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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树…”“还没到…”“能量枯竭…”“的时候….”

它们一个说完另一个迅速上前接上,四张小猫嘴里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

第96章 昨日已随昨日去,今日秋高前路长 ……

从四只猫碧绿的猫眼发出的目光冰冷、审视、毫无情感, 如同实质的探针,反复扫描着时鹤鸣,连同他体内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危险涌动的污染。

“你们可能搞错了…我不是在请求。或者说,这依然是一个威胁。”时鹤鸣在心里默默谴责了一下欺负小猫咪的自己, 面上丝毫不显愧疚, 继续说道:“既然怀瑾在交易里明确提到, 要我的灵魂同入小世界轮回。如果我灵魂泯灭, 你们属于违约,照样要将怀瑾送出世界树,不光一丝能量都拿不到, 还要补偿之前得到的4个15%。”

“孰轻孰重,我想诸位应该懂。”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

终于,一连串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合成音,如同宣告神谕般在空间中响彻:

【交易发起人“时鹤鸣”提出交易,请涉外沟通部负责人审核】

【涉外沟通部负责人“y24009”审核通过, 请组织协调部负责人审核】

【组织协调部负责人“c16023””审核通过, 请局长审核】

【局长“王镜尘”审核通过, 交易成立】

【交易发起人“时鹤鸣”灵魂本源已记录】

【“时怀瑾”灵魂剥离程序启动】

【程序结束,“时怀瑾”灵魂已剥离, 送归原世界-苍冥界】

随着声音的发出, 世界树那庞大无匹的躯干上,最中心缠绕着数个光球的粗壮枝桠,白光大盛。其中一个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被那白光轻柔却坚定地“推”了出来。光点脱离了枝桠后,它身后的整条枝桠忽然化作一条流动的光带,融进光点。

时鹤鸣的目光死死追随着眼前飘摇的光点。

面对爱人的灵魂,他脸上看似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要把整个宇宙都吸进去,里面翻涌着让人看不懂又摸不透的东西。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光点极其轻柔地隔空拂过,像是拂去爱人发丝上一粒尘埃,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白。

等我去找你,怀瑾。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个光点一眼,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灵魂最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向那道不知何时在他身后无声开启的,流淌着幽蓝色数据的空间门,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门在他身后即刻闭合,如同从未开启过。

z39001见其他人注意力都在时鹤鸣离开的背影上,缩着脖子猫猫祟祟地转身想走,却被一个雪白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你的嘴…”“这么快…”“是不是…”“想挨揍….”

看着一个接一个围在自己身边兴师问罪的部门领导,z39001失去浑身力气,垂头丧气地迎接接下来的噩耗。

“你年底”“奖金…”“没了。”

“我年底…奖金没了….”

时鹤鸣端坐在自己屋的竹榻上,无奈地望着身边毛色黑白分明,正崩溃大哭的奶牛猫,不知如何安慰是好。

“我领导说因为我的疏忽,没看好你,导致他被他领导扣了奖金….所以也要扣掉我的奖金!”从管理局千辛万苦追到苍冥界的系统眼泪打湿了毛茸茸的爪子,“他还说要我将功补过,要一直跟在你身边,等你死了之后把灵魂收回来….”

“哇哇哇哇哇!怎么办啊时鹤鸣!他说如果我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要扣掉我一整年的绩效哇哇哇哇哇哇我都计划好了要去你家旅游找你玩呜呜呜呜呜没钱了我就去不成了….”

重点是这个吗?你不是已经在他家了?

“没关系”系统滋了哇啦的声音实在是过于难听,魔音贯耳,饶是时鹤鸣这般好脾气的人都禁不住一把攥住了系统的嘴筒子。

这么小的猫是怎么发出这么大又难听的声音的?

时鹤鸣百思不得其解,“斯wusi heming !”

感受到系统停止哭泣,小猫脸上写满了急切,好像有话想说的样子,时鹤鸣松开了手,“怎么了?”

“有一件事…我领导说时怀瑾的灵魂在世界树上待得太久,如今骤然从树上剥离会有些后遗症,就是他会忘记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

忘记?忘了也好。

时鹤鸣想,怀瑾忘了小世界的经历没关系,他会用行动让他知道,自己倾心于他的。

“还…还有一件事…”系统吞吞吐吐的话让时鹤鸣心中生起一些不祥的预感,“我领导的领导,就是局长说,因为看不惯有人竟能恨得下心威胁一群毛绒绒、胖乎乎的小茂密,所以他改了你空间门的时间落点…你现在刚踏上苍生道不久,不过金丹之境,而时怀瑾…”

怀瑾还不叫时怀瑾,他现在只是山下一户人家的私生子,被父亲新过门的续弦卖给了人牙子。

还有,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一会儿就能见到与魔尊宁靥同归于尽的大师兄,时浮鸠。

“你们系统有信息屏蔽机制吗?”

听到身边一身仙气,清逸出尘的人这么说,系统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地回了句有。

“那你把它打开吧。”

系统面对时鹤鸣这个要求有些不明所以,但因为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它打开信息屏蔽,还以为接下来他和大师兄会有什么苍冥界核心机密要谈,故而乖乖打开了信息屏蔽。

可就在它要打开的瞬间,时鹤鸣竹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浮鸠人未至声先至,带着浓重的大碴子味儿的话语响彻云霄。

“二宝儿!时小乖!干啥呢!别磨叽了快点出(chu二声)来,老头子叫咋俩和他一块儿下山去赶大集!”

