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她想家了。

也想妈妈,想妈妈炒的土豆丝。

土豆丝晶莹剔透,每根都油润润的,大火宽油就着深红的辣椒段一起炒,每次她都能就着吃下好几碗米饭。

可后来她减肥,很少吃碳水了。妈妈记得她爱吃,总想给她炒,可每次都被她拒绝。

如果有下次…

“顾姐姐在想什么?”她正恍惚着等死,头上忽然传来一个甜甜的、蜜一样的声音。

小…小怀?

她猛地睁开眼睛,抬头向上。

只见半空出现一个飞鸟一样的人影,魏安怀单手握着一把比他人高的巨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墙壁重踏蓄力,细幼的腿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瞬间整个人高高跃起。

眼看着快落地,魏安怀不盈一握的腰在空中猛地一扭,腹部肌肉带着单薄的肩膀反向一琁,一人多高的重剑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抡起,宽厚的剑刃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随着地上的影子劈砍过去。

可众人再一次失望了,剑锋划过影子的身体,如同劈砍空气。魏安怀见此眉头一皱,神情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真该死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这把鬼斩都无可奈何,拿它们没有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

他下意识咬住嘴唇,无论如何,要把哥哥救出来!

他把剑向下一杵,脚尖点着剑柄借力往边上墙上一跳。五指成爪扣住墙面上一点凸起的硬物,往时鹤鸣那边看了一眼后,身体向下探,另一只手勾住懵着的顾灵向上一抛——

时鹤鸣立刻心领神会足尖点地,平地飞身向上,一只手勾住顾灵的腰带将其吊在空中,一只手抓着被影子包围的剑向上一扔。

剑甫一离开地面,一道粉色的身影猛然跃起,脚踩在剑上一个滚翻,三人平安落在十几米远的地面。

被救出来的顾灵尚不知刚才发生什么,就见刚才小小一个的人神色忽然无比痛苦,五官扭在一起,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阻碍,顶得肌肉起伏不断。

时鹤鸣看魏安怀突然五官扭曲,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立马慌了神。一个箭步滑到他身边,将他全身仔仔细细看了个边,试图找出他痛苦的根源。

“安怀?你伤到哪了?”

看着一向没有什么大情绪的时鹤鸣为他露出如此焦急的表情,魏安怀心中暗爽,故意逼出些冷汗,瘪起嘴朝时鹤鸣撒娇。

“疼…小怀好疼…”

从副本开始就活蹦乱跳的小人如今倒在自己怀里满头冷汗,气若游丝。时鹤鸣想到贺宇手上的神仙烟,刚想开口求助,却听贺宇在不远处喊他,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来了!它们来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刚才的行为没能扰乱影子的阵脚,它们只停顿了一瞬便又朝他们攻来。

“我靠我靠时鹤鸣咋办啊咋办啊,这老些你吃不下啊啊啊啊啊啊会爆体而亡的呜呜呜呜呜呜…”系统见时鹤鸣叹了口气,将魏安怀轻轻放在地面,就知道这家伙救世主的老毛病又犯了。

“你听我说不行这真的不行大不了咱走吧啊啊啊啊啊这个任务没了还有下个任务呜呜呜呜咱不差这一个啊啊啊啊啊…”系统见时鹤鸣冲着涌过来的影子伸出手急得快哭了。

“妈的你这个死倔驴!你和别人不一样啊啊啊啊你不是那个世界的人用不了天外天的积分商城,也没法自主恢复啊啊啊啊!你到底图啥啊!时鹤鸣!”

眼见着影子即将到来,而自己的傻儿子却站在哪等死,快要飙泪的系统对着他破口大骂:“你图啥!你到底图啥!你明知道即使没了这个世界,下一个世界还会遇见你的爱人!为何还要为他赴死!”

时鹤鸣没说话,他只是沉默着望向前方。

他不单是为了安怀去死,他还为了顾灵,为了贺宇,为了徐惠舟,为了其他进入这个副本的人。

嗯?你不会以为,吸收了它们,我就没有其他的了吧?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祂哼着歌儿再次出现。

时鹤鸣依旧沉默相对,不出一言。

唉~别这么扫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对不对?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身上除了救世主情节外,还存在如此重的英雄主义?

你到底是谁?时鹤鸣问了一句,祂却不再说话,只自顾自的哼起歌来。

that girl went stone cold crazy, chasing that pappy pipe dreams…

“时哥!快看小怀!”

听见有人叫魏安怀的名字,时鹤鸣立刻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个比他稍矮一些、面容艳丽的男人。

男人有一头明亮的粉色长卷发,殷红的唇上隐约可见一点齿痕,而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着一件和长相气质格格不入的小熊背带裤。

顾灵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前人不应穿这个。他应该穿着豹纹衬衫,脸上带着墨镜,手里晃着红酒杯靠在邮轮上,轻佻的冲人勾起嘴角,用那双狐狸般的眼睛放电。

第86章 你简直坏透了你! “哥哥。”肩膀……

“哥哥。”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魏安怀阴的可以滴水的脸出现在时鹤鸣身后,“你又想做救世主,留下我一人独自离开了吗?”

