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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如何,宫变又如何,他管不了,也不管了,随他去吧,他只要老师活着,要他平安。

他百无一用,为君不仁,为子不孝,只剩这一身龙血,他是真龙天子,血液里流着至纯至阳的龙气,用他的血给老师做药引,定会药到病除。

祁时安一边想着,一边伏低身子,避开侍卫的眼睛走到冷宫里。

冷宫和他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他轻车熟路地绕过枯井,避开地上杂乱的桌椅,对旁边疯妃的哭喊充耳不闻来到那堵矮墙前。

呼——还好,不高,他可以。

祁时安擦去鼻尖上的汗,先将背着的包袱又在身上系牢了些免得掉下去,随后一条腿踩在石头上,蹬上矮墙。

很好,稳住!

见自己已经成功一半,祁时安眼睛晶亮,手抓着墙头刚要用力,就见一黑衣人像如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在墙头。

“你也来阻止我吗?”

面对君王的怒斥,黑衣人摇了摇头,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纸上墨痕尚未干透。

祁时安抖着手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只有一个小字,是时鹤鸣的亲笔。

安?

祁时安知道老师的意思,他想告诉自己他身体尚安,要自己安心呆在皇宫里,等他回来。

可是老师,我害怕…….

祁时安怕极了这种只能等待的被动局面,事情如果不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就会横生出无数变数,他怕这些变数犹如滔天洪水,将他和老师推到不同的两端。

一阵寒风吹过,冷宫里那个疯女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怨…”

风把这歌声送去很远,送到宫墙外边。

祁时安以一个极为滑稽,有失体统的姿势扒在墙头,此刻,思念就是这堵墙,他在里面,爱人在外边。

“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为什么悲切切哭的可怜!”

身后郑保小跑着追了过来,看见祁时安挂在墙上一动不动发出一道尖锐的鸣叫,“主子!!”

祁时安听见后面郑保的声音,在原地僵了半晌,最终从墙上下来。

临走前他看了看那道矮墙。

真高啊,高耸入云,真龙都翻不过去。

时鹤鸣这边更是一团乱,沈思危的表现比祁时安好不了多少,他看见时鹤鸣浑浑噩噩倒在马车中后,慌里慌张不知如何是好,又嫌弃马车走的慢,竟一把推开车夫,带着时鹤鸣快马加鞭一路赶回长阳。

说来也巧,沈思危刚到长阳便和送余敏慧回长阳的廷尉正一行人撞个正着,余敏慧从车里探出头,第一眼便看见沈思危怀里昏迷不醒的时鹤鸣。

“仙长!仙长!这是怎么了?”

余敏慧不顾阻拦跳下马车,跑到沈思危跟前。

“医正!这里可有医正!仙长昏过去了!”

吴明本在屋里头写字,听见外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走出屋发现众人围着沈思危那个傻狗叫个不停,一时不知发生何事。

沈思危看见吴明出来,像是看到了救星,隔老远冲他喊:“医正!吴明兄!快叫医正来!仙长出事啦!”

听到时鹤鸣出事,吴吴明也不装柔弱了,运足功一个飞身来到他身边。

“发生何事?”

“仙长从尹昌那回来,前一刻还好好的同我说着话,后一刻就倒在车中不省人事…定是那尹昌用了什么手段!我要去扒了他的皮!”

吴明将人从沈思危手中接过,走进屋放到床上,又伸手探了探昏迷中人的鼻息,在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时松了口气。

此时余敏慧叫来的郎中也到了,只见那老人家捋着胡子抱着药箱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第一件事不是给时鹤鸣把脉,而是转身对着吴明行了一礼。

“快先看看他!”

那郎中捉了时鹤鸣的手腕诊脉,眼前之人脉相虚浮,如朽木浮江。

沈思危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郎中,此时见他愁眉紧锁,沉思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顿时吓的魂儿都飞了,只觉得天昏地暗,哇地一声哭出来。

“仙长!呜呜呜呜呜呜!”

吴明本就忧心忡忡,这哭声更如一根冰锥,顺着耳膜扎进他脑袋,绞得生疼。

“别哭了!”他一面呵斥沈思危,一面缓和神色,询问郎中结果如何。

郎中犹豫了一会,据实相告说时鹤鸣不是中毒,是染了时疫。

这病在长阳并不罕见,每年早春就会爆发。患病者首先是头疼欲裂,而后高烧不退,当地的郎中多用些虎狼之药以毒攻毒,以热制热….

“可您需斟酌,患者若身体硬朗,服了这药自然无事,可若内有亏空身患顽疾,如此猛药下去只怕…命不久矣。”

郎中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沈思危眼里汪着一包泪,先是看看吴明,又看了眼郎中。

余敏慧看着在场的这俩人,一个饱读诗书,一个武艺了得,此时竟都踌躇,一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急的口不择言。

“你们在犹豫什么!抓药啊!吃了可能死不吃必定死啊!”她骂完了这俩人,转身对着郎中。

郎中以为她要开口骂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余敏慧极为尊敬的躬身“劳烦郎中将药方给我,我去找药。”

“唉…给你也是无济于事啊,这药方一共十三味药,其余十二都易得,唯独这鸡血藤,只生长在人迹罕至深山,喜温畏寒,是春天才有的药材,如今天寒地冻…”

“我知道在哪儿!”

余敏慧自到长阳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笑了,“我知道在哪儿!家父家母农闲时经常进山采一些名贵或是长于当季的草药晒干了等过了季节再卖,我记得无比清楚,这鸡血藤家父曾采过一些,就挂在我家房梁上。”

最难找的解决了,剩下的都好办,吴明也不再隐藏,招呼出手下的士兵叫他们跑边长阳凑齐其余十二味草药,自己则跟着余敏慧去取鸡血藤。

他手底下士兵纪律严明办事有速,不到一个时辰集体回来复命,他们跑遍了长阳只寻到十一味,剩下的一味药县里医馆都没有,医馆的伙计说,被郡守买断了,如今只有尹昌手里才有。

被郡守买断了?!

