。
“教官,一路顺风。”
那时的纪鹤并不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架无人生还的飞船。
第44章 恐慌
由于二号星到火曜星的距离太过遥远,纳米空间船不足以走完全程,纪上士又是单独报道,所以一路要经过四个光子跃迁门,再搭乘星际飞船。
“真是麻烦。”
纪鹤身后的男乘客配合着登机前最后的安全检查,嘴里嚼着口香糖不断抱怨。
“跃迁门要是能直接建在红铁星球门口就好了。”
民用的星际飞船的速度很平稳,将所有前往火曜星的乘客都包裹在巨大的银色金属里。
Beta士官穿着便服,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下子从联邦军部的封闭管理到普通人的环境里,纪鹤有些轻微的不习惯,过于板正的姿态更显得Beta格格不入。
“先生,这里不能抽雪茄。”
穿着深蓝色星航制服的Alpha女空乘,半蹲下来朝那位男Alpha乘客解释道。
纪鹤转头时,火苗正快碰到雪茄的顶部,被Alpha女空乘及时扇灭了。
“你干什么!”
那位男乘客突然激动起来,甚至解开了安全卡扣,试图站起来理论。
“很抱歉,先生。请您遵守我们的规定。”
女Alpha整了整帽子,由半蹲的姿态变为直立,竟比那位站起来的男乘客还高上半个头。
空乘小姐长着一张无法忽视的冷脸,浓浓的墨水味信息素压了下来,让这个男顾客安静了两秒。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要投诉你!”
男顾客将剪过的雪茄放进雪茄盒里,瞪了一眼那个空乘小姐,默默记下了她胸前工牌上的号码。
只见女Alpha回头看了一眼,冷冷说道:“请把安全卡扣系好。”
纪鹤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女空乘有些眼熟。
“先生,需要什么饮料?”
这一次,纪鹤看清了对方的脸,他的确见过对方,是在首都星的时候,对方和朋友骑着星云摩托,刚好碰上自己和霍上校。
Beta摇了摇头,他不该再想有关霍郁柏的一切。
“一份冰葡萄汁。”
“谢谢。”
女Alpha这次没有涂亮晶晶的唇蜜,而是抹了一层裸色的哑光唇釉,看起来气场更强。
“不客气。”
在纪鹤旁边的位置,坐着一个抱着女儿的Omega妈妈,小女孩刚学会说话,指着这个陌生的哥哥咿咿呀呀。
“不好意思。”
那位母亲两眼一弯,轻轻戳了戳女儿的脸蛋,继续说道:“打扰你了。”
纪鹤一笑,回答道:“没有,她很可爱。”
小女孩歪着脑袋,似乎想要从母亲怀里出来,被Omega温柔制止了。
“小宝乖一点,马上就到火曜星了,我们可以见到爸爸了。”
小女孩显然没听懂母亲的话,想往纪鹤那边爬,一只脚已经跨了过来。
“您是去探亲吗?”
纪鹤的嗓音很温柔,整个人看起来有股让人相信的干净气质。
只见Omega隔着半块挡板点了点头,回答道:“孩子爸爸调到那边工作了。”
“说起来,刚好碰上火曜星矿产资源开发大会,应该会挺热闹的。”
“你呢,是去工作的吗?”
纪鹤“嗯”了一声,小女孩突然凑到他面前,塞给他一根彩色的棒棒糖。
他心里一软,目光看向小女孩的母亲,看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示意他收下。
纪鹤拿着那枚棒棒糖,对小女孩说了一声“谢谢你”。
彩色的棒棒糖包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纪鹤本想放在小桌板上,又担心自己忘记拿,干脆放到了上衣的口袋里。
他伸手拿起桌板上的冰葡萄汁,啜饮了两口,察觉到飞船似乎晃了两下。
宇宙环境变幻莫测,飞船偶尔偏离一点星轨,从而发生轻微晃动也很正常。
只是这一波晃动,持续的比纪鹤预计得要久。
他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劲。
所有机组人员,除了正在为乘客服务的,都聚集到了最前方的操控中心。
这艘前往火曜星的民用星际飞船,并不是故意偏离星轨,而是遭遇了星际海盗的围追堵截。
“这帮人也太嚣张了。”
那个与纪鹤有过两面之缘的女Alpha空乘皱了皱鼻子,一边说一边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前后四架幽灵飞船正逼着这艘飞船绕离星轨,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前机长与副机长就已经了联系星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救援飞艇过来。
“要迫降吗?”
