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做不到忘却自己做的那些混蛋事,所以才总会在梦里梦到温郁。
可他也并非是个好人,所以他看不清梦中温郁的脸,只记得那个模糊的身影扼住自己的脖子,一边又一遍地重复“你为什么不去死”。
秦方知逃避式地闭了闭眼,将自己的思绪拽回来,艰涩地抿了抿唇道:“……你承认了,是吗?你承认有这回事。你为什么要去找宋屿?你们之前根本不认识……鱼鱼,我有错,我不打算逃避。但至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算我求你。”
如果做不到再次爱上他,也没关系。至少让他赎罪,把那些错误一一纠正过来。
温郁没急着回答他。他听出了秦方知声音中的一丝哽咽和颤抖,但那又如何呢。
难道他要为了秦方知的一句抱歉感激涕零,释怀一切?
从他这骗走的钱可以还回来,其余的可以补偿,可那条命呢。
命也能还回来吗?
温郁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最终轻轻笑了:“秦方知,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我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朋友更是唾手可得。但是遇到你之后,朋友跟我渐行渐远,公司一日不如一日,我那一向身体硬朗的父亲也进了医院。
“其实同你结婚后我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当初没有碰见你,没有和你多做接触,是不是不至于沦落到死后连尸体都是隔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的地步。”
说着他自嘲般笑了笑,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润嗓,继续道:“你现在的心思我揣测不来,也懒得揣测。你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既然你说母亲不想拖累你而自杀,为什么不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改变你自己的结局?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真是愚蠢。”
秦方知长长地叹了口气,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能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了?上辈子我母亲是在这年九月自杀的,但这次却突然提前到了两年前。所以我当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躺在满是血水的浴缸里,一点一点消耗自己的生命,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温郁闻言微微蹙起眉。
又是……改变。为什么这一世的走向会和上辈子差那么多?是因为有他们这两个特殊的存在吗?只改变一个节点,都可以引发连锁反应,让后续这么多的事都发生改变吗?
“我改变不了母亲的结局,但我可以偿还我的罪孽。我知道你恨我,所以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吧,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我犯的错太多了,所以哪怕能让我纠正其中的一两个,我也心甘情愿。”
这回温郁沉默了好久。
恨吗?当然恨。将他原本嚣张恣意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哪怕千刀万剐也不够。
“你想补偿我?”温郁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杯子旁边的芒果蛋糕,突然笑了。他拿起叉子对着那块蛋糕比划了半天,最终轻轻叉了一小块下来,端详片刻后开口了,“好啊,那你来说说,芒果蛋糕和草莓蛋糕,我更喜欢哪个。”
“芒果。”秦方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记得之前温郁曾将他带来的芒果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还笑着同他说喜欢。
温郁对于这个回答丝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是吗?你这么觉得?”
秦方知的表情僵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着温郁的表情,两秒后迟疑道:“那是……草莓?”
