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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熟悉的剧情,这事情也曾发生在他身上。

季斯时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过往的漠然。

求佛有用吗?没有。

因为他也是个孤儿,但他没那么好命,没有人收养,而是被福利组织捉住送去了孤儿院。

在那里他过的不开心,他感觉自己心上缺了一块,呼呼漏风。最开始他会把旁边睡着的孩子摇醒,问他有没有听见风声。

后来他被一个衣冠楚楚的大人领走,在那人家里他更不开心。“你很漂亮,长大后一定更漂亮”那人时常把他放在腿上这样对他说。

然后他就看准了时机,在那人终于按耐不住对他意图不轨时报了警,把那人送进了监狱。那人的妻子也被他从每日例行的暴力中解救出来。

她说他是个小英雄。他很高兴,但依然拒绝了她的挽留,背上包独自踏上旅途。

那时候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获得一口吃的。

很难相信吧,现代社会居然还有人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他每日清早就沿着长街走,运气好的话就能从好心的摊主那里得到一份热气腾腾的油条。晚上就睡在公园厕所的隔间里,那里很干净,还有不停的免费自来水。

他会掏空身上所有钱换一根火腿肠,然后坐在凌晨三点的街头,与流浪狗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掉自己今后三天所有的晚餐。

他滑着捡来的长板,从形形色色的人群中穿梭而过。他是自由的风,即使空洞麻木,也依旧不曾为谁停驻。

后来风停了,他遇见了哥哥。

哥哥像一道幡,他吹过去的时候真真切切地听见声音,是心动。

求神拜佛没有用啊,他不是没向神佛祈求过。最开始他求同家里人见面,神佛缄默不言。

他又祈求让那人离他远点,苍天闭口不谈。

后来他但求一死,想要结束这麻木荒芜的生命。

然后哥哥来了,他的世界从此鲜活。

所以诸天神佛可曾低眉,看见他的生活?

“我没有什么要求的,也没有什么事情要与佛祖听。”季斯时对着小沙弥摆了摆手,最后望了一眼高大庄严的佛像,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他现在过的很好,他如愿以偿陪在哥哥的身边。

您继续高坐莲台,继续居庙堂之高,继续睁着刀描斧刻的眼睛,继续沉默不语。

而他们这些小人物,这些处人世之远,挣扎在六道轮回里的众生,这些即使哭声再大也依旧传不到您耳朵里的小人物,有什么好求神拜佛的呢。

不如自救。

去挣去抢,为想要的不择手段。

使用手段并不可耻,得不到才可耻。

小沙弥看着季斯时离开的背影,也转身向里面走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刚走到佛像面前脚下便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就这么向前一个踉跄,好在旁边是给上香的香客们准备的蒲团。他双手撑地跌在松软的蒲团上未曾受伤。

完了,只怕签筒里的签要散一地了。

小沙弥这么想着往地下一看,却见所有的签子都好端端呆在签筒里,唯独一根散落在地。

他起身拾起那根散落的签子,低头一看。

几个字跃入眼帘:亢龙有悔。

“怎么了,空相?”老住持在里面喊了小沙弥好几声都未曾得到回应,所以走过来看他在做什么。

小沙弥正盯着那签子出神,见到师父来了,就把刚才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了一遍。

老住持听罢捻了捻手中佛珠,同徒儿说到:“他还会回来的,等下次再见到他,你便同他说’命数已定,毋须强求‘。”

人若有九九八十一难,爱就占七七四十九劫。

没了季斯时的打扰,时鹤鸣的画已经接近尾声,就差最后画龙点睛的一笔。

他用浓郁的紫色混合金色,在黑云上仔仔细细地画了几笔。

一副山中落雷图就完成了。

时鹤鸣后退几步,从一个更全面的角度观察自己的画作,画的时候没发现,画完了才发现。

眼前这山同他宗门的山走势竟十分相像。都似一条腾云的巨龙,龙头朝西,龙尾向东。

他站着看了半晌,直到金色的落日余晖洒落在他身上。

“时鹤鸣,你已经时日无多了。”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用最平静的口吻带来一个最不平静的消息。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走向衰败,这点他早就察觉到了。

言语可以骗人,但身体上的疼痛骗不了人。日益减少的体重,隐隐作痛的头,一天比一天沉重的身体,肌肉越加频繁地抽搐……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呈现出一个事实。

这具身体正如当前缓慢下沉的太阳一般,日薄西山。

“哥哥!”

季斯时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沿着来时的小路在太阳下山之前赶了回来。

时鹤鸣垂在身边的手动了动,所有未出口的话都隐在一声叹息里。

“去哪里玩了?有没有受伤?”

他看着季斯时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同他将自己一路上遇见哪些有趣的东西,找到了什么漂亮的宝贝,双眼含笑。

“时间不早了,走吧。”

第36章 第36章 他配不上你 这……

这世间事大抵都是这般, 有人哭有人笑。

季斯时沉浸在时鹤鸣难得的主动中,满怀幸福的憧憬未来,而另一位和他有相同追逐目标的人正在昏黄的包厢里落泪。

宁昫宸四仰八叉的歪在深红的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往日很舒服的灯光今天变得尤为刺眼, 每一道光都像利剑直直地刺进他眼珠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珠慢慢地漏了气, 里面透明的组织被光线融化, 正从他眼角流出来。

他要瞎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舒服,头昏昏的,心也昏昏的。

他先是生气, 气季斯时那个混蛋,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利用自己,在阿鹤面前塑造了一个识大体的可怜形象博取同情。

气了一会他又觉得酸,比用冰冷的镊子触碰裸露的牙神经还酸。他不明白那个季斯时究竟有哪点好能让阿鹤这样宠他,什么都依着他。

那季斯时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学生, 既没钱又没权, 他全部身家都买不起阿鹤手里一支笔。他既不能给阿鹤助力, 让他平步青云,又不能让阿鹤在金山银山里打滚儿。

要说到人品, 监视, 跟踪,威胁,哪样他季斯时没做,凭什么这都能被原谅!

甚至今天他们还一起去山中约会!

