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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什么?他还能想什么?不会成真的想法只是一场幻梦,他该控制住的,他该控制的。

“小怀?”前面有人说话,声音如他不会成真的幻梦中那般动听,“怎地这么晚还不回家?”

话音刚落,前方飘过来丝缕香气,干燥又温暖的檀木味,像一只大手将他整个拥入怀中。

不…不是幻梦,师兄真的来了…

那人站在他身前,手放在他脑后。“小怀怎么哭了?是不是被欺负了?”

他哭了吗?

怎么这般不争气,心里想着冷静,情绪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水月无涯来的那刻起便疯长的委屈,和眼泪一起决了堤,在脸上湿出两道晶莹的泪痕。

“师兄”

“小怀和自己打了个赌…”

时鹤鸣不明所以,看见时怀瑾这个样子,却觉得心疼,“是吗?小怀赌了什么?”

他的小怀靠近他,将头搁在他的肩上,乌发洒在身上衬的白愈加的白,红也愈加红了。

白的是近乎透明的皮肤,薄薄的皮下映着黛青色的血管,血管连着心脏,拥着他像拥着两只颤动的幼兔。

红的是嘴唇,被月色亲吻蹂躏了半天似的,像熟透的苹果,红的刺眼。

“赌赢了….”

时鹤鸣拍了拍时怀瑾的头,“赢了就好。”

时怀瑾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在月色中静静地相拥,良久,怀里传来闷闷的话声,带着鼻音:“我若输了呢?”

时鹤鸣没再看他,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山顶,“没关系,师兄不会让你输。”

“哎妈呀,搁这儿黏糊啥呢?”时浮鸠从旁边的树上倒着探出头,他腿勾着树,身上乱七八糟的首饰缠到树枝上,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二宝也是个不靠谱的,这么大一个师弟,就能给丢了….丢了就丢了吧,又不是小孩了,我说等大师兄把衣服穿上,也不听,急赤白脸的就给我拉走了。”

时浮鸠的脸凑到时怀瑾跟前,丹凤眼眯成一条缝,“哎呦呦~让大师兄看看,谁家小师弟,冠绝栖霞山的玉面小剑仙,这么大了还窝在二师兄怀里哭鼻子呀~”

时怀瑾对他的调侃充耳不闻,又把头贴得更紧了些。

“好了师兄,子时了,该回去了。”时鹤鸣笑着打了圆场,一番折腾下来,三人算是回了山。

时鹤鸣送时怀瑾回了他的屋子,又坐在床边给人掖了掖被角,起身想走却又被一只手抓住衣角。

转身发现床上时怀瑾把被子拉高到脸上,只露出两只刚被泪洗过的眼睛,眼尾还带着泪灼伤的红晕。

“师兄….”床上的人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时鹤鸣了然,俯下身,往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晚安,小怀。做个好梦”

修仙之人不需要睡眠,但今晚,他希望你做个好梦。

床上的人满足了,松了手,开开心心地回应,“晚安,师兄。”

时鹤鸣出了屋,外边月色将院子照得透亮,把立在院子里的人也照得一清二楚。

时浮鸠站得离他不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正巧是时怀瑾的床。

“你不该这么做….”时浮鸠看了时鹤鸣一眼,神色淡淡,好像往日那个招猫逗狗的活脱样子一瞬间不复存在了。

剑光一闪,时浮鸠的云里剑横在他脖颈上,剑尖对着他的命门。“你疯了吗时鹤鸣?你不该把他领到这条师弟不像师弟,情人不像情人的路上…”

“你若真…就该恪守底线,保持好师兄弟之间该有的距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用若有若无的暧昧举动撩拨他的心弦。”

时鹤鸣只是笑笑不说话。

“你….”时浮鸠头一次觉得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师弟如此陌生,像变了个人似的,“你们这样…多久了?”

沉默,又是沉默。在怀瑾的事情上时鹤鸣总是沉默。

良久,直到时浮鸠都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开了口,只一张口,光风霁月的苍生道修者就成了枯岭荒林里,杂草丛生的破落寺庙中走出来的野菩萨。

他说“世间七情六欲,饶得过谁?”

他说师兄,他不是圣人,也不想做圣人了。

多久了?他也说不清,只有沉默,无言以对。

“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师兄。”他就是太明白了,他得爱他,得爱他才行啊。

若他不爱他,之前那些为他流过的泪,岂不是白流了。那些追逐与被追逐,爱与被爱的日子,又算什么?

时鹤鸣的指尖点上时浮鸠的剑,将其推远,“师兄,你不懂…”他们两人注定是彼此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剧情。

无关道德,和情欲也没什么关系。

时浮鸠看着他又摆出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的收起剑,背过身去。“最好是这样,你最好期待怀瑾一辈子不明白,一辈子沉溺在你处心积虑构筑的温柔乡里。”

时浮鸠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走之前又恢复了点之前的样子,嘴里骂了一句“小瘪犊子。”

系统悄悄地从时鹤鸣身后绕出来,见时鹤鸣身上气压低的一匹,鼻观眼眼观心,就是没说话。

还是时鹤鸣先开了口,问了一句:“无涯那边怎么样?”