沈思危怒火中烧暴跳如雷,那尹昌果真是故意害仙长染病!亏他还心软在仙长面前替他说话!

他不顾吴明的阻拦,抄起自己的长枪气鼓鼓地走出屋,飞身打马就要找尹昌算账。

吴明见他不听人言,是半点也劝不住,便只能随他去了。

沈思危顶着风雪一路向前,迎面而来的雪使他睁不开眼睛,天不作美,万般阻挠。

又过了一会儿,马忽然被什么神秘力量叫停了,任凭沈思危如何挥舞马鞭也不肯向前一步,只抬头冲着天上一个白影打响鼻。

沈思危无奈翻身下马,在雪地中走了几步,脚下忽然提到一个东西。

竟是一个面色发青的女人,他连忙把女人从雪中挖出来,脱下自己的鹤氅披在女人身上。

似是感受到温暖,女人逐渐醒来,在看清救了自己的人的脸时激动得直落泪。

“快…沈刺史…时大人有危险…….”

沈思危冷不防从女人嘴里听见时鹤鸣,立刻将耳朵贴的更近些,好听清那女人讲话,“我夫君尹昌….设计时大人染上时疫…将全城所有剑心草买了去,时大人不能死…….我偷了些在身后包袱里,求您务必将它带回去救下时大人…”

大地苍茫一片,万物皆白,天地间却有一点黑影,如离弦之箭向着来时的路狂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一颗砰砰直跳的心。

他喜欢的人,是被百姓拥戴的好人,是广袤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神明。

马在地上狂奔,天上响起一声悠长又清越的鹤唳,沈思危抬头往上面一,一只鹤张开翅膀猛地跃出黑暗丛林,在他头顶上盘旋几圈又逐渐远去了。

第57章 盼相见莫负梦中人 倒计时三……

沈思危带着那女人回来便着急闹郎中去煎药, 吴明见他前脚出门后脚药就自己送上门感到十分诧异,不由得留了一个心眼。

只听他十足诚恳地对着女人又是鞠躬又是说感谢话,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招呼沈思危过来,郑重其实地叫他保护好女人, 不得怠慢了她。

沈思危嘴里念叨着不用你说我也会干, 身体却顺从地将女人带出房间, 到暖阁去了。

吴明站在窗前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 直到确认已经走远,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之后,才转身拿起桌上那女人带来的剑心草, 放在手里一根根对着光仔细端详,时不时凑过去轻嗅。

郎中拿到鸡血藤,又按方子依次将剩下的药称重抓好,才想起来找吴明问剑心草在哪。

他刚踏进屋子,就看见吴明举着一根茶梗大小的干巴叶子猛盯。昔日那一个眼神就能吓破敌军胆, 锐利如鹰的眼睛竟成了斗鸡眼, 好好的一个将军此刻浑身冒着清澈的傻气。

“噗…哈哈哈霍将军, 您这是…?”

“李老,您来的正好。沈思危路上正巧遇见尹昌的爱妾, 那女人孤身倒在雪里, 看见沈思危第一句话就要求他带着这些草药来救鹤鸣。”

吴明说着将手中草药递给郎中,“我怀疑其中有诈,对这些草药观察再三但并未察觉出半点异常,它看起来就是真正的剑心草。”

郎中听他这么一说,也起了疑心,也拿着根干巴叶子翻来覆去的看,最后将其在手掌中碾碎, 指尖沾了一点送入口中。

“嗯这个”

吴明提心吊胆,心中已然开始筹备后手。

要是不行就舍了脸面做一回梁上君子,去尹昌家偷

郎中张开一只眼睛,往吴明那边瞄了一眼,见他神色紧张,身体绷得笔直,僵硬的块棺材板,强憋住笑,抖了抖胡子。

“这不是正常剑心草是品质极高的剑心草。”

吴明见这个老顽童这时候还不忘小小戏弄自己一下,满身焦急化为无可奈何。

笑一下算了,还能怎么办?吴老的挚友,隐世的神医,打又不能打,骂又骂不过。

在余慧敏的帮助下,郎中很快将药煎好,又在屋内六只眼睛,屋外一只眼睛的注视下抬着时鹤鸣的下巴,将药灌了进去。

没过多久,约摸一柱香的时间,时鹤鸣就醒了。

“让各位费心了。”时鹤鸣背靠着床头,对众人道谢。

众人见他虽然醒了,但气息不匀,身体使不上力,只能借着床头支起身体,苍白着一张病容向大家道谢。

在屋内几个人眼里时鹤鸣此时就如同新雪落在松枝上,别说碰了,连气都不敢喘大了,生怕这捧雪顷刻间灰飞烟灭,于是纷纷出言叫他醒了就好,先好生休息,事情容后再办,他们就不打扰了。

可能是时鹤鸣倒在眼前给沈思危带来的冲击太大,导致他现在固执的呆在原地不肯走,生怕自己一溜儿神,时鹤鸣就又倒下去了。

吴明见他赖着不走,直接一把抓着他的手臂,无视他的挣扎,态度强硬的将他拖出了屋子。

沈思危被吴明拉出门外的瞬间,他身上柔软清澈甚至有些呆的傻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者对强敌与生俱来的警惕。

“你不是书生,你到底是谁?在仙长身边想做什么?”

他一个拧身飞速脱开吴明的钳制,极快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横在吴明颈前。

吴明看着眼前这个政敌的儿子,看着他明亮地,燃烧着火光与敌意的眼神,心中复杂难言。

沈樑竟能养出个好儿子

屋外爆发的小小战争并没影响到时鹤鸣,等确定众人都走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撑着病体从床上下来,到书桌上捉笔写了一个字。

“把这个给你们主子送去吧。”

匆匆出现的黑衣人半跪着接过墨痕未干的纸,又匆匆地走了。

“能不能给这群人提个意见,要他们尽量走门别走窗户?好不容易攒的热乎气这一来一回的全跑光了唉时鹤鸣你冷吗?”