时鹤鸣没有转身,眼睛看着不断靠近的投影, “安怀, 听我的, 你不能死。”

话音刚落, 时鹤鸣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力又加重了几分。

安怀生气了……但他别无选择。

“跟在我身后走,找机会躲到没有投影的房间去。”

没有人说话,走廊变得极静。

贺宇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主动的、心甘情愿的为他人赴死, 甚至这个“他人”都不是相识已久的知己或是感情深厚的爱侣、儿女,而是几个偶然相见、交谈不过十句的陌生人。

他一直认为自己所处的环境缺乏正确且全面的死亡教育,又十分庄重甚至大张旗鼓的对无私奉献之类的事迹歌功颂德。

它们诚然是人类自存在以来最珍贵、最高洁的品性,任何赞美都不为过。但生命不是儿戏,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 盛装躯体的器皿再豪华, 追悼仪式再盛大, 有没有飘荡到天堂的灵魂都两说,更别提人间嚎啕的悲泣和遍地的挽联能否传到已逝的英雄耳眼中了。

可人的命不单属于他自己, 更属于世间所有深爱他、和他有深切牵绊的人。

被深爱之人抛弃、独自存活于世的人是最痛苦的。他一个人背负着两个人的命, 因为深爱之人的一句希望,就时刻忍受着失去爱人的痛苦苟活于世,人间难容地狱不收,何其残酷。

虽然作为一个将被拯救的人,此时说这些话像是既得利益者的惺惺作态,但他还是想提醒时鹤鸣,不要轻易决定赴死, 除非你深知生命的可贵和深爱之人因你的死所承受的折磨,却仍选择大义,为更多像他和他爱着的人,不经受同样的折磨而毅然决然的赴死。

可真有这样的人吗?在这个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天外天?

这算什么?为苍生而救苍生吗?

他看了一眼时鹤鸣,发现那人也在看他。这个时候了,那人表情丝毫未变,眉眼弯弯,一派温柔。

帮-我-照顾好-他

那人的嘴冲他一张一合,留下一句嘱托。

照顾谁?贺宇看向那人身后、模样大变的魏安怀。他吗?他看起来比自己都能打…

魏安怀盯着时鹤鸣的侧脸,看他脸上表情温柔得一如既往,心里就像被扔了颗炸弹,轰的一声,血和旁的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猛地炸起三尺高。

他有病,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旁人都这么说。刚开始他不信,直到看到一向维护他的母亲弯着腰冲被他打伤的小孩家长道歉。

他很容易做出一些可能会伤害到谁的事来,但他并不会因此感到愧疚或是痛苦。他不理解愧疚,可他知道痛。

很小的时候,他的手掌被小刀划破,血从绽开的皮肉里淌出来,像妈妈流的泪。

懵懂的他握住妈妈拿着刀的手,想了半天才回答妈妈提出的问题。

“小怀的….手现在是什么感觉?”

嗯….有点凉,但很快又热起来了….血的气味很腥…它摸上去滑滑黏黏的….

他把手上的血舔干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伤口。

“它们卷起来了,变白了…动一动会有点…我不想动它….妈妈,它让我不舒服。”

妈妈眼眶红红的,对他说:“记住这种感觉,它叫痛。以后对别人做任何事前先想想,别人会不会痛,会不会流血。”

“小怀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不能让别人痛的,对吗?”

“嗯嗯!”他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可是妈妈,你还是忘记教我一个东西,它很重要。

魏安怀走上前,将脸贴在时鹤鸣的背上。

会流血的伤口叫痛,可我身上没有东西在流血,也没有外翻的皮肉,为什么还是痛?

“哥哥…我有点疼….”这句话他说的声音很小,含糊不清地仿佛故意不想让谁听见,又十分想让谁听见似的。”安怀哪里痛?”

“不知道…也许浑身都痛…”

时鹤鸣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小怀乖,去贺叔叔身后。”

不能再拖了,眼见着投影将至身前,它们长而枯瘦的手指已然触到自己的衣襟,时鹤鸣伸出手。

耀眼的白光化作一面盾牌,将身后的人紧紧护在里面。

时鹤鸣顶着压力向前走,身边的这个放培养箱的房间并不安全,他得再走几步,为小怀他们争取一个机会。

“哥哥…说实话…在不去…的前提下。”

“你能吸收多少?”

“四分之三。”时鹤鸣本就不想对他说谎,于是思考了一会儿后给出答案。

“等我。”魏安怀冲时鹤鸣轻轻眨了下眼睛,左手往身后一背,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把大红色洋伞。

伞在他的挥动下彻底张开,带着他飘到走廊上空。

魏安怀打着伞脚尖不断点在墙上借力,争分夺秒地进入电梯上了三楼。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两边的墙壁同大厅一样,挂了很多幅照片。

他不敢停下脚步,飞驰到走廊尽头。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在心中测量好对应的位置后,他将洋伞收好,左手插进后背,在皮肉中摸出那把巨剑。

这把剑算是他在积分商城买的第一个东西。第一个副本结束后,他豪掷自己全部的身家买了它,这样看来,它算是自己的老伙计。

可是今天要委屈你,为他的爱情让步了。

他心里想着,双手握剑将其高举过头顶。四周分明没有风,可厚重的剑身却发一声清越的、龙吟般的鸣音。

是时候了!魏安怀闭上眼睛,双手向下骤然发力,剑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插向地面,像针扎进一块焦黄的苏打饼干。

灰色的楼板在力的作用下,以魏安怀为中心龟裂开来。黑色裂纹像一道道闪电游走在地面上。

时鹤鸣这边情况算不上好,这些投影不像人类,哪怕看见前面的同类化作白光消失在自己竖起的手掌前,后面的投影依旧机械地往上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全然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你爱他?爱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这般惊险的生死一刻,祂竟又出现,慢悠悠晃到他耳边,用天真的近乎柔软的语气问他。

你可曾了解他?

你可曾了解过他?

你可知他经历过什么,又被什么改变?

祂像一枚落叶,又或是一片羽毛,围着他绕来绕去。

我一直在看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灵魂上覆着一层薄膜。我能感觉到你的出现,也感觉到这个世界因你的到来而产生的情绪。

对,这方世界是有情绪的,它因你而激动,它在欢呼,在雀跃,它爱着你,毋庸置疑。

它为什么爱你呢?爱一个从未出现,也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你?

你有什么特殊的?