系统才开了话茬:“和你想的一样,在你屋里摸了一圈,藏了个东西就回去了。”

时鹤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罢了。”

系统也学他叹了口气,用同样的语气说:“给他机会了,他不中用啊。”

天上星星像情人的眼,眨了又眨。

夜里的山风把一人一猫的对话吹了很远,吹到你我耳朵里。

“说实话,时鹤鸣。刚才时怀瑾趴在你怀里的时候,你的眼神可算不上纯洁…”

“凝视爱人的身体,也算得上无关情欲吗?”

“……”

“你知道吗,即使是苍冥界。猫也不可以说人话。”

“你急了你急了!哈哈哈哈….喵喵喵?!”

“喵!”

第107章 菩提树坐佛,菩萨怜赠骨 ……

时鹤鸣对他这个师弟很是上心啊…水月无涯警惕的环视一圈后, 闪身翻进屋子。

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上心对他而言反到算是好事,让他能有机会趁着时鹤鸣下山寻人的时候,溜进他屋里做点坏事。

藏在面巾里的嘴角勾起, 水月无涯站在时鹤鸣房中, 屏气凝神, 仔细探知房中每一个角落。

他一边儿看, 一边儿在心里吐槽,栖霞山的人是不是都有些毛病,物欲低的离谱, 屋内陈设基本是按照最低生存标准来的。

一张小榻,一张木头书案,一个小巧的多宝阁….唯一能和贵重沾上边的东西居然是墙角的乌木剑架。

都说剑是剑修的道侣,此话当真不假。

思及其此,水月无涯忍不住嗤笑出声, 剑有什么好玩的, 这段时间跟着时鹤鸣挥剑, 装成背负血海深仇的正直小少爷快憋死他了。

长剑又直又硬,既不隐蔽玩法又单一, 劈、挑、挥、刺…单调的要死。更可笑的是, 时鹤鸣居然教他,对上敌人先亮剑不出剑。

鬼知道他听见这句话时,花了多大毅力克制住自己即将翻到天上的白眼。

若他在大敌当前还要知分寸讲礼节,别说出剑了,一个照面就会被打得七荤八素,骨头缝子上的肉都得被剔出来祭那群老东西的五脏庙。

生存之上才是法度礼节,他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万魔窟爬出来的小畜生, 若也同他们一样讲究这些,那还是别活了。

所以说栖霞山这群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纯是名气大吗?

也对,论剑,整个苍冥界无人能出其右,栖霞山混元这一脉,两个无情道和一个苍生道,哪个单出对他都是死局,别说硬碰硬了,他们在得知自己来意的瞬间,剑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但论别的……水月无涯拉下面巾,指尖寒光一闪,一粒不起眼的木色圆珠疾射而出,悄无声息地嵌入书案下方。圆珠灵光微闪,彻底隐没在黑夜中,同木纹融为一体。

论玩阴的,谁来了都得叫他一声祖宗。

见此行目的达到,水月无涯咧开嘴角,像一条花纹复杂的蛇,顺着窗户游了出去。

临走前,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特意回过头去,对着屋内光秃秃的陈设装模作样的挤出一滴鳄鱼的眼泪。

对不起了,时鹤鸣。

他也不想的呀,谁叫他身中奇毒,谁叫这毒世上只有菩提骨能解,谁叫…谁叫你们混元一脉只有你修的是苍生道。

长着菩提骨,不修苍生道,谁信?

生存需求先解决了,他才能做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既受了他一个大礼,又听着他叫了几个月的师尊,那他抽了你的菩提骨磨碎了吞下肚去,便也不过分吧?

你说是不是呀,他的好师尊?

“喵!”系统回到房间,蹲坐在书案上,抬起一只爪子往下面指,“喵喵喵!喵!喵~”

时鹤鸣神识外放,水月无涯藏的那个小东西就如同暗室生光,都不用系统指,根本无处遁形。

“时鹤鸣!我错了真错了!快收了神通吧!”系统的声音久违的在他心底响起,“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弱小可怜又无助,被扣光奖金扔到这个连互联网都没有的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小系统吧…”

“别的不说…你这是求饶的态度吗?”刚在师兄那里把自己肮脏的心事过了明路,又得到师兄的默许,时鹤鸣心情还算不错,见系统那张黑白分明的“几”字型、七个不满八个不忿的猫脸忍不住地起了逗弄的心思。

“怎么不算!”系统喵喵叫着贴过来,小猫脸上写满谄媚,“我系统向来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指桑骂槐。”

时鹤鸣发出一声轻笑,一根手指挑起它的脸,“哦~是吗?”

“是的是的!我和你天下第一最最好!”系统被他挠得下巴快舒服死了,眯起眼睛享受个不停,把正事忘到了一边儿。“这里!这里!诶对!舒服~”

“你的嘴太碎,被他听见会坏事,所以这段时间,你还是当一只猫,喵喵叫吧。”

妈的,时鹤鸣你这个佛口蛇心的大坏蛋!

但玩归玩闹归闹,不明白的事还得问,系统用后爪挠了挠耳朵,随口问道:“菩提骨是什么?”