“错,两个我都不喜欢。”温郁微微摇了摇头,终于舍得将那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等陌生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时,他的眼睛莫名有些疼。
“所以别再跟我掰扯什么补偿了,我们就该毫无交集才对。你也别跟我扯什么把命补偿给我的瞎话,没有任何用处,你懂吗?什么东西都可以回来,唯独命不行。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唯独背叛不行。”
说罢温郁拽起身边的书包甩到肩膀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拍在桌上,居高临下道:“如果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没有你秦方知我过得实在是太顺了。”
*
从咖啡店出来的温郁有点腿软。
他一边给自己顺着气,一边抬起头看着逐渐被深蓝占据的天空,眨了眨酸涩的眼。
真傻。
明明芒果过敏,却还要逞强,你真是傻透了。
温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挪动步子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夜里果然还是有些冷的,他在幽暗的巷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放空大脑。温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逃避式地在记忆中漫无目的一般漂泊,迈出的每一步都耗尽了他的力气。
记忆长河里,他看到宋屿将秦方知抵在墙上,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清冷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哀伤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地质问着“他死了,你还有脸心安理得地活着吗”。
向前走,是他帮温雍稳住公司,决绝地将那张象征着绝对地位的扑克牌扔到周奕清脸上时的情景。
再往前,是他用狠厉的手段一步步毁掉秦方知手里的公司,却在捧着骨灰盒的时候哭得像个年纪尚幼却失去家人的孩子一般的一幕……
而当他那颗早已被杀死的心再度有了复活的迹象,当他迟钝地感受到那份汹涌的爱意时,他的灵魂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他只能用那双即将化作光点的手捧着宋屿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宋屿的额上,忍着哽咽和泪意,轻轻地,轻轻地呢喃:“喜欢你。”
最喜欢你了。
*
温郁被那阵久违的痒意刺激得再次睁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外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后发现宋屿一小时之前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山与:【今晚还补习吗】
山与:【?】
山与:【你不在家。】
温郁一边挠着自己的手背,一边回复:【我马上来】
站起身后他拍着自己身上的土,打算先出巷子,再去附近的药店买点药对付一下。
尽管他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芒果了,但还是忘不了那阵难忍的痒意。所以他默默祈祷只吃了一点蛋糕的自己能幸运些,别因为这个进医院。
温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挪动步子往外走。而当他终于离开那个昏暗逼仄的小巷时,一旁广场里的烟花骤然升空,巨大的响声迫使温郁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那各色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瞬间将漆黑的夜点亮的一幕。
温郁不由得一怔。
耳边人声不断,车辆络绎不绝。
他在喧嚣的世界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明明那么小,小到混在人群里都不一定能有人听见,可在他听来却那般掷地有声,足以穿透鼓膜,令心脏为之震颤。
循着声猛地朝马路对面看去,宋屿的身影在那些来往的人中格外明显。于是温郁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发丝被风扬起,神情难以捉摸的宋屿同他隔着一条街相望。
两秒钟后,温郁看到宋屿拿出手机给别人拨了一个电话。
*
“那什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五分钟后,同宋屿一起往回走的温郁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率先开口。
“今晚广场有节目,我猜你可能是来这儿看烟花了。”
其实他没把话说全。严格来说是先跟三班人打听温郁下午放学跟谁一起走了,得知秦方知来找过温郁后又问了一圈跟秦方知关系好的人,最后实在没招才只能到广场碰碰运气。更何况“我为了找你跑遍了这附近的所有街”这种话还是太矫情了,他说不出来,也没必要说出来。
“是吗,那你还猜得挺准的。”温郁悻悻地挠了挠自己的手,“要不你今晚先回去吧,都这么迟了,我也不打算再做题。”
宋屿闻言几近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两秒钟后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到温郁手上。见对方迅速将手背到身后,他心里涌上一种没来由的怒气,微微蹙起眉:“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挠自己的手?”
温郁的大脑此时还在下线状态:“啊?”
宋屿神情平淡:“你的手。”
“啊?哦、哦,这个,我刚刚被蚊子叮了。”没过几秒,温郁“哈哈”一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咱们榆夏到了夏天蚊虫多嘛,所以被叮是难免的事——”
宋屿没急着回复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温郁琥珀色的眼,直到从对方眼里窥见自己的脸,他才慢慢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撒谎很假。”
第28章
温郁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给端午节盼来了。
虽说温郁上辈子没少跟灶台打交道,但往常都是随手买俩粽子吃了算完事,一次也没有亲手包过粽子。
于是今年的他突然起了兴,准备包个粽子试试。
宋屿得知他要包粽子的大计,只是淡淡地笑着,让温郁记得查教程,端午留空闲,两人一起包。
于是温郁立马飞奔向超市,买了一大袋粽叶和足足两斤糯米回来。
于是傍晚回到家的宋屿盯着桌上那两大袋东西,轻轻揉了揉眉心。
难搞啊。
*
“我查过了,糯米要提前泡水,至少四个小时。”温郁兴冲冲地挽起袖子,一边说着一边将糯米全都倒进装满水的盆里。
宋屿也没闲着,帮忙洗粽叶。他瞄了眼兴致盎然的温郁,虽然不想扫兴,但还是试探道:“你确定我们俩吃得完这么多?”