“目前还没有看到适合的星球。”
机长深吸一口气,表情十分严肃。
“这帮星际海盗冲什么来的?我们这架老飞船又不值钱。”
机长抿了抿唇,目光忧虑地看向了ViP舱。
那里的几个人,都是去火曜星的投资商。
红铁星球新一轮的矿产资源开发在即,这帮星际海盗恐怕是想借机捞一笔大的。
“你们先去安抚乘客。”
Alpha女空乘走了出去,广播里响起了有关航行安全的提醒,并强调了此次星际飞行会晚点的通知。
纪鹤握着饮料的手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之前闹着要抽雪茄的男顾客不顾劝告站了身,对着女空乘大骂道:“我每年在星航上花那么多钱,你们又晚点了,给我赔钱!”
“是啊,按照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怎么还不让我们下去。”
纪鹤身边的小女孩有点困了,打了一个哈欠以后,用头蹭了蹭Omega的手,窝在了母亲的怀里。
“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现在飞船遇到了一点情况,请大家稍安勿躁。”一个仍处于实习期的空乘小姐说道。
此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各位乘客的恐慌。
“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了?”
“我们乘客应该有知情权!”
纪鹤向那位女Alpha空乘挥手,向人亮明了身份,解开安全卡扣跟人来到了操控中心。
“机长,这位是联邦军部的纪鹤上士。”
机长本身也是联邦军部退役下来的士兵,听到介绍的那一瞬间瞳孔亮了一下。
不过当他感受到纪鹤只是一个Beta的时候,那亮着光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巨大的光脑上,显示着纪鹤所在的飞船的实时位置。
“现在我们已经偏离了星轨。”
随着副机长说话的声音响起,飞船在轻微地颤动,已经有不少胆小的乘客拿出了座位下方的求生套装。
光屏上四个深黑色的点,是星际海盗常用来包抄堵截的小型飞船,时常神出鬼没,又被称为幽灵飞船。
十分钟前,它们还位于这艘星际飞船上下左右四个位置。
驾驶经验丰富的机长尽了全力,才暂时甩开了幽灵飞船,正欲飞回星轨所在之处,却被一架纯白机甲堵个正着。
公共频道里传来一声熟悉的调笑声,“别白费力气了。”
纪鹤抿着嘴唇,正在思考。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用于星际航行的飞船若是和战斗机甲硬碰硬,简直是自寻死路。
机长无视了这句话,往远离纯白机甲方向飞快地前进。
纯白机甲展开双翅,胸口位置一连射出威力巨大的能量弹,正中星际飞船的尾部。
“啊啊啊啊啊!”
飞船受到巨大惯性的影响,所有人都往后一晃。
“怎么回事!”
纪鹤一把夺过在公共频道发声的话筒,说道:“我代表联邦军部,可以和你谈判。”
纯白机甲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此行还会有意外收获。
随后,公共频道里传来纯白机甲主人的嘲讽笑声。
“双方实力悬殊的时候,强者还需要谈判吗?”
“我看你,不过蝼蚁而已。”
星际飞船在宇宙中急速下降,舱内不少乘客都被安全卡扣固定在座位上,头晕目眩起来。
飞船内传来一阵小孩的惊哭声,听的让人心烦。
小女孩的小手乱挥起来,被Omega死死抱在怀里。
“别怕,妈妈在。”
那位男乘客的雪茄滚了一地,他本人也被巨大的惯性抛到了距离座位数十米的后方。
“我不想死啊。”
“机长,这里有精神力连接系统吗?”
机长点了点头,并不太明白这个Beta士官要做什么。
“打开它。”
纪鹤闭上双眸。
他是一个军人,无论何时何地,保护民众是他的第一要务。
他睁开眼睛,利用自己和飞船的精神力连接,硬生生把飞船维持住了平稳,全力向星轨方向而去。
Beta想赶在救援飞艇来到之前重回星轨,奈何四架幽灵飞船已经围住了这架民用星际飞船,已是回天乏术。
生与死,有时只差那么一点点。
只见四架幽灵飞船迅速合体,变成一架黑色机甲。
那架庞大的黑色机甲,对着飞船的主舱门发射出一道道靛蓝色的激光束。
一时间,火光四溅。
“机长,怎么办?”
“他们这是要硬闯?”
不过几分钟,舱门被破出一道裂痕,几个黑底白骷髅的覆面单兵钻了进来。
纪鹤用身体挡在机组人员之前,他手上没有武器,一脚踹向Alpha单兵的腹部。
他冲在了最前面,和这帮星际海盗缠斗在一起。
机长也站了出来,挥拳砸向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星际海盗。
就算两人是联邦军部的出身,可是双手空空,如何敌得过武器齐全的覆面Alpha。
最终,无数子弹化成一道道流光,射向手无寸铁的民众。
两小时前还在叫嚣的那位Alpha顾客抖着腿,躲到了一名女乘客的背后。
“别杀我!”
