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蹲在她面前,头部位置比她高出一截。奚华抬眼看向他的脸,在他清透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眉心,很遗憾,那魔纹还在,丝毫也没有消减。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魔纹,看久了,忘记了她一直注视的东西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另一人的眼睛。
“看够了吗?”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稍稍往后退了些距离。
他收手准备起身。
“主人能不能帮帮我?”奚华忽然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让他退后,“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宁天微没说话,想拨开她的手。她察觉他的意图,不仅不放开,反将双手在他脑后交叠,上半身前倾,靠他更近了。
“奚华。”他的语气变得低沉,是生气的前奏。
奚华不敢看他,干脆将头靠在他右侧肩膀上,埋头避开他的目光。
下一刻,一些温热的液体落进他的颈窝,原本要推开她的那只手,在她背后停下,静止在熹微的晨光中。
“你就这么想去?”低沉中带了几分无奈。
奚华没说话,额头在他肩上碰了碰。她必须得去,否则他一走,带走了溯安剑,不出十日,她就死到临头了。
“抬头,不要再把药膏蹭蹭去。”他实在受不了肩上黏糊糊的感觉,那种灼热仿佛穿透了湿漉漉的衣物,贴近他的皮肤。
奚华好像没听到,不抬头,继续蹭蹭去。
“你是还想再一遍吗?”他抹的药全都白抹了。
“主人恢复了半分修为,还不能帮我抹掉这道魔纹吗?”
“不够。”
听到这两字,她连蹭都不想蹭了,脑袋耷拉在他肩上,眼角的泪都快风干了。
“抬头,奚华。”他的手垂下放在身侧,没推开她,也没扶着她,“再不抬头,我走了。”
她心里很慌张,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再说一遍,过时不候。”他也不知道他的耐心还能消耗多久。
“你想到办法了吗?”她终于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嗯,你闭上眼睛。”——
奚华恍然大悟,点头示意。
“别动,除非你想在这儿杵一整天。”
“哦。”其实她并不在意在哪里待一天,只要离溯安剑近一点儿,即使是碎剑,即使是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关系。
但是,这样也不太好,她又问:“不能蹭蹭去的话,那我不能挨着你吗?”
“……”他实在无话可说,没想到这样的问题她都能问出口。
指尖动作在她眉心微微一滞,力气似乎也加重了,至少她感觉自己被戳了一下,不敢再追问,终于识趣地闭嘴了。
交谈结束,空气都变得安静了,一切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皮肤变得超乎寻常的敏感。
能感受到他指尖上一层薄薄的脂粉,沿着某种轨迹被推开,一点一点被抹匀。
“好了么?”她不禁奇怪,明明早上刚醒那会儿,他给她抹过一次药的,绝对没有这么长时间。
“没有。”
“这么复杂吗?”她按耐不住好奇,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急什么?”他的语调轻轻慢慢,“太快了不好,上次不是你说的吗?”
奚华悲哀地阖眼,不想再看他嘴角那一抹报复得逞的笑,心里埋怨他怎么这么记仇。
风吹过,几缕细小的发丝拂过脸颊,流连不去,激起一阵微小但无法忽略的痒意。
奚华想伸手撩开发丝,因闭着眼,撩了好几次,总有几丝漏过指尖的缝隙。
“别动。”宁天微看在眼里,用左手拈住那几丝头发,别在她耳后。
风还在吹,他收手的动作到一半便折返,左手扶住她的耳侧,让稀碎的发丝不再飘动,也让她不要再摇摇晃晃。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叫她闭眼。
她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这么长时间。
“你是在画画吗?”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久,“盖住它很难吗?”
“不算。”他轻轻朝眉心位置吹了一口气,像是搁笔之后,吹干纸上的墨,“好了,你看看。”
奚华终于睁眼,被明亮的日光刺了一下,眼前有一刹模糊。待清晰之后,对上他的眼眸,在流动的水波之后,看见了五片花瓣。
眉心处的十字魔纹被改成了白玉色花纹,并非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细腻温婉的笔触中暗含几分恣意风流。
真好看,他还说他不是在画画。在开口称赞之前,她觉得这花瓣莫名眼熟。
宁天微将她赞叹和困惑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告诉她:“是兰花。”
奚华偏头移开了视线,不想理会他等待被夸赞的眼神,否则她真怕自己忍不住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她喜欢兰花。”
他便没有问出那句“好看吗”。他只是再一次确认,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处理好魔纹之后,奚华跟紧宁天微离开幽篁岭。
行至秘境交界处,她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离开幽篁岭没问题了,但是你呢?得道飞升的檀栾剑尊忽然下凡四处走动,不会引人围观吗?”
宁天微并未停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雪白帷帽戴在头上,白纱下垂至颈,教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奚华对这装扮十分好奇,“主人怎么不早说?有了它何必再管魔纹呢?”
“没有你的,只有一只。”宁天微拢了拢眼前的面纱,领她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
奚华只觉得眼前蓦地一黯,再睁眼时,幽篁岭的一草一木、一水一潭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的街市,往往的人群。
余晖落尽,大街小巷灯火渐起,此时是黄昏人定。
奚华恍然发觉,在幽篁岭待了这些日子,原隔绝人世很久了。
跟在他身侧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便他已经戴了帷幔,遮了面容,就这样淡然低调地走在街上,依然引得路人频频围观。
“主人,她们怎么老看你?”奚华原本并不介意有多少人看他,但那些视线在他和她身上回打量,看他时是钦慕,看她时,不知道怎么说,几分羡慕,几分嫌弃?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你不是也老在看我吗?”宁天微纠正她的称呼,“出了幽篁岭,在外不要叫我主人,叫我越公子,小公主。”
“?”奚华愣了一愣,方才想起“小公主”是卢聿之上次喊她的,当时没及纠正,这就被他搬了去。
“我不叫小公主。”她小声嘀咕,试图拒绝。
“小公主不好吗?”他没看她的脸,但能想到她下垂的嘴角、拧紧的眉心,一只忧愁的小公主。
“酸的,我不喜欢酸的。”奚华也觉得奇怪,上次听卢聿之叫她,那称呼只是一闪而过,怎么现在从宁天微口中说出,就变成了这种滋味。
她甚至假想了一下,咬一口小公主,牙都要酸掉了。
“不过,要是越公子愿意把帷帽借我戴戴,那小公主酸一点也没关系。”她对那白纱念念不忘,搬出交换条件。
“怎么这么想戴?”晚风拂过,将白纱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他黯淡的眼神,“你是觉得,那朵花不好看吗?”