系统看见他这脸色都快比头发白了,担心它们任务未半就中道崩殂,时鹤鸣崩不崩不重要,任务完不成它可是要受罚的!于是本着人道主义送了些人文关怀。

它控制外边草丛里鬼鬼祟祟躲着的鹤走进屋中,意图卧在时鹤鸣肚子上给他取暖。

时鹤鸣刚躺下,刚面带微笑将被子规规矩矩地拉倒脖子下就看见一只鹤昂头亮翅,晃晃悠悠地往他这走,仔细一看那鹤翅膀上还插着些枯枝沾着尘土,顿时笑不出来了,摆出一副敬谢不敏的姿态。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不冷。”

系统刚想反驳几句,见时鹤鸣已经躲在被子睡着了,只能恹恹地作罢。

许是那郎中的药太过猛烈,时鹤鸣这一觉并不安稳,他手指拧着被角,眉头紧皱,冷汗从额头上滑到枕头上,将缎面洇出一片重色。

我在做梦

时鹤鸣站在一片黑暗中,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处于梦中。

这感觉很奇妙,周遭混混沌沌,如同回到盘古尚未开天辟地之时,而他就在这无一物中漂浮,上下浮沉,随着清浊之气的涌动变换位置。

寂静的空间中忽然传来清脆的咔嚓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是某种预告,没一会,咔嚓声接二连三地出现,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这声音奇异地与时鹤鸣脑子中的嗡鸣发生共振,越震越快越震越尖越震越利最后化为一道极其尖锐的金属音。

痛——

感觉耳边一片湿热,时鹤鸣伸手一摸再一看,苍白的指尖上鲜红一片。

不知是太痛导致他产生幻觉,他竟觉得原本漆黑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扭曲晃动,鲜活的黑暗逐渐死板呆滞,变成一块放久了的尘蒙蒙的黑绒布。

黑绒布从中间被猛地一撕,露出个金灿灿的隧道来。

时鹤鸣朝着隧道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最终他来到一扇高大华丽的门前。

那门高百尺高,门鼻上由上至下密密麻麻缠了数百道锁。每一道锁上都长着一个眼睛,看到时鹤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些眼睛骨碌碌地一窝蜂转到他身上盯着他眨都不眨。

嗯被门上几百只眼睛盯着看,即使是梦中也颇为诡异了。

时鹤鸣站了一会儿后走上去试图推门,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道道重锁竟如纸糊的般,一碰即碎,门很轻易的就被推开了,门上的眼睛也一齐闭上。

脚迈进门的刹那,时鹤鸣鬼使神差地看了下手,谁成想比眼睛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先蹭到指间的血凝缩成数条软趴趴的红虫,在他手指上缓慢地拉长,收缩,最后蠕动成两个瘆人的小字:

勿言

随着这两个字的出现,周围的空间顿时化作无数细小的微粒,四散而去。

时鹤鸣一脚踏空,朝着虚无坠落。

梦里对时间的概念总是很模糊,他也不知在虚无中坠了多久,等光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然站在一个红墙绿瓦,百花争艳的地方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耳边传来女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声声凄惨,像无数细小的蛇丝丝缕缕沿着耳孔钻进人的骨头。

时鹤鸣环顾一圈发现没人,就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到一个高大的假山时,他隐约听见有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是孩子的笑声。

他快走几步绕过假山一看,冷意沿着脊背极缓慢的一点一点爬上后颈。

那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着华丽的男孩,他浓密的黑发被变成细细的辫子,辫子间挂了许多莹莹的东珠链子,最吸引人眼球的则是男孩头上戴着的,秘银镶南红宝石的鹤形额饰,在梦境中金黄的阳光下折散着火彩。

男孩正笑嘻嘻地同他前面太监模样的人玩耍,但从时鹤鸣这个角度看去,太监带着一张纯白的笑脸面具,而隐在面具下的脸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诡异的,向上裂开的大嘴,嘴里面涌动着一团肉虫,随着肉虫的蠕动,块块深黄色油脂一样的东西正从嘴里掉出来。

时鹤鸣眼看这太监模样的怪物凑到男孩脸边,面具融化在脸上,面具下面的嘴大张着将男孩嚼碎了一口咽下,而那男孩死前瞪着眼睛,没了头的身体还呆呆地愣在原地。

时鹤鸣闭紧了眼睛,他知道这是谁的梦了,是祁时安的。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女人唱戏的声音又响起了,周遭场景如同调色盘中被搅乱的颜料,黑的白的好的坏的都混在一起。

下一秒,时鹤鸣出现在皇帝寝宫中。

他看见少年模样的祁时安趴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我走后你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安安,听兄长话,不要想着给我报仇,你要乖乖的,无论他们做什么都听之任之,在转机来临前,你只能等”

床上的人抬起手,拉着一根丝绦说:“他们会听你调遣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最后为我流一滴眼泪吧以后就委屈你背负弑兄的骂名”

那人说完手就垂了下去,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床后忽然多了一个张开手臂的黑影,黑影一把将祁时安抓在手里,不顾祁时安拼命的挣扎反抗,自顾自地从怀中掏出一根手指粗的银针,银针尾端是个尖锐的钩子。

黑影两指捏着银针朝祁时安的脖子重重扎下,穿过,尾端勾出一条红通通带着肉丝的血管,黑衣人将血管从他身体里扯得更长了些,活像个提溜木偶的红绳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唱戏的声音又起,这次场景变换的飞快,几乎是一转眼,时鹤鸣就站在金銮殿前的台阶上了。

这次的祁时安依旧是少年模样,他穿着朝服坐在龙椅上,前面是一个乱糟糟血淋淋的长着狐狸尾巴的吴明,应该称他真正的名字,霍光。

霍光肃着一张脸,厚重的盔甲反着红光,拖着一把长刀向祁时安走过去。

“昏君,你让百姓流了多少血,我今天就替他们向你讨回来!”他说着就举起长刀向祁时安砍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鹤鸣喊出声来,飞身扑到引颈就戮的祁时安面前,替他挡下一刀。

“老老师!您怎么会出现在这!这是这是我每晚的梦啊”

祁时安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您的手!您的手指怎么了?”