时鹤鸣站起身,在心底回答它。“字面意思。”

菩提骨,释迦牟尼在毕钵罗树下顿悟成佛,此后毕钵罗树就成了菩提树。菩提,义为觉为道,菩萨,义为觉有情。

从菩萨身体中抽出来的骨头,就是菩提骨。但说的不是他这种假菩萨,而是真正的、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的修行者。

最早的菩提骨出现十万年前,菩萨在芸芸众生里发现了一个身具大慈悲,有大造化的年轻人。这名年轻人修五蕴、炼五力、端五戒、意图清六根、品六尘、持六度,是个好苗子,可惜他快要死了。

菩萨问他,你快死了,有什么想做的吗?

年轻人仰躺在地上,目光描绘着菩萨的眉眼,竟是有些痴了。他说我潜心向佛,无来世无今生,原应无牵无挂,但看着您,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以为的六根清静,五蕴皆空,原是蒙起眼睛做瞎子。我高高在上的俯视人间,看那些被俗世困扰的人群,自以为超脱,可我见到您的眼睛,方才明白,从未入世,又何谈成佛?

我白活一场,甚是惭愧。

年轻人说完便落下一滴泪,他想重新动起来,去红尘里滚过一圈儿,可此时脊骨尽碎….

菩萨蹲下身,用手拭去那滴泪。

现在还不晚,菩萨说。

菩萨以指为刃,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一截白生生的骨头取了出来,放进年轻人胸膛。

这截骨头在苍冥界传承多年,直到知道这个故事的人都死绝了。

但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竟还有饥肠辘辘的狗,不知从哪得到了点蛛丝马迹,追着味儿寻了过来。

“哇哦,那怎么办?肉包子打狗吗?”系统同他一起看向窗外,外面月上中天,天地间一片朦胧月华。

“不,静观其变。”沐浴着月色的时鹤鸣神情淡淡,语气平淡的仿佛仿佛在谈论明日几时太阳高升,“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告诉他菩提骨没在佛门,而在栖霞山。又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那很难了….他看起来像是骨头硬的。”

“没关系,骨头不会比心更硬。”

“没关系,他的骨头不会比我的刀更硬。”百闻夫人站在一间破草庐前,指尖夹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不过就是去认认人,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老爷爷,您是选乖乖的、囫囵个儿的同这位小公子回去,老老实实的陪人家认个人再安安全全回家,还是选和我聊聊天,再缺胳膊少腿的被小公子带走呢?”

“好难选呀~是不是?”

百闻夫人知道自己风评不好,每次出门都换一张脸,今儿这张脸尤为有趣,是个满脸黑痣的中年妇女。

她自认是个合格的演员,自然戏要做全套,索性穿了件满是油光的围裙、带了黑漆漆的套袖,扮作杀猪匠。

地上的老者三分钟前本想出门,谁料家门被猛地踹开,五大三粗一婆娘毫不客气的闯了进来,举着滴血的杀猪刀威胁他跟着她们走。

是的,她们。

她还有个同伙,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公子,一身白衣,领口上滚着一圈狐狸毛,捂着鼻子走了进来,脑袋上别着几个亮闪闪的发扣,上面随便一颗宝石都够买他的命了。

“老人家,听说你认识水月无涯?”那婆娘一开口,老人的心就死了一半。

何止是认识…那孩子就爱吃他做的酥酪,在水月工坊做长工的那几年,是他人生满足感最强的时候。

水月工坊,鼎鼎有名的炼器世家,多少大人物都请不来的神仙人物,却对他们这些下人极好。年年涨月例,逢年过节允许他们回家探亲,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水月工坊里的所有人都对他们很是尊重,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伪装,而是打心底儿里的尊重,在他们眼里,大家都是平等的,坊主会笑呵呵的向他们请教乌鸡汤的做法,准备洗手为夫人做羹汤,坊主夫人会挽着侍女的胳膊去集市采买,他们的小儿子——水月无涯每回见了他都会甜甜地冲他挥手,叫杨爷爷早上好,再像个活泼的小兔子般小跑着过来,要吃他做的酥酪。

后来水月工坊出事,他就再没见过他了。

“我不认识什么水月啥的….我就是个没人养着,得上街乞讨的老人家….”所以不能说呀,不能说,不说他或许会没命,可他一把年纪,早是老骨头一堆了,那孩子还小,说了就会没命。

“呦~真不知道呀?”百闻夫人不等他说完,提脚便踹,“说不说!”

他的肋骨估计是断了,断骨扎进肺里,随着胸膛的起伏嘶嘶露着气,“不…不知道”

那婆娘啧了一声,“骨头真硬。”不过很快她就说了下一句,“没关系,他的骨头不会比刀硬。”

第108章 昏君! 刀?倒在……

刀?倒在地上的老者笑了笑, 看不起谁呢,他也玩过刀,一柄小小的刻刀耍得出神入化,雕一只小兔子, 青蛙啥的不在话下。

见老者一副打死不开口, 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 百闻夫人犯了难, 刚才说的一切都是吓唬人的,她只作口头上的生意,沾上人命的事儿她可不做。

“不开口也行…”时怀瑾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无悲无喜。“搜魂吧。”

搜….搜魂?!

这是禁术!