忽然之间,酸涩的空气里仿佛掺进了一丝苦气。
“不不不,好看的。”奚华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小公主就小公主吧,好歹他没有喊她“小染”。
“你不问我此地做什么?”宁天微不再继续那话题。
奚华根本没想过别的,“外出难道不是为了修剑吗?”
“是去悲云阁取允生丹,压制魔性。”宁天微原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但解封半分修为之后,他比以往更能察觉到心绪不稳。
这不是一件好事。
对奚华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坏事。溯安剑不知何时才能复原,她真的还能等到那一天吗?管他成仙成魔,到时候她都看不见了,轮不到、也用不着她关心。
她不想找什么允生丹,她只是与他走得更近了些,一路失魂落魄,想着那把支离破碎的剑。
直到在一家客栈停下,掌柜的人说:“这几日去悲云阁的人太多,本店只剩一间房间。”
雪山仰头白了一眼:“这还用说?”
再者,如天仙下凡的清贵天师,和生就不祥的冷宫公主,这两人实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那就好。”宁昉起身要了。
“等等!”雪山又喵喵叫住,“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不能先带见吗?”
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七眼
宁昉脚步微顿,但没回头:“不愿意和一起,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们怎么又吵架了?小公主很容易心软的,哄哄不就好了?干嘛一副老死不相往的样子?”雪山单纯的猫头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俩总要吵架,明明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谁离了谁都受不了。
渐渐远的背影,心道真过分,居然不听劝,一声不吭就了。
以前从不会这样丢下,现在是欺负挠不到吗?
雪山飘出猫窝,匆忙追到面前问:“下次什么时候?”
宁昉真想把抓回猫窝,飘得太快,圆滚滚的魂魄都变成了长条状,这让怎么相信,会老老实实待着不乱跑?
没法告诉不会再回了,只含糊一句:“不知道。”
雪山盯着左右,猫头都快抵到脸上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语气也不对,表情也不对,说的话也怪怪的,毕竟从前极少说这种没有把握的话,也不会随意敷衍。
壁画上的异瞳少女全都长着诡异的眼睛,左右眼眶中各有一枚碎粒,没有完整的瞳仁。十张痛苦的面孔全都朝向同一方向——圆形地宫的穹顶上,朱墨书写着六字:异瞳死,天下生。
宁昉也没推脱,跟着雪山到那一大堆玩具旁边。虽然现在玩不了,也把这些东西带了仙洲,勾着努力修行,尽快重塑猫身。
“这里头有一只鸟窝,用迷穀树枝编的,还缠了祝余草,帮找找。”
听见雪山说鸟窝,宁昉心头已有大致猜测,再听到迷榖树枝和祝余草,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边找边问:“那年上元节,吃了妖丹,跑进灵植圃,是为了编鸟窝?”
壁画上的异瞳少女全都长着诡异的眼睛,左右眼眶中各有一枚碎粒,没有完整的瞳仁。十张痛苦的面孔全都朝向同一方向——圆形地宫的穹顶上,朱墨书写着六字:异瞳死,天下生。
宁昉想着雪山平时都独独往,哪有什么要好的神秘朋友,想着想着,手头翻到了一只奇形怪状的鸟窝,边沿还别着两朵干枯的茉莉。
“好吗?见欢茉莉,那应该也会欢吧。”雪山兴致勃勃地介绍礼物,想再摸摸自己的杰作,把歪歪扭扭的鸟窝再拉扯得圆/润一点儿,可惜摸不到了。
“灵鹤哪里了?与很久不见了,什么时候回呢?”
懒得躲开,想摸就摸吧,反正如今也没有感觉,反正也摸不到那种毛茸茸的触感了,可没过多久,居然听见说:“挺丑的。”
雪山好生气,气冲冲道:“给做的猫窝也好不到哪——”
“挺丑的,鸟窝,但很欢,也会欢。”宁昉轻轻碰了碰那两朵干枯的茉莉,随后把鸟窝放进雪山的猫窝,转身不再,“了,好好待着,也会想的。”
雪山哪里肯听?连路追上“坐”到肩上,用猫爪的软垫按红红的眼角和鼻尖,就像很多年前刚到天玄宗那时一样。
现在明明按到没按到
“不能。”宁昉最后一次把雪山撵回,不准再跟了,“长大之后还要找,所以不能跟一起。”
离开仙洲之前,再次叮嘱雪山:“如果将找到,发现过得很快乐,就不要再提起了,记住了吗?”——
正月初九夜,御岫峰上人山人海,仙盟所有宗门和修士共聚天玄宗,气氛剑拔弩张,实是大难当头。
偃在日暮黄昏时放话,要求仙盟交出衍苍神体,如若不然,无相渊龙君商廉将在明朝卯正时分彻底摧毁赤澜关。
壁画上的异瞳少女全都长着诡异的眼睛,左右眼眶中各有一枚碎粒,没有完整的瞳仁。十张痛苦的面孔全都朝向同一方向——圆形地宫的穹顶上,朱墨书写着六字:异瞳死,天下生。
天。
原上古龙族也秘密肩负着坚守赤澜关结界之重任,无相渊一直有密道直通赤澜关,历代龙君对结界的构造向、薄弱之处了如指掌。
这些事她一概不关心,也不想问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热衷于此。知道此行目的不是修剑之后,她变得兴趣缺缺,连宁天微主动和她讲话,她也不太想理会。
“悲云阁是实力最强的丹修门派,平素独独往,不爱和其他门派打交道。”
“哦。”她随口应了一声,也不多问。
“最强的丹修门派,用了近千年时间,炼出一枚允生丹,各大门派觊觎已久却无法得到。悲云阁突然改变作风,准许外人进入幽屏山。允生丹藏在幽屏山顶,引得各路人士此。”
“嗯。”各路人士,不包括她。若不是为了溯安剑,她才不要这里。
虽然进了屋,宁天微还未把帷帽摘下,隔着一层白纱,也能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她怎么回事,总之与平时很不一样。
“那我们明日便去幽屏山找允生丹吗?”她想早点找到那颗没用的丹药,然后才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悲云阁要等月圆之夜才开启,也就是两日之后,才准通行。”
两日之后?奚华彻底蔫了,她离开溯安剑已有九十三日,仅剩的七日里,还要花两日去幽屏山。宁天微如今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即便到了幽屏山顶,也不一定能顺利取到允生丹。就算真的取到,最后五天时间里,他会不遗余力修补溯安剑吗?届时会不会又有别的事耽误行程?