时鹤鸣背上中了一刀,但并没觉得疼,反倒是刚才自己情急,硬生生掰掉扯断的三根写着勿言的手指,皮肉断裂的地方细细密密地泛着疼来。

眼看着小皇帝鼻头通红,眼里迅速汪了一包泪,时鹤鸣用另一只手温柔地为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

“陛下,从今以后,您不会再做噩梦了。”

第58章 梦中人手执苍生剑 梦境坍……

梦境坍塌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时鹤鸣话音刚落,身后的地面石阶,金銮殿的大门甚至连霍光都开始龟裂。

时鹤鸣双手捧起祁时安的脸,轻擦去他的眼泪。

“别哭, 平日里一有不顺便朝我大呼小叫, 赌气撒泼。怎么梦中竟如此安静了?”

“因为是梦啊, 老师。”

祁时安红着眼眶, 眉头微蹙,眉尾向下,嘴角却上扬着, “梦都是反的。”

“可我是真的,时安。”

时鹤鸣实在是为这个小皇帝心疼,原来那些过去并没有随着时间被埋葬,淡忘,少年君王单薄的肩上除了沈樑霍光两座大山, 还有日复一日的噩梦。

那些旧人旧事化作狞笑着的, 张牙舞爪的影子, 从遥远的过去追到现在,追到君王每一个梦里, 附骨之疽般纠缠他, 浸透他。

“没有时间了时安,记住,别害怕,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老师都会挡在你前面。”

时鹤鸣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周遭景物轰然坍塌破裂,熟悉的失重感再次找上门, 他又一猛子坠入虚空,直到吴明的声音将他唤醒。

“时大人?醒醒”

时鹤鸣感觉自己像坠落到尽头,被猛地砸在床上,身体无知无觉,灵魂却带着骤然坠落的幻痛。

“时大人,今天天气好,外头出太阳了,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吧。”

李老果真神医,仅一副药,一整天的功夫,床上那人便已大好,苍白的面容都红润了起来。

吴明一边感叹,一边盯着时鹤鸣的脸瞧,不多时,便瞧见那人睫毛颤动如蝶翼,被子外的手指动弹了几下。

时鹤鸣睁开眼睛,对照顾他的吴明道了声谢,然后由他搀着走到院子中。

“时大人,尹昌的爱妾尹张氏带着您药方所需的草药前来找您,沈大人将她安置到暖阁了。”

时鹤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明见状便搀着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好,他自己则坐在时鹤鸣对面。

此时二人间气氛有些不寻常,好像都在犹豫开不开口,或者心照不宣地等对方先挑明。

最终,时鹤鸣开口了。

“你不该用您这个字称呼我,轮官职品级,你在我之上,霍将军。”

吴明转过头,眼睛随意地望向别处,手看似是虚搭在石桌上,可略微泛白的指尖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您是从何时知道我是霍光的。”

“你我初见。”

刚出场就露出马脚不是霍光演技不精,而是系统。

他刚一出现,系统就像疯了一般在他心里大喊,“雾草!霍光?!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秘密回京商讨谋反吗?怎么和你碰上了?”

两人的对话止步于此,之后的时间里,霍光没和他解释为何乔装打扮出现在他面前,只自顾自地转过头,问他要不要见一下尹张氏。

尹张氏此时刚用过午膳,正拿了块硬布,用炭笔在上面细细地画绣样子。

黑黑的炭笔被削成尖尖的一点,随着主人的心愿在布上绘着山川,稻田。

时霍二人远远的站在暖阁外面问,问尹张氏现在是否方便同时鹤鸣一见。

尹张氏听了立刻把画到一半的布推开,小跑几步上前开门。

“时大人,您可有好些…”

“已经没事了,多谢夫人送来的药,夫人大恩,时某感激不尽。”

时鹤鸣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娴静的女人,先是深鞠一躬表示感谢,而后开口问道:“夫人不辞辛苦送药给我,甚至几度晕厥在寒风中,是否有什么话想对时某说?如果有,时某作为江南监御史定会竭力相助。”

“伪君子….我一个系统都看不下去了,抛开人家挟恩图报的事实不谈,就论她要你放过她老公,你能放吗?还竭力相助。”

时鹤鸣的耐心其实不是很好,但他每次都能耐下心听系统把话说完,除了不知道如何禁系统的言外,还在于他对一些大愚若智之人的尊重,比如系统。

“求大人严惩江南郡守尹昌,还江南百姓一个公平!”

尹张氏说完便向地上重重一跪,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双手举过头顶将它送到时鹤鸣面前。

“这是我五年间收集的尹昌罪证,大大小小共三十六起,其中包括勾结当朝丞相沈樑,与龙溪十八部中沂鹄,碟桑等部落私下进行马匹粮草交易以及收受下属官员长阳县令宋承阳贿赂等诸多罪行。”

“夫人,您想好了吗,您现在举证的可是您相公尹昌。”

对于时鹤鸣这话,女人既未停顿,也未犹豫,点了点头。

“是。”

她这一举动出乎霍光意料,在来之前他觉着这尹张氏定是打着时鹤鸣恩人的幌子要求他不再追究尹昌贪污之事,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

但时鹤鸣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伸手接过布包,毫不避讳的将其打开,当着霍光的面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交给霍光。

“给你。”

我给你一根能撬动沈樑地位的长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霍光盯着这张纸愣了一会,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那双被盛赞为应长在神鹰眼眶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时鹤鸣。

您还是不肯改变心意吗?