时鹤鸣扶额,对着地上因为憋笑面目狰狞十分痛苦的系统微微一笑,笑容里三分无奈一份苦涩和十分杀意。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系统笑得咬住自己的长尾巴,“哈哈哈你师傅是从胶州东边招的人吧哈哈哈哈。”

时浮鸠进了屋,照例打扮得珠光宝气,浑身环佩叮当,离修仙之人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

他一进屋就盯住地上的猫,一个箭步窜过去抱住系统对准它毛嘟嘟的肚皮一阵猛吸,边吸边发出痴汉的声音。

“二宝儿,你啥前养的猫啊?你别说这小玩意还怪招人稀罕的,叫啥啊它?什么品种?乐意生病不?好养的话,赶明儿我也整个解闷儿。”

他这一番话直接将时鹤鸣心中的怀念与伤感打断,变为对脱线师兄的无奈。眼见这系统仰着小猫脸不断地朝他求救,时鹤鸣走下竹榻,制止了时浮鸠拿猫洗脸的行为。

“不是说师尊在等着了吗?走吧。”

时浮鸠这才意识到此次前来的目的,哈哈笑了一声后跟着时鹤鸣走出竹屋。

大师兄说的没错,师尊已经在山脚下等他们了。

大抵修仙之人都有些独特的癖好,时浮鸠人如其名,乐意把一切红的绿的亮的闪的东西往身上挂。时鹤鸣的怪癖没那么明显,他只是有些挑嘴,偏爱甜酸,不爱咸辣。而时鹤鸣的师尊——混元祖师时畏则是酷爱角色扮演,平日里最爱扮作云游四方的赤脚僧,去山下挨家挨户的敲门化缘。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山下居民见到穿僧袍的僧人便躲,生怕他又来化缘。弄得过路的佛修被村民这避如蛇蝎的态度而一头雾水。

师尊平日如此,今日更甚。

只见一梳着道士鬓,丰神俊秀的青年歪歪斜斜地倒躺在一头比寻常马还高的青驴身上,嘴里叼着一棵草,拄着脑袋往他们这看。

时畏的目光越过大大咧咧的时浮鸠,投注在时鹤鸣身上半晌,等时浮鸠都有些急了,才慢悠悠地吐掉草叶,牵起驴脖子上的小绳叫他们往山下走。

“小鹤鸣,回来就好。”

时鹤鸣走到师尊身边,见一向对所有事不甚关心的师尊忽然转过头,神色严肃,似有所指地同他说:“回来就好,此次下山,你确要与我们同去?”

怎么回事?时鹤鸣无比确定之前出发时,师尊并未同他说过这句话。

“师尊可是知道了什么?”他上前接过师尊手中的牵驴绳,轻声问道。

“自家孩子一日之内开了情窍,灵魂上又被打了印记,我这个做师尊岂能不知?”时畏见自家徒儿没有离开的意思,叹了口气,大手抚上时鹤鸣头顶,“算啦算啦,为师还算有些人脉,不用担心那个交易。”

他说了一半,双手放在脑后仰躺在驴背上,轻描淡写地说道:“之前的事儿,怪师父并未察觉。让你们受了苦。为师保证,即使你的灵魂到了哪儿,它们也不敢收。”

时畏的话让时鹤鸣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他不由得感谢起王镜尘来,感谢他更改了时间落点,让他能回到这个师兄和师尊都在的日子。

昨日已随昨日去,今日秋高前路长。

蔚蓝的天伴着落日的金光,更远的地方一片橘金夕霞。镀着金边的树叶在秋风中摇晃。碧绿的树下暗影婆娑。

此时秋高气爽,天在头上,路在脚下,家人在左右而爱人在前方。

日头正好,日子还长。

第97章 栖霞山下泓鹜镇 时鹤鸣师……

时鹤鸣师门所在的山有个很美的名字, 叫栖霞山。山脚下有一个人口众多、十分热闹的镇子——泓鹜镇。

泓鹜镇每年旧历八月初八办秋祭,秋祭的活动按时辰划为两部分,白天为秋集,以镇中心为起点, 一直到镇子最边缘都会支起一个个摊子, 摊子的位置很有讲究, 靠近中心的是城中有点名气的商户, 往外依次是具个人特色的手艺人,最外面的摊子则供城中百姓自行使用,往年这里多是卖自家腌的酱菜和家中女眷们的织物。

真正的好戏在秋祭晚间, 那是又一番光景。

等太阳西沉,华灯初上,花车游行就开始了。游行由四名身强力壮的青年舞旗开道,后面跟着捧香过眉的一队少年。少年身后是游行的主角花车,花车四周插满了鲜花, 中间站着泓鹜镇的大恩人、栖霞山的开山祖师——时轻霞的扮演者。花车后边缀着一队即将赶考的学子和准备去各大宗门碰运气的修仙学徒。

“师尊今天准备挑人儿不?”时浮鸠晃晃悠悠走在最前面, 一张嘴总是闲不住, 一会儿发出怪声逗时鹤鸣肩膀上蹲着的系统,一会仰脸朝天上路过的燕子吹口哨, 前脚躲过系统的猫猫拳, 后脚闪身避过“天降好运”。

“随缘吧。”时畏躺在青驴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大徒弟的话,“遇见好的就收。我指望不上你,小阿鹤又头铁,咬死苍生道不撒手,我不得找个人修无情道,继承我的衣钵?”

这话说完, 时畏又瞟了一眼前面淡定牵驴的时鹤鸣,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补上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他也就说着过个嘴瘾,估计他这无情道是传不下去了,这次要收的可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情种。

感受到后面来自师尊的目光,时鹤鸣久违地感受被老师检查课业的紧张,默默绷紧了后背肌肉。他行走的姿态可还算端正?

