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时安让管事的太监跪在地上,让他从如何遇见时鹤鸣到时鹤鸣进京这段时间所有的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谁的党羽?是一直虎视眈眈的霍光的人,还是从扶自己继位后就一直以丞相之名行监国之实的沈樑?
可自己没从刚才的讲述里找到一点与朝臣勾结的蛛丝马迹。
难道他真是神仙?
祁时安屏退了众人,待寝宫内再无一人后,他拿着那只纸鹤,将其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
纸鹤做展翅欲飞状,折纸鹤的人必是花费不少心思才能将一张纸折得如此栩栩如生。
纸鹤的颜色也极秒,拿在手上看是富有仙气的白,对着光可见其中隐约透着些许墨色。
折这纸鹤的人肯定为这绝妙的设计耗了不少功夫。
等等墨色?
莫非这里头写着东西?
祁时安看这手上的小东西,一时竟不舍得拆开。
他还是头一次收到纸鹤呢。
但作为一个皇帝,理智依旧战胜情感,祁时安小心地将其拆开,然后在拆开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阴沉,像一把溅上血又被迫塞进鞘里的尖刀。
只见桌上一张有着折痕的纸,纸上工工整整地码了三行字。
第一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十九,京郊大雪毁庐致难民十六毙,有司怠赈;
第二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二十,边关捷斩千余获马六十四,我将士殁九;
第三行写着:庆元1年冬腊月二十一,江南二季稻绝收,民饥。
祁时安从右手边抽出一张拆封的密信,将其打开放在纸边上一对。
纸上所写的时间,地点,死伤人数竟与信上分毫不差!
这密信是今日晚间,也就是他从牢中回来之后心腹送来的急报。报的是京城北边杞县的官员孙致仕贪墨朝堂拨下去安抚难民的赈灾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导致大雪压垮了窝棚,十六个难民冻毙于风雪。
这件事是十九日晌午发生的,而今日正是十九日。
这么说来,下面两行是明天后天要发生的事?
想到这两个地方踞京路途较远,消息返回的不是很及时,祁时安沉默着走到床前,手在床边垂下的丝绦上摸索一番后,拉住一根狠狠一拽。
不多时,一个全身漆黑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出现在寝宫中。
他单膝跪地,冲着祁时安无声行礼。
祁时安将那张纸递给他,一根手指点了点后面两行字,黑衣人懂了他的意思,冲着他深深地点了个头,将纸收好后又像一阵风,从寝宫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第46章 仙人心诘问世间事 今天是……
今天是个好日子, 西北传来的捷报与许久未见的日光一同出现在小皇帝的寝宫中。
光大概是这世上唯一公平的东西,无论日月,都平等地笼在每一个人身上,不为朱门独照, 也不因竹门避退。
但在百姓心中, 皇帝是太阳, 霍将军也是太阳, 他是夜里的太阳,是帝国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芒。
冬日晌午的太阳虽亮,但只是空照在地上, 面上看着金灿灿,其实那光是冷的,化不了地上的雪,暖不了寒了的心。
而夜里的太阳不一样,有他在, 黑夜成了白夜, 暖洋洋的, 带着希望与喜悦的白夜。昔时苦昼短,今日叹昼长。
所以当西北的信使驾着快马一路飞驰, 踏破京城雪路, 溅起一片泥泞的时候,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为他们英勇的将军欢呼雀跃。
欢呼声吵吵嚷嚷,跨过高高的宫墙,传到皇帝耳边,也透过一尺见方的铁窗,传到时鹤鸣耳朵里。
时鹤鸣端坐在一张小榻上, 身后还放着几个锦缎包边的枕头。
他前面齐刷刷地蹲了一排狱卒,正昂着头听他讲道。
“夫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1】
底下的狱卒们头一次听这种新奇的言论,纷纷出言请求时鹤鸣解释给他们听,时鹤鸣想了想伸手随便指了一位狱卒。
“我且问你,如果有人用你下辈子的幸福来换你现在的幸福,并许诺虽然你这辈子穷困潦倒病痛缠身,但下辈子的你可以锦衣玉食,腰缠万贯,你会同他换吗?”
被指到的狱卒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听见时鹤鸣问他,有点腼腆地回了话:“回仙长的话,换…换吧。俺爹死的早,是娘一手把俺拉扯大,但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走了,俺要是下辈子能投个富贵胎,一定好好孝顺俺娘。”
时鹤鸣笑道:“可是,下辈子的你没了上辈子的记忆,还能算是这辈子的你吗?你母亲也一样,并不能算作你母亲。”
那狱卒挠了挠头,脸皱成一团。“俺也不是俺,俺娘也不是俺娘…….”
祁时安就是这时候携风带雪,踏进牢里的。他一走进来就听见时鹤鸣温温柔柔地对着几个狱卒说话,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他甩了下袖子,身后的郑保眼珠在眶里咕溜溜一转,心领神会,对着那几名狱卒大声骂道:
“好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瞧这进门看不见人,原是跑到这里耍起懒了!今儿咱家必须当着圣上的面,好好归拢归拢你们的贱皮子!”
祁时安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眼睛却偷偷瞄着榻上那人,见那人闭着眼睛,眉毛越拧越紧,才出言打断郑保。
“罢了,罚奉一月,让他们都下去吧。”
郑保见主子发了话,马上住了嘴,对着屋内鞠了一躬后带着几个被训得灰头土脸的狱卒出去了。
随着他们的离开,牢内变得无比安静,中间跃动的烛火疑惑得看着仅剩的两人或站或坐,谁都不说话。
它左摇右晃了许久,终于等到右边站着的人开口并递了个东西给时鹤鸣。
“你看看。”
时鹤鸣伸手接过,是已经拆了封的密信,淡黄的信纸上三两墨痕,上面寥廖几句。
西北事准,江南未明。
“送信的人二十日晚间到的西北,正赶上霍将军大胜拔营,他在一旁候着亲眼看他们清点后计数,与你所写分毫不差。”
祁时安顿了顿又说:“另一人是二十一日到的江南,那边的农民正往地上插二季稻的秧苗,你错了。”
时鹤鸣抬起眼,小皇帝今天穿了一身蓝色织银云纹常服,乌黑的长发被细细编成几条辫子垂在身后。
“您知道那些稻农为何才播下稻苗吗?”