君王暴戾奢靡,将自己凌驾于众生之上,非为良主。

但无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段时间都在两人各怀心思间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三日后。

江南百姓都知道,这三日里出了很多大事。

先是江南监御史联合江南刺史派兵到郡守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尹昌捉拿压走,后是城门前忽然贴上了告示。

告示上说今天要在长阳县衙,公开审讯郡守县令那些官老爷,欢迎大家去看。

城中商贩是最先知道的,他们知道后,各处稻农也相继知道了,大家具是苦苛吏已久,听闻这事欢欣鼓舞,拍手叫好。

审讯当天一大早,离审讯还有一个时辰呢,县衙门口就围了不少人人,稻农们换了过年才穿的衣服,尽力打扮的体面又郑重,天还没亮就守在衙门前。

今日化雪,气温骤降,有衙役看这群稻农冻的呵气暖手,拼命将脖子往簿衣里缩,好心地告诉他们时间还早着呢,可以晚些来。

稻农的回答却让这个高大小伙红了眼眶,他们说外头冷,可他们心里暖。

雪虽冷,心却是热的,这热意从皮肤毛孔里发散出来,烫化了数九的雪。

就这样,在众人的期盼下,一身石青色官袍的时鹤鸣走了出来,他后面还跟着同样穿着石青色官袍的沈思危以及书生打扮的霍光。

时鹤鸣在大堂正中间坐定,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终于开始了,再不开始,严冬都要变成炎夏了。

“威——武——”

两旁衙役手中的棍子敲在地面上,发出声声闷响,尾音在空旷的堂上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震颤。

时鹤鸣端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目光落在衙门外影影绰绰,沉默着聚集的百姓身上。

灰暗的面孔,褴褛的单衣,他们像一根被榨干了所有汁液的枯草,是天地间最无足轻重的,轻飘飘的一撇一捺。

可此刻,这群无足轻重之人的眼神里却燃烧着火光。

时鹤鸣收拢视线,落回堂下。

尹昌不肯跪,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种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倨傲,撑起了他的骨头,使他即便在这森严的公堂之上,依旧维持着郡守的气度,仿佛不是待审的囚徒,而是屈尊降贵莅临此地的贵人,财神爷。

长阳县令宋承阳跪在他身旁,再不复前几日讽刺沈思危那般无畏,而是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官帽歪斜,汗水混着油光淌在脸上。

“尹昌。”时鹤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身为江南郡守,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不为皇帝分忧为百姓解愁,却在私底下连通叛乱的龙溪沂鹄,碟桑等部落,用我们的粮草换他们的马,你作何解释?”

尹昌不紧不慢地抬头,那张方正的脸上一丝慌乱也无。

“时大人,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你可讨不到什么好。龙溪马匹走私一事本官毫不知情,且不论真假,就算是有,也是奸商勾结匪类所为,与我何干?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时鹤鸣,“你身为江南监御史,不查余氏孤女父母被害一案,反在此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我看你分明是借机排除异己,其心可诛!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不知情?”时鹤鸣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既无暖意,也无笑意。“真的不知情吗?”

旁边坐着的沈思危感受到时鹤鸣的停顿,立刻抢过霍光手中的木匣,先一步递到他面前。

木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书信。霍光暼了一眼沈思危,手上动作未停,从匣子里取出最上面两封递给时鹤鸣。

整个大堂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衙役顿地的棍子都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两张薄薄的纸上。

时鹤鸣拿着纸,目光再次落到尹昌身上。

尹昌那游刃有余的做派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挺直的背脊弯折了一点,眼神死死盯着时鹤鸣手中的信,瞳孔剧烈地收缩,里面是极度的惊疑和不可置信。

时鹤鸣这才垂眸,声音清晰冷冽,如玉盘落珠:“要我读出来,还是你亲自看?”

看?还用凑近了辨真伪吗?这信纸底下赫然就是他的私印。

平日里能接触他私印的人不多,接触到这信的人更少,惟他和爱妻张莺歌二人。

想到这儿,尹昌拉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莺歌,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拿了信还不算,还要在信上盖我的私印。

爱妻,我待你不薄,你却想我死。

第59章 苍生剑剑斩不良臣 尹……

尹昌转过头, 眼神在门外围观的稻农中扫过,最后失望的扭回去。

她没来,她不愿见我。

“书信印章皆可伪造,本官要上表面圣, 拜见丞相。天大的事, 自有圣上与丞相明断, 你与我同级, 按照律法无权定本官的罪。”他垂眸,语气中带着平静的疯狂,“时大人, 刑不上大夫,你动不了我。”

“面圣?见丞相?”时鹤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极其缓慢地从公案后站起身。

“你现在就能面。”

待看清他的动作后,堂下一片死寂。

霍光盯着时鹤鸣持剑的手,目光沉沉。

他和时鹤鸣都知道, 此人一旦活着回到京城, 以其多年根基和与沈樑千丝万缕的勾连, 加上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必然会被多方运作, 最终轻描淡写将罪行揭过。

所谓“刑不上大夫”是权贵们心知肚明的护身符, 让那些苦读诗书典籍的书生进士为他们恶行背书。

若真回京,死的只会是宋承阳,不是尹昌。那时,百姓的血肉,依旧会被这些蟲虫啃食殆尽。

可是——

鹤鸣,小皇帝给你这柄剑不是好挥的,他既未言明剑的性质, 也未当着满朝文武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利,这一剑挥下去,你替小皇帝断了沈樑一足,又拿到可以扳倒沈樑的证据,必会成为其眼中钉,肉中刺。

小皇帝不会护你,你会被沈樑碾碎。

可时鹤鸣还是开口了,他高举起那柄剑走下高堂。

“尚方宝剑在此——”

时鹤鸣声音里带着冷静的决绝,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而下。

“如朕亲临!”

