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微风轻拂,草丛里水珠顺着微垂的叶片滚落。
季微辞顺着河堤往下走,坐在堤下的台阶上。他低头望着河水,目光没什么焦点,像在想些什么,又或是在发呆。
他脖颈微微低垂着,肩膀那么薄,几乎有些不堪一击,似乎稍用力就会被折断,可他又总是那样坚韧地撑,不肯歪斜半分。
河边的风似乎格外温柔,带着掠过活水独有的湿润感,轻轻拂在脸上,似有人轻而珍重地触摸过颊侧。
他在河边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都没想。
天色逐渐变化,今日的夕阳不那么热烈,落日坠在天边,像一颗硕大的咸蛋黄,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掉落在古桥上,浅浅的澄黄天幕一路晕染到水天相接处,说不出的缠眷。
身后忽而传来两声狗叫,季微辞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只毛色纯净、眼睛清亮的边牧正大步朝这边奔来,尖耳被风吹成了飞机耳,又时不时灵敏地抖动两下,机灵极了。
季微辞眼看着它轻盈地绕开柳树,穿过灌木,跃下河堤,准确来到了自己面前。
他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小狗,一时有些懵。
小狗原本雪白的爪子在地上踩出一点泥泞,小家伙正伸着舌头仰头看他,尾巴欢快地摇着。
“你怎么在这里,找不到你的主人了吗?”季微辞摸摸小狗的头,语气温和。
小狗好似真听懂了,先是摇摇头,又不停点着下巴,试图让面前的人类注意到它的脖子。
它脖子上的项圈下绑着一个小布口袋。
这位名叫季微辞的人类很聪明,很快理解了它的意思,便抬起手捏了捏那口袋,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真的有东西。
“给我的吗?”季微辞耐心地问,“我可以拿出来吗?”
小狗“汪汪”两声,摇着尾巴表示赞同。
季微辞用手指摩挲了一阵,找到口袋的开口,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他将纸条拆开,里面写着一行字:
“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你抄谁的?虾说:我抄蚌的!”
字迹大气飘逸,内容却幼稚无比。
季微辞:“……”
他一时沉默,半晌后捏着那张纸条倏然笑出了声,像突然松开一根紧绷着的弦。
小狗见他笑了,在原地欢快转了两圈,又去咬他的袖子。
“还有什么?”
季微辞任由小狗在自己身上折腾,看出小家伙还有别的意图,敏锐地发现小狗穿着的胸背上也有两个口袋。
他心念一动,伸手去摸,果然又摸出一张纸条。
“愚公临死前对儿子说‘移山’‘移山’,儿子说‘亮晶晶’。”
“……”即便已经懂了纸条主人的路数,看到这个冷笑话的季微辞还是沉默了半秒。
这次不用小狗卖力提醒,他已经自觉摸上了另一边的口袋。
果然是第三张纸条。
这次不是冷笑话了,而是简单的一句话——
“陌生人类,小狗不允许你今天不开心。”
季微辞发了会儿愣,将这薄薄的纸条从左到右看一遍,又将三张纸条都摊开在手心里,抬起头环顾四周。
会是谁?
是认识的人,还是陌生人?
然而整条河堤旁的人行道安安静静,连一个过路人都没有。
季微辞将三张纸条珍重地在手中展平,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夹进书里。
而后又想了想,从笔记本中撕下空白的一页,一边回忆着,一边慢慢折了只兔子。
兔子的折法是很小的时候跟妈妈学的,那时候父母工作虽忙,家里也会有一些亲子时间。也是在那时,季微辞学会了很多折纸的小技法,即便后来再没使用过。
记忆有些模糊,季微辞折错了几次才慢慢摸索出正确的折法,跌跌撞撞地折完了这一只兔子。
他又找出笔,在被裁下来的草稿纸边角料上认真写下一句话:
“小兔子说:谢谢小狗,也谢谢你。”
写完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和那只纸兔子一起放进小狗脖子前的口袋里。
河面与天际相接处,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抹余晖,那缕蜜色的暖光,好似全部掉进谁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