这句话还真把祁时安问住了,他生来即被父王抱着锦衣玉食,连生稻米都未曾见过,后逢巨变,被囚于冷宫数年,那时他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稻子。
时鹤鸣见祁时安站在地上略显无措,开口解围:“无怪陛下,今年特殊。”
“今年天气有异,北方连日大雪,南方温度却一日高过一日,再加上一季稻因播种晚误了时辰而欠收,稻农们忧心来年断粮,才赶在这时候插秧,打算赌天一直不会变冷。”
祁时安感到奇怪,眼前的人身上有种魔力,分明自己才是皇帝,掌握着生杀大权,但此刻对上时鹤鸣,听他淡淡几句问话,竟有种愧疚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愧疚感背后更隐秘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时,就听那人又问:“陛下可知一季稻为何迟迟未种?”
这个他也不知道,祁时安就像课堂上被老师提问的孩子,支吾着说不出所以然。
时鹤鸣叹了口气,“因为陛下。”
因为自己?
“陛下下令在江南修建行宫,当地官员假称人手不够,需雇佣当地农户作劳工,因此误了播种的时辰。”
时鹤鸣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他想说朝廷虽下拨了一笔银子作这些农户的劳工费,但这笔钱分毫未落在农户口袋,全进了各级官员的肚子。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可当他看见祁时安陡然严肃起来的脸,这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祁时安都知道。
这些钱是以什么名义,最后流进了谁的口袋,祁时安统统都知道。
可那有什么办法,朝廷离不开这些人,他一个皇帝,也离不开这些人。
“可笑吧,朕这个皇帝当的…”
空有至尊之名,却处处掣肘,前是豺狼,后有虎豹。
祁时安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来气,也不顾之前自己万分嫌弃狱中太过潮湿和冰冷,卸了力一股儿脑坐在地上,抬头对着时鹤鸣大叫,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
“你不是来帮朕的吗!”
他就像找到主心骨般,哪怕再端着皇帝的架子,委屈也像奶黄包里的馅,都不用谁伸手去掰,自然而然流了出来。
“在下想问陛下一句,陛下听见那稻农已播下秧苗时作何反应?”
时鹤鸣对祁时安话里的委屈视而不见,也不去扶,端坐在榻上不为所动。
祁时安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就等着时鹤鸣来扶,见那人在榻上神色自若,不动如钟,委屈随着怒气水涨船高。
他怎么还不来扶我!他是不是……是不是…….
祁时安在心里想了半天,都没搞明白这忽然冒出来的是不是后面接的到底是什么,他是不是不尊敬我?是不是不拥戴我这个皇帝?
好像都不对,好像是更重要的东西,这东西在他还没意识到时就已经能令他心痛,令他想流泪。
“那还能怎么办?要朕杀了你吗?当然是一边叫他们别种了,一边从朕的私库里播出点银子预备着赈灾啊!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让那些农户明年空着肚子去喝西北风吗?”
时鹤鸣看着气得口不择言,就差在地上打滚儿的小皇帝,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还好,他不像系统所描述的那样昏庸无道,那样视民众如草芥。
时鹤鸣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小皇帝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
“在下可以吗?”
气成河豚的祁时安见他终于肯过来扶自己,先是高兴,后来又觉得自己贵为皇帝,而时鹤鸣只是一个修道的。
别说他尚未成仙,就算他已经成了神仙,也是要给自己让步服软的。于是又昂着脖子冷哼一声,不理会那只递过来的手。
“嘿,他还拿上乔儿了!”系统见祁时安这般作派,再加上和时鹤鸣在牢里遭了几天罪,火气当即就窜起来了。
“别扶他!就让他在地上坐着!有能耐他就别起来!”
时鹤鸣没理会系统的话,将手又往前递了递。祁时安也见好就收,只是依旧昂着头,将手放到了时鹤鸣手上。
时鹤鸣把小皇帝从地上搀起来,又顺手替他理了理弄乱的头发。
刚才远看没察觉,现在近了才看见小皇帝头上用了不少心思,辫子里编进了几根银链子,链子尾端缀着金子做的小鱼,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一尾尾跃动的金鳞。
真是爱漂亮。
时鹤鸣将一条缠进头发里的小鱼解救出来,把拆散的地方重新编好。
祁时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等时鹤鸣编完,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该说,你是谁?
有什么企图?
为什么来帮我?
帮我渡劫后是不是要走?
能不能…不走?
祁时安看着眼前跃动的烛火,将这些话都吞进肚子里。现在时光大好,煞风景的话日后再谈也不迟。
时鹤鸣替他整理好头发,走到小皇帝身前,左手覆上右手手背,无比郑重的对着祁时安行了一礼。
“从今天开始,无论在下是不是活着,都不会任何人能把您从这个位置上拽下来。”
“霍光身后的人不能,沈樑更不能。”
“在下保证。”
真是个花言巧语,伶牙俐齿,贯会哄人的大骗子!
他到底是哄了多少人!才学出这番蜜语甜言来哄我!