他就像他们爱情电影中的npc,一个注定失败的小角色。

顾云舟和裴临渊推开包厢门看到的就是这场面,身长腿长的大少爷瘫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个不停,一条腿耷拉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而旁边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几瓶牛奶, 桌子上还有包吃到一半的百醇和一个打火机。

“我们的宁大少爷,这是醉奶了?”裴临渊走进来一边笑一边照着那条垂下的腿轻踢了一脚。

宁昫宸见他们来了,立刻从沙发上支起身,满眼期待的问道:“你们想到办法了吗?怎么把他们拆开?”

屋内的二人看见宁昫宸竟还在想这件事,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些许无奈。

“你还没放弃啊少爷?鹤鸣画室里的监控摄像头一直好好在天花板上呆着,都没被拆。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他们预想过宁昫宸听见这句话的很多种反应,可能是哭得更大声,也可能是气得去找季斯时算账,却独没想到眼前这种。

宁昫宸伸手抓过一个空了的牛奶瓶,将瓶口对准他们。

“你们是真的爱阿鹤吗?”

“为什么你们现在,在看见他和别的人在一起亲亲我我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你们不痛吗?”

宁昫宸的声音抖得厉害,和举着玻璃瓶的手一样抖。

“我知道了,你们根本不喜欢他,你们对他的追逐只是欣赏一个新奇的造物,只是肤浅的沦于表象,只是对循规蹈矩生活中猛然出现的一抹亮色的好奇。你们对他就像是收藏一个精致的,有升值空间的手办,甚至可以和商业伙伴共享。”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越说抖的越厉害,最后甚至一屁股跌在冰凉的地面上。他低着头,眼睛追着玻璃瓶不放。

“可我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我真的爱上那个不一样的人,爱上那个什么都不图却第一个去救我的人……”

“我想和他在一起,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他,可他既不图我的钱又不图我的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他对我像对季斯时一样…”

一直横行霸道,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小少爷终于饱尝爱的酸涩,他将手中的玻璃瓶看成了时鹤鸣,珍之重之地将其抱在怀里,把脸贴了上去。

“妈妈…….我想和他在一起…”

见宁昫宸委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临渊叹了口气,伸手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

“昫宸,不是我们不爱他,而是我们的爱只能到这里了。”

“都是成年人了,生命里爱情只占一小部分,别把爱情当作你人生的全部,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裴临渊自认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晰了,可当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人的眼睛,便知道那人半点儿也没听进去。

宁昫宸放下玻璃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头顶,在他高挺的眉骨下团成一片漆黑的影子。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试图安慰自己的二人,有些神经质地咬紧了嘴唇。

裴临渊看着宁昫宸骤变的神情,他许是疯了,竟觉着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有了和他母亲一样,阴狠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眼神。

“顾云舟,裴临渊。你们得帮我,必须帮我。”

帮,能不帮吗。

裴临渊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宁昫宸欢欢喜喜地把一兜子a4纸分成三堆摆在茶几上。

宁大少爷今天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缠时鹤鸣缠到底,不惜用绝交威胁他调查季斯时,捉他的把柄。他前脚刚和人家说那把柄是这么好抓的吗,后脚成堆的资料就递到他手里了。

他一看,好家伙,季斯时这家伙的黑料都凑得上一副扑克牌。

替考,斗殴,伪造学籍……连季斯时这个名字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有点支持宁昫宸去闹了,季斯时就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他对鹤鸣的爱又能有几分真。

宁昫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气势汹汹地敲开画室的门,不由分说往里闯的时候,完全没有自己在无理取闹的自觉。

相反地,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对自己即将在爱人面前揭露卑鄙之人真面目的喜悦,甚至还带了点隐秘的,救爱人于火海的美妙幻想。

时鹤鸣伸手接过宁昫宸递来的文件袋。

外面似乎是下雨了,纸质文件袋的边缘被打湿,但中间部分却十分干爽。一看便知眼前这个浑身滴水的小少爷是如何把它——这个无足轻重的文件当作决定性的筹码护在怀里的。

是的,对于是鹤鸣来说,这文件袋里的东西算得上是无足轻重。

几张季斯时打人的照片——斯时的能力足以使自己不受欺负,这很好。

一张竞赛金奖的考卷——是斯时的笔迹,解题思路清晰有条理,这很好。

一张学籍证明,似乎是复印件。上面写着樊城私立学院学生纪思石于xxxx年在我院就读,为我院学生,特此证明。

纪思石…?

时鹤鸣又翻回上一张纸,那张考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作答人的名字——纪思石。

“阿鹤,你看清楚了吗,季斯时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不光监视你跟踪你,在你面前伪装成另一个样子,他还收钱替人考试,伪造学籍进来学院,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是真的!”

时鹤鸣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月牙形的压痕。

他低头盯着那压痕看了一会儿,余光里自己的指甲上还有一小块未被剥离的粉色油彩。

那是斯时闹着给他画上去的,“给哥哥花一朵桃花,哥哥看见桃花就要想起我哦,我是哥哥的小桃花~”

系统还冒出来阴阳,他说什么小桃花,桃花劫还差不多。

“离他远点阿鹤!他配不上你!”

只有我陪得上你,阿鹤。你和我在一起就会知道有一个好的背景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助益。哪怕你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你在乎什么我都可以去学,我会努力的追上你,所以给我个机会吧。

“阿鹤,离开那个骗子,你喜欢什么我都会去学,你不喜欢我说脏话,不喜欢我固执任性,这我都可以改…你就看我一眼,给我个机会。”

宁昫宸屏住呼吸,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无比焦急的等那人回应,等那人给他的心下一个判决。

“你调查他。”陈述句。

时鹤鸣动作轻柔地将手中这些东西塞回文件袋,然后放回宁昫宸手里。

“这些东西改变不了我对斯时的看法。”

“时鹤鸣!凭什么!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宁昫宸满以为这些证据能让时鹤鸣对季斯时心有芥蒂,然后弃暗投明和自己在一起,可这句话让他心碎了一地。

他的头突然开始疼,像是承受不住颅内攀升的压力马上就要炸开,疼痛沿着神经末梢一路走到太阳穴。

窗外的雨声此刻尤为清晰,哗啦哗啦像沸腾的血。

“我可以让这些东西永远消失,让季斯时成为纪思石,或是让这世上只有一个季斯时…….”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只要你……”

“只要你…”给我一个吻……赐我一场欢愉,或是…愿意爱我….