“啊…一会儿就能见到你老婆了,激动不?”许是有了实体,本就爱玩的系统终于不用憋在时鹤鸣意识里,此时犹如出笼的鸟,四只小猫爪踩着时鹤鸣的肩膀,围着他的后脑勺绕八字。

“不知道…”和系统预想的不同,他心里并没有即将与爱人见面的激动,而是充满矛盾。

这矛盾在他刚穿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直到现在,他越靠近怀瑾,就越是矛盾。

他正陷入一个巨大的心理斗争中,这斗争外力不可解,像是修道,旁的人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唯他自身领悟方可。

往日的怀瑾爱他,爱得热烈又疯狂,带着毁天灭地的情欲和执念一路摧枯拉朽,把自己毁的体无完肤,连灵魂都丢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着的证明。

仿佛时怀瑾活着的所有意义就是爱他,追逐他,像地上的人奔跑着抓天边的月,天边的月是“时鹤鸣”,而他是旁边楼阁上冷漠又清醒的看客。

时鹤鸣是“时鹤鸣”,“时鹤鸣”却不是时鹤鸣,至少不是全部的他。

怀瑾在无数次的渴求中,将他神化成了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清高的影子,越是在黑夜里咀嚼这份欲望,就越是陷入得不到的痛苦中,如此往复,直到追逐成了怀瑾生命的主旋律。

写满占有的执念不会变成爱,可它几乎就是爱了。

它与真正的爱只有一线之隔,却犹如天堑。

时鹤鸣矛盾的点就在此,今日的怀瑾是新的怀瑾,他的生命拥有诸多可能,他可以不必重蹈上一次的覆辙,选择一种更丰富的生活。他是世上难寻的剑心,是世上除师尊外最有可能在无情道上修至化境的人,他应该走上一条更光明的路,有更多本应该拥有的东西。

今日之人不是昨日之人,昨日之情是否应该重现?

察觉到时鹤鸣低落下去的情绪,系统踩在他肩膀上,用长尾巴勾了勾他的脸,“你看你,又想这么多。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不定比起化境,他更想爱你。”

时鹤鸣受不住痒,略微偏了偏头。不能不想啊,若他身为年长者,不带年下者避开成长必经的弯路和陷阱,起不到引领之职,反而处心积虑地用情感将年下者困住,让他在还未见识到世界广大就停下脚步困于一隅,那他与野兽牲畜何异?

“那倒是,但是时鹤鸣…你爱他吗?”系统停下来,把爪子啃得啧啧作响,“你们修仙人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净想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我们系统,能运行就运行,不能运行就停止,干净利落,一切有逻辑可循。你就问问自己的心,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时鹤鸣喜欢…不,应该是爱,爱时怀瑾。

也许他们故事始于病态的追寻,他的爱在外人看来也有少许荒谬,但他们的爱关外人何事?

时鹤鸣最初是不懂爱的,别说爱了,人间的七情六欲他一窍不通,木胎泥像似的在人间游走徒劳的想要突破瓶颈。

是怀瑾,一次又一次,把头撞在他这堵南墙上,淋漓的血泼了满墙,撞出一条缝来。然后风来了,雨来了,墙上开出花来。

花细小的根系把墙彻底摧毁,他认识到自己的残缺,从神龛上走下来,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认识这个世界。

“那不就完事了?”系统一个蹬腿从他肩膀跳到驴头上,青驴抖了一会没抖掉,转头看了一眼时鹤鸣,见猫主人迟迟没有动作,显然是打算放任,于是郁闷地打了个响鼻。

“在我的数据库里,碳基生物,尤其是你们人,所追求不过一场圆满。而爱就是两个残缺的人肩并肩走向圆满的过程。‘前路漫漫,唯爱可抵’这句口号就是人类率先喊出来的,理论上来说….算啦!我一个系统也和你说不清,毕竟爱是抽象概念,不在系统的拆解范畴。”

“但爱这个概念无关道德,它是不可控的,是自发的,‘去爱’、‘表达爱’才涉及责任和道德,你可以爱,但要冷静理智地选择如何、何时、以何种身份‘去爱’。”

系统蹲在高头大…驴上,颇为神气地昂头,仍凭秋日微风吹动它长长的胡须。“你就是当局者迷。”

“你心底早有决定了….我第一次问你时,你还在纠结是否要让时怀瑾避开痛苦,犹豫要不要和他再续前缘,等我第二次问的时候,你都在想若是主动出击是否有悖人伦了。”

“哼,虚伪的假君子!”

系统说着忽然像嗅到什么似的,兴奋地耸了耸鼻子,“时鹤鸣!有鸡!我闻到红糖鸡肉脯的味道了!”

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甜的鸡肉味才顺风飘到时鹤鸣身前,他皱了皱眉,问系统:“猫能吃红糖吗?”系统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真的猫。”

时畏将他们这一路上的无声交流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二徒弟是徒弟,小徒弟也是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原以为是小徒弟一相情愿,如今看来,这二徒弟只怕也情根深种了。

都是命,天下生灵,各有缘法。

“快到了,你去树下把你们师叔栓好,我和鹤小宝先去西边儿买桂三娘的腊梅烧,一会儿下市就没了。”眼见着前方出现肉眼可见的烟火气,时畏从驴背上支起身子,把时鹤鸣手里的驴绳塞到时浮鸠手里,“回来顺便去东头儿买点水缬草,你魏师伯要用。”

念叨着师命不可违,时浮鸠不情不愿地接过绳子,一步三回头地牵着他驴师叔往左走,寻一棵好树系绳。

而时畏则带着时鹤鸣来到集市中央,不紧不慢地一家家买起吃食来。

看着师尊不断停下脚步,时鹤鸣心里敲起了小鼓,上次他们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遇见的怀瑾….师尊是不是不想收他了。

