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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联“沈予栖,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  在沈予栖去纽约的第四天,季微辞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没办法给沈予栖同样的回应,这对沈予栖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想起沈予栖赢下游戏后的那个请求,他不知道沈予栖指的“现在”是多久,但他也知道这样消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季微辞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给沈予栖打去电话。

他是早上九点左右打过去,这样沈予栖那边是晚上八九点。

电话响了很久,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大概是在忙,季微辞没有再接着打。直到快中午才发去消息,问了一句“忙完了吗?”,却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他莫名涌上一些不安,再次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然而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季微辞挂掉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沈予栖极少出现失联的情况,尤其是对季微辞的消息,几乎是秒回,也从来不会不接电话。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季微辞联想到当地的治安,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直到纽约当地时间第二天早上,沈予栖的手机都还是关机的状态,消息也没有回复。

季微辞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其他能够联系上沈予栖的方式。

起码要先知道他是否平安。

季微辞也是这时才发现,原来他对沈予栖其实是不太了解的。他只知道沈予栖出国后读了很好的学校,毕业后就创立律所,成绩斐然。对方的经历,其他的社交关系、家庭状况,他都未曾真正了解过。

他们这段关系,本就是沈予栖在不断向他靠近,始终真挚的,永远不会疲倦一般。

季微辞垂下眼,目光落在通话列表里一串红色的未接电话上,心里一时慌乱,又细细密密的酸涩,难得涌上几分自我厌弃。

但常年高度运作的思维不会受到情绪的影响,他忽地想起,两年前受邀回淞陵一中演讲时曾经在荣誉校友的展板上看到过沈予栖的介绍。

——Pace&Principle创始人。

互联网时代,想查些什么信息太容易,很快季微辞就找到了Pace&Principle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过去,对面接通后传来一个女声,季微辞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EthanShen今天没来律所,或许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Fraser。”女声很热情,并将Fraser的电话告知。

季微辞认真道谢,心中的不安感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压着那点浮躁,季微辞拨通了Fraser的电话。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起,季微辞才刚做完自我介绍,Fraser就重重“啊”一声。

“是你啊!”他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激动,似乎又很快意识到有些不合时宜,顿了顿,声音低下来,“Ethan中枪受伤,在医院还没醒。”

“中枪?”季微辞只感觉心脏狠狠紧缩一瞬,原本还算冷静的语气顿时波动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季微辞怎么也没想到,沈予栖失联的原因竟是这个。

既得知父母死讯那天,他再次体会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随后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响在耳边。

“别担心,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医生说他今天就会醒。”Fraser听出他状态不对,赶忙补充道。

季微辞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发生什么了?”

Fraser也不敢有什么隐瞒,操着那口东伦敦腔快速把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行凶者是沈予栖曾经受理过的一个案件的被告人,他因这起知识产权侵权和商业欺诈案被判处巨额罚款,公司无力支撑最后破产清算,还坐了一年牢。

他刚从监狱出来,不知从哪得知沈予栖回了纽约,带上一个黑人打手伏击在律所附近想要教训沈予栖一顿。

谁知沈予栖一个亚洲人竟然在与两人的交手中不落下风,情急之下,那人掏出了枪。

沈予栖也没想到对方随身带枪,来不及反应,右肩便中了一枪。

这是季微辞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受,惶恐、后怕、焦心。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

“没事的,不是很严重的伤。”Fraser说,又有些紧张,“你可别哭啊,Ethan要是知道我你被我弄哭了,醒来说不定会也给我一枪。”

然而季微辞似乎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Fraser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在听筒里听到什么娇滴滴的哭声和心急如焚的问候,只听这个在他印象里有着天使般面容的东方男孩冷静地追问Ethan被送去医院的时间、受伤的具体位置、抢救时间、医生的医嘱等等,事无巨细。

Fraser恍惚间有点搞不明白他们两人谁才是律师,但电话那边漂亮男孩的冷静的声音中自带一股摄人的威压,驱动着他老老实实回答所有问题。

“知道了,谢谢。”季微辞最后道,语调与气息已经完全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平静而冷淡,“等他醒了先让他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回电话。”

Fraser唯唯应诺,一脸恍惚地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喃喃:“Ethan喜欢的人可真是……特别。”

然而季微辞刚放下手机,就发现手机背面已经凝出一片水渍——是他手心渗出的冷汗。

他其实远远没有表现出的如此冷静。

他的身份不方便出国,无法亲眼看到沈予栖的现状的这个事实让他生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就像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班主任找到他,告知他父母的死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

无论如何,现在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当天晚上就沈予栖醒了。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直守在旁边的Fraser赶紧殷勤地倒水、叫医生。

医生进来检查,确定已无大碍,简单交代几句就出了病房。

沈予栖除了伤口有点疼,身体没有其他不适,靠坐起来喝了半杯水。

“吓死我了!”Fraser往病床旁的椅子上一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这次你太幸运了Ethan,只是伤到肩膀,再往下一点就是胸口了。”

沈予栖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伤处,面不改色道:“他不敢杀人。”

“没事就好。”Fraser说。

这种事也不能说什么反思和预防,毕竟谁能无预兆地揣测到行凶者的意图呢?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要回国了……”Fraser心有余悸道。

“我的手机呢?”沈予栖突然问。

Fraser这才想起来似的,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递过去:“好像没电关机了。”

“哦,对了!你的宝贝联系不上你,给我打了电话。”Fraser一拍脑门,道。

沈予栖脸色瞬间变了,立刻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给手机插上电,皱眉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Fraser:“……”我欠你的!

但想到做这位的合伙人得到的诸多好处,他还是好心提醒道:“他让你休息好再联系他。”

沈予栖盯着手机的开机页面,头也不抬道:“我不是下午就醒了么?”