她越想越失望,感觉自己没几天可活了,也没心思再做无谓的努力。
“小公主怎么了?”宁天微第一次见她这样冷淡,分明是她一直缠着他要一起离开幽篁岭,现在真带她一起了,她又这样意兴阑珊,真是不可理喻。
奚华打了呵欠,不再反驳那称呼,没精打采道:“没事,就是走了一天,困了。”
什么叫走了一天?他带她穿过结界离开秘境到幽屏山脚下,不过眨眼之间的事。在街市上也不过只走了把时辰,她这就喊困?
宁天微望向房间里唯一一张床,只当她是想先下手为强,才找了这样蹩脚的借口。其实她何必如此?他还不至于连这种事都要与她争抢。
但奚华根本没往这处想,她独自开门出去了一趟,抱了枕头与床褥回,在并不宽大的房间里随意择了一小片空地,三两下打了地铺。
“真的很困,我可以吹灭那盏灯吗?”即便是在征求意见,她也只是蹲在地铺旁边没有回头,更别说像往常一样凑到他跟前。
宁天微熄了那盏灯,房间里并非完全黑暗,窗口透过一缕淡淡的天光。
还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但见她已经一言不发躺到了地铺上,难道是昨夜在他门外呆了整整一夜真没睡好?他打消了要问她的念头,且随她去。
她自然不是真困,压根睡不着,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心情失落到了极点,不想被他发现,也懒得费力假装。
她安安静静躺着,直到宁天微也和衣而眠,直到客栈里和街市上的躁动完全消停,她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黑压压的屋顶,觉得余生一片黑暗。余生,也不过就这几天。
房间面积有限,地铺离床榻很近,她翻了身,慢条斯理地坐起,双手搁在旁边的床沿上,右手托腮,望着背对她而眠的身影。
“宁天微,其实我——”
她开了口又停下,想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她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人,她只是法力低微的剑灵,她马上就要死了。
若他知道实情,会不会改变计划放弃寻找允生丹?或者会不会怪她居心叵测地接近他利用他?
“我——”她很犹豫,几度欲言又止,还是没能说出口。在他床边趴了许久,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翌日睁眼,心态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还是想活下去,不甘心就这样等死?
眼下要做的,便是赶紧找到允生丹,再催着宁天微修复溯安剑。思及此处,往旁边一看,床榻上竟是空无一人。
再环视一周,他也不在房间里。
奚华蹭地坐起,在桌上发现一纸留言:“有事外出,两人行动不便,晚归勿念。”
她心里咯噔一下,蓦地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即便手心里拽着那一纸留言,仍然惶惶不安。不知道他所去何处,不知道他所为何事,也不知道他说的晚归是多晚。
她在客栈里坐立不安等了一整白天,宁天微迟迟未归。直到天色将晚,她极不情愿地承认,那留言也许只是骗她,也许他只想丢下她独自离开,根本没打算回。
她当即出门寻人,在人人往街头找了好几圈,也没见到那戴着帷帽的身影。几次尝试和溯安剑建立联结,无一例外皆是失败。
他果然已经走远,带走了她的剑,去了她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入夜之后,灯火渐次亮起,街市又开始吵吵嚷嚷。
这样的街景她见得少,每回遇见,都很喜欢人声鼎沸的热闹。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触目皆是荒凉。
在街上回回奔走久了,身体越发疲倦。她举目四望,正不知往何处去,迎面走三紫衣修士,对她殷勤调笑:“姑娘莫非也是去那幽屏山?”
她瞥了一眼那三人,皆是油光满面、面貌丑陋,不知是哪门派出的登徒浪子。
她自然不予理会,掉头避开那三人,加快了脚步,却甩不掉。
“幽屏山地势险恶,姑娘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不如与我兄弟三人都行,也好有照料……”调笑之外,夹了更多粗俗言语。
如果找不到宁天微,奚华根本不打算去幽屏山。当务之急。是甩掉这三教人犯恶心的修士。
“姑娘怎的要跑,是担心我们亏待你不成?”为首那人快步上前拦住奚华,其余二人在她身后分居两侧,呈合围之势。
“让开。”奚华环视一周,街上人人往,偶尔有人投看热闹的视线,但无一人停下脚步掺这趟浑水。
她忽然想起纸上那句“两人行动不方便”,是不方便,她连三浪荡子都避不开,对他讲,只是干扰他行动的麻烦。
那三人非但不让,反倒朝她步步逼近,领头那人伸手要摸她的脸。
她扭头躲开,忽然一阵剑气袭,将那只作恶的手生生削断,刹那间血光四溅。
“滚开!”人一声冷斥,那三人匆忙逃窜。
沿街灯火被凛冽的剑气搅乱,摇摇晃晃,扰乱了视线。待一切恢复如常,奚华才看清执剑之人,乃是一位形貌昳丽的男子。
她不认识,也不想殷勤结交,真心实意地道了谢、道了别,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等一下。”那男子在身后喊她,“你不记得我了吗?”
“在诸位心中,便是这等可之人?”