时鹤鸣看得出来师尊是有意拖延,他们早已辟谷,其中师尊嗜酒,并不重口腹之欲,眼下如此拖延,想必是为了他。

“师尊,到时候了。”时鹤鸣没多犹豫就在时畏又一次伸手付钱时出言提醒。

可时畏表现得好像没听见似的,先是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东西,后又站在摊前和那人聊了一会儿天,最后才笑着和摊主道别。

“呦,你师尊不要你老婆啦?”系统蹲在他肩膀上,前爪抱着鸡肉铺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嘴毒的老本行,抽空嘲讽了一句。

没关系,师傅不收,他收也是一样的….时鹤鸣闭了闭眼,刚打算师尊提出先走一步,嘴边就被递了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串红彤彤的糖果子。

他师尊笑咪咪地看着他,“急什么,又没说不去。”

“真让你收了就又是个事,乾元那认死理的老秃驴非挤兑死我不可…”

师徒俩没再停下脚步,沿着街一路走到城北的神仙庙,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怀瑾的地方。

第98章 你知道为虎作伥吗 他们来……

他们来得正好, 神仙庙前围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都吊膀抱臂地看这出好戏。

神仙庙前这一米多的空地是泓鹜镇的人牙子们的聚集地,往日多的是夫卖妻,父卖女之类的勾当。在神佛眼皮子底下搞人口交易, 把人当货, 将人的尊严视为无物, 头几回的时候人牙子们出于心底那点敬畏, 还不曾如此嚣张,直到他们发现神佛虽在,却不曾向人间垂眸, 数桩交易安安稳稳做成后,心中那微薄的敬畏也就消失了。

泓鹜镇的百姓见此情景也就闭了嘴,毕竟他们在神仙家门前做生意,人家都没说啥,他们这群平头老白姓还有什么可说的, 索性也跟着去看个乐呵。

所以泓鹜镇的人大多不信神。

这次不愧是秋祭, 人牙子手里的货都新鲜了些。只见人群中的空地上,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他身后一个中年男子牵着脖子上的麻绳围着人群走。

“走过路过都看一看啊!今儿这是带把儿的鲜货….”他一边说,一边扯过男孩, 两根焦黄、指甲缝儿里还带着泥的手指捏住他的脸, 迫使男孩张开嘴。

“看这牙口!好的很….半大孩子吃不穷谁家,长的还水灵,买回去养着…嘿嘿。”中年男子说着一把薅住男孩的头发,逼他仰起脸好让周围的跃跃欲试的买家看个清楚。

男孩的这张脸水灵的很,他肯破天慌地把他从那个怂货爹手里买下来,看中的就是这张脸。足足三两银子!他收小姑娘都没这个价钱,况且小姑娘可比带把儿的好卖多了。上等的卖去做瘦马, 次一点的卖去青楼,最不济也能卖去给人家做童养媳,怎么都是赚。

男孩显然很痛,被揪住的地方连着头皮一跳一跳的疼。不止是头皮,他浑身都痛。

被卖给人牙子后,他无时无刻不想逃跑。他逃了几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人牙子养的大黄狗每次都能追上他,然后站在一边,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被盛怒的男人打个半死。

男人下手很有分寸,会专门避开他的脸,最后的最后,他疼得几近恍惚,身上全是纵横交错鞭伤,腹部一片淤青。男人见他死狗一样躺在杂草地上,抹了把头上的汗,朝他身上啐了口唾沫。

“跑啊!狗娘养的小杂种!妈的绑起来还不老实,再跑爷爷打断你的腿!”

然后他就像狗一样被锁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甚至还不如狗。他好几次艰难地爬到门口,透过门缝的一点微光,看见人牙子亲昵地将大黄狗抱在怀里,把金黄流油的烤鸡一条条撕给它吃。

大黄真是好样的,他听见人牙子说。

望着大黄清澈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做狗就能有吃的。

做狗要围着主人转,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主人,要冲主人摇尾巴。这有点难办….男孩垂下眼,他没有尾巴。

没关系,他会有的。男孩暗暗下定决心。

他很快就等到了机会,临近秋祭的一个雨夜,人贩子出门收货,他咬破手指,用血气把狗引到门边,然后一个用力,如愿以偿拥有一条温热的尾巴。

男孩用手背抹去脸上溅到的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大黄半天不肯挪走。母亲还在的时候他上过私塾,教书先生背着手教他读词语,读为虎作伥。

你知道为虎作伥吗,大黄?他冷默地盯着团变冷的皮毛,你不知道,你只是围着主人打转,真好。

向前看太艰难,生命中有很多他适应不了的事,他想像你一样,一生围着主人打转,只对主人摇尾巴。

最后他趴在门缝前,冲着大黄说了句话。雨声太大,话语很快消散在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小阿鹤,你不过去吗?”看见人牙子将怀瑾当货物一样展示,一旁的时鹤鸣却没有丝毫想上前的意思,静静地站在人群外时,时畏挑了挑眉,“怎么,刚才急成那样,现在就不急了?”

不是不急…时鹤鸣抬眼,长睫遮盖下的眼里一片猩红。他也想直接冲过去,将人牙子刺个对穿以解他心头之恨,但不能这样,也不能走之前的错路,从他手里把怀瑾买下。

前者无非以暴制暴,后者等于助长他人气焰,有交易就有市场,只要世上的人一天为此付钱,人口买卖就不会停止。

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也许是神佛终于保佑,机会很快就来了。

中年男人牵着男孩往这边走了几步,隔着重重人海,他和男孩四目相对。

“逃出来,来找我。”他说,然后运功把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送到男孩手里。

时鹤鸣看见男孩眼睛忽地一亮,冲着他几不可察地蠕动几下嘴唇。

他看见男孩把匕首藏在手里,片刻后就寻了个男人与旁人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把斩断手上的铁链,而后转身向上挥刀,精准的割破了人牙子的喉咙。

血喷撒下来,劈头盖脸地将他浇了个透。围观的百姓看见死人了,顿时如鸟兽散去。

“还…还给你。”男孩像没意识到身上的血似的,一瘸一拐的朝时鹤鸣走来。

“还给你….”直到沾了血的匕首被举到身前,他才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手帕,轻柔地擦去男孩脸上的血。

“为什么要杀他?你恨他吗?”