“啊,不多吧?”温郁陷入沉思,“包大点儿的话,大概二十来个?”
说完他轻轻“啧”了一声。
二十多个好像确实有点要命……
不过温郁也懒得管,表示可以将多余的粽子送给邻居,就当做好事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温郁掏出手机寻找自己收藏的包粽子教程:“嗯……有三种供我们选择。我们亲爱的宋先生,你是喜欢三角粽,四角粽还是长条粽呢?”
宋屿被这称呼逗笑了,眼底的笑意久久没有退去。他伸手揉了把温郁凌乱的头发:“宋先生喜欢温先生。”
温郁:“啊?”
“意思是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温郁捂着脸比了个手势。
也是开窍了,会说情话了。
*
最终温郁还是选择了对新人比较友好的三角粽。
“嗯……两片粽叶叠成漏斗状……呃,然后加馅料?我们是不是忘了买馅料?但我吃过的粽子里没有馅料啊。”
温郁盯着那串文字皱眉。
“那就不管了。下一步呢?”宋屿将围裙套在身上,挽着袖子。
“糯米加至八分满……粽叶下折捏角,棉线绕三圈扎紧……啧。你说我是不是傻,有好好的视频教程不看,跑来看这个。”温郁一拍脑门儿,果断切换软件,找了个视频开看。
那视频不长,可以看得出作者手法很熟练。大抵是因为看作者包的特别轻松,温郁也生出一种“我可以”的错觉。
“想不到这么简单啊?”温郁将手机放在一边,非常自信地拿起粽叶,按照视频上的步骤开始动手。
宋屿也跟着拿起来开包。
事实证明手残党不要盲目自信,三分钟后温郁包出了一个漏着糯米且松垮垮的粽子,对着自己的杰作沉思半晌后扭头看向手机屏幕。
“呃,宋屿,我落下哪步了吗?我的粽子好像要有生命危险了。”
宋屿:“……”
相比起他,宋屿还算手巧些,包出来的粽子虽然卖相不好,但起码没有漏的风险,还算严实。
温郁眯起眼,盯着那粽子看了几秒钟后胜负欲莫名上来了。于是他不信邪般拿起粽叶继续尝试,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半成品或者失败品,没一个能下进锅里。
三十分钟后温郁终于有了拿得出手却丑得非常有特色的粽子,喜极而泣。
“太好了老宋,我终于有粽子了,你看!我们有救了。”
宋屿:“……”
最终温郁捧着他的宝贝粽子高兴得转圈,宋屿则轻笑着收拾掉了残局,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又顺带把那些被温郁包毁的粽子重包了一遍,让晚饭有个着落。
到下粽子的时候温郁强烈要求给他的宝贝粽子单独开个灶,“我的宝贝可不能跟那些凡夫俗粽在一个锅里。”
对此宋屿嘴角一抽,冷冷一笑:“你的‘宝贝’?是说这个粽子?”