Fraser:“……行。”

视频电话拨出去前,沈予栖还是抬起头,问道:“他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大概几点?”

Fraser想了想:“早上九点左右吧。”

“你们怎么说的?”沈予栖又问。

Fraser:“问你为什么联系不上,我就把实情告诉他了。”

沈予栖又皱起眉:“他担心了吧?说什么了?”

Fraser刚想回答,又想起早上和季微辞打电话时,对方也是这样一句接着一句冷静地发问,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游戏中发放信息NPC。

他一时无语,没好气道:“你自己问他去吧。”

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

这话没说出口,怕Ethan爽到。Fraser翻了个白眼,想到这位朋友一天没吃东西,又任劳任怨地出门买饭去了。

沈予栖重新点开手机,又喝了口热水润润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色些,才拨通视频电话。

视频请求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季微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什么话都没说,就直直望着他。

沈予栖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刚才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满屏的未接电话和未回复的消息,其中季微辞的手机号长长一串列在未接来电的目录中,从飘红的字体和每通电话间隔的频率能看出对方的焦急。

他一时因为对方关心自己而心里发软,一时又因让对方担心而酸涨得难受。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互相注视了几秒,沈予栖本想说话,却听季微辞先开了口。

“让我看看你的伤。”他说。

沈予栖听话地将病号服的扣子解开一些,转换角度给季微辞看自己绑着绷带的右肩。

“只伤到了肩膀。”他温声道。

季微辞抿着唇,又问:“疼吗?”

沈予栖也没有撒谎,盯着屏幕里季微辞的眼睛,说:“嗯,有点。”

这么一开头,那点刚接通电话的不自然就散去了。

沈予栖主动重新将整件事仔细叙述了一遍,又完整地汇报医生的话,给他看了自己现在吃的药,证明的确没什么大事。

听着沈予栖几乎是事无巨细的说明,季微辞才稍稍松弛下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沈予栖目光柔和,轻声道。

季微辞没说话,视线透过屏幕,不能确定是落在哪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受伤的是你,在医院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抱歉?”

沈予栖笑了笑,眼睛弯下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轻柔,还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因为你在关心我,看到我受伤,你心疼我,对不对?”

季微辞没有否认。

沈予栖又说:“我舍不得让你心疼,舍不得你难过,哪怕心疼的对象是我。”

他说:“微辞,其实我很开心,你担心我,说明我在你心里不是完全没有位置。但是看到你哭,我连伤口也跟着一起疼了。”

季微辞这才看到屏幕里的自己,眼睛的确很红,尤其是眼尾,那一块儿的皮肤,明显的透着红。

确实很像哭过。

他别开目光,否认:“我没哭。”

沈予栖笑了,哄他:“嗯,没哭,我瞎说的。”

季微辞眼神落在屏幕外面,沉默半晌,才转回目光,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沈予栖,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沈予栖愣了愣,弯下眼角:“没关系,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因此有负担,也没有要回应我的义务。”

又一次听到沈予栖亲口说喜欢,季微辞依然会心头一紧。

他知道,解决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快刀斩乱麻,既然知道没有好结果,为什么还要模棱两可地耽误对方。

可他低估了沈予栖对他的重要性。

沈予栖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破坏既有程序的BUG,是他的特殊,是他的例外。

在沈予栖失联的那大半天,在他得知沈予栖中枪受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还是没有学好父母从小教导他的,“接受离别”的这一课。

他似乎再一次从旁观者变成了局中人。

第32章 故人纽约的空气有问题,让人性情大变……  挂断视频电话,沈予栖将手机放在床头,脸上柔和的笑意散了些,扫一眼空荡荡的病房,最后把目光锁定在门上。

他对着那个方向,淡淡道:“出来吧,还要听多久?”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Fraser一手提着饭,一手拿着手机满脸尴尬地走进来。

沈予栖有些无语:“听得懂吗就偷听。”

Fraser在八卦这件事上是认真的,对于听墙角这件事没有半分羞耻,只有一千万分的热情。

以至于这人竟然在门外拿着翻译器,一边实时翻译,一遍对着狗屁不通的译文偷听。

沈予栖看着对方手机屏幕上的翻译软件中前言不搭后语的译文,一时间沉默了,不知是该无语他的八卦还是佩服他的毅力。

虽然如此,倒也能看出个基本意思。

Fraser被抓包当场,只尴尬了一瞬就变得毫不在意,笑嘻嘻道:“你的甜心原来是个冰美人,怪不得你迟迟追不到。”

沈予栖不喜欢他谈论起季微辞时那种轻浮的语气,警告地看过去一眼。

Fraser立马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但是他还是很关心你的。”Fraser噙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意味深长道,“Nova跟我说,人家是先把电话打到P&P去的,她才给了他我的电话。”

沈予栖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

季微辞关心他,这的确是个好的预兆。但季微辞因为担心而不安了大半天,甚至还想办法找到P&P的电话,辗转几轮才得到消息……一想到这个,沈予栖就心软又无奈。

季微辞是这样的人,不在意的东西怎么都看不进眼里,对于在乎的事又永远那么认真。他说过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朋友,就会做到最好。

从这天开始,沈予栖只能住院养伤,原本四五天的行程不得不被拉长。

季微辞还是很忙,但有时间就会和沈予栖视频通话。

两个国家有时差,所以他们通话的时间通常在早上,沈予栖那边则是晚上。

沈予栖因此可以远程监督季微辞吃早餐。

季微辞现在会给自己做早餐,有时是直接加工一些沈予栖走之前留在冰箱里的速冻食品,生煎包、馄炖一类的,有时也会给自己下个面、煮个粥或是做简单的三明治。

沈予栖相当捧场,笑着夸他出师了,小天才什么事都能做得好。

季微辞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把这种哄人的话放在心上。

一顿早饭的时间,沈予栖会给季微辞看自己换过药的伤口,给他看每天吃的药。

沈予栖变得和几天前有些不一样了。

刚表白时,他曾非常规矩地退回到朋友相处的界限上,不说过界的话,不再有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似乎回到他们刚重逢那段日子的相处模式。