出乎意料的,男孩答道:“不恨….是父亲把我卖给他的….”

“那你为何要杀他?”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我答应了大黄,让它和主人团聚。”

“有主人,大黄就不孤独,就会……就会….”男孩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表达,急得直出汗。

就会被爱…他默默地替男孩补上。

“你想不想修仙?”时鹤鸣的手抚上男孩的头,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手上的糖果子递给他。

“想。”男孩羞怯怯地接过糖果子,然后想也不想,斩钉截铁的回答,“修仙就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时鹤鸣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话。

“哈哈哈哈哈对,我是鹤鹤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若同意做我的弟子,我便让他一直陪着你,你想在他身边多久,就在他身边多久哈哈哈哈哈。”

听闻这话,男孩眼中光芒大盛,立马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师傅!”

“你该叫师尊。”时畏笑着把男孩扶起来,从腰上解下块木牌给他,“我们栖霞山不讲虚礼,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栖霞山最小的师弟了。”

“啥?我啥前多了个师弟?”时浮鸠买完东西刚和师尊汇合就听见师尊的话,立刻凑过来围着男孩绕着圈的仔细观察。

“哎妈呀这小可怜儿,瘦成啥样了都?你爹不给饭吃啊?”他一手举着刚买的草药,一手揉了揉小师弟的头,“咋整的啊,咋血乎淋拉的,多埋汰啊。”

男孩显然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切,低着头局促的后退几步。

“见面礼给人家啊!”时畏看见自己咋咋唬唬的大徒弟,刚见面就吓到了小徒弟,对着时浮鸠的腿飞起就是一脚,“告诉你稳重点稳重点,就是不听,白瞎你这张稳重的脸都。”

他这一脚看起来重,其实也没有很轻,时浮鸠被踹得身形一晃,委委屈屈地躲到时鹤鸣身后:“二宝!师尊又踹我!刚才一激动忘了,我又不是不给….”

时浮鸠嘴上嘟囔着,手上动作未停。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一把约一米长的剑来。

剑身细长,上面缠着一道浅金的流光。

时畏瞟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算大方。

再看一眼新收的天生剑心,又点了点头,上古神剑,玉流光。和他也算般配。

师徒几人说这,不远处忽然一阵喧闹。时浮鸠惯是个爱凑热闹的,立刻拉着时鹤鸣往那边凑。看见时鹤鸣走了,男孩毫不犹豫,抬脚也跟了上去。最后只留时畏还站在原地。

前面正在选今晚花车游行扮演时轻霞的人。

有传闻泓鹜镇的来源与这位栖霞山老祖有关,相传时轻霞曾有一段相当长的游历时光,他每到一个地方便会救下一些人。这些人都是对世间伤心透顶,无处可去的苦命人,其中有仙缘的,他就收做弟子,没仙缘的,就送他们到栖霞山脚下,虽不是什么繁华之地,但至少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时轻霞或许已经飞升,又或许半路折戟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世上风云变幻,杰出者层出不穷,人们向来记坏不记好,他若是个混世大魔头,人们或许会因为恐惧牢牢记住他,但时轻霞是个好人,早已消失在历史舞台上了。

但无论如何,世界上有个地方依旧牢牢把他铭记,那就是栖霞山和它脚下的泓鹜镇。

为了让子子孙孙都记住时轻霞,老一辈人在秋祭的时候举行花车游行,来歌颂时轻霞所做的一切。

参加花车游行的人一般都是在秋祭前七天,通过一系列严苛的考核选拔而来,只要通过考核,不分男女,皆可参与游行。

而游行的重中之重——时轻霞的扮演者,则是游行当天从人群中选。

第99章 可以睁眼了 泓鹜镇这一辈……

泓鹜镇这一辈的人没见过时轻霞, 但并不妨碍他们在心中勾画他的形象。身形的高矮胖瘦,英俊或是平常,镇民心中自有千秋。

在他们心中时轻霞早已飞升,成为一位真正的神。以他慈悲的性格, 定会时刻将目光投向人间, 投向他们泓鹜镇。保佑泓鹜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所有当大家为了选谁扮演时轻霞而吵个不停时, 镇上资历较老的镇民站出来提议, 既然大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不如就让时轻霞自己选。游行开始前给每个报名参加竞选的人发朵没开的花。等到了晚上, 谁的花开了,就是时轻霞亲选的扮演者。

对于这个提议,大家先是觉得不靠谱。被摘下的花如何能在几个时辰内开放呢?但随后又释然了,既然普通人不能做到,那能做到的人定不普通。由他扮演时轻霞再好不过了。

奇怪的是, 不普通的人竟真的每年都有, 还各不相同。

苦读准备赶考的青年、豆蔻年华的少女、东四街上卖烧饼的寡妇、打更的更夫、耄耋之年的老者、尚不足岁、还在牙牙学语的幼儿……都一一登上游行的花车, 短暂地成为一晚“时轻霞”。

对此,泓鹜镇的镇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有人和他们说过, 神本无相。所以大家聚在一起, 将手中鲜花投掷到花车上,用欢呼和掌声给花车上的人最热烈、最诚挚的爱意。