祁时安一边在心底告诫自己,自己是九五至尊,是全天下的君父,要时刻警惕这些拍马屁的小人,一边又不可自抑地陷进时鹤鸣这番保证给他带来的安全感里。
这感觉就像在你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之际,有人踩着祥云从天而降,不容分说地站在你身后,誓与你共进退。
别害怕,莫回头。
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我们只争今朝。
他说。
第47章 世间事焕新半年约 这……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最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当属那个忽然出现的帝师时鹤鸣。
有人说他是罔山上隐居的神仙, 被先帝请来教导他的儿子,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是一只得了天地机缘修得人身的仙鹤,来找皇帝报恩的。
关于这事民间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朝堂上更是免不了唇枪舌战。
祁时安坐在龙椅上, 冷眼看着底下官员就时鹤鸣到底能不能作为帝师吵得翻天覆地。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是不同意的。
“他执着先皇的玉璧, 且不说宫中老人皆已辨认, 确为先皇爱物,就连你我,也都数次在先皇身上见过…….”这是同意的。
“诸位听我一言, 时鹤鸣出身来历放置一边暂且不论,其能力学识若何…….”这是写作拉架读作和稀泥的。
祁时安在龙椅上坐的屁股发麻,耐心在这些七嘴八舌各自为政的朝臣们身上消耗殆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朕乏了,各位爱卿有事启奏, 无事便退朝吧。”
“皇….”一位红色官袍的男人张口欲言, 皇字已然露了头, 却在目光触及身旁紫色官袍,脸上不怒自威颇有几分清正气势的中年男子时硬生生将后半句憋了回去。
沈樑目送小皇帝从龙椅上起身离开后, 对着刚才想开口的男人说:“严奉长, 在朝为官,谨言慎行,天恩难测,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应该懂。”
严台知道沈樑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越过他直接同皇帝对话,想起这人一贯强硬的手段,背后汗毛直立, 出了一身白毛汗。
“丞相说的是,在下谨记在心。”严台对着深深鞠了一躬,头也不敢抬,紧盯着沈樑的脚,等确认他走远了才直起身来。
祁时安前脚离开大殿后脚就去找了时鹤鸣,也不知怎么的,这人出现之前他还有无尽的耐力同朝臣们虚与委蛇,可自从这人来了,这些耐力就像约好了似的统统消失不见,他看见朝臣们利欲熏心的脸就觉得恶心,恨不得立刻跑去找时鹤鸣洗洗眼睛。
时鹤鸣正在偏殿空地上舞剑。
剑锋破空声如鹤唳凤鸣,祁时安看着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雪中舞出残影,冬日浅淡的日光将这些残影照成条条游龙,在与天一色的雪中纷飞后,凝在收了势的剑身上。
祁时安看得正入迷,毫无察觉地对上一双淡漠的金色眼睛。
这眼睛比冬日的阳光还冷,好像神山上终年未化,闪着金光的积雪,带着柔和的冷漠和专注的漫不经心。
这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无欲无求,无情无爱,就像映着明月的深潭,有人贸然走上去试图捞月,便会一脚踏空,跌进水里溺毙。
祁时安被这个眼神惊住愣在原地,神明无心这四个字凭空出现,在他心里烙下冒着热气的焦痕。
“陛下。”
祁时安听见那人在唤自己,眼神重新聚焦,却发现时鹤鸣原本冷漠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温柔又专注,终年不化的雪融化成水,深潭变作镜子,神变成人。
祁时安的心油然而生一种隐秘的快乐,这快乐像一头年富力强的小鹿在乱糟糟的心里上蹿下跳,撞得他头晕眼花,浑身上下轻飘飘的。
他听见自己说,教我舞剑吧时鹤鸣。
时鹤鸣起先并不想教小皇帝学剑,剑刃两面,舞动时锋芒毕露,不适合他。
小皇帝适合学长鞭,鞭无锋芒,以柔克万物,借力打力,化势于无形。
可奈何他架不住祁时安写满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点头同意的份儿。
祁时安像一只小蝴蝶快快乐乐地朝他这飞来,停驻在他面前。
时鹤鸣将手中剑递给他,先自己演示了一遍,再要求祁时安重复他刚才的动作。
小皇帝照葫芦画瓢比划了一遍,手上像压了秤砣,脚下像踩了棉花,该抬的抬不起来,要落的落不下去,最后时鹤鸣实在看不下去,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扶上他的胳膊。
“放松,跟着我。”
祁时安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热度和耳边温柔的声音,嘴角无意识地抬的老高,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顺着时鹤鸣的引导一遍遍挥着剑,也许是挥剑的次数多了,竟叫他舞出些许意趣来。
他觉着自己像一叶小舟,随着河面晃动,河水将他带去哪,他就跟着河水漂去哪,漂到河水尽头,若是漂到海里,他就从海中把他的河找出来,他肯定找得到。
他舞了一会,又觉着自己像一片叶子,随着风晃动,风把他带去哪儿,他就随着风走,风停了他就在原地等着风,等风再次出现,等风找到他,带他离开这高墙。
“陛下,专心些。”听见时鹤鸣在耳边要他专心,祁时安略带愧疚的咳了几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挺起腰板。
可不挺还好,他们之间本来离得就近,时鹤鸣的下巴刚好在他耳朵上一点,这一挺直接将侧脸撞上时鹤鸣的唇角。
祁时安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感受到有热气呼在脸上,而那人柔软的唇瓣蹭过自己脸颊。
“啊……我…朕不是故意的!”
时鹤鸣也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祁时安捂着脸蹿出一米远。
一种尴尬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祁时安先挑起话题,问时鹤鸣刚才学的剑招叫什么名字。
时鹤鸣听见他的话,也松了口气,说道:“它从前有名字,叫苍生剑,如今….无法叫这个名字了。”
祁时安被挑起了好奇心,追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是苍生,也不会爱苍生。”
时鹤鸣低下头,指尖划过冷硬的剑身。
“您知道什么是苍生吗?”
祁时安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苍生就是活着的东西,活着的人和活着的兽,最多算上山间草木。
他波澜曲折的前二十年有太多要思考的事,起先他要思考如何讨父皇母妃欢心,后来他要思考如何从那些宫女太监手底下吃饱了好活下去,再后来他要思考如何接他母妃出去,最最后他要思考如何坐稳皇位,如何利用沈樑牵制霍光,利用霍光约束沈樑。
这一桩桩一步步,哪块都不能踏错,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所以他根本无暇顾及苍生,更别提思考这个问题。
“朕——亦不知。”
祁时安这句话说的大声,且理直气壮。
“那在下和陛下打个赌,若是您先一步领悟何为苍生,在下凭您处置,不置一词;若在下先您一步,您就答应在下一个要求可好?”