“鬼话”连篇,把另外三人都弄沉默了,还弄红了三双眼睛。
事毕,宁天微吹熄烛火,转身欲离开。
为此,还得继续编出更多“鬼话”宽慰们。
“陨落与飞升又有何异?不外乎都是魂归天地。”
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八眼
紫茶一点儿也听不进,掏出传音石准备通风报信。很清楚,眼下谁也留不住大师兄,只有小公主可以。
以为大师兄会阻止报信,没想到撒手不管。
“如果想让赤澜关毁于一旦,如果想让偃统治三界,如果想现在就魂归天地,紫茶,那尽可现在就与联系。”
听到他这样问,奚华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此人身形修长,面貌俊美,但她实在记不起在何处见过,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公子恐怕认错人了,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她不再耽误,还要抓紧时间去找宁天微。
“怎么没有别的事?”那人跟上她,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小剑灵匆匆忙忙,是要去干嘛?”
奚华闻声止住脚步,她明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剑灵身份,这人怎么会一眼就识破?
“你怎么知道——”她抬头狐疑地看他,企图找到线索。
“你自己告诉过我。”他收起那把带血的剑,理顺穹灰色外衫,指了指自己的脸,“真的想不起?再仔细看看。”
奚华愈发费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一丝破绽。自从宝禅寺观音祭上那男观音告诫她“勿谈身世”,她便从没有泄露过真实身份。
“这样呢?想起了吗?”男子将手腕抬到额头前方,衣袖垂下,遮住俊美的脸。
“你——你是观音祭上那男观音?”奚华恍然大悟,“你怎么——”
“嗯,观音会有闲心和你叙旧吗?”男子垂下手臂对她笑了笑,“我叫雍游。”
“你这骗子!”奚华想起当日种种,惊觉自己被他骗得团团转,不想和骗子说话,转身就走。
“骗你的不是我,是宝禅寺那帮财迷心窍的穷和尚。”雍游跟在她身后解释,“那夜我偶然路过宝禅寺,碰巧发现他们借着观音名号在大肆揽财。我想看看是哪倒霉蛋上当受骗,所以才附上那座白玉雕像……”
“所以你就假扮观音,眼睁睁看那倒霉蛋在雪夜一直跪到子时,看着她像傻瓜一样求你显灵。很好笑是不是?她真蠢是不是?”奚华气急败坏,想到当时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头,一心一意只想求菩萨保住她一条性命,而那菩萨是骗子,一整夜都把她当作笑柄。
她出离愤怒,步子越走越快,心里泛起一阵悲哀。
“你别走那么快,当夜只是意外,并非我故意为之。”雍游收敛了开玩笑的语气,见她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会他,又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命不久矣?”
“你怎么知道?”她再次停下脚步,问得生硬,声音比那天夜里的风雪更冷,她仍然不愿意给他好脸色。
雍游绕到她面前,“因为我也是剑灵。”
她终于抬头正眼看他,面对一眼看穿她状态的同类,气愤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分。
但他是剑灵又如何,照样帮不了她,她也不想再生是非,边走边甩下一句:“你说的没错,我是命不久矣,所以你别跟着我,没有意义。”
“我知道有一样东西,可以暂时保住你的性命。”他每次说话都掐中她的命门,又偏偏停在关键词,眨眨眼问她要不要听。
奚华不喜欢他故弄玄虚,只觉得他比不告而别的宁天微还可恶,但忍一时风平浪静,为了保命,她忍住怒气和尴尬,再次放慢脚步。
“想知道?陪我去夜市逛逛,我就告诉你。”见她服软,雍游又嚣张起,“走吧。”
他调头往人潮更拥挤的方向走去,稍稍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那人,终于有机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奚华。”她没好气地回答,心里想着这骗子要是再敢骗她,她就算是死了,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别生气了奚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在心里咒我。”他一边解释,一边顺手从街边买了一碗玉梨膏,递到她手上,“给你赔罪,梨很甜的。”
她忽然想起了“小公主”,想撇开那一缕酸涩的情绪,于是接过那碗玉梨膏,“你说清楚什么东西可以保命,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玉梨膏,你试试。”雍游掩着笑看她。
“雍游你这骗子!”奚华端着那碗玉梨膏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手太用力指尖都发白了,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给我吧。”他从她纤巧的手中拿过那只碗,舀了一勺玉梨膏递到她嘴边,“拜托你吃一口,真的很甜,我没骗你。”
奚华白了他一眼,推开了那只勺子,“这么爱吃你自己吃。”
雍游收手,不再勉强她,默默吃完碗里的东西,带她走进一间酒肆,在角落里寻了位置,邀请她坐下。
她看出他并不想马上告诉她保命的方法,强求不,又不想半途而废,只好耐着性子坐下,干脆问他些别的问题:“为什么叫我不要透露剑灵身份?”
“因为剑主会和剑灵结契,从此变成你的主人。他说什么你都得听,他叫你做任何事你都不能违背。结契之后的剑灵是没有自由的,你愿意吗?”
主人?有人明明说他是她的主人,转眼又弃她而去。走了也好,不论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要失去自由,她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契。
“你是不是又骗人?我看你明明挺自由的,根本没人管得住你。”奚华不再轻易上当。
“因为我的主人不在了。”回话的声线难得落寞。
“不在了是去哪儿了?丢下你走了?”
“不在了,就是身死魂灭,不在人世了。”雍游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和她说起这些沉重的心事,尽量撇开脆弱的情绪,勉强朝她笑了一下,“所以我自由了。剑灵一生只能和一人结契,假如结契的主人死了,所有的牵绊都会在他死的那一刻消失,而剑灵此生都不能再拥有第二主人,从此自由自在,从此形单影只。”
奚华看他面色沉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同为剑灵,她很理解对方的处境。因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她心里有些抱歉,态度软了下,想安慰他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什么也没说。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弛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
看着他黯然伤神的表情,她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毕竟她曾经困在溯安剑中很长很长时间,很能理解那种孤单。
雍游抛开伤心事不再谈论,转而朝酒肆柜台方向要了一壶酒。
“我不会喝酒,要喝你自己喝。”奚华事先声明。
“没关系,我教你。”他露出一副忧郁的表情,要她同情。
她正在想该怎么拒绝,一壶酒已经送到了桌上,上酒的是姑娘,眉心处点了一朵红艳艳的娇花。
她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心头生起几分好奇,瞅着那姑娘看了好几眼,悄悄对比。
那姑娘转身走开了,雍游朝奚华挥了挥手,“别看了,她额头上那朵花没你的好看。”
奚华收回目光,低头望向桌面,盯着酒壶外壁青绿色的光泽。
雍游把头埋得更低,再抬眼看她眉心处那朵精致的兰花,“你的这朵花最好看,是谁为你画的?”