见宋屿脸色不对劲,温郁连忙凑上去搂住对方的脖颈像只小猫一样轻轻蹭着:“哎呦,这哪儿是我宝贝!我大宝贝在这儿。老宋,端午安康呀。”
对此宋屿只是扬起一个笑,餍足地闭上眼。
端午安康。
我爱你。
第29章
温郁又愣了一下,不过宋屿这次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抓起他的手臂打算一探究竟。而当那片惊心的红色引入眼帘时,宋屿再一次皱起了眉。
“你吃什么了?”宋屿此时的声音比平日还要冷,语气里带着丝强硬。
温郁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媳妇儿怎么一点也不娇弱呢,力气还怪大的。紧接着他小声道:“你抓疼我了。”
话说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宋屿皱眉。
跟平时不太一样。虽说他平时也冷冷的,但今天怎么感觉有点……不高兴呢。
宋屿闻言又沉默了,松手后静静地看着揉手腕的温郁,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对方身上,等着温郁自己开口解释。
温郁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瞄了眼神情早已恢复平淡的宋屿。见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丝毫没有打算揭过话题的打算,温郁只能眼一闭心一横,斟酌着开口:“我……吃了点芒果。”
“你不知道自己芒果过敏?”宋屿蹙起眉,音量不自然拔高。其实他原本意在询问,但看到温郁不自在的表情后瞬间了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傻到明知会难受,还非要去尝试。
“知、知道啊。但这不是太久没吃了,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不行啊?”温郁原本还有些心虚,但是宋屿的语气却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你不是一直对我避之不及吗?没必要对这种跟你无关的小事上心吧。”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晚风撩拨着发丝,二人都没再开口说话,除了车辆的鸣笛声和路人的声音,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良久后宋屿盯着温郁的脸,清澈的眸子里不见任何异样的情绪,像往常一样平淡。
从始至终都是这幅平淡的样子,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调动他的情绪。
“确实。如果不是你外公外婆拜托我帮忙找你,我本来不会出现在这里。你这么晚不回家,也没给家里人报个信,害他们担心了好一阵,甚至还要麻烦我这个跟他们并不熟悉的外人一起帮忙寻找。而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又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让他们再一次为你担心。”
宋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仍然很平淡,但却罕见地有了些许的温柔。
“如果只有‘朋友’才有资格为这种‘无关的小事’上心的话,就当我是你的朋友吧。现在跟我去医院,我联系你外公外婆。”
温郁有些木讷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宋屿吗?不但主动承认他们是“朋友”,还同他说了那么多话?!更何况还是在他说出那些话后?
宋屿察觉到温郁的异常,侧目朝他看来:“怎么了?”
“啊?哦、哦,没事……谢谢你。”
宋屿没再说什么,将目光移向他处,喉间溢出的那声轻笑也湮灭在风声里。
*
“……好在吃的不多啊,所以只是皮疹,问题不大。我给你开点药,一天抹一次,按时抹,听到没?”
上了年纪的女医生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推了推眼镜,侧目看向坐着椅子上冲她狂点头的温郁,目光犀利。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爱尝试新鲜事物,你应该庆幸你吃的不多,否则可就不只是抹药了。还有你这个当哥哥的,不知道看着点弟弟?”
说着,她突然将矛头指向站在一边回人家消息的宋屿。
莫名挨训的宋屿:“?”
谁?什么哥哥,谁是谁的哥哥?
站在一旁的挨完训的江昭姚略显尴尬地解释:“他们两个不是兄弟。”
老医生“哦”了一声,继续问:“那就是小两口呗。”
宋屿:“……”
温郁:“……”那很吓人了。
江昭姚:“……”
三人齐齐陷入沉默。就在此时突兀的开门声响起,李平武拿着缴费单从门外挤进来,见气氛这么凝重,他一头雾水地看着老婆:“干嘛呢,咋都不说话?”
*
没过多久四人就从医院里出来了。
临别前江昭姚一边握着宋屿的手一边慈祥地笑道:“小宋啊,谢谢你这么晚了帮我们找小郁,还陪着一起来医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我们帮得上,你就尽管提。”
宋屿不太擅长应付这么热情的老人,出于礼貌也只能“嗯”一声算作回应。
“哎对了,小宋啊,已经很迟了,需要我们送你一程吗?”见李平武发动了车子,江昭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补充道,“我们鱼鱼比较调皮,今天真得好好谢谢你了。”
一旁的温郁:“?”
说他皮就算了,这怎么还给小名供出来了?!
“不用了,我自己回家就好。”宋屿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仿佛没听到那句“鱼鱼”一般,开始装傻装聋。
“哎,好,好。”至此江昭姚也不再打算多留,上了副驾驶后降下车窗同宋屿简单客套了几句,“我们小郁能和这么好的孩子交朋友,真是运气好啊。以后你常来家里做客,我给你做好吃的。”
听了这话的温郁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难道他很差劲吗?