时鹤鸣后退几步,微笑着看着祁时安。
讨厌!他又笑得这般好看!
祁时安扭过头不看他,在心底盘算许久,这个赌约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但是随意摆弄时鹤鸣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所以即使想了许久他还是同意了。
“好,朕同你赌。”
两人约定以半年为期,半年后谁先领悟何为苍生,谁就赢了。
“劳烦陛下和在下去个地方。”
时鹤鸣带着全副武装的小皇帝避开所有人,悄悄溜出了宫。
祁时安原本以为时鹤鸣要带自己出去玩,谁知道他带着自己在京城左拐右拐,最后来到城外一片雪地上。
这片雪地很是奇怪,凹凸不平,像未经打磨直接粉刷的白墙,上面疙疙瘩瘩长满了瘤子。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祁时安疑惑得问道,他嘴上问个不停,脚下也没闲着,不断地往起踢着雪。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脚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可能是石头吧,祁时安想着,复而加重力道一踢。
随着一声脆响,一个青白的物件被他从雪中踢出,在空中滚了两圈后落了地。
祁时安刚要上前就被时鹤鸣捂住了眼睛。
“陛下别看。”
修长的手指将他的视线挡的密不透风,但祁时安还是从余光中看到自己脚下的东西,是一截断开的腕子,而自己刚才踢飞的东西,是这具尸体的手掌。
刹那间,祁时安明白了眼前的雪地为何凹凸不平,因为这里的每一处起伏,都藏着一条不被在意的命。
“他们是来京城躲饥荒的难民。”
时鹤鸣的手还捂在小皇帝的眼睛上,眼前的景象太过凄凉,太过骇人,他担心祁时安害怕。捂了一会儿后,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将自己的手拉下,是祁时安。
祁时安背对着他,绕开地上的尸体,沉默的捡起那截断手,弯腰放在尸体旁。
“朕不怕,时鹤鸣。”
小皇帝的声音坚定有力“这是朕自己做的孽,朕就得看着,把每一个人的脸看全了,看看他们揣着怎样的痛苦去死。”
“朕也得让他们看看,让他们都看清朕的脸,看清这个将他们置于死地,毫无作为的皇帝的脸,等改日九泉下相会别找错了人。”
时鹤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就这样看着祁时安一个接一个的扒开被雪埋住的脸。
“陛下,这是在下教您的第一课。”
“为君之道,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1】”
“您的大臣可以不懂,可以不顾,您作为天下万民的君父却不能因保全自身将其视若无物。朝堂固然要肃,那些伸得过长的手固然要砍,但这一切都要排在百姓后头。”
祁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隔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他的子民,对着时鹤鸣躬身行礼。
“学生祁时安,谨记。”
而这一切被遥远墙头上更遥远的一点影子尽收眼底,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响起:“这个时鹤鸣,堪与您同道谋。”
另一个声音稍显年轻,带着刀光剑影里打磨出来的锐意,只听那人道:“千人同茶不同味,有些人同道无法同心,有些人同心却不能同道,吴老,您说他是哪一种?”
第48章 半年约虽作真亦假 京城又……
京城又落了雪, 这雪从昨日晚间持续到今天早上,在地上积了半尺有余。
时鹤鸣站在金銮殿门口,看着各大朝臣们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走。
有几位着蓝袍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站在门口, 下意识拱手行礼。礼行至一半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只是空有帝师之名, 并无任何官职在身, 尚属一介白衣, 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眼下拱起来的手就变得尴尬起来,这礼是行还是不行?该谁行?
官员正在尴尬间,就见眼前的人笑着拱手回了一礼, “在下只一修道之人,本不足挂齿,幸蒙先帝青眼得陛下以师相称,才得以面见诸位贤臣雅士。大人今以礼相待,在下方知陛下所夸贤能二字非虚。”
几位官员原本对这个半路冒出来, 又和皇帝走的极近的所谓“帝师”抱有几分敌意, 现如今听他这一番话, 想到小皇帝私底下竟是这般看中自己,窃喜间那几分敌意也就消散了。
没一会儿,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都来到殿外。
时鹤鸣唇边带笑, 背着手看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在外头瑟瑟发抖,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风度全无也不敢先行进殿,对沈樑在朝中的影响力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时大人,陛下让小的送这个给您…”
思索间,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小跑几步到他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什递到他手边。
是一个包着大红锦缎的手炉。
时鹤鸣在众人或直白或隐蔽的视线中接过手炉,同小太监道了一声谢。
小太监听见这么个神仙人物居然对会如此温和的自己道谢,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回去复命了。
小太监刚走没几步远,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门外。
马车华贵异常,朱红宝盖四周垂着嵌银琉璃球,琉璃球下带着长长的银丝络子。
那车一停,后面立刻小跑上来两个太监,一个毕恭毕敬地拉开马车上厚重的门帘,弯腰候在一旁,另一个则熟练的撩了一下衣摆,头朝前手着地,趴在了雪地上。
沈樑板着脸,脚踩着那人的背下了马车,昂着头负着手一路踏雪跨过门槛走进宫门,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他甚至一点眼神都没分给旁边齐齐冲他躬身行礼的官员,毫不客气地上了台阶。
见沈樑已经进殿,周围的官员们才直起身,跟在后面进了殿。
小皇帝已经在殿内等着了,这会儿正没骨头似的倚在龙椅上张嘴打哈欠。祁时安看见沈樑来了,才晃悠着直起身在椅子上坐好。
又是无聊的早朝,各地官员就像商量好似的,轮流用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话来糊弄自己。
祁时安对此毫不意外,毕竟沈樑在这儿,哪会允许第二种声音传到自己耳朵里。
但今天不一样,祁时安抬眼悄悄看了一下西北角,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仙人。
时鹤鸣穿着一袭白衣,头发披散在身后,垂眸安静地听官员们用好听话糊弄小皇帝。他正听着呢,忽然似有所感地抬头,同祁时安的视线对个正着。
他俩眼睛刚对上,对方又极快的偏过头,将视线移到相反的地方。
“支点还在生你的气诶。”旁观了这一切的系统冒出头,幸灾乐祸地调侃道:“要不你就听他的,徐徐图之呗~”
徐徐图之?自己何尝不想徐徐图之。
但是不行,没时间了。
现在离霍光反叛不足一年,他必须在这一年内解了祁时安的死局。
祁时安不愿让他过早地出现在沈樑视野里,为此在时鹤鸣提出要一同上朝的时候与他闹了别扭,梗着脖子既不看他也不同他说话,这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布置好作业后告辞。
时鹤鸣知道祁时安忧心自己会遭沈樑毒手,但是没办法,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计划。
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站的笔直的官员,落到最前方沈樑的背影上。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见官员们说的差不多了,祁时安就打算让摆手让郑保喊出那句退朝,可就在郑保张嘴的前一秒,底下一位官员举着一道折子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臣有事启奏。”
祁时安瞟了一眼沈樑,见那位依旧板着脸,好像对这位官员要汇报的事毫不在意。
“讲吧。”
得了令的官员迅速抬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臣要参司礼阁总管大太监郑保玩忽职守,将臣辖区内宜林县献予陛下的珍宝——八方盘龙塔落入山贼流寇之手。”
祁时安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东西,虽然他对这个什么塔半分兴趣也无,但皇家车队被山贼劫了这件事太过离谱,传出去有失皇家威仪,须得严肃处理。
于是他转过头,质问郑保是否确有其事。郑保闻言立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为自己辩白,说自己并不知有此事,自己识人不清用人不明,被手下人欺瞒。
祁时安思索片刻后看向沈樑:“朕欲派沈中郎率二十禁卫前往,丞相以为如何?”