四个字,重逾千钧,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尹昌,宋承阳。”

时鹤鸣走过来,走到尹昌身边,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离柔软皮肉不过一豪。

“你可知这是什么剑?”

见尹昌只一声冷哼,时鹤鸣继续说道:“此剑曾有名字,后来丢了,现在找回来了,它叫苍生剑。”

“只有苍生剑,才算得上尚方宝剑。”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贪墨无度,鱼肉百姓,凭借私欲纵马踏苗,毁坏稻田,更胆大包天,私通外族,资敌叛国!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斩立决!”

“你——!!”见到时鹤鸣真的敢杀他,尹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嚎叫声带着恐惧和怨毒,“时鹤鸣!你敢!丞相不会放过你!我做鬼也”

寒光乍起!

没有冗长的宣判,更无拖沓的程序。只有一道决绝的弧线,冰冷的剑身破空而下,带起一阵细密的红雾。

尹昌的诅咒戛然而止,永远地凝固在他大张的嘴里。

宋承阳在一边跪着,被血雨劈头盖脸浇了个透,顿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活生生被吓断了气,魂魄去了西天。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声音定格在所有人或惊惧或欢欣而大张着的嘴里。

寂静没持续多久,一声闷响如一个信号,凝固的时间在此刻重新流动。

尹昌那没了头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惊起一阵尘灰。

细小的微尘在冬日暖阳下飞扬,落在尹昌大张着眼睛的头颅上。

“啊——!”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哭喊,如同投入热油的火星,骤然从衙门外炸开。这声音分不清是谁发出的,男女老少皆有。

它充满了狂喜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杀了!真的杀了!老天爷开眼了!”

“死了!狗官死了!!”

“青天大老爷啊——!”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狗官偿命了!偿命了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一时间整个县衙连同脚下的大地,好像都在这接二连三的,近乎癫狂的哭喊与欢呼中剧烈地震颤。

沈思危坐的离门口最近,被这疯狂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声浪冲击到,眼里充满了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声音。这声音之大,是他此前听过所有声音的总和,它蕴含的力量,使他在战栗间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萤火之光,此刻铺天盖地。

“退堂。”时鹤鸣脸上溅了血,一张白玉仙人面被衬得杀气凛然。但这一幕在有心人眼里,却是白玉瓶混了胭脂色,素极生艳。

时鹤鸣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外走,石青色官袍下摆拂过淌着血的地面。

沈思危看见时鹤鸣走了,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跟在他后边,却被霍光抢先一步挡住,只能愤愤不平地落后他们一步远。

见官老爷们都走了,衙役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空中激烈交战,试图推一个倒霉蛋去敛尸。

“你去!”

“我不敢去”

“怂包!这活儿咱又不是第一次干!”

“你长一张嘴净搁哪放屁,能一样吗?这可是位大官!说杀就杀了”

衙役们不敢看地上那惨烈的景象,只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交锋从无声的目光升级为你一言我一语的推诿。

就在此时,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女人,这女人面容秀美,发鬓全部挽起,显然已为人妇。

“你是谁家的媳妇!这是公堂,赶快回去!”

其中一个衙役余光看见女人,立刻快走一步上前,挡住了地上死相狰狞的尸体,其余衙役也纷纷上前将血泊挡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女人苍白柔弱的样儿,这等骇人景象若是叫她看见,定会当即晕厥过去

衙役们正想着,忽然听那女人开口道:“我是你身后之人的未亡人。”

张莺歌话音刚落便绕开衙役,在公堂某处停下脚步。

都说女人柔弱胆小,需要男人保护,可这位浑身缟素的女人,眼睛直视着她男人的身子,脚尖抵着她男人的头颅。

“夫君”

张莺歌俯下身,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双手缓缓捧起爱人的头颅,爱怜地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将其紧抱在怀里。

夫君,你如今比莺歌还轻了

夫君,你的脸好冰

夫君,你再不能笑着用脸颊给莺歌暖手了

夫君,黄泉太冷,我来陪你。

只听的一声巨响,张莺歌抱着她爱人死不瞑目的头颅,飞身触柱。

这一下力度极大,竟将县衙的柱子都撞出了裂痕。

鲜血如同一条条溪流,马不停蹄地向地上更大的那滩血汇去。

张莺歌瘫在地上,觉得头颈一凉,耳边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为何如此?那声音问,带着一点不解。

为何?她迷迷糊糊的想,因为她不光是尹张氏,她首先是张莺歌,是江南长阳县人张莺歌。

尹昌作恶,她亦有罪,所以要赎罪。

她爱尹昌,愿为他倾尽所有甚至赴死,可她的家人不行,长阳的百姓不行。

在她心里,家乡人民永远重于爱情。

她的回答可能会给得到消息匆匆折返的时鹤鸣一些震撼和启发,但很遗憾,她没机会说出口了。

她死了。

时鹤鸣命人将这二人尸骨敛好,给她们在城外寻了个看得见稻田的好地方合葬。

案子既已查清,凶手也已伏诛,时鹤鸣寻了个好天气带着沈思危准备返京。

他们动身这天,江南出现了久违的阳光,它带着一丝暖意,慷慨地洒在长阳的土地上。感受到窗外的动静,时鹤鸣挑起帘子向外面看去。

他们来长阳的时候不知被谁泄了消息,宋承阳携衙役手举火把相迎,现在他们走时,也不知被谁泄了消息,长阳百姓手拿着扫把为他们开路,用一整个晚上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硬生生开了条直通京城的康庄大道。

“时大人!保重!”

“时大人一路平安!”