不过他没把正事忘了,扭过头看了宋屿一眼,笑弯了眉眼:“不知道我们小宋同学考试的时候能不能赏个脸一起走?”
宋屿闻言很明显地顿了顿身子,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错愕。
但他还是像回应江昭姚那样,冲温郁“嗯”了一声。
*
“那孩子真是越看越喜欢,人又有礼貌,长得又帅……可惜不是我的外孙。”坐在副驾驶上的江昭姚碎碎念着,语毕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外婆,你这样说我会很伤心的。”后排的温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做了个心碎的手势。
“我还没说你呢,这么晚才回家,不跟家里人发消息报平安,还翅膀硬了吃芒果……应该是你让我伤心吧?”江昭姚没好气道,“下次再这样就别出门了,听到没?”
“行了行了,鱼鱼这不是没事儿吗。”李平武一听人唠叨就头大,只得转移话题,“哎对了,我昨天跟你爸打了通电话,他跟我说周家貌似把董事会议提前了。”
温郁那点瞌睡一下子没影儿了。他“腾”地一下坐直身体,追问道:“什么?不是说十二月才开会吗?怎么突然提前了?”
“不知道啊,貌似是周老头的病情恶化了?”李平武从车内后视镜看了温郁一眼。
“那提前到什么时候了?”
“嘶,我想想啊,应该是你考完试以后的事情了吧,好像跟囡囡的忌日离得挺近?我晚上回去了再看看日历,如果撞了日子可就麻烦了……”
此后温郁便没再听李平武说话,大脑飞速旋转着,开始思考这其中的原因。
周老头的病情不是一直很稳定吗?怎么会突然恶化?而且偏偏是在对于周奕清来说至关重要的时期?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果断拿出手机给周奕清发消息。
有耳:【你那边怎么回事?】
水青:【周老头病情加重了,现在董事会那边开始躁动了,周漓他们貌似在背后收买这些股东。目前还不知道她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我正在想办法补救。】
有耳:【怎么可能会突然加重病情?他得的是什么病?】
水青:【胃上的病。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严重,计划全都乱了。如果真的要提前,留给我的时间就不多了。】
温郁的心一沉。
他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背后肯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有耳:【周老头的饮食起居是谁在负责?】
水青:【家里的保姆。】
有耳:【先稳住形势,让何许从保姆那里入手,没准能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
水青:【?】
有耳:【如果有保姆好生伺候着,病情突然恶化的可能性不大,更何况还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事可能和周漓他们脱不开关系,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拖下水。】
水青:【好。开会那天你会来吗?我看了眼日期,貌似和你母亲的忌日撞了。叔叔每年忌日都没有落下过,今年应该也不会,但作为大股东兼合作伙伴的你们肯定不能缺席。】
有耳:【再说吧。】
至此,对话结束。
温郁将手机收起来,靠着头枕,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后天要考试,考完试后又是母亲忌日和周家会议……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与此同时困惑他许久的那个问题再次浮现——这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走向究竟是因为什么?
*
尽管榆夏晚上没有什么人出没,但霓虹灯还是亮着的。
大厦顶上,两个人影隐匿在夜色里,让人很难看得真切。他们任由自己身上的长袍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大厦顶层,俯瞰着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个头较高的那人伸出手把玩着身边人垂至肩头的黑发,语气里带着些许懒意:“小无厌,还不走吗?”