可自从那通受伤醒来的电话后,沈予栖就变得直白了许多。不再规避一些暧昧的话语,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眼神、表情。

有好几次,季微辞都忍不住捂住手机摄像头,拒绝和沈予栖对视。

而后就会听到低低的笑声从手机扬声器中传来。

季微辞没有暴露在镜头中的耳朵微微泛着红。

沈予栖真的有点坏。他抿着唇想。

还有一次,季微辞因为一些数据纰漏在实验室通宵,第二天早上被沈予栖发现。那时沈予栖沉声说:“你要是再这样,等我回来会每天去研究院接你下班。”

季微辞:“……下次不会了。”

纽约的空气有问题,怎么让人性情大变-

这段时间,在病抗突实验室与开发团队的共同努力下,新的并行监测机制算法已经做完了初步的嵌入,软件和系统也完成了基础的搭建。

虽然现在的系统还比较简陋,但顺利迈出第一步就是成功的前兆。

对于尖端科研来说,能走上一条看得到未来的路是太不容易,也太幸运的事。

“最好的情况是,我们能在明年春季病毒高发期来临之前,把第一版成熟的监测系统铺设在试点城市。”季微辞站在操作台前说。

他低头看着刚打印出来的前一轮数据列表,手指无声地敲在纸张边缘。跑动的数据流映在瞳孔里,像流动的光华。

他眼神专注,眉心微微拢着,这是他仔细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电脑屏幕上,新系统的模拟测试界面运行着,数据不断刷新,后台的运算逻辑清晰而稳定。

这间实验室里,几乎每一份图纸、每一串参数、每一条测试路径,背后都有他亲自敲定的痕迹。

“小季老师,你坐会儿吧,这轮数据跑完还得二十多分钟。”吴枫很有眼力见儿,直接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季微辞腿边。

季微辞没有推辞,道了声谢,坐下来。他这一坐,其他人也齐刷刷跟着坐下。

他这才发现,因为他刚才一直站着,所以大家也跟他一起站着,就连开发团队的人也是如此。

然而季微辞只是为了方便看仪器和电脑上的数据才站着的,没想让大家跟着一起罚站。看大家都伸腿捶腰的,他看一眼屏幕,干脆道:“先休息15分钟吧。”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松口气的声音,众人都纷纷懒散下来。

季微辞平常很好说话,但对于项目的要求几近苛刻,他是绝对的完美主义,一点点偏差都会被反复打回去重做。

这个项目进展到这里,大家受益匪浅的同时精神压力也都很大。

好在所有努力都是有结果的。

由于项目进行到开发阶段,有了一定保密级别,所有人的私人物品尤其是电子产品都不允许带进实验室。

以至于当季微辞从实验室出来时,他放在储物柜里的手机多了好几条未接电话。

电话是杨远光打来的。

季微辞回电话过去,得知是研究院副院长魏祺想要见他。

“需要带项目资料过去吗?”季微辞没有追问副院长突然要见他的缘由,只是简单地问。

“带上吧。”杨远光也不确定,魏院似乎也是突然决定要见季微辞,没有太确切的吩咐,便只能说,“但好像不是因为项目的事。”

季微辞应下,回办公室拿了详细的项目资料和目前系统的雏形才过去。

到达副院长办公室门口,季微辞轻叩两下门。

“进。”里面传来声音。

季微辞推门走进去,没有多看,先主动向办公桌后面的人问好,态度谦和有礼:“魏院。”

然而他抬起头却见一旁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人,此时正专注地望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涌动着的情绪。

季微辞有些发愣,他觉得老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有立马想起在哪见过。

“小季来了。”魏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会客区,在老人旁边坐下,又朝他招手示意过去坐。

季微辞走过去,目光克制地从老人身上滑过,坐在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颔首问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魏祺看了看身边的老人,微微一笑,“其实不是我要找你,这位是陈老,是……”

话音未落,老人就看向季微辞,接话道:“孩子,还记得我吗?”

季微辞感觉到老人慈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有这语气,也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突然,几帧因为过于久远而变得模糊的画面从眼前掠过。

葬礼上的人来人往、挽联与鲜花摆放得整齐。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上台致悼词,然后这位老者走到他面前,与他搭话……

季微辞看向陈老,眼神平静而温和:“记得。”

这位母亲的老师,曾经在葬礼上与他搭话,说了许多。

陈老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精神头还很好,此时看着季微辞,脸上带着笑。

“刚好来这边开学术交流会,听说你在这里工作,多年不见,想过来看看你。”他说得随意,眼底的情绪却是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季微辞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科研这条路。”

陈老不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而是像最普通的家中长辈一般慈祥,感慨道:“你是个好孩子,小清和衡知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季微辞第一次听到有人称赞他时,不是因为漂亮的实验数据,不是因为某个前沿的项目,而只是因为他还站在这条路上,坚持往前走着。

无条件的夸赞和支持,像是一种类似于亲情的赋予,他以前没感受过,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又因对方提到了父母,也不可避免地被拉入某种情绪中。

一旁的魏祺看季微辞是带着项目资料来的,便提点道:“把你最近在做的项目给陈老看看。”