“不……”时鹤鸣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宁昫宸更加激动甚至有点语无论次的话打断。

“你没得选时鹤鸣!你没得选!!我没在低声下气的求你!我是在威胁你!威胁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做就把这一切全都传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护着的季斯时是一个多么无耻多么不要脸多令人不齿的骗子!”

“他犯罪了你知道吗!他犯罪了!我要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我要让他无比凄惨的去死!”

时鹤鸣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往日骄纵的小少爷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地冲着他喊。

对此他既不厌恶,也不怜悯,他看的出这声嘶力竭控诉之下的酸涩与痛苦,绝望与疯狂。

可这不能挑起他的情绪,他依旧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审视这场闹剧,即使他清楚地知道面前那人承受着多大的情感折磨。这样的戏码他已看了百年,如今这一场倒也算不上多撕心裂肺。

“没关系,斯时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

“而这后果,我会陪他一起承担的。”

宁昫宸想笑,这种时候了,阿鹤说出口的话还是这么温柔,这么冷漠。温柔不是他的,冷漠才是。

没关系,他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宁昫宸粗暴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而后咧着嘴对时鹤鸣举起手机。

“可是阿鹤,季斯时未必想要这个流出去……”

第37章 第37章 他死在春天 人……

人如何埋葬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毁掉所有与那有关的事物, 斩断同过去之人的联系,或者自欺欺人的逼迫自己遗忘?

季斯时什么都没选,他只是昂首继续走他的路。

所以一张难堪的照片带给他的情绪波动估计都不如时鹤鸣不想穿他亲手挑的小恐龙睡衣来的大。

但时鹤鸣不知道,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被血糊着也难掩青紫的小脸只觉得难过。

幼小的斯时被铐在坚硬的暖气片上, 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拍照片的人用一个很下流的角度对准了这些裸露在零星衣物外的伤口。

他的斯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吃了这么多苦。

“和我在一起, 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宁昫宸似乎是打定了主意, 他向前快走了几步,一把抓住时鹤鸣的胳膊。

“阿鹤,给我一个机会, 爱我没那么难。”

他焦急地将那胳膊按在自己胸膛上,试图让时鹤鸣透过衣服感受到底下跳的极快的心脏。

砰—砰—

听见了吗?这颗因为爱你而跳动的心?

阿鹤为什么还没有说爱我?没关系,一定是胸口的衣服太厚,他没听见。

于是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低下头,拽住两边的布料左右一扯—

扣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滚落到画室各个地方。

宁昫宸直视着时鹤鸣的眼睛, 缓慢又坚定地将散开的衣衫褪至腰间, 将自己蜜色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完完全全展露在那人眼前。

他再次拽住那人的手, 以一个巨大的力道迫使那人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到自己光裸的胸膛上。

手掌贴上自己皮肤的瞬间, 一阵汹涌的浪潮骤然袭来,过了电似的摧枯拉朽,轰轰烈烈地传过整个血肉躯壳。

那人手掌的纹路和自己如此熨帖,仿佛天生就该放在自己身上。

如果没有季斯时,没有那个小偷,现在阿鹤该爱的人一定是他。

想到这儿,宁昫宸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如愿以偿地看到上面某一位置闪动的红光。

你在看吗季斯时?在隔着屏幕咬牙切齿的看我脱了衣服勾引阿鹤吗?他恶毒的想。

宁昫宸觉着自己或许是疯了,居然因这荒唐下流的幻想动了情,一时间全身的热血都冲向腰腹,把那垂头丧气的物件烫的精神抖擞。

他紧盯着时鹤鸣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怒火也好,厌恶也罢,最起码这些情绪是由他而起的。时鹤鸣的情绪还能为他波动。

但让他失望的是,那双剔透的眸子只略微扫了他一眼,然后就被垂下的眼睫挡住。

“你该走了。”

时鹤鸣一点点把胳膊从他手中抽离,转身只留一个背影,之后再没看他一眼。

“随你怎么做,我会替斯时承担后果。”

宁昫宸见此自知求爱无望,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失魂落魄的走出画室。

时鹤鸣背着身子感受到他已穿好衣服走出门,而后敲了敲系统。

“若我没来,斯时还会经历这些事吗?”

系统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三分钟后回复道:“会,如果你没来,季斯时还是会伪造学籍入学,还是会因为特优生的身份被霸凌,还是会因为反抗被人把所有不堪的过去爆出来,最后被舆论逼得退学。”

“但你现在去做任务也不算晚,从他退学到他选择去死还有三年的时间。你现在动手,还算得上是加速世界毁灭。”

时鹤鸣拿起画笔的手微顿,“他是怎么死的。”

“在一个春日的晚上,安安静静地死在公园长椅上了。”

“他没地方住吗?”

“有啊,他之前那个养母去世前把房子留给他了,但他一直没回去过。”

“他有遗言吗。”

“我看看哦。”系统找了半晌,“没有,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不该是这样的时鹤鸣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带着这团棉花回了家,季斯时早就在门口等他了,听见他的脚步后先一步开了门欢快的扑向他。

“哥哥!你回来啦!”

“我今天也很乖所以你要戴这个猫猫耳朵给我看哦!”