百闻夫人瞳孔紧缩,眼睁睁地看着一身白衣的青年走了过去,出手先卸了老者下巴,最后才慢条斯理的把手放在老者头顶。

百闻夫人从来没听过如此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活像一个婴儿被硬生生煮熟, 细小的声带被撕裂般, 调子随魂魄碎了一地, 再无轮回了。

她转过头去,闭紧了眼睛。

对不住啊, 老人家。

搜魂结束的很快, 几息之间,时怀瑾就从老人的记忆中翻到了他想要的,于是从怀中掏出锦帕擦了擦手,转身向外走。

百闻夫人紧随其后,只是在刚出门时有所不忍,转头一看,只一眼, 胃里的翻腾险些抑制不住。

地上的老者,人形尚存,也仅是尚存了。

回到山门,时怀瑾站在时鹤鸣门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兄,他查出来了。

那少年身份有误,他跟本不是什么水月工坊的二少爷,是个身份不明的冒牌货。

他干干净净的皮囊下包着的不知是什么坏心,他根本不配做您的徒弟!不配得您亲囊相授,不配站在您身边!

全心全意对您的只有我!只有我啊….师兄。

师兄得明白这一点,他想。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师兄正在和猫对弈,猫和人端坐棋盘两端,师兄圆润的指尖缓慢地摩擦着冷玉做的棋子,动作温柔的像抚摸着爱人的嘴唇。

“小怀?”时鹤鸣没看他,眼睛盯着奶牛猫毛绒绒的爪子。“落子无悔,别耍赖皮。”

猫竟也像模像样的喵喵叫着回应,同时从黑粉相间的肉垫里伸出尖尖的指甲,将自己面前的白棋推远了点。

“师兄。”

“怎么了?又想去山下玩了吗?”时鹤鸣从棋盘中抬首,弯起眉眼招呼时怀瑾过来,“过来坐。”

时怀瑾从善如流的走过去,贴着时鹤鸣的腿坐好。

“师兄……小怀,小怀无意中知道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时怀瑾伸出手,身体越过时鹤鸣,拿了一颗黑子放到棋盘上封住系统的白子。“说了…怕师兄不开心。”

“不说….小怀心中有愧。”

怀瑾似是刚洗过澡,身上发间还残存着淡淡的水汽,随着他的动作,一缕极淡的香气萦绕在时鹤鸣鼻尖,若有似无,甚是勾人。

“师兄不会同小怀生气。”

视线被青年的身体挡了大半,怀瑾衣服穿的薄,又被身上水汽沁湿,此时紧紧贴在身体上,月白的纱透着底下肉色,曲线毕露。

青年的身体惊人的美,如一张弓,一弯月,被视线这样盯着看,羞怯的红云蒸霞蔚似漫上身体大半。

时鹤鸣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青年的后背,他的手像是带了电,手掌下的躯体瑟缩了一下,似是被烫到。

“别看了,这棋还下不下?!”系统忍无可忍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又搞这出儿!色诱色诱,偏偏你这个不争气的就吃这套!”

“他能不能换点别的,兰斯是,季斯时也是,还有那劳什子祁时安魏安怀….真不愧是一个人。”

时鹤鸣把手从时怀瑾身上放下,眼神扫过棋盘,落到时怀瑾刚替他下的那步棋上,微微一笑。

鬼手,这盘棋要提前结束了。

“我又不是柳下惠,岂能坐怀不乱…还有,你输了。”

“哪….靠!”系统的声音越加暴躁,在他心里骂骂咧咧半天,万语千言憋出来一连串的牢骚,“妈的你俩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我一个超级计算机下不过你就算了,怎么又来一个?!你找老婆卡智商呗?一个两个的都什么妖孽。”

“关于小师侄……”

时怀瑾话刚开了个头,见师兄轻撩眼皮,视线柔柔,四目相对险些将自己心里的龌龊看个干净,心跳快了一拍,慌里慌张别过头去。

“无涯…他怎么了?”

“我…我下山去玩,遇上一位老人家。他拿着一张画像沿街乞讨,要找他恩人的儿子….水月工坊的二公子,水月无涯。”

时怀瑾顿了顿,再抬头时瞳孔黑黑,眼白森森,一派纯真,“画像上的人,不是小师侄。”

时鹤鸣敛了长睫,深嗅了口时怀瑾身上的香气,语气依旧平静,“不要乱说。”

时怀瑾急得破了功,接过他的话,“我没有!真的不是一个人!”

“你不信我吗师兄?小怀何时骗过你?”

“你骗他还少吗…”系统默默吐槽。

“画像失真,容貌不似很正常。你想太多了,小怀。”

“你….你这是在护他?”时怀瑾瞪大了眼睛,说出口的话尾音都带着抖。

“我是他师尊,我若不信他,还有谁会信他。”时鹤鸣伸手到时怀瑾耳后,指腹摩擦了几下他耳后那块皮肤。

小怀这块皮肤最为敏感,被他摸得直痒,羞中带躁,“师兄!你信他不信我!”

“他陪你多久!我又陪你多久?”

“我知无涯的性子,听话,小怀。”时鹤鸣伸手把他推开,起身收拾书案上残棋,“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了。”

这几个字他说来轻巧,晃悠地从他嘴里飘到半空,再重重砸到时怀瑾身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时鹤鸣,胸腔里的震惊和委屈几乎按不住,他费尽周折,大动干戈得来的结果竟是这一句“莫要再提”?