她没说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沮丧。
细微的神色被他捕捉到,他说:“我猜猜,是不是檀栾——”
“不是。”奚华一着急,匆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名号。那人并未飞升,那是秘密,不能被别人听到,“你怎么会知道?”
“是你告诉我的。”
他开口解释,嘴角一动,奚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行为不妥,一下子收回了手。
“溯安剑是谁的,修真界无人不知。”他一边说一边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奚华才明白宁天微的所作所为,他为什么要拖着一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去危机四伏的万魔窟,只为取一把荒废了几百年的剑。
她之前不是没有猜测过这种可能,但为了提醒自己和他划清界限,她总是把“偷剑贼”这身份强加在他身上。
想到这些,心中烦闷,竟也学着雍游的模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杯酒卡在喉咙里,酒味太刺激,呛得她一阵咳嗽,差点留下眼泪。
“慢点儿。”雍游又给难得一遇的酒友续了一杯酒,放低音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他知道你是溯安剑的剑灵吗?”
“他不知道。”奚华摇头,想起他好几次问过她是谁。
雍游细细打量她的亮闪闪的眼睛,“那你会告诉他吗?”
那里原本有什么呢?想不起了。
所有心事都离而,像花叶上一滴小小的露水,还没有落入掌心,就已然了无痕迹。
第 129 章 第一百二十九眼
正月初十,卯时三刻,赤澜关墨云翻涌,天光起再也不会亮了。
仙盟人不多。
“该不会只有们这群傻子吧?”
“怎么感觉像陪葬似的?”
“现在退出还得及吗……”
季疏虔诚道:“主君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窃窃私语越发悲观,被一名清瘦斯文的男修呵止:“真怕死就赶紧消停。”
“你们有没有听说万魔窟的事?三月前万魔窟封印已解,魔族又开始活动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眼看着又要没了……”酒肆里聚集了各路修士,旁边那桌有人神神秘秘地聊起敏感话题。
雍游看了奚华一眼,小声说:“观音祭都过去三月了。”
“你方才说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再过五日,我真的要死了。雍游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吧。”奚华若不是喝多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刚要回答,又被旁桌的交谈声掩了过去。
“五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万魔窟是由凌霄宗的檀栾剑尊亲手封印的,谁能解开剑尊的封印?”
“当初和他实力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人,就是那女魔头尘染……”
“难道那女魔头没死?她明明是被溯安剑一剑封喉的……”
那话题越聊越起劲,酒肆中绝大部分人都围了过。奚华和雍游原本就离得近,坐在原位没动,结束了对话安安静静听着八卦。
起初挑起话题那人又说:“什么一剑封喉,说不定是手下留情。宁天微怎么舍得杀尘染,他只不过是表面上装装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奚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三月前她掉进浸雪潭那晚上,灵霄宗有人幽篁岭找宁天微。就在那时,她也听过那声音。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雍游提高音量搭腔,但视线还是落在奚华脸上。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她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晕乎乎地又喝了几杯酒,没有回答。
“怎么不可能?偌大的修真界,你们一都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过去……”
酒肆里其他角落忽然安静了,整大堂只剩下这一声音,众人将信将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年轻人跳出反对:“檀栾剑尊一身清正,如今早已得道飞升,别胡说八道诋毁他的名讳,小心他在天上看着你!”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怀疑的表情又消退了几分,变成心虚。
“飞升?你哪只眼睛见到他飞升?我告诉你,他已经堕入魔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魔尊。”
一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无人接话,大堂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才有人打破沉默:“胡说什么?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你才想出名想疯了,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正是邪,看看他疯成什么样子。”
“……”
围成一团的看客起了骚动,掺进这场争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打出手,搏斗之中打翻了桌椅,酒壶酒杯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奚华蹲下去捡酒壶,喝多了有点神志不清,伸手摸了摸歪在地上的酒壶,自言自语道:“小公主,你怎么掉地上了小公主?真可怜,差点摔碎了都没人管你……”
雍游俯身要去扶她,右手刚碰到她的衣袖,闹哄哄的人群骤然安静下。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倏地走到人群最中心处,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手掐住最初挑起话题那人的脖子,阴恻恻地逼问:“你说尘染没死,尘染在哪里?”
那人手脚并用,慌乱挣扎,唔唔叫唤了几声,一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一众看客深怕殃及池鱼,忽然作鸟兽散。
奚华听到那名字,纷乱的意识清醒了片刻,行为上依旧是酩酊大醉,低着头蹲在地上摇摇晃晃,连“小公主”也不捡了,脑袋装上雍游的胳膊,绯红的脸顺势躲进他的穹灰色衣袍里。
等到雍游扶着她走出酒肆,两人重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费劲地抬起头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保命?雍游你这骗子,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找不着你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允生丹,否则你以为这么多人拼命想去悲云阁是为了什么。”雍游看着她迷迷糊糊的醉眼,难得换了正经的语气,“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奚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宁天微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晚,上二楼走到房间门口,瞧见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她还在睡觉?是不是因为昨日一整夜都趴在他床边说话,所以积压了更多困意?
他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奚华”,没人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灯火亮起之后再看,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明明给她说了“晚归勿念”,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不肯安安分分一人待在客栈里。宁天微料想她是外出找他去了,便又带上刚摘下的帷帽,走向人人往的街市。
和昨日一般无二,即使用白纱遮盖了脸,也有很多人盯着他看,甚至有女修大胆走到他身边当众向他示好,“我观公子宛若天人,不知公子往何处去?”