祂似乎挠了挠头,用一根没有形体的指爪。

在地铁上的时候我就开始观察你了。你会哭会笑,会愤怒会悲伤,看起来像个有血有肉的、完整的人。你心里是有爱的,它使你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对情感懵懂的近乎笨拙,可你又并未因此变得完整。

对,你特殊的点在于你并不完整,你只是看起来像个人罢了。你看向爱人的眼神,纯洁的如同在看一个物品。

你欣赏他、怜惜他,可你的眼中没有欲望,没有更复杂的,肮脏又泥泞的东西。你对他有欲望吗?你的生/殖/器会因为仅仅是想到他就充/血/变/大/,硬/得/发痛吗?你想/上/他吗?想把他压在床/上,像把铁锥狠狠凿进墙壁一样/侵/犯他吗?

你缺少一种激情,平淡得像个伪人,像台二十四小时不断运行的机器,像设置好的恒定的程序。比起人,你更应该做上帝身旁的天使,一个神龛里的神像。

你人性中不完美的点在哪呢?那些能证明你是个有血有肉、完整又饱满的人的点在哪呢?

“别听祂的话!这个王八蛋就是来搞你心态的!”系统躲在一边,将祂在时鹤鸣耳边说的话从头听到尾。

它原本不想出声打扰时鹤鸣同这股来自更高维度精神污染的对抗,它知道无论对上谁,时鹤鸣都绝不可能输,这股自信源于它和时鹤鸣并肩走过的那些世界。

它亲眼看着时鹤鸣从一个被人供奉、七窍未开的神像一点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情感,不是道听途说,是真切经历而产生的体会。

直到祂、这个狡猾的伪神另辟蹊径,试图用几句煽动性的话引导时鹤鸣将注意点放在对自己人性的怀疑上。

祂要时鹤鸣对自己的人性产生怀疑,抛开对外的思考转而怀疑自我、向内探索自我,从虚无中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找到所谓不完美的地方,祂要时鹤鸣亲自找出自己人性的黑暗面,用作催化他堕落的导火索。

祂要他自己亲手为自己下定义,从好中琢磨出坏来!

妈的!这个家伙简直是坏透了!

第87章 你对他有欲望吗 “啊啊啊……

“啊啊啊啊你居然真的在思考!”系统前脚刚骂完伪神, 后脚就见时鹤鸣吸收投影的速度猛然变慢,玉一样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就连他的脖颈都因为吃力而爆出青筋,气得想揪他脖领子。

“我没事…”时鹤鸣不明白系统为何忽然生气, 刚想出言安慰却感觉自己后背忽然一阵麻痒, 身体里吸收的污染全都顺着血管和肌肉向后背涌去, 说实在的, 这感觉算不上糟,甚至称得上舒服。

他听见骨骼刺破皮肉,带来一种丝帛被割裂时会产生的动听的声音。心脏在耳边跳的一声比一声大, 被束缚在血管里的血液终于不用流淌在重复了千万次的管道,发疯般往后背流。

像被埋藏多年不见天日的种子终于破了土,源自于他的骨与肉重新组合,冲破皮肤的桎梏,一双长约三米的雪白羽翼在时鹤鸣背后展开。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祂笑的越发嚣张, 甚至笑出一滴滴眼泪, 这次呢?你还要像之前捏爆眼球一样, 硬生生拔掉从脊椎上伸出来的骨血吗?

拔掉这双翅膀就等同于拔掉自己的脊椎,之后便如同一个破口袋, 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你就彻底废了哈哈哈哈哈

“哇!哥哥好酷!”

天花板上传来魏安怀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的抬头向上,于是震惊地发现头上的楼板正在龟裂,细小的石子和灰尘扑簌簌从上面落下来。

“躲开点——~”

随着呼喊声的到来,三楼的楼板应声而落溅起一片尘灰。阳光和破碎的石块一齐洒落到地面。

变大了的魏安怀从上面破开的洞里探出脑袋,一缕粉色卷发向下垂落,轻柔地拂过时鹤鸣的脸, 时鹤鸣向上仰着头,看自己调皮的爱人冲他伸手。

“哥哥有好好在等小怀,没有乱走吗?”

你对他有欲望吗?

你想把他拉下来,拉到怀里狠狠咬上那张殷红的嘴吗?

你想抱着他,一点点将他揉进自己骨血,把他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吗?

这样看着他,你的心会叫嚣着占有,产生难以遏制的痒吗?

时鹤鸣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下涌入喉咙的一抹腥甜。

他有。

他想。

他会。

他看着魏安怀那双仿佛漾着春水的眼睛,那一直未曾变过的执拗的眼睛,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唇。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的爱里,就全是纠缠着的血腥气。

“有在好好等,没有乱走。”他回答得很认真,从未有过的认真。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审视自己的心。

修仙千万载,不如看眼前人含笑归来。

“走走走,上楼上楼!”贺宇喊完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他早就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猫腻,果不其然!如此危急的时刻,这俩人还有空在这你侬我侬地打眉眼官司,在这暗送….不!哪里是暗送,粉头发小鬼眼珠子都快粘时鹤鸣身上,这俩人身边空气都快冒火星子了!分明是明送秋波!

“你俩原地结婚吧时鹤鸣,光这群投影的份子钱都够你俩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系统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回归嘴贱的老本行对着时鹤鸣就是一顿输出。

时鹤鸣忙着正事没有空理它,他抓起贺宇往上猛地一抛,随后单手抱起愣着的顾灵四处环视了一会儿。

“干嘛呢?上来啊!”