那个贱人到底给师兄灌了什么迷魂药?以至于他如此坚定的选择你?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表情僵在脸上,像带了个滑稽的面具。

“好的…师兄,小怀不提了…”他艰难的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抹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小怀小怀还有事,先走…”

话没说完,他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

时鹤鸣看着他丢了魂似的背影,手藏在衣袖里紧握成拳。

“不追出去吗?他看起来难过的要碎了。”

不追…这会儿若是追上去,只怕他要做故事里的昏君,对着梨花带雨的爱人把所有都和盘托出去。

“和盘托出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不知,他除了你什么都不在乎。”

系统跳下书案,迈着猫步来到门前,同时鹤鸣站在一起。

“他不在乎,可我在乎…我在明,敌在暗….贸然将他卷进来,他会有危险。”

“啧,你又犯老毛病….这可不算为他好。”

“是吗。”时鹤鸣不置可否,只望着天。

天和太阳一同老去,栖霞山的夜总是那么长,长得时怀瑾以为天永远都不会亮了。

他躺在床榻上,不动作不言语,四肢无力、失魂落魄,像犯了离魂症。

四周皆静,唯一能捕捉到的动线是他的泪。

从眼角开始,划过曾因时鹤鸣而飘红的脸颊,最后落到枕头上。

他翻了个身,把头缩在被子里哭,然后发现眼泪也没什么意义,这泪是为什么而流的呢?

为身体里疯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他云里雾里的十年落泪。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上忽然裂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缝,不疼也不痒,就只是流血。血从里面一点点流出来,好像连带着他的气力一并尽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血流出来,纵使身体一点点变冷,或是再激烈一点,痛得撕心裂肺,也比他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更使人欣慰。

他还不如作一条鱼,被爱人温暖的手按着,按到案板上,手起刀落沿着脊背一剖,骨肉分离成白花花的两片,再裹上盐巴下油锅里炸了,被爱人一口吞了,咽进肚去。

魂归爱人的五脏六腑,和其融为一体,对于货物而言,怎么不算是好结局?

时怀瑾从床上起身,趁着夜色走到时鹤鸣门口,站立的姿态像是在爱人房前为自己立碑。

碑石宽大,上面刻着悼言。

门被打开了,他看见时鹤鸣披着星戴着月走出来,“睡不着吗?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对他而言,不会有比现在更可怕的梦了….

话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又被无声无息地咽下去。

他看见自己脸上带笑,眼睛里汪着泪。

他对师兄说,师兄,小怀知道错了。

泪适时地从眼角滑下来,把天上的月光折射到身旁。

时鹤鸣跟着月光过来,将他拥至怀中。

“小怀没错…是师兄错了…”

他又看到自己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鱼形玉佩。

他说,师兄,这个送你。

一切都是演的,泪是演的,道歉是演的,但爱不是。他是树上熟透的果子,看着光洁万分,心里头却烂透了,霉烂的果核躲在虚伪的皮囊下发酵,酿出天真熟烂的毒来。

待他走后,时鹤鸣将玉佩系在腰间,系统跳上跳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呦~这东西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你手里。”

时鹤鸣不理会它,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

“系统,我们的计划…提前吧。”

“?”

“哈哈哈哈哈,昏君。”

第109章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百……

百闻夫人给的东西十分好用, 太好用了,好用的出乎意料。

除了师兄身上的体温,他的话语、表情甚至坐定时轻浅的呼吸都无比清晰的传到他这边,被他尽收眼底。

时怀瑾盯着小小的玉佩投出的画面, 看得近乎痴了。他伸出手, 贪婪的描绘着影像中人的眉眼, 看他蹙眉, 看他下棋,看他对着水月无涯微笑。

他开始整日整日的躲在屋里,把门关的紧紧的, 偷窥着时鹤鸣的一切。

他有时也会感到羞耻,仿佛理智忽然复苏,痛斥着他的卑劣,这可耻的窥私欲,这爱而不得的下流欲望。

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怀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虔诚的心态看这段投影。他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呢?时至今日, 他连死都不怕了, 区区道德的谴责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就是一死, 师兄若是发现了,他就死给他看。

当着师兄的面, 把一切都袒露出来, 酣畅淋漓的说上一回。师兄爱也好恨也罢,死了就一了白了了。若他因自己的贪心入不了轮回,成为游荡在阳间的孤魂野鬼——那再好不过了。

他就飘到师兄身边,日日夜夜跟着他,看着他练剑,看着他生活,再看着他爱上什么人, 经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想到这,他忽然回过味来,自己对师兄的爱竟是带着恨的。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他们纠缠的。像两条即将冬眠的蛇,一条缩进洞去,另一条马上跟上,谁都没有体温,谁也温暖不了谁。

师兄也许有,但他温暖的不是自己,有和无也没什么区别。

哈哈,时怀瑾躺在榻上,一手摸着玉佩,另一只手捂着眼睛。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风声、水声、秋日最后的蝉鸣——少不了的还有少年,那个被护着的冒牌货尖锐的、公鸭似的嗓音。

“师尊,徒儿这次完成的可好?”

好,好得很。

好得他抽筋拔骨似的疼。

凭什么呢?世界上最紧密的关系不是母和子,而是师与徒吗?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凭什么师徒之间的纽带会比他十年的陪伴还深?