真是梦一般的晚上,被选中扮演时轻霞的人不约而同地想,他/她要记住这个荣耀的晚上,记住这份荣誉将其珍藏,等百年之后带进坟墓里,自己被神仙选中成为扮演者, 别说泓鹜镇的村民此后高不高看自己一眼,也许阎王和其他三十六判或许不在乎,但在小鬼面前自己肯定是高他们一头的。

没被选中的人则是满怀憧憬地期盼下一个秋祭,期盼着等天大的好事情能落到自己头上。

就这样一个秋接着一个秋,一个年接着一个年,泓鹜镇的镇民有了这份盼头,日子过得越加有滋味了起来。

盼着盼着,今年秋祭选拔的日子就到了。

时鹤鸣一行人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选拔现场,看着上一届被选中的人笑呵呵地将手中未绽的花发给众人。

看着男孩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花车上,时鹤鸣弯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想试试吗?”

男孩垂下眼睛,手指抓着衣角绞了一会,“我…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等待被选中的人,“他说….我是小杂种,是小贱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看得出来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其他人红光满面,不说绫罗绸缎但也穿的干净得体,他们有来处,也有归途。

他们是谁的丈夫,谁的妻子,谁的儿女,谁的父母,他们是有主的人。但自己不一样,他幼年丧母,没过多久父亲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要他认清现实,他爹不要他了。人牙子还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人的,人都要有归属,像他这种没人要的小杂种,生来就是被人当成货物倒手售卖的命。最后人牙子咧着满口黄牙,笑着从大黄饭碗里摸出一根鸡骨头扔到他面前,和他说:

“赏你的,嗦嗦肉味,之后牢牢记住只有人才配吃肉,货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当货,这样日子还能好过点。”

“要不要来朵花?”就在他陷入回忆时,去年的扮演者来到他们面前,把胳膊上跨着的篮子递到他们面前。

“来来来!选一朵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

时鹤鸣用手抵住男孩的后背,阻止他往后躲。

扮演者看男孩一身破旧衣衫,浑身血污,神态畏畏缩缩,一看就是受了欺负,怜惜之情顿起,把篮子递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了。

“来一朵玉兰吗?”她热情地从篮子最底下里掏出一只格外新鲜、花苞又大又饱满,眼看就要开放的玉兰,接着极小心地扭头左右看了一眼,凑到男孩耳边,压低声音说:“选这个!这个保准开!”

时鹤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是笑意。他伸手在篮子里拿出一朵颜色艳丽但花苞相对较小的红色山茶,把它递给男孩。

“白玉兰不适合他,就这个吧。”

男孩犹豫着接过山茶,抬头用漆黑的眼睛盯着时鹤鸣眨也不眨。

“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喜欢那辆花车,想坐上去吗?”

“想…但”男孩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时鹤鸣打断,时鹤鸣直起身子,望着男孩笑眯眯地说了句好。

“这就够了….”

他看了眼一旁站着不说话的时畏,时畏同样正看着自己的二徒弟,看自己一向木头的二徒弟对着小徒弟开屏。

得到师尊的许可后,时鹤鸣伸出一个手指,在男孩的目光下点在他手中红山茶的柔软的花瓣上。

“准备好了吗?”时鹤鸣故意卖了个关子。

男孩有些不明所以,但对上那人漾着温和笑意的眸子,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消失无踪,货也好人也罢,都弥散在那人月夜镜湖般的眼眸里了。

色令智昏,时畏摇了摇头。

他俩不对劲儿吧?时浮鸠大脑过载,眼冒金星。

男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即就看见时鹤鸣点在花瓣上那根手指,指尖冒起一道月白的光,

光芒钻进山茶花中,花苞像少女旋转红色舞裙,在他震惊的眼中一点点绽放。

血一般鲜红的花瓣,金子般灿烂的花蕊。盛放的山茶与它破衣烂衫,形容狼狈的主人格格不入。

“选出来了!今年的人选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看见男孩手中盛放的山茶,激动的大喊。

听到人群一阵骚乱,男孩猛地抬头,望向时鹤鸣的眼中满是无措和惶恐,他想把手中引发骚乱的花一把丢下,好让自己从这被人瞩目而手足无措的地步脱离,又因为这是时鹤鸣亲手递给他而不舍。

他想像大黄一样扑进眼前人怀里,又因为自己只是一件货物而停下脚步,最后像一具僵死的尸体般杵在原地。

时鹤鸣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将手放在他肩膀上。

“乖,师兄给你变个戏法,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男孩听话地闭上眼睛,许是因为害怕,他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轻颤,一只手悄悄拉住时鹤鸣衣角。

不要走,不要消失,求你……

男孩这样想着,万分恐惧地等待不幸的降临。

可事情似乎同他想的不一样。他感到有风如一只轻柔的大手围着自己绕了一圈,隔着眼皮看到一道金黄一闪而过。

“可以睁眼了。”

男孩睁开眼,那人还在原处,看向自己的眼神温柔的能滴出水。

他送了口气,又转头看向身边,身边时畏和时浮鸠都在,也笑着看着他。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惊奇地发现自己破旧的麻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修着脖子纤长的大鸟的衣服,而自己满是伤痕与血污的皮肤则变得白里透红、干干净净,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自己很长时间没打理,打结又污脏的头发也变得焕然一新,甚至还被编了几个细细的、 末端扣着青蓝色宝石的漂亮辫子。

仅一瞬间,他就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变成了权贵人家里如珠如宝,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少爷。

最最重要的是,他如今身上穿的衣服,同那人一模一样。

他尚处在一阵恍惚中,直愣愣地看着那人牵起他的手,一步步把他送上花车。

“去吧,玩得开心点。”那人说着后退一步,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见一道黑光闪过,一直站在时鹤鸣肩膀上的奶牛猫忽然一个蓄力,跳到他怀里。