“再等等,我还没看够好戏。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男人冲身边人露出一个微笑,随手拨开身边人那只不安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后用双肘杵着女儿墙,微微朝下望去,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后轻轻笑了起来。
“真高啊,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敢跳下去的……真是勇气可嘉。”
说着男人竟鼓起了掌,但也不忘询问:“对了,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随时都可以,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是吗?”得到回复后男人满意地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和暖风,“他很聪明。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30章
翌日,温郁迷迷糊糊地进了教室。
扬子浩原本在和唐浩宇讨论自己昨晚新入坑的游戏,见温郁耷拉着脑袋进了教室门,又丧又迷糊,简直我见犹怜。
于是二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温郁坐到自己位置上,麻利地将书包丢进桌框里,紧接着掏出桌肚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果断将里面的水倒在手上,给自己洗了把脸。动作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看得二人一愣一愣的。
意识到自家小白菜可能被霜打了,扬子浩立马“哎呦”了声试图给小白菜调节心情,语重心长道:“温郁啊,虽然明天就要考试了,但你也不至于这么悲伤,是个人都要走这一遭,看开点。等考完试我们就组团去跳海,这样黄泉路上还能走一程。或者咱去楼顶体验无绳蹦极?”
“要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温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理他,埋头就睡。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
昨晚十一点,温郁给自己上完药后闲得没事干,开始思考人生。只是他一想起自己说的话,再联想到宋屿那时候的表情,就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人。索性还有点时间,他准备发发消息,刷个好感度什么的,别让那来之不易的好感变成零或者负数。
有耳:【今天我那么说,你没生气吧?】
有耳:[小猫落泪.JPG]
宋屿很难得地及时回了他的消息,还是像平时一样只有短短三个字。
山与:【不至于。】
有耳:【那就好。我今天纯粹是脑抽了,所以才那么狂。[尴尬]其实我是个很有礼貌很积极向上的孩子,你要相信我。】
山与:【。难受就去吃药。】
其实他这话的本意是让温郁停止碎碎念,怎料到了温郁眼里就变成了关心。
有耳:[眯眼.JPG]
有耳:【我就知道你会被我的魅力折服的[骄傲]不错不错,都学会关心人了[捂嘴笑]】
山与:【……】
有耳:【我不难受,倒是你啊,受伤的时候不痛吗?为什么总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呢。】
另一头的宋屿看到这条消息后愣住了。
痛吗?当然痛,他不是神,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身体是肉做的,不是钢铁。
但其实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把伤痛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因为怕母亲担心,他只能在无人的夜晚舔舐伤口,将自己包进密不透风的蚕茧里,贪图一点慰藉。
茧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需要扛着的重担,只需要放空大脑,享受宁静,不需要再做其他的任何事。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痛不痛。
正当宋屿垂下眸子不知所措时,温郁又发来了三条消息。
有耳:【有事可以来找我倾诉啊,虽然我不擅长安慰人,但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如果不好意思的话也可以靠音乐来发泄,总之别憋着嘛。】
有耳:[摸摸头.JPG]
有耳:【我们已经是好朋友啦,不用不好意思。】
对此,宋屿依旧神色平淡,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抬起手在“朋友”这两个上摩挲着,眸光幽暗。
良久后他才回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在宋屿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善意,想要什么,就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生父荆戾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荆戾来找他,答应给他继承权,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前提是要他乖乖地做个听话的傀儡木偶。
温郁是唯一一个对他好,还不求回报的人。
也正是这种行为让他不解。他无权无势,生活拮据,究竟有什么值得温郁这样对他?