“啊啊啊救……”
其中一个覆面Alpha歪着头,扛着机枪开始扫射,面对别人的泪眼无动于衷,只是勾了勾嘴角。
当枪口对准那对母女的时候,纪鹤猛扑了过来。
“妈的,找死!”
不知什么时候,纪鹤上衣口袋的棒棒糖掉了出来,被抱头逃窜的乘客踩了个粉粹。
“砰——”
第45章 死神
“砰砰——”
霍老夫人躺在浅蓝色的急救病床上,医生拿着除颤仪,正对她实施紧急抢救措施。
“砰砰——”
这动静听着骇人,像是把刹那的枪响的拉长了,再装进不透气的袋子中,又闷又震,搅得人心神不定。
急救室内,Omega闭着眼睛,脸色发白,额头上似乎还滑落了一两滴虚脱的冷汗。
看起来,霍老夫人的情况不太妙。
“再加一针肾上腺素。”
医生戴着蓝色手套,口罩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却挡不住对方的紧张。
能为霍老夫人服务的医生、护士都是最顶级的专家,早就接到了命令,要尽全力保住Omega的命。
对于急救医生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是把每一个病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无疑是在和死神赛跑。
“主任,病人心跳骤停了。”
“继续。”
霍上将和霍上校近乎是同时接到了消息,由于二号星距离首都星近上许多多,霍郁柏理所当然地更早一步赶到了医院。
霍上校没来得及送一送纪鹤,对方一如既往的顺从、理解,他觉得这不算是一个好习惯。
玻璃门上映出一张刀削斧凿的脸,轮廓线条利落分明,薄唇微微抿着,目光穿过玻璃正在看医生们对祖母实施抢救。
Alpha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军装制服,一抹挺拔的灰绿色在来往人群中有些显眼。
眼前此景,令霍郁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也曾那样躺在浅蓝色的急救床上。
“哥哥,祖母她会不会……”
霍令月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机器人管家,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拉了拉霍郁柏的衣袖。
男人垂下眼眸,半蹲下来,他无法回答妹妹的问题,沉默地摸了摸霍令月的后脑勺
手指温柔地擦过柔顺光亮的头发,然后缓缓收拢、再缩回手。
“是不是吓到了?”
霍令月点了点头,她是第一个发现祖母晕倒在地的人,又经历过空难事件,不免心生害怕。
她抬眸看向哥哥,将Alpha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柔声说道:“哥哥回来,令月就不怕了。”
只听急救室门口的指示灯发出“啪嗒”一声,由红色的“急救中”变成了绿色的“休息中”,主任亲自将霍老夫人推了出来。
“主任,祖母她……”
医生轻轻摘下白色的口罩,说道:“病人是突发脑梗,目前已经救回来了,需要在观察病房再待一段时间。”
“谢谢医生。”
霍郁柏和霍令月都不禁长呼一口气,死神没有在这一刻带走他们的祖母。
等到霍上将赶到的时候,祖母已经在观察病房待了一顿时间,但没睁开眼。
霍令月乖巧地待在一边,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在看,没有出声。
门的另一边。
霍上将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妻子,眉眼间尽是担忧与牵挂。
Alpha与Omega虽是联姻,到底相伴了这么多年,对她还是有亲情在的。
“祖父,现在祖母已经脱离危险了,那我先回联邦军部,您……”
霍英展的眉头轻轻一皱,沉声说道:“光荣军团那边还有事,你留在首都星陪护吧。”
“是。”
霍老夫人睁开眼的时候,霍令月和霍郁柏刚好在一左一右,都在看着她。
Omega张了张口,似乎不太能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祖母,医生说这次你的语言系统可能受到了一定影响,要慢慢恢复,您先要不要急……”
霍老夫人先拉过霍令月的手,再拉过正在说话的霍郁柏,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重重地一压。
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们,你们要好好的。
说是陪护,其实什么活儿都有机器人和请的护工做,霍令月和霍郁柏并没有帮上多少忙。
霍上校坐在软椅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观察病房里不能抽烟,Alpha的烟瘾也没有犯,他只是有些莫名的焦虑。
这种焦虑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自从纪鹤不在自己的身边,霍上校就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Alpha下意识地摸着那枚打火机,手指碾过那细密的花纹图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霍郁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好像无法忍受纪鹤离自己太远。
“叮——”
伴随一声清脆的响,橘红色的火苗窜了出来,照亮了Alpha的一双黑眸,那眼睛里涌动着霍令月看不太懂的情绪。
“哥哥,你不可以在这里抽烟。”霍令月拉了拉滑落的毯子,出声说道。
霍郁柏将双手一摊,无奈道:“我没有。”
“我身上都没有烟。”
“噢。”
“你一直看着那个打火机,玩了好一会儿了,我还以为你烟瘾犯了。”
无辜的霍上校:……
Alpha不是犯烟瘾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人瘾了。
电动轮椅缓缓移动,在自流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霍令月来到哥哥身边,似乎想要看看那枚打火机。
霍郁柏往后躲了一下,说道:“小孩子不要碰火。”
霍令月皱了皱鼻子,不太开心地说道:“哥哥总把我当小孩。”
说着,霍令月又来伸手拿打火机,这一次霍郁柏倒是随她去了。
这个牌子她是认得的,因为哥哥只用他家的打火机。
“好像跟原来的那个不一样,你又新买了一个?”