“失礼。”他施以微薄的法力推开那女子,加快步伐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
人越多的地方视线也越密集,在幽篁岭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清净,此时心里颇不平静。等找到奚华,他一定要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黏人,不要这样连一天也不能等。
因为悲云阁开放幽屏山一事,各路门派齐聚在幽屏山下这小镇,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想要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宁天微走过好几条街巷,也没有看见她。
一路上总有人往他身边靠,矫揉造作地与他搭话,起初他只是沉默不理,次数多了只想把碍事的人挥到一边去。
他突然想到,路上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和她搭讪,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往她身边靠,她那样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于是走得更快,又想起她眉心那朵花,他不应该画得那么精致,不应该让它那么引人注意。
这样一边想一边找,忽然被人从旁扯了一下帷帽的白纱,他差一点喊出她的名字,余光瞥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于是重重拨开停在他下颌处的手,冷眼离开。
直到路过一家酒肆,听见大堂里有人说起他的名号,也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他放慢脚步,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外,准备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他的。
这一看,看见了角落里一名面目红霞的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举杯对饮。
他当即想进去把她叫出,脚已经迈开一步,却又在门口停下。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伸手捂住身边那人的嘴,很快又收回,仿佛害羞似的。
他在门口站定,不想再往前一步。她的确很粘人,但并不是只黏他一人。否则当年,她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是他忘了她本性难移,早晨离开时竟还告诉她“晚归勿念”。她怎么会念?他才离开多久,她就和别人相谈甚欢。
是不是过去的几百年里,她这是这样?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意外而失去记忆,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酒肆里嘈杂一片,身后街市上人声鼎沸,只有他冷冷清清,像是隔绝在人群之外。
没有人看他。
她也没有看他。
纷纷扰扰的尘世忽然变得莫名遥远,他独自离开酒肆回了客栈。
没有点灯,他面朝墙壁独自侧身躺下,不想理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大半时辰,房门“咿呀”一响,有人推门进。
他有片刻惊讶,但仍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叫她。
但那人迷迷糊糊走向床榻,挨着他背后躺下。
长夜已逝。这是日初明,天初亮的时微如何不明白?宁家表面上是死于异瞳之祸,实则死于忠贞谅直,宁家刻。
丁勉仰天长叹:“为苍生献祭,陨落亦是飞升。”
惟愿如此。从今往后,天下所有人,都会对神明的归处深信不疑。
第 130 章 第一百三十眼
奚华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窗外和梦中一样,漫天飞雪,天色将明。
“普天之下,仅为师一人参破天机。本欲将完整的预言尽数告知于,奈何杀了为师,这另外刻转身,蹲下问:“师妹醒了?”
“紫茶师姐怎么在这儿?现在是什么时辰,师姐守了一夜?”奚华诧异不解,紫茶一直对很好,但这是不是好过头了?
“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卯正?”紫茶说得模棱两可,实则不清楚才怪。半时辰前,大师兄把“说。”宁天微冷言。
奚华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端起第二杯酒,一边喝一边拧着眉说:“不会。”
且不说宁天微带着碎裂的溯安剑一走了之,就算她找到其他办法暂时活下来,就算她等能到本源剑修好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和他结契,她才不要对他惟命是从。
她想,要是还能遇见他,要是他真的把剑修好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回到剑里,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见他,再也不要过这种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万魔窟的事?三月前万魔窟封印已解,魔族又开始活动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眼看着又要没了……”酒肆里聚集了各路修士,旁边那桌有人神神秘秘地聊起敏感话题。
雍游看了奚华一眼,小声说:“观音祭都过去三月了。”
“你方才说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再过五日,我真的要死了。雍游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吧。”奚华若不是喝多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刚要回答,又被旁桌的交谈声掩了过去。
“五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万魔窟是由凌霄宗的檀栾剑尊亲手封印的,谁能解开剑尊的封印?”
“当初和他实力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人,就是那女魔头尘染……”
“难道那女魔头没死?她明明是被溯安剑一剑封喉的……”
那话题越聊越起劲,酒肆中绝大部分人都围了过来。奚华和雍游原本就离得近,坐在原位没动,结束了对话安安静静听着八卦。
起初挑起话题那人又说:“什么一剑封喉,说不定是手下留情。宁天微怎么舍得杀尘染,他只不过是表面上装装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奚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三月前她掉进浸雪潭那晚上,灵霄宗有人来幽篁岭找宁天微。就在那时,她也听过那声音。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雍游提高音量搭腔,但视线还是落在奚华脸上。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她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晕乎乎地又喝了几杯酒,没有回答。
“怎么不可能?偌大的修真界,你们一都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过去……”
酒肆里其他角落忽然安静了,整大堂只剩下这一声音,众人将信将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年轻人跳出来反对:“檀栾剑尊一身清正,如今早已得道飞升,别胡说八道诋毁他的名讳,小心他在天上看着你!”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怀疑的表情又消退了几分,变成心虚。
“飞升?你哪只眼睛见到他飞升?我告诉你,他已经堕入魔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魔尊。”
一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无人接话,大堂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才有人打破沉默:“胡说什么?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你才想出名想疯了,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正是邪,看看他疯成什么样子。”
“……”
围成一团的看客起了骚动,掺进这场争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打出手,搏斗之中打翻了桌椅,酒壶酒杯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奚华蹲下去捡酒壶,喝多了有点神志不清,伸手摸了摸歪在地上的酒壶,自言自语道:“小公主,你怎么掉地上了小公主?真可怜,差点摔碎了都没人管你……”
雍游俯身要去扶她,右手刚碰到她的衣袖,闹哄哄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倏地走到人群最中心处,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手掐住最初挑起话题那人的脖子,阴恻恻地逼问:“你说尘染没死,尘染在哪里?”