有耳:【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说我们很久以前见过,你信吗?】
很久以前,我们上过同一节课。此后那么多年里,无论春夏秋冬,你都一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不求回报。
所以……
有耳:【爱是不需要还的。那是你应得的。】
接下来的时间,温郁像是打开了话匣一般,对着聊天框碎碎念了好久。
等聊天框都被他的信息占据时,他缩在被窝里揉了揉酸涩的眼,抬起眸子向窗外望去。朦胧的月光笼罩着静谧的榆夏,像一层薄纱一样,将这座城市照得格外温柔。
现在是夜里两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宋屿这么久没回复他,大抵是去休息了。也是,明天还要上课,宋屿到家时都十二点多了,肯赏脸陪他唠嗑都算不错了,哪里会惯着他,陪他熬夜,就为了看他那些没营养没意义的信息。
他正这么想着,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温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机捞上来,看到屏幕上那个白色头像发来的消息后一扫颓丧,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山与:【继续说,我在听。】
温郁激动得在床上连打好几个滚后清了清嗓子,在打字框里敲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正准备发送时又将这几个字删掉,来来回回修改了好几版回答,最终才发送出去。
有耳:【你不睡吗?】
山与:【嗯。我在补卷子。】
几乎是在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温郁又蔫掉了。
还以为是为了陪他呢。
不过貌似也没区别。幸好他在。
不过几秒,对面又补发了一条消息,并且附带了他们认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表情包。
山与:【而且我想这些话应该已经积压很久了,这时候的你应该需要一个倾听者。】
山与:[摸摸头.JPG]
温郁看到这个表情后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笑到眉眼弯弯,笑到咸涩的泪打湿眼睫。
有耳:【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发表情包。】
山与:【……不早了,晚安。】
有耳:【晚安。】
希望你好。
无论春夏秋冬。
希望你的四季皆如春。
满街都是乘风而起的柳絮和繁花。
*
见他睡觉,唐浩宇和扬子浩便没再多做打扰,笑着去捣鼓教室里的电子白板。
角落里的李栀漠然地注视着温郁的后脑勺,三秒钟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根本就不知道宋屿的身世。
如果他知道宋屿是那个家族的继承人,还能这般无动于衷地继续追求下去吗?
且不说别的,至少她能保证荆戾的儿媳肯定会是个跟荆家门当户对的大家族中的子嗣,且能为荆家繁衍后代的女人。
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男人。
更何况听她父亲那番话里的意思,宋屿已经开始动摇了。也是,毕竟他母亲那个病就像无底洞一样,需要投入大量的钱,打工赚到的那点怎么也不可能够用。
就算他和荆家之间有着再大的深仇大恨,血缘关系也始终像锁链一样,将这对父子牢牢锁在一起,无法挣脱。
这么思考着,李栀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了,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眉心。
自己怎么贱了吧唧的,明明说好不再管和自己无关的事,却还是……
教室里一直闹哄哄的,吵得人头疼。李栀正准备眯一会,岂料她的小跟班拎着早餐进了教室,开始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栀姐!我给你买了热乎的早饭,剩下的钱待会转给你。还有还有,你猜我来的路上遇上谁了?我遇上我大表哥了!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今晚放学要请你去夜江楼吃饭,顺带问你点事儿。”
李栀依旧阖着眼,淡淡道:“你大表哥又是哪个人物。”
“呃……我大表哥是五班班长。”
“哦,年级里那个三天两头请假的?”李栀对这人有印象,毕竟那家伙的请假次数实在太过频繁了,算是年级里出了名的,“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呀,他就跟我打听了一下你和咱班同学的关系,估计是喜欢哪个女生想请你帮忙追一下?”
李栀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
傍晚,夜江楼。
李栀向来是个准时赴约的人,抵达夜江楼后便向前台人员报上那人的名字,去包厢等人。
等待过程并不漫长,对面很难得是个守时的人,推开包厢门后冲黎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算作礼貌的示好。
李栀微微眯起眼,没有任何反应。
“李小姐,下午好。我想我们接下来的聊天应该会很有意思。”
“是这样吗?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陪你耗,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清楚你的目的。”
李栀淡淡地拿出书包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语气非常冰冷。
来人似是没想到李栀会是这番态度,面色有些不虞。但他到底没说什么,露出一个有些阴森的笑容:“首先,我很荣幸您这样美丽的小姐会答应我的邀约。其次就是我了解到,您貌似和温同学,也就是那个转校生温郁闹得有些不愉快?”