沈樑板着的脸缓和些许,对着祁时安略一拱手,“蒙陛下信任,犬子必剿平山贼,替陛下寻回失物。”
祁时安点了点头,踢了仍跪着不敢抬头的郑保一脚,“看看你干的好事,东西丢了还要劳烦沈相的儿子,还不快去谢过沈相?”
郑保被不轻不重地提了一脚,抬头看了一眼祁时安,发现皇帝的眼睛一直放在远处时鹤鸣身上,心里有了主意。
他随即起身,匆匆走到沈樑身边说道:“小人谢过丞相恩德…”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凑近了同沈樑说:“沈相有所不知,有传言那伙山贼是早些年龙泽那边逃过来的流民,借着北虎山易守难攻的地势作威作福多年,过往商贩无一不羊入虎口,令郎……”
沈樑被他这么一提醒,面上虽然不显,心里不免有所考量。自己的儿子性子温吞,不是将才,皇帝虽有意卖他个好,但此事并不是全无风险,就像这个阉人所说,山贼借山势作乱多年,自己儿子成功了尚好,若是失败了…….
沈樑看向祁时安,却发现小皇帝正盯远处一人出神。
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帝师,时鹤鸣。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沈樑嘴角略微上扬,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吧!
“陛下,犬子资质平庸,恐难当重任。臣请陛下遣帝师与犬子同往,一则仰仗帝师韬略以保万全,二来令犬子等蒙帝师教诲。”
祁时安听了这话先沉默了几分钟,而后似笑非笑的与时鹤鸣四目相对。
“听见沈相的话了吗,他叫你一同去呢老师。”
时鹤鸣听出祁时安话里的不满,从角落里走上前,“在下愿意同往。”
人是自己在朝上惹生气的,当然还得自己下了朝哄。
时鹤鸣坐在书桌旁,听着祁时安冲着他大声喵喵。
“你明知道沈樑那老贼用你给他家傻儿子垫脚!这事办好了是他儿子的功,办不好就是你的过!朕昨夜就说过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现在可好!他看出来朕亲近你,第一个拿你开刀了!”
时鹤鸣但笑不语,伸手替他研墨。
祁时安是一个对于衣食住行极其讲究的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细,就连平时碰都不怎么碰的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
松烟墨研出来的墨汁色泽肥腻,质性沉重,又有别称为“黑龙髓”。
“你到底有没有听朕在讲话!”
祁时安输出一通,转头发现输出的对象正全神贯注地研墨,自己的话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刚消下去的火又蹭地一下窜出来。
他丝毫不顾及形象直接一屁股坐在书桌上,整个人面对着时鹤鸣,两条腿侧着贴向研墨之人的手肘。
“老师!”
“时鹤鸣!”
“你看着朕!朕在和你说话!”
时鹤鸣用一只手将他的腿推开,依旧不紧不慢地研墨,见他这样,祁时安索性直接伸手掀了砚台。
刻着山水亭台的龙尾砚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墨迹随着砚台滚动的轨迹洒落的到处都是,门外候着的宫人冷不防听到这声巨响,察觉皇帝震怒,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没敢进去,最后在门外齐刷刷跪了一片。
时鹤鸣叹了口气。
“陛下无需这样,在下就是为您来的,也向您保证过这江山只能是您的,至于其他人,沈樑也好,霍光也罢,都与在下无关。”
说完这句话,时鹤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满是字的纸,将其递给暴怒中的皇帝。
“生气归生气,功课还是要做的,这是您今晚的功课,明日在下会来检查。”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往寝宫外走,祁时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震惊中带着委屈,委屈中透着未消的余怒。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忘给我布置作业?!
时鹤鸣走到门口,终是没忍住,一只手扶着门框,回身逆着光冲里面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陛下,信任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对您来说是,对我亦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悠长的叹息,又像炭火熄灭的余烬,随风四散开来。
郑保等时鹤鸣彻底离开后进了门,他看着狼藉的地面,不动声色的等着他主子发话。
“你倒是乖觉,事情做的很好…….”