提到项目,季微辞那种在情绪边缘将坠不坠的感觉就散了。

他将手上的文件递给陈老,像对待每一场汇报和说明一样,公事公办、条理清晰地介绍,没有任何谄媚的话语。

陈老一边听一边翻看着资料,神色专注。他是早已功成名就的人,但对待后辈的研究却没有丝毫轻视,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几句。

季微辞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引得陈老频频点头。

“你和你妈妈很像,心静、纯粹。”陈老看向季微辞,眼神欣慰,似乎又有几分微妙的悲伤,“在这条路上能坚持下来的人,除了头脑好,心还要够坚定、眼睛够亮。”

“她那时候在院里每天埋头做研究,什么事都不在乎。后来认识了衡知,才有了点人味儿。”

陈老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着,轻咳两声,喝了口水,笑笑:“人一老,就喜欢回忆往事,你别见怪。”

这是季微辞第一次听到别人提起有关父母的事。

那些未曾被记录和诉说的时光,那藏在记忆深处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模糊的两道身影,似乎也在这三言两语之间被悄悄补全缺失的那部分。

他摇摇头,认真道:“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这些话语,好像跨越千山万水,穿过时间,渡过生死,带着亡魂的遗志,那些亏欠、愧疚、思念,都化为这字字句句,轻柔地点在心间。

第33章 拥抱“先让我抱一会儿,之后要打要骂……  自从那天季微辞在院长办公室给陈老看了病抗突目前在做的项目,魏院也开始高度关注病抗突的项目进程。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的精神更加紧绷,本就已经超高强度的工作效率又往上拔了一层,合作的两个开发团队也被连带着卷起来,整个项目组陷入一种犹如世界末日来临前一般的紧张。

短期之内这个工作强度还算能提高效率,然而过犹不及,一周后大家的失误率明显提高,有时一个环节或数据的错误就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在季微辞第不知多少次指出一位工程师的低级错误时,他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于是,当天下午,季微辞直接叫停了整个团队。

“最近大家辛苦了,明天放一天假,大家回去吧。”季微辞淡定地说,仿佛只是在说大家从现在开始休息十分钟。

实验室里,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统一——统一的迷茫。

“啊?”吴枫最先反应过来,表情依然有些空白,“放假?是我想的那个放假吗?”

季微辞点头,耐心地重复道:“从现在开始放假,后天早上再过来。”

“我还有几个数据没跑完。”一位工程师从电脑前抬起头,黑眼圈几乎快要掉到地上。

“我也是……”

“我这边的搭建……”

季微辞点点头,也不是要强制放假的意思,简单道:“那就把自己手上最紧急的工作收尾之后再走。”

又几秒的沉默后,实验室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原本一脸疲态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们此时眼睛也不花了,腰也不疼了,纷纷开始收尾工作、收拾东西。

“真的放假吗?这是可以的吗?”楚璇神色恍惚,语气怀疑,然而身体却特别诚实地开始准备走人,似乎就算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也要先跑了再说。

季微辞淡淡道:“嗯,真的放假,这两天大家都太紧绷了,硬熬着也没意义,调整一下吧。”

有个盼头在前面,大家很快做完手头上的工作,陆续离开实验室。

吴枫和罗毅一起往外走,吴枫顺口问道:“你回家吗?”

“我去医院。”罗毅摇头道。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吴枫关心道。

罗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家人最近生病住院了。”

看罗毅摘下眼镜,吴枫这才发现他的黑眼圈非常重,眼睛里还爬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不是,兄弟,你看起来也马上要进医院了。”

吴枫皱起眉,家人生病是一件很磨人的事,再加上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也不知道罗毅是怎么撑下来的。

罗毅重新戴上眼镜,厚厚的镜片遮住他血丝密布的双眼,也遮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没事,幸好季老师给我们放一天假。”他温和地笑笑。

吴枫眉头依然蹙着,提议道:“你要是私事走不开,可以跟小季老师提,你的工作分给我们做也不会影响太多,别把身体熬坏了。”

罗毅摇摇头,坚持道:“项目关键期,因为我一个人拖后腿就不好了。”

话是这么说,这种事吴枫也没法多劝,只好拍拍他的肩以表安慰。

“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季微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人这才发现原来季微辞一直走在他们身后。

“如果你需要去医院照看家人,实验室这边可以排班。”季微辞从后面走上前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会让人感到不适的情绪。

“没有什么工作是重要到需要以自己或者家人的身体去做牺牲的。”季微辞平静道。

罗毅先是一愣,而后眼眶涌上热意,闷闷地“嗯”一声-

虽是给其他人放了假,季微辞却没有离开,他回实验室一个人做了一轮测试和数据整理,又跑了一趟疾控中心,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季微辞走下电梯,抬眼时微微愣了愣。

沈予栖家的门竟然是开着的。

心中一动,走到敞开的大门前往里看,果然见到大半个月没见的沈予栖站在客厅里。

他似乎是刚刚才回来,正在整理行李。

沈予栖听到动静,似有所觉,偏头看过来。

季微辞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空白。

“怎么就回来了?你的伤……”

话音未落,就见沈予栖放下手中的东西,大步走过来。

下一秒,整个人被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季微辞骤然被抱住,一时失声,身体僵硬地扎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予栖头埋在季微辞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他拥抱的动作并不很重,只是轻轻将人按在怀里,侧脸似有若无地蹭着对方的头发和耳朵。

季微辞不知所措,身体紧紧绷着,他从未和谁这样紧密地拥抱过,身体与身体没有一丝缝隙地接触,能完全接收到对方的体温,胸腔紧紧贴合,心跳声相互传导,乱成一片。

他感受到自己不断上升的体温和失序的心跳,有些慌乱,试着轻轻挣动一下。

这一动,就听沈予栖在他耳边小小地“嘶”了一声。

季微辞又是一僵,这才想起对方的身上的伤口,顿时不敢再动,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就这么被抱着。