“不错,比以往有所进益。”

师兄一如既往的温柔,之前他天真的以为这温柔是独一份的,是专属于他自己的,还曾因这温柔沾沾自喜,看吧——师兄待我不同。

如今来看,这只是师兄一贯的待人方式。他早该知道的,师兄是菩萨,是君子,有温良恭俭让的美德。

是他想入非非,是他一头热地扎进这陷阱,淹不死又上不了岸。

就他一个人在矫情、在感伤、在为这段关系要死要活,把自己生生折磨到形容枯槁,行销骨立。

“无涯,今日的内容你已掌握,自行练习便是。我有些事情要办,不必寻我。”

玉佩里传出时鹤鸣的声音,时怀瑾眉心一动,翻身从榻上坐起。

不对劲,师兄的声音不对劲….

玉佩被师兄随身携带,故而声音传的更加清晰。有些面对面的人都未必听见的细节,他这里能听得一丝不落。

师兄的话里带着极轻的喘息,像是在忍痛。

时怀瑾一个箭步窜下榻,三步并两步走到门边,手刚一触到门,冷不丁的停下了。

不能去,此时他若去了,要和师兄说什么呢?难道要他说我在偷窥您的时候发现您身体出了问题?

手悬在空中半晌,终是又垂了下去,同它的主人一样,灰溜溜的折回屋内。

再看看,再等等….

时怀瑾这样想,另一个人却不这样想。他只觉得机会来了。

水月无涯内心暗喜,面上却不显,只对着时鹤鸣弯腰拱手,像个真正的徒弟那样,毕恭毕敬地目送时鹤鸣离开。

现在是巳时,再过两个时辰,时鹤鸣就该毒发了。

他知道寻常毒物奈何不了时鹤鸣,特意选的石槐花——一种并不少见的植物,花白蕊红,叶片狭长,像一叶扁舟。

但巧就巧在,栖霞山没有,一株都没有。

诺大的山上繁花似锦,连一些极少见的东西都有,就只少了石槐花?

别人不明其中原理,可他是谁啊,他是玩毒的祖宗。

石槐花的花苞和叶片是无毒的,带毒的是它埋在地下的根。

把根挖出来,佐以明矾、硝石烘干了磨成粉往人身上一撒,神仙来了都走不动道。

水月无涯躲在树林里,听着圆珠传来的动静,时鹤鸣正在坐定,运行灵气来抵抗毒发。

没用的,这毒不同寻常,它并不致命,只会给中毒的人一种经脉淤滞的错觉,为的就是引人运功。功运的越快,毒发的就越快。

水月无涯脚尖一点,如一只猫轻巧的跃上旁边的树。他躺在树的枝桠上,百无聊赖的等着时鹤鸣毒发。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听到圆珠里传来的一声闷哼,水月无涯挑了挑眉,快乐的打了个响指,成了!

他从树上隐没身型,一路疾行至时鹤鸣的竹屋,装模作样的敲了敲竹屋的门。

“师尊。”

“师尊,无涯有事想问…”

他再三叩门,里面毫无动静。

水月无涯光明正大的推开门,把自己送到时鹤鸣榻前。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榻的正中间倒着一个人,是他的便宜师尊。他凑上前去,鼻尖贴近那人的脖颈。

鬼使神差地,他又近了一步,把头埋进那人颈间,深嗅了一口。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时鹤鸣。

往日见他,都是强大的、圣洁的、无所不能又不可侵犯的,但现在他苍白的、虚弱的、神智不清的倒在榻上,像一只濒死的鹤。纤长的脖子垂在两翼间,洁白的羽毛随呼吸发颤,搔在他心口,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什么吗,苍冥界鼎鼎大名的苍生道修者、隐世的天骄、百年间最有可能飞升的修者竟也有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

水月无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侧,有几缕还调皮的黏在男人胸口,忍不住弯下腰,替他理了理。

他没读过什么书,只会一点词语。见了如此场景,心中只剩一个词——陋室生辉。

像是月亮融化了流到屋内,在那人身上勾缠,下一刻钟又探上自己的手腕,化作绕指柔。

原来脆弱也能如此….如此具有杀伤力,让他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是不行啊,心软的人先死,这是万魔窟人的共识。

水月无涯把目光从时鹤鸣身上移开,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自己掀翻过去。

对不起了,他想活,你就得死。是你先对他心软,是你自寻死路,与他何干。

他将手伸到时鹤鸣腰间,带着人从榻上下来,出门寻了一条小路往后山去了。

这边他前脚刚离开,后脚时怀瑾就到了。

时怀瑾想着师兄那声不易查觉得、忍痛似的声音,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索性重新打开投影。

不打开不要紧,一打开正对上水月无涯略的脸。

脸颊绯红、眼睛水灵灵的,说不清的含羞带怯。

他定定的看着水月无涯那张讨人厌的脸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更令他绝望的是,师兄并没有推开他。

他不能呆在屋里了,他得去找他,站在他面前狠狠给水月无涯一巴掌。

他恶毒的想,一巴掌拍到那个贱人脸上,最好能把他崩得紧紧的画皮打烂,让师兄看看他好徒儿皮子底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时怀瑾走出门,走到时鹤鸣屋子门口。

竹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月光穿进来又穿过去,猫的眼睛像两株漂浮着的鬼火,随着他的脚步飘来飘去。

“你的主人呢?”他俯下身问猫,猫儿也不答话,只是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指。

时怀瑾把猫抱在怀里,趟着夜色朝林子里去了。

“时鹤鸣!时鹤鸣!完事了吗你?”