贺宇被抛到上面,找准时机抓住了楼板断裂的一根钢筋,哼哧哼哧爬到三楼后,转头看见时鹤鸣带着顾灵不知道在找什么,而离他们最近的投影,一只手已然碰到时鹤鸣飞扬的衣角,忍不住大声提醒。

时鹤鸣见投影又逼至身前,前后左右空无一人,不由得放弃寻找,张开翅膀飞上三楼。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走廊两边密密麻麻地挂着许多研究人员的半身像。他们这次谨慎了许多,谁也没有贸然打开周围的门,只隔着玻璃对房间进行观察。

三楼的房间都没开灯,里面一片漆黑,从玻璃外只能看见他们苍白的脸。”哥哥哥哥~我能摸摸你的翅膀吗?”变大的魏安怀同之前相比非但没变得稳重反而有点变本加厉,蹦跳着凑到他身边,跃跃欲试地伸手摸上他无法收拢的翅膀。

修长的手指沿着羽毛一路摸到根部,圆润、泛着粉的指尖若即若离地点上他翅膀根部和皮肤连接的地方。

“疼吗?”

“不疼。”

“哦~”那人垂着眼睛,“哥哥看起来更像一个天使了。”

“不是天使,只是一个被污染而异化的怪物。”时鹤鸣捉住游走在他身上的手,“我也会变得和它们一样,安怀会怕吗?”

“哥哥就算变成怪物,也是漂亮的怪物~”魏安怀噗嗤一声笑出来,蹦到时鹤鸣身前,一只手摸上他的脸。

“哥哥如果变成怪物,那小坏也要做怪物,长出八只手,牢牢扒在哥哥身上。”

二人的脸凑得极近,鼻尖相抵,眼睛里伸出手,紧抓着彼此不放。”哥哥做大怪物,我做小怪物,就算昏了头失了智,我也只信哥哥这尊神,才不要帮着那什么邪神。”

温热的呼吸打在时鹤鸣脸上,带着魏安怀身上蜜糖的甜香,“可小怀和哥哥不一样,哥哥答应小怀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魏安怀又贴的近了点,狐狸眼眯起来,凑到他唇角极快地偷了一个吻。“小怀若是比哥哥先变成怪物,不认得哥哥了…哥哥就要砍下我的头。”

说话间,他的双臂像两条不安分的、柔软的白蛇,沿着时鹤鸣肩膀缠到颈后,“毕竟….”

“头颅若滚不到爱人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1」

他看见时鹤鸣的第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那是一种比食欲更强烈的、近乎毁灭的欲望,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月亮牵引的潮汐,即将走上一条疲惫、痛苦却又无比甘美的朝圣路。

他想将自己浑身铅华洗净,赤身裸体地躺上饰满鲜花的祭坛,等待那人手执刀叉将他开膛破肚。

这就是爱吧,他爱他。

一见钟情?不,才不是。一见钟情是看不清自己心的人,聊以□□的屁话。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就是你在他身上看到你的又一种未来,看到自己一直追寻的、新的东西。

自己会因他而死,这段感情最终会毁灭所有的东西。可他不在乎,他是一个残缺的人,找寻的不过就是圆满,为了这圆满,哪怕天崩地裂,哪怕血肉模糊,他甘之如饴。

时鹤鸣动了动肩膀,眼前人说话时呼吸扫过他颈侧,引起一片麻痒。“你不会变成怪物的。”

“我会挡在你前面。”

贺宇和顾灵经过楼下的事,心已经提到嗓子眼,谨慎地朝每一扇门里张望,生怕再遇上那要命的投影,他们就这样紧绷着走到走廊中间,一回头发现二人还在最开始的地方,最过分的是有一人似乎已经忘我了,就那么柔若无骨地贴在另个人身上,眼看着要亲一块儿去了,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这…小情侣亲热都不看场合的吗?!

比起贺宇的无语,顾灵倒是看的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毕竟在现实生活中,一张权威的脸就已经很少见了,尤其是现在两张建模脸演偶像剧给她看。

看了就是赚,不看才是亏!

第88章 他深知这残缺唯爱人可补 ……

二楼的危机暂过, 眼前是否还有更令人难以应对的东西还未可知。

时鹤鸣注意到三楼的灯也与二楼稍有不同,雪白的灯光如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走廊中一切物体在白光的照耀下都失去了它们的影子。

整个走廊惨白一片,过分的光明像一个暴脾气的神祇, 霸道地吞噬了所有异己, 唯有房间里黑的彻底。

“在走廊里干站着, 我们是找不到线索的。”贺宇将神仙烟夹在手中, 狠狠的吸了一口。“开门吗?”

开门?顾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开什么玩笑?如刚才般危险的经历,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可是….可是贺宇说的对,他们的目的是找到逃离副本的线索,那个该死的问题的答案。

若不去开门,难道要奢望站在走廊里,答案自动降临吗?

时鹤鸣看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松了口气。

“论迎难而上这一块儿, 宇宙里没哪个物种比得上你们人类。”系统在心里摊开手, 耸了耸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也不知道该夸你们勇敢还是鲁莽。”

“是清醒。”时鹤鸣学着系统的样子摊了摊手, “当然,还得有一往直前的勇气。要不要离开管理局加入人籍?”

“不不不!”系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又不是你,牟着劲儿体验七情六欲。管理局包吃包住还有188天带薪年假,六险二金还承诺解决主宇宙户口。像我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带编制的老员工还有笔多到爆炸的年底分红,我放着这么好的待遇不要去做人?我是电子又不是傻子…”

“当然….如果你实在舍不得我这个如此优秀又美貌的挚友,因为过于思念我而躲在被窝里以泪洗面食不下咽的话, 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考虑来你的世界度年假…”

“好啊。”时鹤鸣笑着走到最近的房间门前,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到时候我和他一块儿迎接你。”

“切,恋爱脑。”系统把白眼翻上了天,“最烦你这种老房子着火的人。”

“吱——呀——”

时鹤鸣小心地压下把手将门推开,就在他推门的瞬间,整条走廊所有房间的门在其余人的注视下同时洞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统一操控着。