“抱歉,”沈予栖终于开口,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先让我抱一会儿,之后要打要骂随你。”

这个拥抱太实在,季微辞甚至能感受到沈予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细细密密的,仿佛带着他的胸口也一阵一阵地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沈予栖才终于放开季微辞,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沈予栖拉开距离,垂眼看着季微辞,笑着轻叹一声,感慨:“再中一枪也值了。”

季微辞本来有些晕乎乎的,呆愣愣地扎在原地,此时一听这话瞬间回神,掀起眼皮瞪过去一眼,轻斥:“瞎说什么。”

沈予栖勾了下唇角,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进屋,哄道:“开玩笑的。”

这一下,空气中浓度超标的暧昧感终于稍稍散去一些,慢慢能找回正常的心跳和呼吸。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个拥抱实在太超过想象,拉手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反而习以为常了,季微辞像个小手办,乖乖被拉着走。

“伤还好吗?怎么上的飞机?”

进屋后,季微辞先开口问。

沈予栖走回去关上门,笑着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按时换药,半个月就能好全。”

见季微辞的眉心还是微微拢着,沈予栖伸手过去给他揉开,又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温声道:“医生点头我才出的院,放心。”

季微辞的目光仍落在沈予栖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上,甚至都没注意到沈予栖刚才那一系列有些过界和暧昧的动作。

“前几天你看起来有点不安。”沈予栖说,“而且我很想你。”

在电话里听到沈予栖直白的表达和在现实中听到是完全不一样的,对方的声音切实地响在耳边,语气、动作、眼神,每一个元素都不加掩饰地落下。

季微辞思维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一时招架不住,突然意识到先前的风平浪静好像是一种错觉,沈予栖不再带来点到即止的试探和暧昧,他的话语、动作,都隐藏着似有若无的侵略感。

他隐约觉得这样好像不行,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待会儿再开我的庭好不好,伤口好像有点疼。”沈予栖看着他的表情,适时服软道。

季微辞顿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问:“什么时候下的飞机,吃饭了吗?”

沈予栖掩住眼底的笑意,抬眼时又是那副有点可怜的样子,说:“刚到没多久,没有,在飞机上也没吃。”

季微辞想了想,问:“叫外卖还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沈予栖毫不犹豫:“吃你做的。”

季微辞有些迟疑,他这段时间确实有自己做过饭,但是他自己吃还行,做给别人吃就没那么有信心了。

“我饿了,小季老师。”沈予栖放软声音道,“外卖还要等很久。”

季微辞:“……”

最后深深看沈予栖一眼,起身去了厨房。

他现在其实有点能摸到沈予栖说话的门道了——比如这种时候,他依稀能感觉到对方是在装可怜。

但不知为何,他每次都还是会下意识顺着对方的意,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季微辞的厨艺进步主要体现在以前能顺利下碗面,现在……能下一碗有青菜有鸡蛋的面。

沈予栖走了大半个月,冰箱早在出国前就清空了,季微辞要回自己家去拿食材。

从沈予栖家出来到对面时,季微辞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沈予栖刚才在家为什么要开着门?

似乎有人给他挖了个明显的陷阱,而他毫无所觉,就这么直挺挺地跳下去了。

“……”季微辞想通其中的门道,抿起唇,关上冰箱。

季微辞下了两碗面,他每一步都慢慢的,做得很仔细。作为他为数不多能独立完成的料理,面的卖相也很不错。

沈予栖坐下来,没吃就开始夸:“小季老师好厉害。”

季微辞拿着两双筷子,分一双横放在沈予栖面前的碗上,看过去一眼,“笑话我?”

沈予栖拿起筷子,笑道:“我哪敢。”

沈予栖正好伤在右肩,用右手时免不了会牵动伤口,所以他的动作很慢,有些生涩。

季微辞也配合着他的速度,慢慢吃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季微辞问到那天接电话时一口东伦敦腔的人。

“他叫Fraser,我读法硕时的室友,现在也是我的合伙人。”沈予栖说,“我回国后,那边的律所是他在管。”

季微辞了然,他想到沈予栖提过对方——那个爱吃中国菜的英国室友。

顺着话题,沈予栖讲了一些他在纽约的事,读书时的,办律所之后的。讲到他们最开始如何被白人不看好,又如何做好一件件案子,谈下最顶端的那批客户。

季微辞听着,好像也从这些叙述中窥见了沈予栖独在异国他乡闯荡的时有些孤独却又坚韧上进的模样。

话头一来一回,季微辞也想到自己读书的日子,却觉得乏善可陈,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上课、实验、做项目,三点一线的生活。

他再一次意识到,沈予栖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予栖是鲜活的、生动的,他所坚持和追求的都充满了生命力和人情味儿。

季微辞当然不会质疑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是觉得他们太不一样了。

他被培养成一把工具、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安静、冷漠、机械。

而沈予栖像一团火、一阵风,明亮、滚烫、包容。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可以当朋友,但别的呢?

“朋友”是一个安全的词汇。它永远保持适度,允许疏离,尊重彼此的节奏。

但要达到更深一层的关系,需要靠近、共情、交付——这些都是他极度不擅长的东西。

第34章 换药碰到和沈予栖有关的事,他总会一……  吃完饭,季微辞也不许沈予栖收拾,将人打发到客厅里坐着,自己去厨房洗碗。

出来就见沈予栖很听话地在沙发上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季微辞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沈予栖看过来,用眼神表示询问。

季微辞轻轻摇头,走过去,两只手还沾着水,微微抬在胸前。

沈予栖从沙发上倾身,想帮季微辞抽张纸巾擦手,却被对方一声有些严肃的“别动”逼退了回去。

季微辞见沈予栖又乖乖坐好,才收回那道目光,自己弯腰抽纸巾擦干净手。

沈予栖没想到季微辞对自己的伤在意到这种程度,有些心热又有些哭笑不得。

“别担心,真的没事了。”沈予栖说,语气又带上几分调笑,“你要是不信,我脱衣服给你看看?”