季斯时穿着他的睡衣,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猫耳发箍。过长的衣袖顺着他的动作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段白白净净的手臂。

没有青紫的瘀血和伤痕,甚至连蚊子包都没有。

“哥哥~低点头。”

时鹤鸣下意识俯下身,配合眼前人给他戴上那个有点幼稚的饰物。

“哇!哥哥好帅!哥哥是帅气大猫猫。”

季斯时一边沉迷于哥哥的美貌,一边手脚并用的把人拉到镜子前,向其炫耀自己独特的装扮技巧。

镜子里男人柔顺的黑发中支愣出两只可笑的猫耳朵,本该是很搞笑的场面,但那人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看起来像个吃了有毒东西的猫。

“斯时”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团棉花还哽在喉咙里,使所有从中而出的话语都带上厚重的水汽,变得凝滞又晦涩。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会想在春天离开呢……”

季斯时忙着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快递中翻找东西,并未深想,只是顺口给了一个答案。

“嗯….因为春天很好啊,所有东西都生机勃勃,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冬天里了。应该是这种想法吧…….咦,那条猫尾巴我放在哪里了?”

是这样啊,世界欣欣向荣,所有人都在庆祝明媚春光,只有你病入膏肓,冷清的死在不知名角落里了。

一种低缓又深沉的哀伤席卷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清晰的体会到了这种情绪。

在神动了真情的那瞬间,他就被世界所接纳。

“找到了!”

季斯时拿着他心心念念,找了半天的猫尾巴,双手环抱,将猫尾巴系在了时鹤鸣的腰间。他刚要退开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便被一把搂住了。

时鹤鸣抱着将他按进怀里,“斯时,明天不要看手机。”

“为什么?”

“听话…等我回来。只要你留在家里,你想做什么都行。”

“好哦……哥哥。”我会在家的,只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晚餐过后,季斯时端了一杯热好的牛奶给时鹤鸣,并盯着他一滴不落的全都喝进了肚。

现在是11:30,他必须在四个小时之内处理好一切并准时赶回来,否则就会被哥哥发现。

等十分钟过去,药效发作。时鹤鸣靠在床头陷入昏沉的睡眠,季斯时托着他的脑袋,轻柔地将他放平在床上,将被子拉在他胸口处,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时鹤鸣手边,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最后实在没忍住,俯下身子在那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哥哥,等我。

他换上一身低调的运动服,又在玄关处拿了一顶棒球帽带上走出了家门。

他横穿过马路,跨过道路间的绿化带,最后走进一个公园里。这个公园几乎没什么人来,里面的灯也年久失修坏了一片,只有最外边靠近马路的地方还亮着,越往里走越是漆黑一片。季斯时双手插着兜,悠哉悠哉的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你来了。”随着话音出现的是一点微弱的火光,但这点光也足以将那人的脸照亮。

是宁昫宸,他滑动手中打火机的盖子,火苗窜了出来点燃了他嘴上叼的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眼前人很显然是第一次抽烟,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不断咳嗽,季斯时笑眯眯地看着他弯下腰,痛苦地捂住喉咙。

“你……管我!说吧!你叫我来这个鬼地方干什么!”

宁昫宸不想在情敌面前失了气势,只能忍着喉咙的不适朝他大喊,“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当时看着监控呢对吧!”

“你不该学这个,抽烟对身体不好…”季斯时边说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双白色手套,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套上。“吸烟有害健康,吸二手烟对于健康的危害更大,你是想用二手烟来害死我吗?”

不过没关系,管这个蠢货大少爷怎么想,反正现在他就要死了。他脚步轻快地向着那人走去,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地上的小花,那花贴着地面开的正旺。是二月兰,哥哥教过我,他想。

对面的宁昫宸此时也明白了他的意图,顿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要杀我?!你竟然想杀我?还堂而皇之的选择在这动手?!”

季斯时这个疯子!!他是个疯子!!他怎么会认为凭他自己就能杀的了我?!

宁昫宸摆好了架势,率先向季斯时冲去,打算先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季斯时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在他拳头冲过来的时候一个侧身,然后反手抓住胳膊向外一抡,宁昫宸本来重心前倾,身体就不稳,直接被抡得踉跄倒地,俯卧在不远处柔软的草地上。

季斯时没等宁昫宸爬起来,三步变两步直接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拽着他的头发迫使其抬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袖口拽出了一截丝巾揪着一头迅速在身下人暴露出来的脖颈间绕了两圈,然后放开紧拽着的头发转而撰住丝巾另一端,双手向外猛然一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熟练的好似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

“这得怪你,丝巾的材质太滑了,我本来想用麻绳的,用那个你的痛苦会少些,但你估计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伪装起来比较费劲,留下痕迹又说不清,只好用这个了。我特意挑的你喜欢的牌子,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宁昫宸因为被压在地上,双手怎么挣扎都无法抓到脖颈上不断收缩的凶器,只能因为疼痛胡乱地抓挠着草坪。他感觉自己的头逐渐沉重,喉管被挤压带来的干呕加重了血管的负担,他越是动,血向上流的越快,被挤压带来的窒息感就越重。

他无法呼吸了,痛感最先到达肺部,一个个肺泡干瘪得如同冬日里的葡萄,其次是鼻腔,铁锈味儿随着疼痛蔓延开来,最后是大脑。颅内压力的升高使他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外挣扎,下一秒仿佛就要连带着血管越出眼眶,在草地上滚几圈。

他的视野忽然被一片黑色笼罩,他已然看见死神的袍角。

下辈子见…恍惚间他听见身上那人说。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如天籁般响起,无比焦急地冲这边大喊。

“住手!停下来!”

第38章 第38章 他是罪人,他活该 ……

“斯时, 住手!”

得救了!宁昫宸原本想着,可身上那人听见声音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将手中丝巾勒的更紧。

“松手!”时鹤鸣身上的药效还没有退,他在沉睡中被系统喊醒, 系统提醒他季斯时给他下了药, 要避开他去做一件很坏很坏, 一旦犯下就再也不能回头的罪行。

他刚开始并不相信, 可当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季斯时的身影时,再不愿相信也得信了。

“斯时,别这样, 松手,然后我们回家。”他踉跄着往季斯时那边走了几步,又因为看见那人骤然收紧的手停下。

“哥哥,你要护着他?”

季斯时扽着丝巾,勒马一样向上一拽, 迫使宁昫宸因为长久缺氧而变得紫红的脸完整地显露在时鹤鸣面前。

“哥哥, 你喜欢这张脸吗?他下午恬不知耻的诱惑你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张脸吗?!”