来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冰冷至极。
李栀也懒得再装了,微微一挑眉后眯起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有精神病,赶紧去看看,可别出来祸害别人。”
来人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是继续面带微笑道:“不必这么激动嘛。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和您谈,希望您能帮到我。同样,如果成功了,这对于我们两人来说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共赢。”
李栀瞪起眼睛朝他看去,两秒钟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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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一点点褪去,包厢里的少年总算说清楚了来意,脸上也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副风轻云淡的姿态,自始至终都那般不慌不忙,仿佛掌握着大局一般从容闲适。
但听完那些话的李栀无法冷静,猛地瞪大眼睛,站起身来狠狠拍了把桌子,眯起眼冷冷道:“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来人摇了摇头,继续笑了,“我也是为了他们二人好。身为李家大小姐的你比我还要清楚,宋屿过不了多久就会回那个家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他们在这期间真的生出点儿什么感情来,到时候那家伙不会放过温郁。”
“那又如何?”李栀微微眯起眼,“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更何况我看宋屿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悬。倒是你,这么在意,莫不是因为你喜欢宋屿?”
李栀平日里就不是个好拿捏的角色,也见过些风浪。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么龌龊的想法,多年来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苟同这种想法,自然难以隐藏话里满满的讽刺。
“您的直觉很敏锐。”少年并不打算掩饰,反而很大方地承认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明明长得人畜无害,心思却这么毒。”李栀翻了个大白眼,抓起包甩到肩上准备离开,却又突然被少年叫住。
“如果你答应帮我,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有意思的事情。不考虑考虑?”
他的声音里仍旧带着笑意,拿起桌上的筷子将一块红烧肉送进自己嘴里,动作始终都从容不迫,抬起眸子淡淡地看着李栀的背影。
“李家藏了十八年的秘密,你不想知道吗?”
李栀的瞳孔猛地一震,转过身后调整着自己有些微微急促的呼吸,琢磨着眼前人那个意义不明的笑意。没过几秒后她在一片寂静里微微眯起眼:“你说什么?”
对方这次没再回答她,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两秒后,李栀在他的注视下轻轻舒了口气,将包撂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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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月考时温郁考得不错,这回坐到了第二考场的第一位。并且他非常幸运地同唐浩宇和池惹待在了一个考场里,心里也算是有点慰藉了。
“哎呦,温郁?你居然也在这个考场里。”池惹一看到温郁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第一位结结实实地给温郁的背来了一巴掌。
“嘶……你这家伙劲儿咋这么大。”温郁满头黑线,没好气地揉着自己的背。
“我激动啊,这不好久没见你了,真怕你哪天给我忘了。”池惹“嘁”了一声,继续道,“你最近和宋屿怎么样?有进展没?”
温郁“呃”了老半天,最终老老实实道:“可能……稍微感化了他一点?”
“哦~这么看来是有戏了。说真的,你真得感谢你的好兄弟,也就是我。”见温郁一脸不解,池惹指了指自己补充道,“之前你等宋屿那么久,如果不是我神助攻,你哪儿能要上宋屿微信。”
温郁突然明白为什么宋屿那天会来找他了,默默安慰着自己微凉的尸体道:“……我真是谢谢您。”
“害,甭客气。咱们第二考场的皇上,考试就靠您了。”池惹双手抱拳,谄媚地笑着,“您能帮就帮一把,行吗?”
温郁懒得理他,只是同样回敬一个笑容:“不可以。”
最终温郁以要复习为由将池惹打发走了,捧着书望着窗外发呆。
他看到树梢的枝叶褪去了生机盎然的绿色。
于是他迟钝地意识到,现在已经快要到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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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第二考场牛鬼蛇神不算多,都比较老实,所以温郁顺顺利利地考完了第一场数学,还和自己身后的兄弟打好了关系。
考完数学后,温郁端着杯子准备去接水。
唐浩宇原本正在和李栀搭话,见温郁拿着杯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吹了个口哨示意温郁看过来。
“温郁,考得怎么样?”唐浩宇冲温郁一连挑了好几次眉。
数学苦手温郁露出一个十分命苦的笑容,反问他:“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坐在凳子上的李栀“腾”地站起身,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杯子,匆匆出了教室门,看也没看他们二人。
而李栀阴沉的脸色也不禁让温郁有些在意。毕竟按理来说自上次谈话后二人便再无过节,唐浩宇问的话也很正常,所以她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