黑洞洞的门口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两侧,宛如一张张饥渴的大嘴,随时准备将他们一口吞下。

这里分明没有风,却有断断续续、几近呜咽的风声从房间里飘出来,而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颗颗晶莹的白色沙砾。

细小的白沙从每个门里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白蛇,蜿蜒着爬过地面,逐渐铺满整条走廊。

沙子很快就漫过众人脚背,这些沙子冰冷异常,还带着某种诡异的黏性。

“我真是受不了了……”顾灵一边把脚从沙子中拔出来,一边朝走廊尽头张望,“要不咱们别看了,电梯在前面,咱们直接跑吧。”

魏安怀见时鹤鸣还在门口,快跑几步将他拽到身旁,“看!能打!”他献宝似的把手腕递到时鹤鸣眼前,指着腕表上一动不动的绿色指针说:“绿的没动!不是死劫,我能打得过。”

“呆在我身后。”时鹤鸣摸了摸眼前人的头,把身体转到红色指针指向的方向。“不是死劫,也有受伤的可能,哥哥不想见你受伤。”

呜咽的风声越演愈烈,从极小声变成能震破众人耳膜的巨响,风声化做实体,卷起漫天的白沙。

就在此时,被卷起的白沙中忽然竖起一道极长的细影,细影足有两米多高,身体像由沙子堆砌而成,不断有细沙从它身上滑落,又不断有新的沙子填补上去。

它依旧没有五官,只在最上方裂开一道像嘴的大缝。沙子如同涎水般不断从缝中滴落。

“为我…伟大的….主……我…伟大的…主….”由沙子形成的怪物开口说了话,游丝般的声音仿佛存在实体,混着沙粒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让人头皮发麻,好像自己的身体也被掺进些许沙子,顺着血管沉积在脏器里,说话都带上粗粝的沙土声,呼吸都透着恶心的沙子味。

“锵锵——!”一道人影从时鹤鸣身后闪出,“清洁工小怀前来报道~”

时鹤鸣没来得及拉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魏安怀把手伸到后背,指尖插进皮肉里搅弄一会后抽出一条血红色的长鞭。

鞭子上布满倒刺,在灯光下呈现出毒蝎尾钩般金属光泽。魏安怀像一只灵巧的猫,脚踩着走廊去上凸起的相框,冲着怪物扬起长鞭。

他是哥哥的小怀,但也是凭一己之力、成功活过数十个副本的无冕之王魏安怀,是天外天积分最雄厚的人,没有之一。

比起躲在哥哥身后,他更希望冲到爱人前面。

他不会盲目地爱他,不会抛弃自我、约束自我只为在他眼里展现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乖巧的爱人形象。

他如此这般几乎是全身全心地爱时鹤鸣,所以也要求时鹤鸣这样爱他。看见他带毒的血,漆黑的骨,充满令人所不齿的攻击性和极端又偏激的占有欲的灵魂。

他在半空中回头,脸上第一次褪去伪装出来的可爱、甜蜜的笑容,将深入灵魂的冷漠疯狂毫无保留地在爱人面前展示出来。

哥哥,撕开以可爱率真为名的矫饰和伪装,你要看见这样的、真实的我。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年,而是没有道德,不知好坏,没有底线,不理解恐惧悲伤愤怒等诸多情绪的魏安怀。

他是原始森林中的一株绞杀藤,唯一的消费者。他虚伪、伪善、善于欺骗,满口谎言,如泥沼下隐藏的毒蛇,瓦砾下竖起尾钩的毒蝎,但你要爱他。

命定的残缺使他将自己看得太透,他深知这残缺唯爱人可补。

所以得爱他才行啊,哥哥。

鞭子抽破周遭的空气打在怪物身上,带起一片飞扬的白沙。被打散的沙砾后面露出焦黑的、被烈火舔舐般的皮肉,皮肉深处隐约可见青紫的血管和一点嫩红的肌肉组织。

眼前骇人的景象比纯粹的怪物更令人作呕。

“可以!”贺宇看见这一幕,以为物理攻击可以给怪物带来有效伤害,于是怀里抽出短刀,跟着向怪物冲去。

随着他们攻击频率的加快,不断有白色的沙子从怪物身上扑簌簌落下来。可很快他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每次攻击带走的只是它表面的沙子,它身体的仍旧不断涌上新的沙子,而随着沙子的不断脱落,他们脚下的沙层越来越厚,已经没过了他们小腿。

更可怕的是,这些沙子似乎带着某种能使人肌肉麻痹的神经毒素,不一会儿,他们的小腿开始发麻,动作逐渐迟缓。

时鹤鸣接住因为躲避怪物攻击而不慎坠落的魏安怀,将其轻轻平放在地面。“别动,会陷下去。”

他知道安怀的意思了,但现在不是把话说透的时候。

时鹤鸣展开翅膀,朝着怪物攻去。

令人意外的是,他翅膀上看似柔软的羽毛划过怪物身上覆盖的沙砾,竟能使沙粒自动从怪物身上脱落,他羽尖轻轻一扫,焦黑的皮肉随之出现一道真实的伤口,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将周围的白沙染成粉红色。

时鹤鸣见此拔下翅膀上几根细长的羽毛,向下扔给地上的几人。“用这个。”

怪物在众人的攻击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自它身上洒落的沙与血混在一起,在地上形成黏腻的沙浆。

“为….我…伟大的…….主!”

“时鹤鸣…”看见这一幕的系统顿时严肃起来,“祂来了!”