“斯时, 你这是在杀人!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季斯时听了这话疯狂的大声笑道:“怎么会呢哥哥,没有人知道是我干的, 我都已经计划好了, 先把他杀了,然后和哥哥远走高飞。”

“这样就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了!”

季斯时越说越兴奋,把丝巾再次往上一提。

宁昫宸被拉得胸口几乎离地,整个人呈现角弓反张的姿势,眼睛不受控制的上翻,瞳孔几乎消失不见,露出整个眼白来。

他快不行了!

眼看着宁昫宸就要死在季斯时手上, 时鹤鸣脑子里嗡的一声。

绝对,绝对不能让季斯时背上人命!

他顾不上还有些不受控的身体,快跑几步来到季斯时面前,单手扯住环绕在宁昫宸颈间的丝巾向下一拉。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感受到颈间压力减轻的宁昫宸望着时鹤鸣几乎要落下泪来。

此时若不是季斯时压着他,他一定已经哭着扑到救命恩人怀里了。

“阿hhe”喉咙长时间被挤压导致发出来的声音破碎又难听,几乎辨认不出在说些什么。

时鹤鸣又急又气,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扯着丝巾给宁昫宸呼吸的余地,一手按着季斯时想要再次使力的手。

他不懂,为什么季斯时总是没有安全感,为什么总是那么固执,那么冥顽不灵。

该给的回应他给了,该做的事情他做了,季斯时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已经成为自己心里最特殊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发泄情绪?

“你到底要什么斯时,告诉我,我不知道”

时鹤鸣直视那人的眼睛发问,那双眼睛亮如星子,里面燃着旺盛的火。

“我要什么,哥哥你怎么能不知道?我要你,我要你爱我!我要和你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要你完全的为我所有!我要你的所有情绪都是因我而起!我要你的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

“我甚至想吃掉你,想和你一起碾碎了埋在土里。我太过爱你,我的爱成了一种罪过,我活着也是罪过”

季斯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恨,恨身子底下的人怎么还不去死,恨为什么在他刚得到哥哥一点回应,满心期待未来变得更好的时候跳出来,耀武扬威的拿着他的过去迎头痛击。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苛待,从小到大,他想要的通通得不到,别人轻而易举拥有的东西对他来说却难如登天。

他好不容易又争又抢,靠着谎言抓住了这一缕月色,他绝不能允许再次失去。

如果他的生命注定是一个笑话,一场空谈,那他降生于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哥哥,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你以外没有人看得到我,没有人感受到我,没有人爱我,你是我与这世界唯一的锚点,我死也不会放手!”

季斯时感觉到他身体里叫嚣着爱的部分正在生长壮大,吸收着他的眼泪不停地向上生长,马上就要从喉咙里探出头来。

哈哈哈你要绞碎我吗?绞碎孕育你的温床?绞碎这个满口谎言的烂肚肠!

宁昫宸发现紧勒着自己脖颈的凶器逐渐失了力,压在自己背上的躯体抖如糠筛。

好机会!

他放缓呼吸,后背蓄力,屏气凝神——瞅准机会向上一顶,两只手迅速抓住丝巾一个翻滚,终于逃出生天,与即将降临的死亡擦身而过。

得救了……精神松懈的同时,躯体的痛苦后知后觉的蔓延开来,他一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支在草地上止不住地呕,呕出来大滩清液。

季斯时发现宁昫宸居然从自己手下逃了,立刻擦干眼泪想要起身却被时鹤鸣按住。

“…”时鹤鸣几次张口却说不出来话,只能无力又满含哀伤地看着他。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超他能理解的范畴,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像一切都倒错了,混淆了。

对与错,善与恶在他脑子里打架,他该像过去一样,执着苍生剑审判眼前这个杀人未遂的罪人,可当他看见那人脸边将落未落的泪珠,又无法张开审判的口。

系统说的对,他是个假正经,是个伪善的假菩萨。

他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的要渡天下一切苦厄,到头来连自己的私欲都解不开渡不过。

季斯时是个罪人,他也一样,他打着救世的旗号游走人间数百年,自以为施以援手承担因果,不过就是为自己骨子里的冷漠自私披上一件光彩的外套,一件标榜道德的金袈裟。

修道之人一旦对自己的道义产生怀疑,那么道心的破碎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事。

道心裂开的时候并不痛,它好像一滴雨落了地,像一阵风吹落一片树叶,像一个失望至极的人沉默着合上那扇门。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声势浩大,连一丝预兆都没有,就这么安静的开裂了。

他看见空气中浮着些许细小的微尘,这些微尘在月光中变得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可能是真正的苍生怜悯他这个伪善之人,施以援手,时鹤鸣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成形,似一张网将开裂的道心拢在里面,使其不至于彻底破碎。

但不比之前的安静平和,道心被拢住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如海啸铺天盖地朝他打来,他被这浪打得呼吸一滞,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最后他勉强偏过头去,呕出一滩鲜血和碎肉。

猩红的血落在翠绿的草地上尤为显眼,季斯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僵直,眼睁睁地看着爱人晕倒在地,而血还在不断从嘴角溢出。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吓我!”

“阿….he…阿鹤!”