霍上校想了一下,回答道:“不是买的。”
霍令月将打火机往上方一抛,然后稳稳地接住了,问道:“那是别人送的?”
“是朝闻哥哥吗?”
“不是。”
“那是闵然哥哥?”
霍令月眨了眨眼睛,听见对方说道:“也不是。”
她将打火机放到手掌心,看到了上面的特别图案,突然想起这个品牌的情人节活动,出声问道:“哥哥,送你这个的人有没有说什么啊?”
霍郁柏回忆了一下,纪鹤好像没有说什么,回答道:“没有。”
“你看这上面的图案像不像柏树叶?”
霍上校这才注意起这个花纹,他本以为是品牌出的新款,细细一看还真是柏树的叶子。
“哥哥,送你这个的人,是不是喜欢你啊?”
霍令月撑着软乎乎的脸,声音甜甜的,眼神里闪着和顾朝闻如出一辙的八卦光芒。
只见霍郁柏微微皱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霍令月将电动轮椅往前挪了一步,再打开光脑,翻找到高奢品牌的情人节活动海报,递给哥哥看。
“你看。”
“这是他们今年的情人节活动,要提前报名才能够定制图案的。”
“情人节?”
“对。”
霍郁柏低头重新审视起这枚银色的打火机,那上面的柏树叶纹在他眼里变得生动起来。
这枚打火机,并不是随手买的,而是纪鹤特意为自己定制的。
霍令月见状,饶有兴味地拿起光脑扫了一下打火机上的图案,得出结论后,说道:“好像不是现成的图,应该是特意画的。”
“肯定是因为哥哥的名字里有柏字,信息素又是柏树的味道,所以才画的。”
霍郁柏脸颊微微一红,抿着嘴唇不说话。
“哥哥,这个人肯定很喜欢你。”
霍令月越说越兴奋,整个人摇头晃脑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霍郁柏侧身过来,拿走霍令月的光脑,重新划到品牌活动海报的那一页,那上面写了报名的时间,远远早于他发现纪鹤喜欢自己的时候。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是喜欢。”
“我怎么不懂了。”
纪鹤他总是这样,做的比说的多,甚至还要藏起来,等着霍郁柏去发现。
Alpha紧紧捏着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好像能感觉到对方藏在冷静外壳之内浓烈的爱,就像炽热的火苗躲在冰冷的金属里。
一盘的霍令月动了动腿,捏着膝上的毛毯,撇了撇嘴,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霍郁柏淡淡扫了妹妹一眼。
霍令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一笑,说道:“我不是说你是猪。”
“哥哥,这个人是谁呀?”
霍郁柏没有听见妹妹的问题,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纪鹤,只想见到他。
他发了一条信息给纪鹤,编辑了一大堆,最后只留下问对方是否平安抵达桐星球的话语。
良禽择木而栖,他多希望他的鸟儿能够永远停在枝桠上,不曾远离。
说话间,霍老夫人的监视设备突然响了几下,乌泱泱又围过来一堆医生、护士。
“继续观察。”
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照理来说,纪鹤一般当天都会回复他的消息。
可是霍上校一直等到夜深人静,都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一则有关前往火曜星的星际飞船遭遇星际海盗的新闻,从霍令月的光脑里跳了出来。
Omega自从小时候经历过空难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首都星,看到那则报道,不免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事,脸色不太好。
“哥哥,我先去休息了。”
“嗯。”
洗漱后,霍郁柏躺在床上,心口突然猛的抽痛起来,随后收到了联邦军部发来的信息。
上面写着:纪鹤上士,在前往火曜星的途中不幸遇难,荣追三等烈士。
纪鹤?
怎么会是纪鹤?
他不是回桐星球休探亲假吗?
霍郁柏愣住了,整张脸的表情于沉静中崩裂,手指颤抖着又点开了那条再简短不过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