就在时鹤鸣即将结束怪物生命的瞬间,整条走廊忽然漫起一阵白雾。雾气如有生命般朝着他们四散,而后逐渐变得透明,变成某种凝胶似的东西,将走廊中的一切定格,就连那些不断下落的沙砾都被悬在半空,怪物口中的呓语也被按下暂停键。

顾灵曾投去深深一瞥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穿墙而过。

这是祂头一次在时鹤鸣面前显现出实体,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类女性,穿着破旧的灰色隔离服。祂走进了时鹤鸣才看到,祂硕大的头上像蟾蜍般凸起了很多肉疙瘩,几缕半黄不黄、枯草似的头发长在上面。

“不可以哦~”许是因为有了实体,祂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看得出祂不是很熟练,声音中带着滞涩和嘶哑。

“原谅我吧,我已经很久没用肺部气体冲击喉管引发声带振动,这套人类系统来发声了。”祂试图眯起眼晴露出笑容,但肿大畸形的眼皮使祂无法做到这一点。

祂挤眉弄眼试了半天,最终摊了摊手,无奈放弃。

“唉,我看你总是这样笑就忍不住想试试,但还是笑不出来嘛。”祂说着出现在奄奄一息的怪物旁边,即便如此,那怪物口中仍喃喃赞颂着它那伟大的主。

“多可悲啊,师姐。”祂枯瘦的、比常人多出几节指骨的手指抚过焦黑的皮肤,“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1」

祂说的很轻,不像说给时鹤鸣,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看,她是我的师姐,或者说,曾是….”

第89章 科学园里…可从来没挂过什么照片啊 ……

“她叫夏琳, 是我们组里手最巧的人。”祂手指穿过怪物身上的白沙,摸索着执起一截扭曲的断骨,“只要是她经手的实验,就没有失败的。我刚一进组就被导师派到她的手下做些取样之类的杂事。”

“师姐的脾气很差又见不得别人闲着, 每天都找机会骂我一顿, 一边说我做的实验太少, 一边又叫我替她跑腿买咖啡。”

“颜研!你不能穿这么短的裙子来实验室~颜研!你不能把培养皿倒扣着放在实验台上~颜研!用巯基乙醇的时候要去通风橱, 我说了你几遍了~”

祂夹着嗓子学了几句,把自己逗得咯咯笑,“她总能找到很多理由骂我。拜她所赐, 我尚活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狱里,她怎能如此轻易的去死呢?”

祂的声音清脆又温柔,似豆蔻年华的少女。祂忽然看向他,向下耷拉的眼皮下一片血红。

“往前走吧时鹤鸣,去四楼, 作为你手下留情的谢礼我会在那儿送你们离开。”

眼见着祂的身影逐渐变淡, 变得像被水冲散的墨, 时鹤鸣找准机会,问出了整栋建筑里他一直觉得蹊跷的点:“你和夏琳———也在大厅和走廊上挂着的照片上吗?”

他想着如果得到祂肯定的答复, 也许可以通过墙上她们的照片查出发生在科学园的事情的真相。可听到这些话后, 祂有些意外地顿了顿,冲他摆了摆手笑着回答:

“你最好仔细看看,科学园里只挂了风景画,从来没挂过什么照片啊。”

祂说完就消失了,随着祂的消失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沙粒纷纷坠落,重伤的怪物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回黑暗的房间里。

走廊恢复了平静, 连光都不似之前刺眼,只有地上残存的白色沙粒和粘稠的血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谁的凭空臆想,亦或是集体幻觉。

“时鹤鸣,我知道这个副本真正危险的地方了。”系统声音严肃,“我也知道了。”

时鹤鸣垂下眼睛,过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这个副本的危险之处在于,只有因污染被异化的人才能打败因异化产生的怪物。

只要进了这个副本,摆在所有人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

拥抱污染,接受异化,通过畸变的肌体打败怪物,或是拒绝污染,剜掉异化的部分,被怪物打败,接受死亡。

副本的问题呼之欲出,它想问,如果自由意志是生存的阻碍,您决定,选择力量逃离痛苦,还是坚持信念,走向灭亡?

“时鹤鸣,在这个副本里,你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人。”系统难得正经一回,指着走廊里或坐或站的几人,“如果这个问题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只要这些人心中有不同看法,你们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它诘问的不是一个人的选择,是人类的集体意志,是无法言明的、写在人类基因中趋利避害的本性。”

魏安怀沉默着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

“哥哥,小怀不怕死,小怀只在乎能不能与你死在一起。”

“你不会死。”时鹤鸣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边,“我是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你不明白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不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多少沉重的东西,多少因果…”

“时鹤鸣!你看这个!”贺宇的喊声打断了时鹤鸣的话,“祂说的对……”

眼见着和哥哥互诉衷肠的亲密时刻被老男人打断,魏安怀深吸一口气,罢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就让这些秘密在哥哥心中多揣一阵子吧,反正他早晚都要知道。

他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们走到贺宇旁边,顺着贺宇的手看向墙上挂着的相框。

相框的玻璃上干干净净,一点灰也没有。

玻璃是普通的玻璃,相框是普通的相框,里面的人却不普通。相片上的人在他们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嘴角以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弧度向上拉扯,嘴角咧开,越咧越大,露出后面过分整齐、白的瘆人的牙齿。

这不是微笑,是一种纯粹的、包含恶意的展示,一种毫无生命温度的诡异表达。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本该是眼白的地方呈现出死尸的青灰色,漆黑的瞳孔凝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在青灰色的眼眶中,以一种违背常理,令人眼晕的速度疯狂地转动。

它的转动没有焦点,没有方向,有的只是一种混乱的癫狂,一种仿佛眼球中有无数蛆虫蠕动的地狂乱诡谲感。

走廊上的灯开始忽明忽暗,整条走廊挂着的所有照片同时爆发出大笑,狂乱的笑声使顾灵的情绪彻底崩溃,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要回家!我要离开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们见到猎物被吓破了胆,面部肌肉越发扭曲,笑得越发猖狂。随着它们笑声的加剧,时鹤鸣看到相框的边缘,一丝粘稠的半透明物质缓缓渗出,正无声地沿着墙壁蛇行向下,留下一道湿亮且令人作呕的滑痕。