两道声音从不同的地方发出,声音的主人不约而同的向这边伸手,时鹤鸣努力的想给吓得够呛的小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在他眼里飞速旋转,各色景物融合成五光十色又光怪陆离的一团。

他太累太痛了,他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时鹤鸣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季斯时守了他一夜,前脚刚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后脚时鹤鸣就醒了。

他在睡梦中感受到身边人发出轻微的响动,立刻睁开眼睛朝响动发出的地方看过去。

时鹤鸣正笑着盯着他看,见那人终于醒了,季斯时眼角一热,落下泪来。

“哥哥,我以为要失去你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离开我,你不要有事…”

时鹤鸣被他哭的心软成一滩水,沉甸甸地淌在胸腔里,眼前的人是个惯会说谎的小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叫他如何相信。

“别哭…”怎么这般爱哭,难道是水做的不成。

“我睡了多久?”时鹤鸣忽略鼻尖嗅到的消毒水味儿,有些费力地动了动手臂。一阵刺痛传来,手臂上埋着的留置针在肉里拱出了一个小包。

“哥哥别动!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你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见病床上的人并不老实,甚至还想下床,季斯时一个激灵,起身按住了那人的肩膀。

“宁昫宸去找医生取你的报告单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千万不要动!”季斯时认认真真的地说道。

“你得给他道歉反省自己的罪责,昫宸如果不接受,你也不能逼迫他…”时鹤鸣怕季斯时心中仍存着对宁昫宸的杀意,出言开解道:“昫宸虽然调查你,用你的过去来威胁我,但这并不是你产生杀心的理由。我希望你能尊重他人的生命,胜过爱我。”

“手上沾血的人会备受良心的谴责,也难逃制裁,我不想让你这样。而且——”时鹤鸣一转语气,破天荒地说了重话,“我也不会接受一个手上沾血的人。”

听到时鹤鸣这样说,季斯时受不住了,急急忙忙地说道:“哥哥!我知错了!我已经跟宁昫宸道歉了,也同意他将手里关于我的一切都放出去,我愿意赎罪!你别不要我——”

就在他说话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宁昫宸手里拿着报告单走进来,时鹤鸣看见他脖子上围着一圈纱布,低垂着头不说话。

“怎么样?”

“阿鹤……”宁昫宸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通红,眼底有水光闪动,”癌症,晚期…”

第39章 第39章 人 癌症,时鹤鸣对这个……

癌症, 时鹤鸣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系统早已经告知他违令的惩罚是什么,他也做好了准备,但他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时鹤鸣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季斯时,果然不出所料, 他的眼圈骤然变红, 眼睛里明显泛起了泪花。

“我看看, 会不会是拿错了……”季斯时从病床边上坐起来往门口走, 刚走没两步就身形一晃,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这个vip病房并不是很大,从正中央的病床到门口不过十数步, 但他走的无比漫长,他几乎是一步步挪过去的,身体本能的抗拒即将面对的现实,可手又不受控制的向前伸着,期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错误。

报告单上一串串小字密密麻麻排的齐整, 季斯时睁大眼睛努力试图看清楚上面说的什么, 但视线很快就变得模糊, 那些小字蚂蚁一样在纸上不停游走。

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就这样揉揉看看地过了好半天, 终于从角落里找到一个“未见异常”。

季斯时僵硬的转过头, 指着那四个小字对时鹤鸣说道:“没事…哥哥,这帮庸医说错了。这里写着未见异常……你没事….哥哥,你会没事的…”

宁昫宸见季斯时这般样子,再联想到自己初听见这个结果时的样子,心里苦涩愈甚。

他不是同情季斯时,他是怜悯自己,怜悯那个输得彻底, 即将痛失所爱的自己。

“哥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医生,他们报告单拿错了….”

季斯时一脸恍惚,撂下这句话游魂似的飘出门。

时鹤鸣见他这个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挣扎着坐起来要追过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宁昫宸见时鹤鸣这个样子了,第一反应不是考虑自己,而是放心不下季斯时那个健康人,顿时火冒三丈。

但这火一见到病床上那人苍白的脸,看到边上开着的监护器,看到数根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管子就熄了。

他看着时鹤鸣,看着那人将脸转回来,和自己因为熬夜和….变得通红的眼睛相对。

“对不起啊,斯时……”

宁昫宸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时鹤鸣第一句话居然是替别人同他道歉!

就这么爱吗!你就这么爱他!快死了还要想着他?!

“阿鹤…他到底哪里好,你到底….看没看见过我?”

时鹤鸣没想到眼前一脸憔悴的人问出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眼前人前脚从死神手底下逃回来,大气都没喘上一口,后脚就和想杀他的凶手一起把自己送到医院,一直陪到现在。

这般浓烈的感情,是自己的错,自己欠他良多。

“对不起,昫宸….”他话刚冒了个头就被急急忙忙地打断,“阿鹤你没必要道歉,是我爱上的你,是我不顾一切想要得到你,是我…是我太过自我,是我听不进劝,是我将爱强塞给你又要你接住…”

宁昫宸低着头,吸着鼻子,又用手胡乱地擦了把泪。“我不够成熟,居然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阿鹤,你好起来好不好,你….别死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保证….呜呜呜呜”时鹤鸣眼见着宁昫宸没说几句就开始werwer的嚎啕大哭,久违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能拿出过去哄年龄尚小的师弟常用的手段,凑过去摸了摸伤心人的头,“没事,死亡对我而言不是结束,是又一种开始。好好活着,你的路还长着呢。”

但是这套对宁大少爷显然不管用,他明显只听进去了个死字,哭的更大声了。

“v3012时先生,您的父母来看您了。”门口护士的声音出现的正是时候,非常及时地把他从无措中解救出来。

宁昫宸见到时鹤鸣父母来了,捂着哭肿的眼睛走出门,为这一家三口留出说话的空地。

时父时母一进病房,看着身上插了很多根管子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对着他们笑,眼圈迅速红了,他们强忍着泪水坐到病床边,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鹤鸣是第一次与真正的时鹤鸣的父母面对面,他诧异地发现时父长得同虫帝有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通透的眼睛。

对不起啊,我又让你失去了一个孩子…

屋子里变得很静,静到能听到外边走廊传来的说话声。

忽然,时母放下擦着眼泪的手,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了句让系统都觉着震惊的话。

她说,你不是我的孩子吧。

她说,你是谁,我的孩子在哪。

这两句话让系统都慌了神,在他心里团团转。“不是吧!不是….她怎么知道的?她也是苍冥界来的?我勒个去时鹤鸣你先别承认你不承认她也没有办法……”

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时鹤鸣来了一句“对,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系统….系统想死的心都有了。

时鹤鸣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眼含歉意看向时母。

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

世界上没有哪一位母亲会认不出她生养的孩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她和先生一直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每天躺在床上感受一个新的生命逐渐从自己生命里孕育而出。为了这个孩子,她舍弃了自己的自由,情愿被栓在孩子身边,呵护他长大。

她与这个孩子之间始终有一条脐带相连,这脐带初时是有形的,后来没了实体,化做她叮嘱的话语,关切的眼神和时刻为之牵挂的心。

“我的孩子呢?”时母用一种凌厉的,带着恨的母狮般眼神看着他,那恨意随目光刮过时鹤鸣的肌骨,直抵他的心脏,带着决绝的态度势要从这个冒牌货身上把她真正的孩子找回来。

“我没有办法和您解释……”

“你死了,我的孩子会回来吗?”