郑保抬起头,发现祁时安的脸上空白一片,所有夸张的,流于表面的委屈和怒火都随着刚才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无踪。
帝王心果真…….深不可测。
第49章 真亦假怕是有还无 剿匪的日子……
剿匪的日子就在今天, 时鹤鸣带五六人扮作进京的粮商先行出发,从西绕到北虎山后进山。沈樑的儿子沈思危带剩下的人埋伏在山下,等时鹤鸣找到山贼老巢,发出信号后再冲上山剿匪。
为了隐藏身份, 侍卫们将皮甲都穿在了粗布麻衣里面, 束起头发扮作随行的仆从。时鹤鸣自己则换上一身锦缎华服, 坐在马车里等待山贼出现。
山路崎岖难行, 马车摇摇晃晃。
“真是可悲啊时鹤鸣,你还在琢磨如何把自己推到沈樑面前,做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这边儿小皇帝已经先一步把你推出去了哈哈哈哈哈…….”
“我说你到底图什么,他祁时安分明只拿你当一把好用的剑,你现在对人家掏心掏肺,等事情都结束了,他就该对你掏心掏肺了!”
系统分出心来, 一边控制白鹤在天上跟着车走, 一边贱兮兮地拿话刺时鹤鸣, 想看时鹤鸣因为祁时安的不信任难过。
“我什么都不图,也不会难过。”
时鹤鸣一眼就看出了系统的小心思, “祁时安是皇帝, 又处在如此境地,自然要小心为上步步为营。他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都与我要做的事毫无关系。”
系统见心思被他拆穿,冷哼了一声挖苦道:“你就活该被他利用。”
被利用?听起来是件好事。
他甘愿成为祁时安手里的一把剑,为他擒虎狼斩豺狼,将天下还给这个野心勃勃又没有安全感的小皇帝。等飞鸟尽良弓藏, 他该退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祁时安也不至于太难过。
他该这样的….对,这是最好的结局。
时鹤鸣这样想着,闭紧了眼。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些许动静,时鹤鸣静静地听着。
枝叶断裂声,衣物摩擦声,呼吸声,还有松软的雪被踩踏的咯吱声…
他们来了!
随着马猝然受惊发出的声声嘶鸣,一只磨得锃亮的羽箭悍然插进马车,擦着时鹤鸣的脸钉入车厢,箭身没过马车木质内壁一寸深。
前方传来兵戈交接声,侍卫伪装的仆从们见机行事,眼瞅着时机已到便假意不敌,瞄着山贼挥刀的空档,一个个抱头做鸟兽状往林子深处窜。
很快,整个现场就只剩马车中时鹤鸣自己。
时鹤鸣扯了扯衣袖,顺势软倒下去,并在为首那人扯开门帘的瞬间挤出一丝哭腔:“是谁……?”
贼首顺着车门往里面探身,看见角落里瑟缩着的人影哈哈一笑,“好俊的公子哥儿!”
时鹤鸣闭着眼睛感受到粗砺的声线和着冷气逼近,紧接着一双大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猛一发力将他从车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时鹤鸣顺着那力道被扯下车,下车时故意一脚踏空,跌在雪地上。
贼首看着眼前人长相异于常人,银发散乱在雪地上,神色惊慌眼睛却一直紧闭,手在半空摸索个不停,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呦,可惜了,是个瞎子。
“你虽是个富家子,还是个瞎子,可撞在我手里断没有让你活下去的道理,你既看不见我的脸,我便告知你名字,让你做个明白鬼,有朝一日也好找对人索命。”
时鹤鸣坐在雪中感受到一阵罡风自上而下朝自己头上劈砍下来,手在雪中摸索了一会,将一块碎石握进掌心蓄势待发。
“我北虎山胡有志,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短促的呼唤破开凝固的空气。
时鹤鸣听见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自己前方停下来。
“大哥!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让我看看他的脸。”贴着自己耳畔响起的声音清脆中带着难掩的稚嫩,约莫是个未加冠的孩子。
时鹤鸣假作惊慌地一偏头,正巧将整张脸暴露在贼人的视线下。
这后来的山贼是个长相清秀的矮个子,他摸着下巴仔细打量时鹤鸣半晌,若有所思地晃了晃头。
贼首看见自己的师爷盯着这个小白脸看个不停,促狭地打趣道:“怎么着,你还有龙阳之好?”
那师爷到底年纪小,听见这话气得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大哥莫要打趣小弟!小弟只是觉得他…”师爷说着退开几步,走到贼首身边,凑过去对他嘀嘀咕咕。
“大哥怕是忘了小弟也是江南人,江南有个富甲一方的粮商名叫林双江,有传言他的儿子娘胎里带着怪病,也瞎了一双眼睛。”
又一阵刀刃破空声,贼首将刀放下收回鞘中,踏着雪走到时鹤鸣面前,粗重的呼吸扫过他额发。
“你父亲可是江南林双□□首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时鹤鸣适时地将头低下剧烈咳嗽了一阵,再次抬起头时眼角微红,如惊弓之鸟般抖着身子说:“家父……确是林双江….他听闻李神医游历结束回京,就叫我跟着送粮的车队进京求医…别杀我,后面有四车粮,除却送给李神医的头车,其余皆可送于你……”
他正说着,后面又一阵踩雪声传来。
“大哥!这人真丧良心!后面拢共拉着四车米,就第一车拉的是新米,其余三车都是发了霉的陈米,但也能吃…”
贼首当即冷笑出声,“把好米送人治病,把发了霉的米拉到市上卖,你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今儿我胡有志就效仿那些绿林好汉。弟兄们!把这个富家子带回去!咱今儿劫富济贫!”