那人手脚并用,慌乱挣扎,唔唔叫唤了几声,一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一众看客深怕殃及池鱼,忽然作鸟兽散。
奚华听到那名字,纷乱的意识清醒了片刻,行为上依旧是酩酊大醉,低着头蹲在地上摇摇晃晃,连“小公主”也不捡了,脑袋装上雍游的胳膊,绯红的脸顺势躲进他的穹灰色衣袍里。
等到雍游扶着她走出酒肆,两人重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费劲地抬起头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保命?雍游你这骗子,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找不着你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允生丹,否则你以为这么多人拼命想去悲云阁是为了什么。”雍游看着她迷迷糊糊的醉眼,难得换了正经的语气,“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奚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宁天微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晚,上二楼走到房间门口,瞧见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她还在睡觉?是不是因为昨日一整夜都趴在他床边说话,所以积压了更多困意?
他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奚华”,没人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灯火亮起之后再看,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明明给她说了“晚归勿念”,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不肯安安分分一人待在客栈里。宁天微料想她是外出找他去了,便又带上刚摘下来的帷帽,走向人来人往的街市。
和昨日一般无二,即使用白纱遮盖了脸,也有很多人盯着他看,甚至有女修大胆走到他身边当众向他示好,“我观公子宛若天人,不知公子往何处去?”
“失礼。”他施以微薄的法力推开那女子,加快步伐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
人越多的地方视线也越密集,在幽篁岭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清净,此时心里颇不平静。等找到奚华,他一定要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黏人,不要这样连一天也不能等。
因为悲云阁开放幽屏山一事,各路门派齐聚在幽屏山下这小镇,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想要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宁天微走过好几条街巷,也没有看见她。
一路上总有人往他身边靠,矫揉造作地与他搭话,起初他只是沉默不理,次数多了只想把碍事的人挥到一边去。
他突然想到,路上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和她搭讪,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往她身边靠,她那样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于是走得更快,又想起她眉心那朵花,他不应该画得那么精致,不应该让它那么引人注意。
这样一边想一边找,忽然被人从旁扯了一下帷帽的白纱,他差一点喊出她的名字,余光瞥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于是重重拨开停在他下颌处的手,冷眼离开。
直到路过一家酒肆,听见大堂里有人说起他的名号,也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他放慢脚步,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外,准备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他的。
这一看,看见了角落里一名面目红霞的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举杯对饮。
他当即想进去把她叫出来,脚已经迈开一步,却又在门口停下。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伸手捂住身边那人的嘴,很快又收回,仿佛害羞似的。
他在门口站定,不想再往前一步。她的确很粘人,但并不是只黏他一人。否则当年,她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是他忘了她本性难移,早晨离开时竟还告诉她“晚归勿念”。她怎么会念?他才离开多久,她就和别人相谈甚欢。
是不是过去的几百年里,她这是这样?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意外而失去记忆,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酒肆里嘈杂一片,身后街市上人声鼎沸,只有他冷冷清清,像是隔绝在人群之外。
没有人看他。
她也没有看他。
纷纷扰扰的尘世忽然变得莫名遥远,他独自离开酒肆回了客栈。
没有点灯,他面朝墙壁独自侧身躺下,不想理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大半时辰,房门“咿呀”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他有片刻惊讶,但仍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叫她。
但那人迷迷糊糊走向床榻,挨着他背后躺下。
宁天微没想到她这么大胆,竟然自作主张躺到床上,挨在他身边。换做往日,他必定会立刻撵开她还要对她说教一番,但从酒肆门口回来之后,他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和她讲话,也根本不想理会她的所作所为。
于是一直侧身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的模样。
因为自己太安静,对外界的一切便异常敏感。
身后传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翻身。一道温热的气息徘徊在他颈后,离得那样近,盘旋不去,教人无法忽略。
数息之后,那鼻息向下移,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撞上他的背脊。他轻易分辨出那是她的额头,因为她熟练而又自然地蹭了蹭,那种触感他熟悉又陌生。
被她的鼻尖戳了一下,随后有一张脸贴过。他想叫她别闹了,还没开口,忽然察觉到背后衣衫上浸开一片湿意。
那液体起初和她的呼吸一般灼热,顺着衣衫的纹路蔓延开去,在夜里一点一点降温,慢慢变凉,让躁动不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跌回沉闷的胸腔里。
“你是不是嫌弃我才要走?”她的哭腔里带着浓浓醉意,声音比往日更委屈,“我以为你不会回了。”
那些眼泪仿佛渗透他的皮肤,汇聚到心里下了一场雨,把积压许久的怒火浇灭。雨势却大得过了头,持续那么久,泛滥成灾,淹没他的声音。
他右手搭在腰间,衣袖被她扯了几下,没扯动。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的手从他手臂下穿过,落在他腰上才停下。
“你不要走。”酒气一直那么浓。
前半夜在酒肆门口,他看见她喝酒了,没想到她喝得那么多,醉成这副模样,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的手臂在收紧,然后紧紧抱着,似乎害怕她一松手,好不容易抓住的人又跑了。其实那人一动也没动。
“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偷懒,我会好好练剑,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悲云阁?”
原不是单纯认错,还是有所求。他在想她喝得这样醉,即便他答应了,她还能记得吗?
“嗯。”他轻声回答,想要挪开她的手。
她却抱得更紧,继续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你不要走。你能不能带我去悲云阁?”翻覆去都是那几句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遍。
他才确定她根本没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变小变弱,最后归于沉默。
宁天微转过身,想抱她离开床榻,否则翌日她若从他床上醒,还不知道会多尴尬。于是抱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地铺上放她躺平,他刚要松手离开,腰忽然被她抱住,往下一拉,教他就地躺下。
“奚华,放手。”他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说话,也没放手。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想抬头看看她的表情,稍稍一动,她像是误以为他要走,双手用力抱得更紧了。
他只好不再动,等她安静下呼吸都变得悠长了,才轻轻拨开她的手,起身离开并不宽敞的地铺-
翌日清早,奚华一睁眼,就见到了戴着白色帷帽的那人。
“你什么时候回的?”她记得昨夜去街上找他,遇见一叫雍游的剑灵,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后面的事情全都模糊了。
“昨夜。”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你呢,干嘛去了?”
奚华脑袋昏昏沉沉,不想说自己去找他了,今日她还有正事要做,便问:“你带了我的竹剑没有?”