“你家小狗来找你了,他现在在后山,离你还有不到八百米!”

时鹤鸣听着心底系统的传音,睁开眼睛。

水月无涯待他还算好,没上来就将他剥皮剔骨,而是用两根绳子把他绑在一根石柱上。

他想过这个小魔头会用什么方法将他带走,缩地成寸或是借用空间法器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自己带回老巢。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神奇,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栖霞山后挖出个石窟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水月无涯一边哼着歌,一边从一个破皮口袋里源源不断的掏东西出来。

研钵、药杵、记时用的沙漏…再加上几味配合菩提骨使用的药材。

等所有工序准备完毕,水月无涯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走到时鹤鸣面前。

时鹤鸣睁着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在桌边忙碌,就好像早知他会这样做。

不会吧?水月无涯心中大骇,下意识后退一步,去看捆着人的玄铁锁。

锁链完好无损,紧紧地缠在那人身上。

他松了口气,又凑了过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也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虽然我不会放了你,但你问我,我都会回的….”

话是这么说,但具体回什么、怎么回,就不是眼前这个便宜师尊决定的了的了。

第110章 儿时不识月 水月无涯转过……

水月无涯转过身, 在桌子上挑挑拣拣,想找一把趁手的刀。这把太细,这把刀刃又太宽,他不想让时鹤鸣过于痛苦, 如果可以, 他希望一击毙命。

“没有想问的吗?”

水月无涯最终选了一把极普通的匕首, 没有绚丽的造型, 也没有浮夸的装饰,简简单单一把刀,但胜在锋利。

从锁骨下约两寸的地方捅进去, 刀锋向上转一个圈,不会太痛。

他到底是心软了,但好在没软个彻底,还知道让自己活。

他靠近时鹤鸣,刀子伸到那人眼皮子底下, 抵上温软的皮肤。

“我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却也没坏个彻底…”他的眼睛盯着刀子, 笑出声来,“我是喜欢您的, 您是位好老师…有些话只有您肯对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您别怨我,我其实活得挺难的….”

“有时候我在想,我若真是水月无涯,或者您能早来五十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已经到现在了,说这些有的没的也没什么意思, 过去的日子有您或没您,我不是也一样过来了,您活得也够久了,剩下点时间送给我,也不枉师徒一场不是?”

“时鹤鸣注意!小狗还有三分钟抵达战场!”

三分钟?

足够了。

时鹤鸣抬了抬头,依旧是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语调,内容却陌生的可怕,他说“宁魇,你是如何得知菩提骨的线索的?”

一直被称为水月无涯,冷不丁被人叫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宁魇自知事情败露,不再犹豫,反手将匕首送进时鹤鸣心脏,但好巧不巧,匕首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挡住,任他如何使力都不得寸进。

宁魇暗道不好,转身想跑,却在瞬间被人抓着脖子,被按着狠狠撞在墙上。那人力道之大,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震移了位。

时鹤鸣左手掐着宁魇的脖子,右手往旁边一挥,桌上整齐排列的刀子们长了眼睛似的,无风自动,齐刷刷将宁魇扎了个透,封住经脉的同时也将他死死钉在石柱上。

石柱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却在转瞬间易了主。

果然…宁魇咽下冲上喉咙里的血,果然是不能心软。他从万魔窟爬出来尚不足三十年,过了几年呼风唤雨的快活日子,便把这尸山血海里学来的规矩忘了,就饭吃了。

今天折在这儿,死在时鹤鸣手下算是活该。

“快点快点!时怀瑾来了!”系统催促的声音越加急迫,时鹤鸣却还悠哉悠哉的站着不动,他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掏出那块被击碎的鱼形玉佩展示给宁魇看。

“这是怀瑾送给我的,他又救了我一命。”

宁魇翻了个白眼,炫耀什么呢在这?真刀子扎还不够,还要拿假刀子再捅他一回呗?

“我勒了祖宗啊,时怀瑾都快到门口了,你不赶紧躲躲在这跟他唠什么闲嗑呢?”

系统算是服了时鹤鸣,索性低下头犹豫着要不要咬时怀瑾一口,将他引至别处,就在他琢磨从哪下嘴时,时鹤鸣的话从心底传来,还是那个气死人的淡定语气。

他说,我出来了,你想个办法引他回去。

这边宁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你不杀我吗?”

他精彩纷呈、血肉横飞的五十年生命里从未遇见这样的事情,生死攸关的事,被轻描淡写的揭开,在即将你死我活….哦,不算你死我活,另一方明显占据上风,应该算是一场可预见的虐杀时,嘎然而止,持刀的人笑着拍拍他的头,留下一句“小怀来了,寻不见我,他会难过的。”

之后就转身走了?

走的干净利落,留他一人被钉在这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底下竟还有把仇人放在原地,回去安慰人的道理?时怀瑾也成年了,又不是什么幼齿稚儿!