猫猫颇为人性化地朝时鹤鸣挥了挥手,然后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在自己怀里寻了个好地方开始打盹儿。

一直彷徨、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知道,他们不会走了,那人是猫的主人,即使不要自己,也会来寻猫的。主人不会把他的猫狗丢下。

“游行结束后我来接你。”时鹤鸣朝着男孩动了动嘴唇,欣慰地看他随着花车远去。

太阳已落,月上枝头。

天上星光化做红尘中涌动的灯火,带着镇民的欢呼与掌声和着不断朝他投掷的鲜花,化作万千璀璨光点映入男孩眼底。

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如此多的善意。

善意汇聚成潮水,绕着载歌载舞、其乐融融的镇民转了一圈,化作一条金色巨龙冲上云霄,在栖霞山上空盘旋几圈,把浓重的夜色照的透亮,最后消失不见。

花车被抬着一路从南到北,快结束的时候男孩用手捂住自己砰砰作响的胸膛,你此时快乐吗?他问自己。

自己无疑是快乐的,但对他而言快乐转瞬既逝,它并不永恒。

记住你是什么,他对自己说,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依旧是货,依旧不是人。

没有主人,连狗都不是,又怎能成为人呢?

他摸了摸怀中猫光滑的皮毛,猫在他的轻抚下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第100章 他要把这块美玉,揣在怀里,握在手上 ……

游行结束了, 人们脸上带着未曾消退的快乐,陆陆续续往家走。

时鹤鸣他们也一样,时浮鸠牵着吃饱喝足的青驴与他们汇合。来时三人,回程变成了四个, 这一趟也算收获颇丰。

“好累啊师尊~我们干脆飞回去吧。”时浮鸠歪在时鹤鸣身上, 冲时畏撒娇, “飞回去吧~好师尊~”

时畏把眉头拧成一团麻花, 用手捂住坐在前面的男孩的耳朵,“有没有个师兄的样子?赖赖唧唧的叫什么话!能不能在小师弟前做个正经样子?”

“况且我们师叔可听不得这些。”时鹤鸣牵着绳,淡淡地补了一刀。

被牵着的青驴听了, 先是昂起头,用不屑的眼光睥睨了一下时浮鸠,见大师侄挠头憨笑,又恨铁不成钢地把驴脸凑过去,冲他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哈哈哈哈哈哈看吧!你师叔都不乐意了。”时畏骑在驴背上发出一阵爆笑。

时浮鸠耸了耸肩, 像模像样对青驴做了个辑, “谢师叔教诲, 师侄定铭记在心。”说完了抬起头,一只手怼着鼻头往上, 冲它做了个鬼脸。

青驴浑身肌肉一僵, 扭头就冲着时畏好一顿嘤嘤。

时畏忍着笑,装得一脸严肃,和青驴你来我往的嘤了几句,最后保证对时浮鸠要严加管教,誓不让他坏了山上的风气。

青驴听了保证连连点头,拉长的驴脸仿佛都短了些。它想了想,又扭过头, 冲着男孩叫了一声。

“哎呀我知道,你先看路。”时畏拍了拍驴脖子,等它转回去后,探身往驴肚子下一够,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散着莹光的东西来。

他把这东西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后,把它递给了男孩。

“这是你师叔之前褪下的角,它把这个送你做见面礼。”

话音刚落,青驴配合地叫了一声,似是在催促男孩收下。

男孩下意识看了眼时鹤鸣,等看到那人略带鼓励的眼神时才伸手将其接过。

那东西不大,色泽莹白,质若美玉,触手生温,根部圆钝往上收束成一个尖锐的点,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尖角。

“好哇!师叔偏心!”时浮鸠凑到青驴耳边哇哇大叫,“你把麒麟角给了三宝,把麒麟蹄给了二宝,就给了我一根破鸡毛!”

“岂有此理!师叔偏心偏心!偏得没边儿了!”

青驴被震的耳朵生疼,忍不住给了罪魁祸首一头槌,见他还滋哇叫着不依不饶,终是被逼得开口说了话:

“哇——你个瓜娃子叫什么叫!倒桶子倒倒倒的,每天瓜兮兮吹垮垮,逮着小事嚼得很,当心劳老子毛起耙你脑壳!还破鸡毛,那是老子扯的凤凰翎!瓜娃子眼瞎不识货…”

“哈哈哈哈哈哈哈时鹤鸣你师叔祖籍巴蜀的吧!哈哈哈哈一嘴辣椒沫子味….他该是冀州的呀….”趴在时鹤鸣头上的系统笑的直岔气,“哈哈哈哈我忘了没有一头驴能走出冀州哈哈哈….”

师徒几人很快就回到山上,时畏见天色已晚,男孩又挨着时鹤鸣寸步不离,于是贴心地叫人将离时鹤鸣旁边不远的院子收拾出来,让男孩住了进去。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时畏把手放在男孩头上揉了揉,“夜深了,你先在此处休息,许多事情明日再办也不迟。”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时鹤鸣将人领进了屋子,又从打杂的弟子手中抱来一床被褥,帮男孩整齐地铺好。

山上不比地下,昼夜温差大,周围又都是草木,湿气重。怀瑾不比他们,没踏上修行路,依旧是个身体孱弱的凡人,还是要担心风邪入体的。

男孩静静地跟在时鹤鸣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又像一根和主体紧密相连的尾巴。

“好了….”时鹤鸣做完这一切后转身,差点撞到和他贴的极近的男孩,“可有大碍…?”