沈予栖很少开这种带一点尺度的玩笑,此时说也是为了让季微辞不要一直想着这件事。

他本以为季微辞会躲避这句话,转移话题或当作没听见。谁知季微辞看过来一眼,竟然绷着脸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沈予栖愣住了,他怔了几秒,下意识确认:“真的?”

季微辞又一本正经地点头。

沈予栖这才反应过来:季微辞大概是理解的字面意思——看看伤口。并没有听出他话里有些暧昧的别的意味。

“……”沈予栖看着季微辞淡然的脸,一时语塞。

在法庭上“舌灿莲花”的沈大律师难得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甚至对面那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平静地点了两次头。

反而季微辞有些奇怪地问:“不行吗?”

“……行。”沈予栖轻咳一声,抬手放在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上,却没有立刻解开,而是又抬眼确认道,“我脱了?”

季微辞眼神始终定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再次斩钉截铁地点头:“嗯。”

沈予栖垂下眼,顺从地慢慢从上往下解开衬衫扣子。

左手解扣子有些不方便,沈予栖的动作很慢,有些生疏,季微辞的眼神便无意识地顺着沈予栖的手一路往下。

直到解到第四颗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下了。

季微辞收回目光,有些疑惑地看一眼沈予栖,像是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然而看这一眼,季微辞就怔住了。

此时的沈予栖眼睛别开到一旁,耳根挺明显的染着些薄红。

“怎么……”季微辞下意识问,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间福至心灵,猛然住了嘴。

没想明白的玩笑话和刚才自己的一系列动作在大脑中重新排列组合,浮现出另一层方才不曾察觉的微妙意味。

季微辞:“……”

季微辞烫到似的收回目光,脸颊和而后似乎也有热气在蒸腾,心里难得有些慌乱,表面却极力维持着镇定,“抱歉,我不是……”

“嗯,看吧,我就说没事了。”沈予栖轻轻打断,又干脆利落地将衣服褪下一些,将裹着绷带的右肩展示给季微辞看。

他状态调整得很快,虽然耳朵还是有些未散去的红晕,面色却已恢复正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季微辞抿了抿唇,压下有些躁动的心跳,去看那被绷带裹住的伤处。

沈予栖半边肩膀乃至于胸膛都被绷带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表面看不出些什么。

季微辞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微微蹙着眉问:“每天怎么换药?需要去医院吗?”

“拿了药,自己在家换就好。”沈予栖轻声道。

他感受到季微辞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胸膛,即便他非常清楚对方只是在看他的伤口,却还是紧张地放轻了声音和呼吸,似乎连胸膛大一点的起伏都会害怕产生什么惊扰。

季微辞盯着那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绷带和纱布看了一会,突然道:“我帮你换药。”

沈予栖微愣。

“你用左手不方便。”季微辞依然是那副淡然至极的神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然而沈予栖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有些泛红的耳尖。

季微辞在害羞。

虽然害羞,但还是因为担心他而提出要帮忙换药。

即便他非常清楚面前的人对自己图谋不轨。

这个认知让沈予栖心里一瞬间炸开烟花。

向来最会隐藏心思、面对任何情况都不动声色,因此在谈判桌和法庭上总是占据上风的大律师,此时却没有掩饰自己的雀跃的心情。

他笑着,眉眼弯下来的弧度很温和,声音带几分轻巧:“好。”

季微辞起身去拿药,避开沈予栖投过来的这道不加一丝掩饰的眼神——无论是喜悦还是爱意,都明晃晃地写在那双总是沁着温柔的眼睛里。

从前季微辞读不懂的东西,现在似乎慢慢能读懂了。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样浓烈而深刻的感情是从何而来,又为何会落到自己身上。

季微辞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并没有承诺沈予栖什么,因此任何让对方误会的事都不应该做。明明没有办法给予回应,却又若即若离。

这样很不好。

可是沈予栖对他太好了,好到天上地下独这么一份,好到回想时会感到震撼,好到他没有办法主观地去做任何会伤害到对方的事。

沈予栖刚才只是解开大半的衬衫扣子此时已经全部解开,露出大片的胸膛和分明的腹肌。

他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穿整套的西装,在家也是穿宽松的家居服,很少穿比较贴身的衣服。

所以季微辞不知道他的身材练得那么好,肌肉是恰到好处的,不过分夸张又带着力量感,此时右边肩膀和胸膛被纱布包裹着,有种别样的野性。

然而当季微辞小心翼翼地揭开绑在最外面的绷带,露出里面渗了血的纱布时,顿时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了。

他眉心无意识地拧着,动作放得极轻缓,一层层地褪下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

弹孔已经差不多愈合结痂,的确是快好了的状态,但经历了跨越两国的长途跋涉,多少都会牵扯到伤口,所以那些已经快要愈合的地方还是渗出血来,挂在伤口周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季微辞无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伤口,却又突然回神,停住动作。

“疼吗?”他问。

沈予栖笑着用空出来的左手轻轻撩一把季微辞额前的头发,顺便抚平他隆起的眉心,说:“早就不疼了。”

季微辞不说话,用镊子夹起棉球沾上碘伏,一点点擦去渗出来的血液和伤口周围有些外翻的死肉。

因为想把动作放得更轻,季微辞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微微垂着头,下颌绷着,神色专注。他没注意到自己此时和沈予栖的距离有多近,近到他的鼻息几乎是吹拂在沈予栖脖颈上的。

沈予栖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感受到季微辞的呼吸一下下打在皮肤上,觉得有些难捱。

他看着季微辞又慢慢隆起的眉心和手上愈发小心翼翼的动作,试图转移注意力,笑道:“这么心疼我?”