时鹤鸣也不知道,于是问了问系统。

系统的反应格外剧烈,它骂骂咧咧地在原地跳脚,“好哇你时鹤鸣!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经过培训上岗的正经系统!不是什么修夺舍的歪门斜道!我是在他刚咽气的时候给你送过去的!要不然我为什么那么着急!”

“所以我死了,他也回不来了?”

系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话:“对,和你这种高贵的修士不同,凡人就是很脆弱,一场意外,一个小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可凡人又很顽强,多大的挫折多大的磨难都没法彻底的击垮他们,他们是风中劲草,原上野火,雨打不死风吹不灭,总会接二连三的长回来。

脆弱又坚韧,单纯又复杂,可爱可恨又可敬。这才是人,是鲜活的生命,是苍生。

但这些话它不会同时鹤鸣讲,它只会讲凡人之于修士是蜉蝣之于天地,粟藜之于沧海。

所以时鹤鸣只能对着时母,艰难地挤出一声对不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时鹤鸣脸上,力道大的将他的脸扇偏了过去。

时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孤魂野鬼,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是什么品行高尚,有大智慧的人,我只是一个母亲,只知道你让我的孩子消失了。你让一个母亲失去了她的孩子。”

“你会下地狱的,你放心,就算你明天就死了,我也会一直一直诅咒你,诅咒你这个不要脸的恶鬼,永世不得轮回!”

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和人动过手的时母此时像个斗士,像头发怒的母狮,啐了他一口后怒气冲冲地走出病房。

而在旁沉默的时父看见妻子走了,也立即起身跟了上去,但却在转身之前悄悄伸手摸了摸时鹤鸣的头,说道:“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你也是个苦孩子。”

时父搀着时母走到医院外面,扶着哭得几近晕厥的时母坐到长椅上,他一边拍打着时母的背一边想。

那孩子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医院里被打了一巴掌的时鹤鸣愣了一会,而后慢慢地将手抚上脸颊。

他仔仔细细地将红肿的巴掌印摸了个遍,然后轻轻地笑了。

系统看见他这个样子,吓得魂都飞了,连声大叫:“时鹤鸣你别吓我!不就是被误会被打了一巴掌吗!你不会被打傻了吧!完了完了….”

但和系统想的不同,时鹤鸣感觉到温暖,他好像有点理解了当初求金救母的男人,理解了那送葬时震天的哭声,也理解了上个世界虫帝死时哈维尔的感觉。

父母之爱,原来这就是父母之爱。

医院外时母身体稍缓,时父搀着她坐上回家的车,他们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发动,就见车窗外飞过去一辆黑色的摩托。

那摩托速度极快,与其说是行驶,不如说那根本就是贴着地面飞过去的,时父坐在车里看到骑摩托的人很瘦,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

这又是谁家孩子,开得这么快,不要命了。

时父一边想一边合上车窗,却在车窗即将合上的瞬间,看见摩托车上那人的眼睛。

一双通红,眼底简直要渗出血来的眼睛。

第40章 第40章 三炷香,祝你得偿所愿 ……

季斯时拿着报告单沿着走廊敲开了所有医生的门, 每敲开一扇门都会立刻凑上去,颤颤巍巍地指着“未见异常”,问医生是不是下错结论或是将他人的报告单登记错了名字。

询问医生时他表现的过分礼貌了,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他身体躬出一个近乎乞求的弧度, 在季斯时前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像如今这般礼貌, 这般讨好。

他主动地讨好每一位医生, 他非常愚蠢地笃信医生是因为自己过于恶劣的品行, 才故意将这份报告单拿给时鹤鸣的,或是医生压根儿没有认真的分析这份报告,就草率了事, 直接下了错误的诊断。

或许他这样礼貌的背后,还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季先生,很遗憾…….”

“季先生,您爱人现在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完成他未尽的心愿。”

“先生, 您…唉。”

“先生, 您这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和专业水平, 这份报告是所有癌症方面的专家共同确认过的,不会有任何误诊的可能…”

季斯时被最后一个医生礼貌地请出门, 然后亲眼看着门砰地一下合上。

他没有站在原地, 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往医院外面走,一边飞快地打字搜索离这里最近的,最权威的医院。

他不信,他对这份报告一个字儿一个标点都不信。

这一切一定是宁昫宸对自己的报复。

上天不可能惩罚哥哥这样好的人,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

忽然, 一个想法好似一道惊雷,从他的脑海中划过,他在冥冥中似乎摸到了明悟的尾巴。

是自己,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品行恶劣,恶贯满盈才导致哥哥被上天迁怒,是自己连累哥哥遭受如此痛苦。

神啊,求求你,您怎样惩罚我都行,请放过哥哥。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深深地刻印在季斯时脑子里,我是个罪人,可哥哥不是,他这样想着。

为什么对医生礼貌呢,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通过礼貌弥补一点自己的罪恶,想通过这点微不足道的悔改和亡羊补牢般的善行打动,乞求上天,给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一条生路。

很显然,这点悔改和乞求是不够的,他需要更虔诚的行为来感动上苍。

他忽然想到山中那座寺庙,想到那尊倾身而下的佛陀,想到那个长相特殊的小沙弥。

把报告折好放进兜里后,他租了一辆摩托毫不犹豫地往西山那边飞驰而去。

摩托车速度很快,迎面而来的风凌厉的像刀子,碰撞在他身上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鸣音。