随着一声声欢呼,时鹤鸣感觉有一双大手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紧接着有人拿麻绳绕围着他绕了几圈,将他紧紧绑住。
许是他演技太好,又或是这些山贼性子太直,这群人显然对他盲人的身份深信不疑,连弯都懒得绕,带着他抄近路回了老巢。
时鹤鸣在心中呼唤系统把他们抄的近道记下,看准时机就带着山下候着的沈思危一行人上山。
听系统懒洋洋地回了声好,时鹤鸣暂放下心,任由那山匪推搡着把他关进一间充斥着霉味的屋子。
时鹤鸣听着那伙人吵闹见间脚步渐远,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摸向地面。
这似乎是一间柴房,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散乱的堆着些受潮的木头。
他先在地上摸了半天,又捡起一根木头在手中细细摩挲,这根摸完了就换下一根,直到摸到一块尖利的凸起,就将其拿在手中,对着绑着自己的麻绳一下又一下地磨。
他坚持不懈地磨了好久,把自己的手腕磨得发酸,把那麻绳都磨烫了依旧没能弄断绳子把自己放出来,于是他慢慢缩回到角落,头抵在膝盖上半晌,轻喘着哭出声。
就在他抱头啜泣间,原本静悄悄的柴房内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一道惊雷,在不大的柴房上空炸开。
“看来,你是真瞎。”
是那贼首!他竟一直留在柴房中没走!
贼首不愧是贼首,能在这世道上活着的哪有真正性子直的人,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只有道高一丈才能制住这魔高一尺。
他跟着时鹤鸣进柴房后就一直站在门口,先挥手让其余人正常出门,自己则留在屋里观察这个自己撞上来的小肥羊,看他到底是真瞎还是装瞎。
那贼首抱着臂冷眼看着时鹤鸣在地上摸索,看着他挑选缺口锋利的木头磨绳子,试图把绳子磨断,又看着他失败后绝望地哭。
真是个孬种!哭都不敢大声。
贼首在心底给时鹤鸣发生了软蛋怂包的标签后就迈着方步走了。丝毫没注意到那细小的哭声早已停止,“软蛋”抬起头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走了,这个山贼头子长的五大三粗的,心还挺细。”
系统玩心大起,迫不及待地冒出头,“什么时候动手啊,我看那伙人正张罗着做饭呢。”
时鹤鸣睁开眼睛,一双金色的眸子在阴暗柴房里熠熠生辉。
他站起身,拍了拍皱了的衣袖,透过横七竖八被木头封住的窗户,将眼神放在其中一道与其他人相比,略显的单薄的背影上。
“再等等”
时鹤鸣要等谁?所有的人马不是早侯在山下了吗?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默默地缩回去等那人出现。
不过好在那人没让他们等太久,太阳刚一落山,时鹤鸣就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悄悄打开门锁,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外面的山贼吃饱喝足早已结伴昏睡过去,山间此时除了鸟兽的低鸣外再无其他声音,所以这一声闷响就显得尤为震耳。
走进来那人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时鹤鸣磕了个响头。
“求求您!救救我的父母!救救江南的稻农!”
一缕月光透过缝隙打在跪着的人脸上,来者身形单薄矮小,面容清秀,正是白日那个未加冠的小师爷。
时鹤鸣慢吞吞睁开眼,对着那人低声说:“你知道我是谁。”
师爷见状抬头,视线对上那被满屋月华笼罩的人影。
眼前人银发金瞳,如水的月色似乎对他格外钟情,丝毫不顾满屋的阴暗还未曾驱赶,只一个劲的向那人涌去。
仙人在哪里,哪里就有光。
“我知道您!您是神仙,是先帝请来的帝师!”
师爷说着反手拉开束发的方巾,一头墨发倾泻而下。
“求您救救长阳县!为我们长阳县稻农做主!”
第50章 有还无何故强做伪 月色似水凉,可……
月色似水凉, 可这寒冬腊月的水再凉,也凉不过柴房里长跪不起之人的心。
时鹤鸣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双眼含泪,双膝砸在地上惊起一片尘灰。
“仙长明鉴。”少女将头更深地低下去, 地上经久凝结的脏污在她额头上留下一道黑痕, “民女名为余敏慧, 江南长阳人。”
“长阳县令宋承阳以为圣上建造行宫为由, 强占民田,试图用贱价从稻农手里买地。稻农们不肯,他便派人纵马入田踏坏秧苗, 稻农们被官兵拦着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插下去的稻苗毁于一旦。”
“民女的父母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家中世代种田,一家人全指着这块地活命,如今地被官府强买, 一家人走投无路只能背井离乡逃去邻县。”
余敏慧直起身子, 抬头看向时鹤鸣, 一双乌黑的眼睛亮如寒星。
“都说民不与官斗,可家父实是不甘心祖辈传下来的良田就这样不明不白无凭无据的易了主。他不识字, 就在街上花了三钱银子找个讼师写了一纸诉状, 打算呈给江南郡守。”
“可谁知诉状写完的当天夜里,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冲进我们暂住的破庙,不由分说的将家父家母全都压走,我因为去山中采药逃过一劫。家父家母年逾半百,旧疾未愈,受不住牢中酷吏日夜逼供,抛下民女撒手人寰。民女更是一周后才在城北乱葬岗发现他们的尸身…”
余敏慧身体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时鹤鸣仍从那变了调的尾音中听出莫大的悲痛来。
“民女扮作男子一路向北,经人提点混入这伙山贼中等待时机。我知道仙长因何而来,也知道遭劫的贡物在哪儿,这伙山贼不是大奸大恶之辈,都是走投无路的难民聚在山中抱团取暖。劫掠贡物是我出的主意,整件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民女愿承担一切,只求仙长将此事告之圣上,为长阳稻农做主!为家父家母申冤!”
时鹤鸣因为站的太远而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少女再一次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地上脏,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总在叹气,胸口像郁结着一团去了刺的乱麻,算不上痛彻心扉,就这么不温不火地难受着。
“长阳受害的稻农众多,咽不下这口气的人也不在少数,你……”
时鹤鸣话刚说到一半,另一半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他不忍心再对上少女的眼睛,只得敛下长睫,转身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值吗?
值吗?
这句话是在问谁呢?