“时大人是我们长阳的大恩人!”

呼喊声感谢声,夹杂着难掩的抽泣,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沈思危骑马护在时鹤鸣车旁,被这万人空巷,夹道相送的场面烫得心里复杂难言,眼眶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看向马车。

“诸位乡亲,前方是你们为时某开辟的坦途,踏上这条路,时某定会安全返京,大家莫要相送!”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响亮的女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晰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

这喊声如同投入热油的火把,将人群的情绪点燃,推进至最大。

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歌。

“日升月落,纬地经天。”

“王遣贤良,泽被江南。”

“瑞雪浩荡,祈盼丰年。”

“天下太平,福泽延绵!”

歌声开始是零星的,试探的,随即迅速汇集成洪流。

“天下!太平!福泽延绵——!”

分明是简单朴实的措辞,粗犷古朴的调子,可它们汇聚起来的时候,却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力量。

时鹤鸣透过帘子往外望,阳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线条。

他的计划成功了,他成功地点亮了江南百姓的眼睛,叫他们都虔诚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皇宫。

愿这歌声一直响彻,传到时安身边。

他收回了目光,用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晃动的帘子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然后,平稳地,无声地,将那道缝隙彻底拉拢,压实。

最后一丝明媚的日光,最后一点灼热的面孔,都被隔绝在帘外。

车厢内,只剩昏暗与寂静。

坐在时鹤鸣对面的霍光先开了口,“敏慧这名字起的倒是恰如其分。”

“可她不知道,你将面对的最大危险不是皇帝。”

霍光等了一会儿见时鹤鸣只是垂眸,就又开了口:“你替皇帝收割民心,斩了尹昌,手里又有沈樑养私兵的证据,这梁子算是和他结下了。”

“等你回京,他必找理由拿你入狱,这枚玉佩你收下,能保你不受折辱。”

霍光说着伸手从腰间将一枚玉佩解下递给时鹤鸣。

“它也是信物,如若有一天,小皇帝背弃了你,你就带着他来边境找我,或是将它系在你那鹤颈上。”

“我看见它,就会班师回朝。”

霍光拿玉佩的手在空中等了半天,看时鹤鸣仍是垂眸,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想了想又加了一码。

“你若是收下这玉佩,我就帮你做一件事,可好?”

时鹤鸣听了这话,抬头对上霍光的眼,“将军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等将军兑现承诺。”

时鹤鸣终于伸手接过玉佩将其系在腰间,而后对着霍光微微一笑,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霍光被他这样盯着笑得不太自在,用手做拳状抵住嘴唇,眼神晃悠了几下,最终扭过头去。

第60章 不良臣身陷黄金笼 时鹤鸣……

时鹤鸣料想到会被沈樑找由头下狱, 可未曾想居然来的这么快。

马车刚进京城不久,远处一条巷子里忽然冲出来十多个身着官服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士兵手中皆持着长刀,刀尖明晃晃地对着马车, 好像得了谁的密令, 如若车里的人反抗便将其就地正法一样。

“时大人, 接到圣上密旨, 委屈您跟下官走一趟吧!”

为首的士兵没拿武器,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用圣旨的一端挑开车帘, 将其递给时鹤鸣。

时鹤鸣接过圣旨后直接将其放在一旁,不用看他都知道,这上面肯定都是些对他剑斩尹昌的不满,谁在不满这一点已无需言明,总之不会是祁时安。

不得不说沈樑拿人的时机极为巧妙, 沈思危前脚刚与他辞别, 驾马返回家中, 霍光也因要低调行事与他分开。

“请吧,时大人。”

为首的士兵显然有些不耐烦, 对着马车再三催促, 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你要是在不出来我就下手去捉的架势。

时鹤鸣本就不打算抗旨,他整理好衣着后,步态地从容迈出马车,对那士兵颔首示意。“走吧。”

“还得委屈您带上这个。”士兵拿出一个约有半掌宽的黑色布条,对时鹤鸣说道:“本来是用黑布罩着头的,但您是皇帝的老师,与其他犯人一个规格显然不合礼法, 所以我们头儿说只需蒙上您的眼睛。”

时鹤鸣不想难为这个士兵,再加之他也想看看沈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主动接过那条黑布蒙住眼睛将之系在脑后。

黑布的材质不是普通棉麻,而是一种类似于锦缎的料子,厚且不透光,光只能从下面鼻梁撑出的空隙间透过来。

时鹤鸣被他们押着走了不知多久,由于被蒙着眼睛,耳边又极为寂静,他无法从声音上判断自己身处何方,只能从眼下消失复又出现的光来判断自己走过几个厅堂。

光出现的时候是在外头,它消失就代表自己正走入回廊或是一个房间。

他最终被带到一个屋子里,屋子应是点着蜡烛,有微弱的烛光从黑布下方传来。

“我们到了,时大人。”

他感觉到押着他的士兵忽然转身走到他右边,随即一阵掌风袭来,而后他右颈一痛,承载着思想的血液断了流,眩晕如从九天奔流而下,将他勉力维持的清醒冲的七零八落。

他昏过去了,身体软倒在一个散发着甜香的怀抱里。

士兵看见起皇帝抱着时大人不撒手,像孩童盯着喜爱的玩具一样目不转睛,那蛇一般专注的眼神吓得他寒毛直竖,也不敢多看,战战兢兢地躬身告了退。

他低着头,一直退到一扇红门门口,直至确定里面的人看不到自己后才松了一口气,抹去头上冷汗,转身继续往外走。

带着时鹤鸣来的时候不觉得可怕,如今只剩他自己,士兵忽然感到胆寒,身后迷宫般回廊里传来的风声续续断断,时而尖利似某种非人之物的哀嚎,时而幽幽似夜半冤鬼的呜咽。

快跑,快跑!

跑出这个鬼地方!