“带了,走吧。”宁天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竹剑,执剑朝门口走去。
奚华着急道:“你去哪里?”
“带你去练剑。”以前在幽篁岭,他一走,她必定紧紧跟着。
这次她却说:“等等,你不用去,把剑给我就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隐藏了目光里的意外和惊讶。
奚华解释:“你不用去。我约了别人一起去。”
执剑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小公主打算和谁一起去?”
“一朋友。”她没说自己遇见了同类。
“朋友,什么朋友?”——
入夜后,风雪一直未停。
“你非要同我一起离开幽簧岭,是为了交朋友?”
宁天微想起昨天夜里在酒肆门口见到的那人,第一次见面就劝她喝酒,那算什么朋友,分明是没安好心的狐朋狗友。
悲云阁今夜子时就要开放幽屏山,届时各路修士为了抢夺允生丹,少不了争你死我活。时间紧张,奚华只能临时抱佛脚,约了雍游一大早就去练剑。她一刻也不想耽误,不及细细思量他没头没尾的问题,只含糊回答:“不是,但我和他已经约好了。”
昨天夜里,是她紧紧抱着他不松手,是她口口声声叫他不要走,当她说她要好好练剑,要陪他去悲云阁的时候,他抚平了心底莫名其妙的怒意,答应她第二天带她去练剑。谁知到了现在,她说是要去找别人,还说是已经约好的。
这不像她,至少不像往日的她。
帷帽的白纱遮挡了他的表情,只透出他的声音:“为什么不跟我学?是我教得不好吗?”
“不方便。”奚华朝他走过去,掌心碰到了那柄竹剑,“正如主人所说,你我一起行动不方便。”
“?”这措辞太熟悉,他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记仇。
“主人身体不好,不方便带我练剑。主人身份特殊,也不好出门四处晃悠。再说,哪有人练剑还带着帷帽的?”奚华掰开他执剑的手,取了剑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晚归勿念”。
宁天微没有跟上去,也没再叫住她,只站在原地,隔着白纱看她推开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等到神思回笼,才想起方才没有问她去何处练剑。
罢了,不问也好,省得他好像什么都要管,还要早早去找她似的。
好不容易有了大片独处时间,他取出溯安剑的碎片一一查看,再施以灵力想要将它们黏合。没有用,和前几日一样,那点儿微博的灵力只够刚好将碎片合拢到一块,拼成一把满是裂纹的剑,很快就四分五裂,重新散开。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从清晨到午后,渐渐有灵力消竭之感。果然就像她说的,他身体不好。
不是这样,是他刻意控制,才被她这样评价。即使并不在意这种评价,只是为了尽早修复溯安剑,他也需要释放更多灵力。
是为了溯安剑,不是为了其他。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双手结印,意欲再解开几分修为。
还没得及动作,房门突然被敲响。
“越师兄在吗?我进了。”是卢聿之。
宁天微放下手,将桌面上的碎片收回储物袋。
“越师兄方才想做什么?你明明知道那样做很危险。”卢聿之虽是药宗出生,但在凌霄宗修习剑术多年,如今也是高阶修士,即便没看到屋内的情景,也能感受到方才那阵压抑的气氛和喷薄欲出的灵力。
幸好他没有迟一步。
“你此地做什么?”宁天微绕过他的问题。
卢聿之明白那件事不便再提,换了轻松的语气反问他:“师兄身体抱恙,尚能不远千里去凌霄宗找我。我不能找师兄吗?”
宁天微不想与他弯弯绕绕,若不是还戴着帷帽,他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必然表露无疑。
“我看看小公主,看她是不是真像师兄所说,命不久矣。”卢聿之将昨日忘记的问题补上,“再者,我问问师兄,你冒险找允生丹,是要给谁吃。”
“此事与你无关。”宁天微起初是为压制魔性寻允生丹的,但后无意间得知她状况堪忧,心境又发生了变化。
卢聿之强调:“师兄也知道,那允生丹对你很重要。”
“我自有分寸。”
“也罢,师兄向有分寸,是我多虑了。”卢聿之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不再多费口舌,转而道,“我找你的路上,看见小公主了。我看她不像是性命垂危的样子,还在有模有样地练剑呢。”
宁天微原本想说他要休息了,听到这里,出口的话变成了两字:“真的?”
“真的。上次在幽篁岭,我没见过她那般认真,也许是今日陪她练剑那人教得好吧。”
“是吗?”他的话越简短越冷清。
“是。师兄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卢聿之想,若是他亲眼看到奚华和别人相处也同样亲近,他便能认清她的本面貌,不会再对她那么关心。
他邀请宁天微出门,带他去了城南溪边,那里正好是幽屏山脚下。无需走到近处,远远一望,便可看见两年轻的身影在溪岸上练剑,时远时近,若即若离。
“如何?”卢聿之小声问身边那人。
如何?宁天微一眼便能看出,奚华的确比在幽篁岭那些日子认真太多。那时候她虽然每日缠着他教她练剑,但热情总是很快就消退,她几乎每次都偷懒,每次都半途而废。他曾经也怀疑过她的目的,也许她并非真心想要练剑,只是一时兴起,拿他消磨时间,拿他取乐罢了。
“她很认真。”他回答卢聿之,也像是自言自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卢聿之趁机道:“小公主突然有此改变,也许是遇上了对的人吧。我看那男子面相也生得好看,的确很讨女孩子喜欢。小公主嘛,涉世未深,见色起意也是人之常情。遇见心仪之人,自然是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的,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懈怠。”
身边那人没有说话,帷帽遮住了他的脸,卢聿之也看不到他的视线究竟落在何处,偏还要追问:“师兄说是不是?”
“是。见色起意,人之常情。”他忽然想起在幽篁岭修补溯安剑那晚上,她在梦魇中挽留他,当时她说的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舍不得你,所以你不能死”。她的理由一直是那么简单直接,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没有别的原因。
这才第一日,这出戏们
季疏冷嗤一声:“三年前掘开为师棺椁,不惜动用禁术掌握法诀,其实已成功一半,只是少了一样关键之物。”
就演不下了,这样的日子何年何月是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