季微辞拿着镊子的手一顿,再下手时稍稍重了些。

沈予栖轻“嘶”一声,立刻认输:“好了好了,我错了。”

季微辞只是吓唬人,并没有真的放重力道,此时听到沈予栖的反应倒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真的手重了,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而后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季微辞垂下眼,默然无声地放下镊子,找出干净的纱布和绷带,抿着唇再不说话了。

折腾这么久,时间也不早了,季微辞起身要回去。

走到门口,沈予栖上前一步拦在门框前,堵住了去路。

“季医生,明天还能找你帮我换药吗?”

刚刚才换完药,此时沈予栖只把衬衫虚虚披着,扣子也没扣,衣服里的白色纱布若隐若现,微倚着门框站在那,既有一种堵门不放人走的霸道,又有一丝“我都这样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

季微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明明干的事情是强势的,表情却又有几分可怜兮兮。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也算是对沈予栖有了更深的了解,温柔稳重是真的,会装乖卖惨耍心机也是真的。

于是他现在听对方的每句话都像一个陷阱。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这样,这算什么呢?

意识却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决定,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碰到和沈予栖有关的事,他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原则。

沈予栖心满意足地笑一声。

看着沈予栖弯起唇角,季微辞难得生出些羞恼,掀起眼皮轻飘飘看过去一眼。

沈予栖立刻后退几步,站到一边,还把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颗系上,格外乖巧听话似的。

季微辞看到他僵硬的右肩和左手生涩的动作,一时间又气不起来了,只垂着眼经过他身边,去开自己家的门。

沈予栖对他那么好,帮过他那么多,无论如何……权当做回报了-

最近病抗突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和同楼微气突的人还能时常打个照面,如今却因为他们太忙,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了。

所以当方祁在办公室走廊上看到季微辞时,脸上明显流露出惊讶。

“今天怎么没去实验室?”

方祁主动停下脚步搭话,季微辞也只好停下来与他寒暄。

“来找些文件。”他指尖点了点手上的文件夹,简短道。

“今天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吧。”方祁看出他就要走,突然说。

季微辞转脸看过去,对他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困惑。

本想拒绝,却听方祁又开口道:“我要辞职了。”

季微辞微愣,拒绝的话就一时没有出口。

“我知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但我……有重要的事想对你说。”方祁的声音有些急切,甚至带上了请求的味道。

季微辞默了几秒,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季微辞不会因为晚上与人有约就提前结束工作,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只中途给沈予栖发消息说和同事在外面吃饭。

他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八点多了,推开门就看到方祁靠在实验室外的墙边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

季微辞轻轻拢一下眉心,说:“我说过会晚点结束。”

方祁温和地笑笑,轻松道:“没关系,我下班没事,正好来这边等你。”

一同出来的楚璇有些惊讶,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几圈,挺意外:“你们俩有约啊?”

方祁笑着“嗯”一声,看向季微辞,似乎很期待从他的口中也听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季微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回头跟楚璇说了“明天见”。

方祁带季微辞来到一家小有名气的西餐厅。

季微辞没想到方祁选了这样一个地方吃饭,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方祁面色从容、眉目沉静,又按下这点不安,只当是为了方便谈事情。

“有什么想吃的吗?”方祁似乎常来这里,熟练地召来侍应生,拿着菜单问。

季微辞对西餐没什么喜好之分,也没觉得今晚方祁特地约他出来是只是为了与他吃顿饭,便随手点了今日餐厅推荐的套餐。

他并不喜欢人际交往中的弯弯绕绕,应邀出来也只是对方祁口中的那件事有些在意。

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又在PMI共事多年,他能想到的方祁找他的理由,也只能是与研究相关的事。

而对于研究,季微辞向来会多几分耐心。

“我下个月就正式离职了。”方祁说。

季微辞点点头,他无意对他人的生活评头论足或是刨根问底,只祝福道:“一切顺利。”

餐厅里,轻缓悠扬的小提琴乐在空气中流动。

方祁垂下眼,轻轻抿一口开胃酒。

酒有些涩口,他的声音也带上几分涩意:“你对我的事就没有一点好奇?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辞职、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

季微辞皱眉,并不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第35章 选择“我就说,你是我们这些人中最纯……  季微辞觉得自己和方祁并不能算是很熟悉,在他的认知里,普通同事是没有必要相互过问私生活的,所以他没有追问对方离职的原因。

从校友到同事这些年,多少还是有些情谊在的,必要时刻他可以扮演一个倾听者。

只是方祁的语气和表情让他觉得奇怪。

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客气地顺势问下去。

但方祁却似乎突然没有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话头到最近的病抗突的项目上,聊着一些日常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季微辞想不明白他的意图,礼貌和教养又让他做不出中途离开这样的事,只挑着能回答的问题回答着。

侍应生过来上菜,又将桌上的开胃酒收走,换成新的。

季微辞面前的没有喝,被原封不动地收走,换成新的一杯配餐酒。侍应生按照流程想要介绍一番,被方祁抬手制止。

“这家的配餐酒还不错,度数不会太高,可以试试。”方祁转而对季微辞说。

季微辞不喜欢一切会影响大脑思维正常运转的东西,过于兴奋或是混沌,都不喜欢,因此如非必要,他不会碰烟酒。

“我不喝酒。”季微辞摇摇头,简短道。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他打破原则。

方祁也不强求,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一口酒,看向季微辞的目光深沉而复杂。

季微辞不喜欢被这样看,像是被什么人盯住窥探一般,有些冒犯。他不太舒服地拢拢眉心,礼貌起见,没有把不适感表现得太明显。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进研究院?”方祁放下酒杯,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问题很奇怪,进研究院当然是为了做研究。季微辞虽然心里觉得疑惑,但回答依然是平静的:“做研究。”

听起来很像一句废话,方祁却像早料到了似的,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回答。

“我记得你毕业前,有很多生物科技公司的科研团队和国外的实验室都向你抛出橄榄枝。”他接着说,“很多地方都可以做研究,最后为什么选择研究院呢?”