“草!真他妈的恶心这破地方!”贺宇被顾灵哭得心烦,揪着她衣领将她抡到肩头,用一个扛行李的方式带她跑向电梯。

“贺叔叔,你的优雅和体面呢~”魏安怀因为记恨着他刚才的事,一边被时鹤鸣拉着往电梯跑,一边出言调侃道:“斯文扫地了嗷~”

“顾姐姐可是女孩子~要是我肯定不会如此粗鲁的扛着人家跑~”

“小怀肯定会把姐姐公主抱抱在怀里的~毕竟~对待女孩子要绅士~是不是呀~贺~叔~叔~”

贺宇扛了个人本来就气喘吁吁,又听见魏安怀这个死孩子对他好一阵挖苦,气得好悬没岔气,他牟着劲准备出言反击,想到他年轻下属说的一句话“头发越粉,打人越狠”,又回忆起魏安怀面不改色从皮肉里拔鞭狂抽怪物的壮举,将反击咽了回去。

确实,妈的这小玩意看着甜甜蜜蜜、可可爱爱的,打起架来真是莽的一批。

“时鹤鸣!你管管你老婆!小嘴叭叭的没一句好话,实在不行哥教你一招。”

时鹤鸣没忍住笑出了声,“愿闻其详。”

“他要是再叭叭你就亲他!堵他嘴!张嘴就亲露头就秒!”

听他这么说,魏安怀眼睛一亮,充满敬意地朝贺宇伸出大拇指,谢谢贺叔!

贺宇回他个“叔懂吧,休战吧”的眼神,闭上嘴深藏功与名。

“哥哥亲亲!”魏安怀朝时鹤鸣撅起嘴索吻,没等来爱人热情的一吻,等来了两根手指。

时鹤鸣在贺宇猥琐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心不跳,伸出两根手指将魏安怀夹成了小鸡嘴,“你还笑,别听外面那些坏大叔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这哥们能处!我愿封他为鹤怀cp粉头子!”系统发出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声爆笑。

他们的相互调侃挖苦缓解了顾灵心中的恐惧,她从贺宇肩上抬起头,伸出一只手擦去脸上泪水。

谢谢。

四人乘上电梯,电梯轿厢轻微震颤一下后缓慢上升,他们看着轿厢上的数字从“3”跳成“4”

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缓慢划开,门外不是他们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垠、浓稠的暗紫。

电梯轿厢如同一个孤岛,带着温暖的白光悬浮在这片紫海上。但电梯的光照拂的地方有限,只在脚下不足半米,半米外陡然陷入一片难以理解的虚空。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出电梯,脚尖触及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富有弹性的“某种物质”。它既非凝胶也不是泥土,是近乎人体般柔软又富弹性的触感,硬要说的话,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脏器内壁般。

他们每一次的落脚都会激起暗紫色地面的起伏,这方紫色天地像是在呼吸般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着。

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仍是暗紫一片,但在远方高不可及手不可触的暗紫里,无数粗壮虬结,树根般的猩红色血管纵横交错,层叠着形成一片巨大的膜。

膜呈现出一种有翅昆虫翅膀皮瓣的半透明质感,隐隐透出外面缓慢流淌的阴影。猩红的血管网络在膜上有规律的搏动、鼓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混和羊水的甜腥,这味道复杂而有层次,底层翻滚着一种三伏天海鲜市场放置一周没人管理的垃圾箱的,鱼虾深度腐败后的恶臭。熏的魏安怀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他索性把头埋在时鹤鸣怀里,借着爱人怀中温暖干燥的檀木香躲过这种嗅觉攻击。

最要命的是,除去味道,这儿的空气本身似乎也是粘稠的,带着温吞又令人昏沉的暧昧暖意,如同浸泡在某种生命体不断循环的□□中。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眼前他们身处的、孕育着不可名状之物的巨大子宫。

“贺哥……”顾灵盯着天上的胎膜失了魂似的喃喃道:“你要不……还是让我去死吧……”

第90章 好人总得有好报,对吗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想死, 但你先别死……”贺宇朝着空间深处望去,“都坚持走到这儿了,还差这一哆嗦吗?”

就在说话间,他们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三扇门。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材质无法辨别, 非金非木, 似玉似骨。莹白色的门框边缘模糊不清, 仿佛正在缓慢地融入周围的紫色背景。

三扇外形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区别的大门, 三个通向未知的、绝对平等的入口。

祂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那三扇门前浮现。依旧是穿着破旧隔离服的女性模样,只不过这次祂的身边充斥着扭曲的光线。

空间的扭曲干扰了光的行进路线,使祂的身影略微失真。

“这三扇门里有一扇可以送你们回去。”祂的声音清脆如少女,“剩下两扇门后面是一切的终结。”

“你们可以任选一扇门打开, 能生则生, 若是不能….也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毕竟, 机会已经给了,你们不中用啊~”

说完这句话, 祂的身影开始变淡, 无声地扩散入那片搏动的暗紫中,像一滴水落入水里,只留下三扇门和门后无法揣度的命运。

三分之一的生机,三分之二的绝路。

如何选?贺宇抿了抿唇。

他们有四个人,最稳妥的办法是推两个人去送死,一扇一扇开过去直到试出哪扇是生门。可这死谁去送?