妈的!宁魇猛地把身体向前一扽,刀把儿被他这么不要命的举动搞得前进了几分,深陷进肉里。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撕扯着声带冲洞口喊:

“你不杀我了吗!?时鹤鸣!”

“你不杀我!我必杀你!你回来!”

“你回来!时鹤鸣….师尊…”

时鹤鸣听不见,也可能听见了,但因为他不重要,所以不曾回来。

宁魇低下头,伸长了脖子努力用嘴去叼离他最近的刀把,试图把它拔出来,但努力了半天,永远只差几厘米。

折腾了半天,折腾得都累了,汗与血混在一起,一片泥泞。

妈的,妈的妈的!他想痛痛快快骂几声,但此时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垂头用眼睛盯着地。

背后的石柱越来越冷,恍惚间他又回到五十年前,他背着一个人从万魔窟爬上来。

没有麻绳,他告诉那人抱紧他的腰,只要离开这里,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那年他七岁,身上的人比他大点。他们一起被暗阁从人牙子那里买下来,一起被扔在万魔窟。

暗阁的人带着黑斗篷,他们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清他的话,他说谁从这里爬上来,谁就是暗阁的少主。

那时候他还不懂少主是什么,但身边的人眼睛一亮,兴奋的对他说,要爬上去,只要爬上去了,就能顿顿吃馒头,白面的、带着甜甜的香气的馒头。

好!为了馒头!他们在那个坑里相依为命,没有武器就用嘴,咬了人就不撒口,渴了喝血饿了吃肉。

他们甚至苦中作乐,对着其他孩童的尸首指手画脚,这个地方不好吃,又硬又柴,吃在嘴里一股腥味儿。还是舌头好吃,软软的,足够韧,味道也干净,像白面馒头。

后来他背着他爬到了顶儿,呆坐在万魔窟边上看月亮。

儿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圆圆的月亮像馒头,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可想吃馒头的人却吃不到了,他的手僵在自己腰间,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

他死了,他背着一个死人爬到现在。

月光洒下来,照亮他,也照亮身后的人的脸。那人的脸肿肿的,五官都看不见了,他们两具尸首背对背栓在一起,想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和白面馒头。

那时候他的后背就和现在一样冷。

后背发冷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时怀瑾。

他被猫儿引着回到竹屋,找了半宿的师兄立在月亮下,冲他遥遥地挥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鱼形玉佩没了作用,彻底的变成一个装饰。师兄的脖子上无端地出现些许淤青。

暧昧到极致,像是谁叼着这块肉,在唇齿间辗转吮吸了许久,顽固的像白墙上嘣上的血点子。

“小怀?傻站着干什么呢?到师兄这里来。”

他迷迷糊糊的飘到师兄身边,比师兄的怀抱先来的是他身上温暖的檀木味,和一缕不易察觉的甜香。

香气勾勾缠缠,像被大雨冲出土壤的蚯蚓,湿滑的一条,挤在水洼里扭动个不停,恼人得很。

来场雨吧,来场雨把这恶心的味道浇走。把他的师兄冲干净。

许是老天也闻这香气不爽,天地间果然下起雨来,雨淅淅沥沥,把栖霞山浇了个透儿。

唯独差了师兄,师兄身上撑开一把看不见的伞,身上的气味半点未损。

这雨白下了。

“人间半夜天地白,灵泽一洒万汇周。”

“这场秋雨再不来,你魏师伯的灵植就要蔫了。”

师兄此刻格外开心,他感觉得出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从骨头缝里透出放松二字。

师兄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至少面对他不是。

终是他不配了,也对。货物在这儿要求什么人权呢?

可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也想搞明白,他伸手接了几滴雨,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轻松的口吻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师兄。”

“无涯….来找过你吗?”

时鹤鸣握着他的手腕把手从雨中扯回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让人听不出什么错处:“来过,他来和我告辞,他说他剑术已成,准备下山去寻暗阁的人了。”

“哦?是吗?”

师兄的手指拂过他掌心,刻骨铭心的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喉咙发紧却又故作漫不经心:“他准备何时下山?”

“此行艰险,生死一念间,我这个作师叔的最起码要前去相送…”

时鹤鸣听了他这话,擦水的手有瞬间的停顿,很快又笑着接上话:“无涯性子倔,和我辞行后径直下山去了…许是不愿让我们见到他哭鼻子。”

时怀瑾抬头,用自己的眼去探他的眼,二人贴得极近,在雨幕中四目相对。

“师兄,你在这世上…活了多久?”

时鹤鸣头一次听见他问这话,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于是楞楞地如实回答道:“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神魔大战刚刚结束…”

他说完了,连忙在心底呼叫系统,“小怀…是不是嫌我老了?”

“我知道他刚满二十,和我在一起确实委屈了他,可我…”

神魔大战结束后,人间朝代更迭了十数次,帝王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在心底细数了下年号,最后绝望的发现自己老牛吃嫩草的罪行,大概是坐的实实的了。

“哇!那你真的很老了,小狗曾曾祖父出生的时候,没准你还参加过他的抓周礼。”系统的嘴依旧不饶人,让人怀疑管理局的员工培训出了问题。“你与其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哄人,你那个玉佩能传音,刚才宁魇来找你,他肯定偷摸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