这个问题就正常多了。从季微辞读博时就选择加入华东生命科学研究院开始,不止一个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相比于研究院,企业的科研团队和国外的研究室的确会有更好的待遇、相对宽松的环境,在他们的同门中,有不少人最后都选择了这两种去处。

“没什么原因,个人选择罢了。”季微辞淡淡道。

方祁看他半晌,突然笑了一声,笑完又说道:“我就说,你是我们这些人之中,最纯粹的一个。”

方祁不是第一次对季微辞说这句话。

他们一起去临川参加研讨会的那次,他也说过一次。

明明听起来只是一句普通至极的夸奖,却好像又有什么复杂的意味夹杂在当中,似乎这是一件十分稀奇的事,这种认知让季微辞觉得有些不舒服。

此时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看过去一眼,通知栏里躺着沈予栖的名字。

很奇妙的,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瞬间就散了。

点开消息,看到一张图片——是生态瓶的照片。

他认出背景似乎是沈予栖的办公室,才知道原来沈予栖把生态瓶带到律所去了,还摆在办公室书架上最醒目的位置。

下面接着一条文字消息-

它长了好多草。

季微辞倒回去看那张照片。生态瓶里的草确实长高了不少,苔藓的面积似乎也更大了,不似最开始那么精致漂亮,却显得更生动,有种独属于自然的野生感。

他下意识想回复,却又顿住。

这样日常的消息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本来是十分平常的一件事,却因为两个人关系细微的转变,而让他无法同以前一般自然地回应。

沈予栖似乎并不介意他不及时回消息这件事,接着发来讯息-

和同事吃上饭了吗?

这条消息比较好回复,普通的吃饭报备,季微辞早已习以为常,也不会产生什么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暧昧对话,于是直接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过去-

嗯,在吃。

“在和谁聊天吗?”方祁突然出声问道。

季微辞抬起头,对上一双有些黑沉的眼睛。

他又生出一丝被窥探的不适感。

方祁似乎也察觉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立刻敛去眼中的阴郁,温和地笑笑:“随便问问,很少见你看着手机笑。”

季微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微抿起唇角,反而觉得何必遮掩,便坦然承认:“嗯,在和朋友聊天。”

“是上次来院里接你的那个朋友吗?”方祁见他回答,又问。

季微辞有些惊讶于方祁还记得沈予栖,点点头。

方祁凝目沉默几秒,突然往前微微倾身。

下一秒,他伸出手,覆盖住季微辞放在桌上的手,声音有几分压抑着的颤抖:“微辞,你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我对你的意思吗?”

季微辞瞳孔微缩,对方话语里巨大的信息量让他感到震惊。然而除此之外,他没有产生其他任何的情绪波动,只觉得手背上陌生的温度和奇怪的触感让他排斥至极。

他狠狠拧一下眉,下意识往回抽手,却又被对方反手紧紧抓住。

方祁的手很凉,力气也很大,像被一只冰冷的蛇紧紧缠住。

“松手。”季微辞冷冷道。他的神色瞬间沉下来,看向对面人的眼神连那一点同事之间的礼貌都散去了,冷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方祁见不得他这样排斥又厌恶的眼神,只能松了手,又看着空落落的掌心,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是想冒犯你。”他声音低哑,眼神牢牢锁住对面的人,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竟有些偏执,“微辞,我喜欢你。我知道你除了你的研究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试着接受我。”

“相信我,我会做一个很好的爱人。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季微辞如同死水一般寂静无波的目光落在方祁身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表情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迹象。

“我不喜欢你。”他的声音比面色更加冰冷,是直截了当的,不加一丝修饰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拒绝。

说完,季微辞起身,什么都没说,算是留下最后一点礼貌和体面,转身便走。

然而方祁也连忙站起来,用了些力道抓住季微辞的手腕,不准他走。

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就像一把审判之刃,利落地坠下断头台,顷刻间击碎了他的理智。

他一时间口不择言:“因为那个人是吗?你不抗拒他的肢体接触,甚至愿意让他握你的手,和他紧挨着撑同一把伞……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

季微辞意识到方祁说的是临川雨夜那天发生的事,他吃惊于对方竟然从那时候开始就注意沈予栖了。

他不喜欢对方提到沈予栖时的语气,听得直皱眉。

方祁攥着季微辞手腕的手越收越紧,像一把铁钳,死死夹住目标后便再不放开。

他不管不顾,依然在说:“我才是最懂你的人,我懂你的研究,懂你的理想和坚持,你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够了。”

季微辞眉心紧紧拧着,他是个很淡的人,情绪波动天生就浅,更是极少在脸色或是表情上表现出喜恶,这一次却没有收敛,冷淡地打断。

他用力挣开方祁的手,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前台,结账离开。

方祁被季微辞挣开他手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没有去追。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才收起脸上全部的情绪,坐回位置上,淡定地独自吃起饭来。

侍应生走过来,瞥一眼对面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需要帮您收拾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