他又想到刚才年轻君王看向他怀中人的目光,其中仿佛伸出无数手臂,抚上那人圣洁的躯体,勾缠着将那人层层包裹。那里面深不见底的,浓厚的欲求连他都觉得窒息。

离里面那个疯子君王远些!

士兵拼命地往前跑,跑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在看到那扇熟悉的红门时惊惧不已。

回来了…他又回来了…

跑!他要赶快跑!

士兵已然将礼数抛之脑后,撒腿就跑,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循环往复数十次,直到三十六次看见那扇红门。

鬼打墙….他被盯上了!被那些非人之物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鬼盯上索命了!

“不是我!杀你们不是我的主意!找他去….你们该找他去!”

士兵瞳孔紧缩,一边语无伦次的求饶,一边蹲下身蜷缩着。

就在他惊慌无措之际,一直紧闭的红门忽然开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人提着灯笼站在他面前。

他哆嗦着抬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认出眼前的人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郑保。

“郑公公!郑公公!救我…救我!我…”士兵瞪着眼睛,眼球几乎要跃出眼眶。他战栗着,头机械性的左右转了一下,压底声音冲郑保耳语:“他们来了…来向我们索命….”

郑保见这般情景,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用再怕了。”

他说话间伸手扣住士兵头顶,向右用力一拧,只听一声脆响,士兵轰然倒地。

“收拾一下。”

郑保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笑意未变。

甬道周遭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冒出几个黑衣人,他们沉默着将士兵尸体拖走了。

而另一边,祁时安抱着昏过去的时鹤鸣,笑得灿烂明媚。巨大的幸福像云朵一样将他紧紧包围,在他七岁那年消失的满足感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低下头,抖着手一点点抚上时鹤鸣的脸。

他摸的很细致,从眼角到鼻梁,再到略微翘起的嘴唇。他的老师就是这样,总是在笑,对着他笑,也对着别人笑。

祁时安自觉是天下之主,是九五至尊,是这世间顶顶尊贵的人,世界上所有东西,无论好的不好的都该是他的,就算老师是神仙,也是在他的土地上修的道,成的仙,所以也是他的。

是我的。

是我的。

统统是我的。

老师的笑也是我的,老师得把给别人的笑还回来。

他这样想着,伸手摸上时鹤鸣柔软的唇瓣,揉捻,剐蹭,直至将这两片的软肉玩得通红充血。

这两片软肉可以锁起来吗?用金丝楠木做的匣子,底下再铺上那群西洋使臣进贡的黑天鹅绒布,锁起来藏到谁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摸了外边还不够,又把手指探进那两片软肉间,摸上整齐的牙。

老师的牙好尖,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将自己咬伤?

那可就遭了,老师疼他也会跟着疼。

祁时安思索半天,从头发上拽下一个银发扣。

他用一只手捏住时鹤鸣的脸颊,迫使其张开嘴,另一只手其中一根手指带着发扣探进时鹤鸣口中极小心地慢慢磨。

可磨着磨着,祁时安的心思就不在牙上了,眼睛不受控地往中间看去,看那雪白贝齿守卫着的柔软通红的腔体,那条安静沉睡的银舌头。

母妃说,不要信任男人,他们都长着一条擅于说谎的银舌头。他还记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年仅七岁的他坐在母妃怀里,一脸天真地仰头问她:“人怎么会长银舌头?孩儿不信。”

母妃在他头顶发出一声轻笑,良久才开了口。

“银舌头都是软的,你长大了若是遇见,就明白了。”

银舌头都是软的,那老师呢?老师也长着会说谎的银舌头吗?

他的手指缓慢移动过去,按在欲探究的舌头上。

温热的,潮湿的…如同幼鹿卧在柔软草地间,草地上带着清晨的露。他的指尖是幼鹿,在这片承载他所有欲望的草地上打滚撒欢儿。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条柔软的舌头在他指间被亵/玩,看着口腔因为长久的暴露在空气中变得干涸又重新湿润起来。

他终于玩够了,将手指从流淌着奶与蜜的黄金乡拿出来,手指离开口腔的瞬间牵出根根晶亮银丝,银丝上泛着水光。

接下来呢,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欲望的集合已经安然睡在他怀里,这毫不设防的,恬静的睡颜好像在诱惑他,他恍惚间竟看到时鹤鸣半眯着眼睛,通红的舌尖探出紧闭的唇瓣,在他指间极轻地一扫。

他说做你想做的,我不是已经在你怀里,你不是已经对外放出我被沈樑以残害同级官员,僭越皇权,藐视皇威的理由押入监牢了吗。

对啊….没人知道老师在这儿,现在他可以对着老师为所欲为。

鬼使神差地,祁时安将脸凑近了时鹤鸣的嘴唇,他离得极近,几乎能嗅到那人唇齿间散发的香气。

想尝尝……

想舔,想咬一口,就像咬一口春日饱满多汁的蜜桃,感受舌尖上缠绵的香甜气息,想捉了老师的舌尖吮吸,就像吮吸岭南送来的荔枝。

他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嗅了半天,喉结向上滚了又滚,最终没能抵住这莫大的诱惑,将自己送了上去。

舌尖相触之时他仍不舍得闭眼,他心中数着那人纤长的睫毛,舌尖如一尾游鱼,灵巧地游进洞,勾着洞里另一尾鱼纠缠,翻转。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暧昧的水声,点点烛火晃动摇曳。

我是不是死了?

祁时安短暂地从快乐中抽身,跳脱出肉身思考,若我不是死了,为何会如此快乐,如此幸福。

可母妃……快乐转瞬即逝,幸福如同日光下的皂泡,啪的一声就会消失。

还是让我死了吧……

让我带着老师一起死,让我在这份快乐与幸福的至高点无比满足地走向灭亡。

哈哈哈,真美啊,这世上若真有瑶池仙境,那一定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