谁去送都不合适,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

他想深吸一口气, 平复一下混乱的心绪,又怕被魏安怀看出端倪。那人鬼精鬼精的,心里头坏点子一箩筐,他看得出来,魏安怀没有什么仁义道德,能一路结伴而行,纯粹是有铁链拴疯狗。

这个小疯子只在乎时鹤鸣,只要时鹤鸣在这儿,他就不会对自己动手。贺宇在心中默默盘算,面上不显分毫。

他想活,都到这儿了,差一哆嗦就能逃出副本,折在这他不甘心。他不是坏人,也自认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个普通人,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

在天外天心软是大忌,他作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人到底没法眼睁睁看着顾灵一个小姑娘去死,秉着能帮则帮的心态给了她神仙烟和圣遗物,包括扛着她跑到四楼,也仅仅是在他力有余的情况下罢了。

可这还不够吗?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人总是想保全自己的。

这不是自私,是生存本能,是天性使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力所能及的时候伸以援手就够了,没有那么高的舍己为人的觉悟。

索性让顾灵去,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不行!不能这样…

他们一共就四个人,顾灵试出一扇,三分之二的概率是死门,时鹤鸣不会让魏安怀去试,反之魏安怀更不可能。剩下武力值最低的只有自己,若是此时时鹤鸣为爱抛弃原则,自己必死无疑。

怎么办?怎么办?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感觉自己喉咙干得厉害,郁气结成一团火,在里面烤个不停。

他得保顾灵,最弱者不死,屠刀就不会挥向没那么弱的,他还得找个理由…找个理由让时鹤鸣去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对,时鹤鸣这么强,他最该去!他都帮了这么多次了,没理由这次不帮。

在恍若永恒的静寂中,魏安怀的目光先是看向自己的腕表,待看见两根指针都像疯了一样在表盘上乱转时,又把目光锁在那三扇一模一样的门上,仿佛要用视线将其烧穿,窥见门后的真相。

果然,腕表失灵了。

三分之一,小学生都算得出的数字。说得轻巧,舌头抵住门牙就说出口了,但在这儿,这个数字得用命来填。

找出生门很简单。幸亏他前面为了装乖有故意留人,贺宇顾灵随便哪一个先扔过去,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再扔下一个。门又不多,找对生门是分分钟的事。

他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哥哥会不会同意让他这么做。

以哥哥的性格大概率会自己去试,他应该能撑过两扇门,拼死留个确定的生门给他。哼,他总是这样,他真当自己是神仙?是普渡慈航的观世音?上帝身边的大天使?

张嘴闭嘴就是为他好,要他活着。可哥哥到底有没有想过,他若是死了,自己又怎会独活。

被留下的人最痛苦,妈妈是,他也是。

真自私啊哥哥……

算了,不想了。魏安怀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脚面。哥哥若是不同意,找机会打晕他便是了。等他醒了,自己早就逼那俩人找出生门了。

可这样做哥哥肯定要生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挖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魏安怀思索再三,最终猛地一躲脚,生气就生气,他就不信哥哥能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气他一辈子!

魏安怀在思考,他思考的对象同样也在思考。

时鹤鸣眉头紧皱,望着前方三扇生死之门一言不发,直到系统出言打破他的沉默。

“你在犹豫什么?”它说,“舍自己保他人,牺牲你一个幸福所有人不是你一直坚持的事吗?”

是啊,有什么好犹豫的,试出生门,送安怀他们离开这里。

“我应该去的…系统。”时鹤鸣闭上眼睛,右手迟疑着捂上心口。“其他人没法应对污染,只有我去,找到生门的概率才更大。”

“可我不想去。”

“我舍不得安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动了。

是顾灵。

这个san值上蹿下跳几度濒临崩溃又被大家极力救回来的年轻女孩,异常决绝地迈出了脚步。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右侧的那扇门。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过程中一直没有回头。

“不能再等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有些字的发音不是很清楚,但好在还能听清。“总得有人…去推开门。”她还是没回头,只一个劲儿盯着莹白的门把看。

“我挺没用的….一直都是…不敢独自下胃管,每次值夜班都会害怕,看见重症病人被送过来心就哆嗦。如果,如果我有什么疏忽,如果他死在我手里。我不敢承担责任,不敢走夜路,不敢独自旅行,成年了也不敢不听家里人的话,不敢对所有人说不,不敢成为斗争的中心,我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

“可人这一生,总得勇敢一回吧?”

然后,她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脸。

“我是个护士,小学救猫大学救狗,本科毕业了开始救人。我一个月工资2300,除去给父母的零花和自己的生活费,每年都给慈善机构捐款。我签了器官捐献协议,两年前开始资助一名女孩上学。”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脸色比纸还要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光凭这些,我算是个好人。好人不会没有好报的,对吧?”

“但你们别想多了,我不是为了你们。”她开始落泪,晶莹的泪珠从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脚下那片搏动的暗紫色“地面”上。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祂没有说门被开启后是不是只允许开启者一人通过或是有时间限制。我抢先打开门,是为了让自己活着。我有活着的理由,我刚买了自己的小房子,还没开始装修….”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换到了贺宇身上。“贺哥,你的圣遗物,出了副本再还吧!”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孤勇。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顾灵猛地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了。她抖着手握住门把,用尽全力,猛地向下一压,向内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而悠长,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门,开了。

瞬间,一股强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从门缝中奔涌而出。

那光带着一种洗涤一切、净化一切的圣洁感将顾灵的身影吞噬,把她整个轮廓都融化在这片刺目的白炽之中。光芒甚至冲出了门框,像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将门外搏动的血管脉络烧得猛地收缩了几下。

生路?!真的是生路?真的如她所言,好人有好报?

然而,那光来得快,去得更快。

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门后伸出朝着奔涌的白光猛地一掐。白光消失了。

门后并非是通往人间的坦途。

白光散去露出了门后的景象。那是一个同样空茫的空间,触目皆白,在这片白的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尊人形雕塑。

它看起来像一堆快要风化的骨骸,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姿态僵硬而扭曲,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条手臂向前伸出,手掌摊开,五指微张,好像伸手要抓住什么。它脸上也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模糊的、如同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岁月的一点轮廓起伏。

顾灵站在门外,离那尊伸着手臂的灰白雕塑仅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