男孩沉默着摇了摇头。

果真…同之前一样。

这样不行呀…….时鹤鸣在心中叹了口气,没关系,还有时间。“没事就好。”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月色似水,从百尺层云倾泻而下,流淌到栖霞山上,流到屋子里,给屋内的人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月华。

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眼前人的脸,目光跟着月华从饱满的额头流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人微启的薄唇。这副得天独厚的容颜被澄澈的月色洗涤着,那人长眉舒展,用流着月光的明亮眸子冲他微笑。他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周围的一切逐渐模糊成儿时母亲拿给他的米纸。

米纸又甜又脆,一场不再来的幻梦般轻薄。

月色温柔,夜色温柔,人也温柔。

外面虫飞鸟叫,长风划过月夜星云,将天上和人间连成斑斓的一片。屋内暗香浮动,他手中的红色山茶在月光里泛着暗紫。

那人冲他笑,递给他一块通体洁白的玉。

玉如其人,同样镀着华光。他从那人手中把玉接过来,手指不断地摩擦着上面凸起的纹路。

时….时鹤鸣。

那人叫时鹤鸣。

“你入了栖霞山,过去的经历便如云散烟消,之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你自己取一个名字吧。”他看见时鹤鸣站起身,走到窗子前,打开窗。

“到栖霞山那天,师尊送了我这块玉。我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一直带在身上从未摘下直至和它心神相通。”

“现在我把它送与你,无论你遇见什么危险,把它砸碎,我就能感应到,出现在你身边。”

时鹤鸣说完了走到门口打算告辞,男孩在人牙子手里肯定终日惶惶,不得几日好眠,今晚可算能睡个好觉。

他这样想着,前脚踏出门外,留在屋内的脚忽然顿住。他不曾转身面对男孩,只仰面迎着月色,说了句话。

他说,你若取不出名字,可随师尊,取一单字,云。

他说,做个好梦,睡一觉吧。

时鹤鸣说完就走出了门,他并不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做时怀瑾太执着太苦了,这一次,比起这份爱,他更愿意让他自由。

愿他水云身,月下风,来去自由,无所羁绊。

男孩站在屋内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眸色暗暗。他站在原地,门大敞着,院中树的影子拉长爬到他脚边,像一丛丛蟠结错杂的蓬蒿与蔓草。

细如虎须的根系从地上黑影里探出来,沿着他的脚乱蓬蓬在他身上缠作一团,梳不清理还乱,却奇异地给了他安全感。

云吗?整日漂泊,居无定所。

他不要这样,如今他有了来处,就要知道归途。他头脑不算灵光,很多事都不懂也适应不了。母亲在时,她就是他的世界,他的来处与归途。

他躲在母亲瘦弱的怀抱中,看窗子上蜘蛛结网。后来母亲不在了,他就成了孤儿。

父亲不爱他,他知道。因为他不是从父亲身体里出来的,父亲的血不曾流在他身体里,所以他不是他的来处。

男孩蹲下身,双臂缓慢的环抱住自己,手中依然攥着那块写了时鹤鸣名字的玉。

他想让时鹤鸣成为自己的来处与归途,成为自己的全世界。是他把自己从旧世界中带出来,在自己面前催开那朵红色山茶。

想到这儿,男孩嘴角上扬,笑意出现在他脸上。

自己是读过书的,虽然过了很久,很多词句都已经忘了,但自从握上这块玉,一个熟悉的词语就像老朋友般在他脑海浮现。

怀瑾握瑜。

先生说,瑾和瑜都是玉的意思。那他就叫这个吧!

怀瑾,时怀瑾。

他要把这块美玉,揣在怀里,握在手上。

这边心事重重的时鹤鸣刚回到自己的屋里,推开门就见屋内一片狼籍。桌子塌了柜子倒了,茶水撒了一地,地上除了横流的茶水和茶盏碎片外,还多了许多零碎的珠子和不少猫毛。

散落的珠子有红有蓝,价格不菲,猫毛有黑有白,根根分明。

时鹤鸣深吸口气,面带微笑地绕过地上这堆烂摊子,一把抓住罪魁祸首的脖领子。

时浮鸠正按着系统,满怀热情地强迫它和自己猫猫贴贴,一个不防冷不丁被人从后边揪住脖领子,下意识松开手,系统趁机蹿出来,躲到时鹤鸣肩膀上大声诉苦。

“啊啊啊啊啊啊时鹤鸣你总算回来了!你这师兄纯变态啊!他趁你不在按着就要非礼我!本系统如花似玉,手都没牵过,差点就被他欺负得清白不再,早节不保啊啊啊啊!我的青天大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喂我花生!喂我花生啊呜呜呜嘻嘻…”

时鹤鸣看着自家丰神俊朗的师兄脸上突兀出现的血道子,感觉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涨得发疼。

系统是跟谁学的?他可不记得自己曾教他倒打一耙和恶人先告状。还非礼,它分明是乐在其中,和师兄在他屋子里轰轰烈烈地玩了场上蹿下跳的追逐游戏。

“师兄…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时怀瑾机械地扭过头,看着一向温和的小师弟浑身冒黑气,另一只手上恐怖的剑气蓄势待发,缩了缩头,带着哭腔回复道:“呜呜呜…师兄错了二宝….师兄把它收拾好….”

等时浮鸠苦哈哈地一点一点把屋子收拾好,已经过了三更了。

时鹤鸣咽下一口茶,目送精疲力尽的自家大师兄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又见他贴心的帮自己带上了门,头的涨痛缓解不少。

他放下茶盏,躺在塌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被卡车碾过似的。于是睁开眼,就见系统板板正正地蹲坐在他胸口,黑白分明的小猫脸上全是遮不住的兴奋。

“时鹤鸣,醒醒,醒醒!”

“你家小狗认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