问声声泣血的少女,问举头可见的日月青天。
“值。”
身后传来少女一句轻叹,“民女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若能以一人换百人好梦安眠,虽死,无憾。”
时鹤鸣走过去弯腰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定定地,看着这个高贵的灵魂,一字一顿。
“你虽失了骨肉血亲,失了亲父,但我会教你同天下万民拥有另一位父亲。天上的太阳还是热的,只是被浮云遮住,暂时失了热气。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我带你上朝,面圣。”
余慧敏听到这句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蜂拥而至的复杂情绪,哽咽出声。
“民女叩谢仙长。”
时鹤鸣回到窗边,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忽觉脸上一凉,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划过面颊。
“时鹤鸣,你哭了。”
系统告诉他,这种东西叫眼泪。
他哭了?
真是奇怪,他分明同往常一样,心中平静无波。他既没感到痛苦,也没觉得快乐,何谈落泪。
“哼,因为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修者时鹤鸣了,季斯时那个可憎的小人把你从天上拉下来,给了你一颗心。你现在是扎根于血肉之心的一具肉体凡胎。你越是用心看世界,人世间的一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会像苍蝇看见肉一样缠上你,你不再是天上仙了,是可悲的笼中鹤!”
时鹤鸣对系统这番话不置一词。
他垂眸站在窗口,用沉默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不曾落泪,系统也不曾说出那番话,只有那不断颤动的长睫在暗中昭示一切。
一人一统在黑夜中等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时鹤鸣看着月上中天,说了一句:“去吧,我们该走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重重树影中忽然冲出一道白光,那白光直穿云霄,在夜空中唰地展开翅膀,盘旋半圈后发出一声清脆鹤鸣,往山下飞去了。
沈思危一直按照时鹤鸣的话,老老实实的带人守在山下。
他身边亲近的一名仆人实在是看不下去,犹豫了半天最后跑到他身边,劝他与其被动地等时鹤鸣的信号,不如他们一鼓作气地冲进山去,先找一找,若是半刻钟内找不见山贼老巢,就干脆放火烧山,山火一旺,不愁逼不出来他们。
沈思危性子软,优柔寡断又没主见,向来喜欢听从别人,他虽不理解仆从的真正意图,不知道人家是怕时鹤鸣抢功,只道那仆从有了更好的主意。
“也行……要不就按你说的办?”
仆从听了大喜,忙不迭地跑去让大家集合,拿起武器准备进山。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天上先是一声鹤鸣,紧接着一只身形优美,通体洁白唯有头顶一处鲜红的鹤落了下来,敛起翅膀停在他们身前。
众人看见这个突如其来的祥瑞之物纷纷围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
系统看见这群人脖子上空顶着个不灵光的脑瓜子,气得翻了个白眼,飞到沈思危头上狠狠地啄了他一下。
沈思危被啄得天灵盖生疼,有些委屈地抱头呵斥:“好好地你啄我干甚!?”
幸亏随行的侍卫里有一个机灵的,他想到和他一同当值的弟兄里面有一个曾见过时鹤鸣,提到过帝师有一只同他长相相似的仙鹤,惊叫出声。
“我知道了!是帝师!是帝师叫它来给咱们带路!”
系统见终于有个明白人,感动的直扇翅膀,待看见侍卫们拿起武器准备出发后,展翅冲入山林。沈思危他们紧随其后,按着白日那条小路没过多久就到了山贼老巢。
一外出如厕的山贼看见一群穿着甲胄手拿武器的士兵冲进来,吓得迅速提起裤子,回头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尚在睡梦中的贼首被喊声惊醒,一个打挺从床上爬起来,抓过身旁的长刀出门迎敌。
时鹤鸣安静地站在柴房里,听着外面两路人马兵刃相接。
令人惊讶的是,沈思危居然打了头阵,持着一柄红缨枪冲到最前面,与那贼首对上。
系统看得津津有味,对着沈思危发表评论,“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虽然沈思危他家的心眼全长他爹沈樑一人身上了,他榆木脑袋蠢得挂相,但好在是武艺不差,一把长枪舞的猎猎生风,所向披靡啊!”
时鹤鸣罕见的点了点头,同意了系统的看法,打斗中的沈思危脸上全无初见时的呆滞,果决坚毅,他此刻就像武神附体一般,借着火光寥寥几眼就判断出贼首下一个进攻动作,看准了贼首回身时一个微小的破绽,长枪向下一刺一挑,将其反制于地。
其余的山贼虽看见大哥被俘集体奋然抵抗,但群龙无首士气大跌,败北已成定局。
时鹤鸣见外面局势一边倒,推开门缓步走出柴房。
“贡物在后边货仓,带着他们一块儿回去吧。”
沈思危道了声是,随即招呼着侍卫将山贼们一一捆好,等待回京将其压入大牢。
回京的路途不远,不消半刻钟便到了。时鹤鸣先行一步进入宫中去见了小皇帝。
小皇帝这个点儿仍未睡觉,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沉思。他见时鹤鸣走进来,抬起头冲着他咧嘴一笑。
“老师此行可算顺利?”
时鹤鸣上前几步看着桌子上白日自己布下的作业,眉头一皱。
“这你可有认真完成?”
系统听出他话里的怒气,探头一瞧笑的抱着肚子打滚。
“哈哈哈哈这什么玩意哈哈哈哈,他到底学没学过习啊。”
时鹤鸣自觉布下的题目不难,只是《孙子算经》和《张丘建算经》中最基本的几道问题。
这几道问题看似与君王治国理政毫不相关,但若能活学活用,日后修水利河道,军需调度,赋税收缴等方面再无一人能以小动作瞒过祁时安。
但祁时安显然没能理解时鹤鸣的苦心,他在每一道题下面都写了四个大字。
朕不知道。
当然,光凭这几个字并不能填满整张卷子,祁时安在绞尽脑汁解题时无意思地在纸上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鹤鸣的名字。
祁时安见时鹤鸣已经看见了他的作业,悻悻然缩回了欲盖住纸的手,低头琢磨一会后,慢吞吞地拉住时鹤鸣袖子试图转移话题。
“老师还未告诉朕,此行有何收获呢。”
时鹤鸣不理会君王的示好,长袖一挥转身走出殿外,走之前意有所指地看着祁时安眼睛说:“您早已知道,还需在下言明吗?明日上朝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