风真大啊,都快把他掏空了,他感觉风穿过他躯体时也一并带走了五脏六腑,只剩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

他骑了好久好久的车,久到有他一辈子那么长的时候终于到了。

山中还是和他们来时一样,鸟鸣阵阵,繁花朵朵。

他沿着当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山,路边山还是一样的山,树还是一样的树,可花已经过了花期,花萼颓靡向下,不祥的黄褐色从花瓣边缘沁到深处。

他在山里走了很久,一直在找寻那座寺庙,但走了半天依旧没有找到。那座庙就像突然从山里消失了一样,遍寻不到。

他迷路了,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从一头转到另一头,体力已经耗尽,精神濒临崩溃。

许是神明还未消气,令那寺庙隐去了形迹。

季斯时跪在地上,把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我错了,我试图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他将头抬起来向前膝行一步,又将头磕在地上。

我错了,我伪造了一份学籍,混进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地上尖锐的碎石随着他的动作划破衣服刺进膝盖,刺破他的额头,血从洁白的皮肤一路蛇行至下颌。

我错了,我替考,让本应该获胜的人失掉了他的荣誉。

血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收,这山中的泥土不知吞咽了多少人的眼泪,潮湿又粘稠。

我错了,我伤害了许多人,给他们带来痛苦。

…….

我错了,我和孤儿院的同伴说他们的父母不会来接他了,我让他难受。

树上五声杜鹃依旧在高歌,树下一片温柔的新绿。春光柔和,此时山间没有浓雾,日光透过层叠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

好一派明媚春光,万物更新,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唯独季斯时一人,膝行过周围欢欣鼓舞的生命,他是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是宇宙中的逆行人,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深重湿痕。

终于,那浑厚的钟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寺庙出现在前方。

庙还是一样的庙,小沙弥还是拿着扫帚扫地。

小沙弥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有些犯懒,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可马上他就在眼角余光中看到一个黑色的低矮的人影。

小沙弥惊讶地大张着嘴巴,眼前这个人好像要死了,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头上更是惨不忍睹,血和土在上面凝结成块,头上被不知道是血还是汗黏在脸上。

可就是这样虚弱,这样痛苦又疲惫不堪的人,在见到他的瞬间,眼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原本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红。

“求求您,求求您 ,我有事情想和佛祖说…”

季斯时即使看见了寺庙也不敢起身,他快步挪过去,跪在门坎前。

他挪过去的时候并不顺利,石阶上长着青苔又湿又滑,抬起一只膝盖,另一只就险些滑下去,他反复折腾好几次,终于安稳的停上去。

“施主!你这是…”何苦呢,小沙弥不懂眼前的人为什么这样,他赶忙丢下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求你我后悔了!我错了!我有事相求!”

原来是他啊,小沙弥认出来这人曾经来过,也想起了老主持让他传达的话。

于是他合掌低下头对他说:“施主,命数已定,毋须强求。”

命数已定什么叫命数已定?

季斯时只觉得天地在他眼前转个不停,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变得很远,唯独庙里的佛像倾身向他。

他同佛陀四目相对,您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一行清泪滚落而下,带着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活气砸落在地上。

我的出生是罪过吗?

我的爱是罪过吗?

如果不是,为何给我定下如此弯折的命数?

毋须强求,好一个毋须强求,是我强求太过才落的如此境地吗?!

季斯时看着沉默的佛陀,强撑着站起来,被折磨太过的膝盖不堪重负,使他的双腿不受控地发抖。

他就这样抖着摸进寺庙,抓起旁边摆着的香,掏出打火机想点燃它们。

但这身体实在太过孱弱,手空长了五根指头连一个打火机都抓不住,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立刻趴下去满地找消失的打火机,可这地方就这么点大,打火机怎么就一眨眼消失无踪了呢?

他急得眼睛都花了,视野一片朦胧,他将脸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找。

小沙弥站在外面看他这样,心里头好像被谁掐了一下,又酸又涨,他想说师傅,这个人哭的好难受,简直像一块被包裹在琥珀中的虫子,被固定被展示,而这琥珀就是那人凝固的血和泪。

老住持听见外面的动静,刚走进来就看见地上的季斯时和他周围散乱的,染着血的香,叹了口气。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起心动念皆是因,当下所受皆是果。

他合掌欠身说道:“施主莫再执迷不悟。”

季斯时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满脑子都想着快点找到它,快点把香点燃,他给佛祖供奉了香火,佛祖就不能无视他的祈求。

见地上的人动作不停,依旧被困在执念无法脱身。老住持再次开口:“施主,放下一切,放得始终。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啊。”

这句话成功的让季斯时停下动作,他泪眼婆娑同老住持对视。

“我我到底闯下过什么弥天大祸?要吃这样的恶果?”

“我不是没做过好事,我心中的善比恶更多!为什么厄运专挑我一人!我想要的得不到,我拥有的都失去,我被这个世界排斥,我被神明厌弃了吗?”

“可就算是被厌弃,为什么要把坏事落到无辜的人头上,求求您了,惩罚我吧!我甘愿受罚!是我该得的!我有罪!我认罪”

他声音里夹杂着呜咽,这呜咽越发刺耳逐渐变成一种哀鸣。

有谁可曾听过兔子的叫声?兔子是一种很能忍痛的动物,只有在疼痛无法忍受,察觉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老住持不忍心看他这样,将三炷香点燃了递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施主,三炷香,祝你得偿所愿。”老住持说完就转身走了,空荡荡的殿内只余季斯时一人面对神佛。

季斯时从地上爬起来,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毕恭毕敬地接过香。

佛祖,求您让哥哥好起来,把病痛和死亡转到我身上。

他取了第一支香,用左手将其插在香炉中间。

一阵风吹过,香灭了。

季斯时慌了神,又把第二支香插在香炉右边。

此时虽没有风,但他插的时候不知怎地,被香灰烫到了手,香随着他的动作呼的一下灭了。

他又插上第三根,这次他很小心,安全地插了上去。

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缕青烟一点一点上升,可就在那烟即将升到佛像眼睛底下时,没有任何预兆,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