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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想让外卖员叫个开锁的师傅过来,然而一想到屋内那个烧成炉火般的人,终究没忍下心来,只好作罢。

见死不救一向不是他的性格。

最终,他是叫外卖员隔着门丢了过来。

幸好,这一次他买的是电子体温计。

幸好,他接的准,里面的药品都完好无伤。

*

二楼主卫。

江序舟滑落在地上,呛咳几声,一口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睡衣。

他翻出止血药,囫囵吞下,丝毫不知道自己一共吃了多少。

反正,横竖都是死。

方才他怕屋内会满是血腥味,因此提前打开抽风和窗户散味,又怕叶浔会突然闯入,因此锁上了主卫门。

不过,为什么鼻尖依然萦绕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呢?

江序舟又吐了一//大口血,他擅自额外给自己加了两颗药。

止血药药效缓慢,久久才止住。

他扯了扯嘴角。

或许,真的是自己命不该绝吧,又或许,是执念一直紧紧拽住这条命,让他能够苟活些日子。

他动了动手,发现暂时还起不来身,胸口仍然沉闷。

现在就连吐血都不能缓解这种沉闷了。

无奈之下,江序舟只好勉强挪动,端坐着靠住墙壁,大口喘着气。

胸口堵塞感逐渐缓解,力气一点点回笼,余下发烧的肌肉酸痛和头重脚轻。

这些,总比吐血好熬点。

虽然相同的难受,但是至少看起来不吓人。

他扶住墙,换下睡衣,打算洗个澡。

涂上沐浴露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并响起的还有叶浔愤怒的咆哮:“江序舟,你在发烧!”

江序舟洗去身上的泡沫。

“……我靠。”门口的人听见水流声没有停,高声骂了一句。

门把手动了动。

水流声停了。

江序舟顺手将睡衣丢进洗衣机,再拖去墙壁、地面上的血迹。

这一刻,他再一次佩服叶浔当初要将洗衣机放进卫生间的决定。

这真是太方便隐藏病情了。

待到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味道充满整个卫生间后,他才打开浴室门。

热气倾数泄出,模糊江序舟的眼睛;模糊叶浔的身影。

江序舟只能感受到卧室开了灯;叶浔只能感受到面前的热气。

热气散去,江序舟看见双手抱胸,一脸严肃的叶浔,以及他手上挂着的袋子;叶浔看见面色红润,满身湿气的江序舟,以及尚在滴水的发尾。

“……你想住院还是想死。”叶浔问。

这句话是陈述句。

说话的人语气僵硬,仔细听还能听出里面强行压抑的怒火。

“想死就不用让我帮你买药了,江总。”叶浔把药砸在床铺上,“以及,我的手机,到底是摔烂了,还是你给我藏起来了。”

熟悉的称呼一出来,江序舟就知道——

这场美梦终究是破碎了。

原本被热气营造出来的好气色,也随着恐惧渐渐消散。

“小浔,你听我解释。”江序舟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仿佛能看见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跳动的火焰,以及火焰中的自己。

叶浔没有吭声。

江序舟了然,解释道:“洗澡会感觉舒服点。”

“可你的体温摸起来已经快39°了。”

“我不知道嘛。”

“那你也不知道洗完头后吹头发?”叶浔的视线跟随水滴滴落,“看来你还不够难受。”

江序舟上前一步,说话带有鼻音:“难受的,小浔。”

“真的很难受。我错了……”

他脚步虚浮地走回卫生间,拿起吹风机准备吹头发。

犯完病又洗了澡,再加上发烧,即使是个正常人也会脱力,更别说江序舟这个体力不支的人了。

此时此刻,吹风机如同个沉重无比的哑铃,无论他如何蓄力,都举不起来。

叶浔听完他的话,转过身去收拾刚买的药,等回过头时,才发现江序舟居然靠在洗手台前愣神,吹风机握在手中,呜呜的响。

像某种哽咽。

他愣了一下,走进卫生间,接过吹风机。

江序舟弯了点腰,面朝叶浔垂下头。

“坐着吧。”

叶浔移开吹风机,到旁边的书房搬来椅子。

上次贫血晕倒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托江序舟的福去一趟医院,再经历一遍那样的流程了。

哪怕就算这样做,他可以顺利逃脱出去。

然而,在没发现别的方法之前,叶浔不考虑如此极端的方式。

更何况江序舟大病初愈,小心为上比较好。

江序舟没有过多拒绝,听话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任凭叶浔摆弄。

叶浔顺手抽来毛巾,胡乱地擦干//他的头发,又想起什么似的,倒了杯温水,拿来药,直接递到那人眼前。

江序舟并不想吃。

胃里仍残留着方才吐过后的灼烧感,烧得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干咳几声。

叶浔皱眉,端着水和药的手没有动。

湿润的毛巾搭在江序舟头上,给他本就沉重的脑袋多添加几分重量。

他的头再次低了几分。

“……我一会儿吃。”他手堪堪抬起,拽掉头上的毛巾,疲惫地看向叶浔,“吹完头就吃。”

叶浔倒不强求,他转身拿来电子体温计,塞进那人的腋下。

“不吃药就先量体温。”他说。

“嗯。”

江序舟夹着体温计,闭上眼睛,静静忍受着身体里不停席卷而来的疼痛。

大脑被痛感冲击得有些麻木,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叶小舟。

一叶在痛苦海洋漂泊的小舟,一叶没有归属的小舟,一叶残缺不堪的小舟。

两人都不再开口。

叶浔俯视着。

面前的人睫毛止不住的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未擦干的水,湿//漉//漉地布满整个脑袋。

他好像在承受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

不是病痛的,而是别的方面。

是什么呢?

江序舟,你到底在承受什么?

叶浔没有问出口。

卫生间里的水汽散的很快,洗衣机发出工作完成的提示音,体温计同时发出轻微的一声。

江序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眼睛,身子晃了晃,手伸//进去拿出体温计——

38.5°。

洗澡居然真的降温。

叶浔怀疑是体温计坏了,一只手手背贴上江序舟的额头,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头。

确实没有印象里那么烫。

他拿起吹风机,站近一些,准备给那人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很吵。

江序舟厌恶这种声音,从小到大都很厌恶。

可是,他却喜欢给叶浔吹头发。

从谈恋爱那天开始,到分开那天结束。

叶浔的头发很短,摸起来软软的,吹风机的暖风会将暖意吹至每个发缝,指尖拂过,带上好闻的洗发水味。

那是他们两个同样的味道。

是能给江序舟带来极大满足感的味道。

是……幸福的味道。

叶浔不知道江序舟在想什么。

他倒是想快点给这人吹完头发,吃完药,等烧退了以后好好聊一下。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困住自己的理由。

正吹到后脑勺时,他腹部被轻柔一撞,手下的人向前倾倒。

“……江序舟?”叶浔拍拍那人的肩膀,关了吹风机叫道。

“……嗯。”江序舟闷哼一声,过了几秒后,深呼吸提起力气说,“借我靠一下。”

说完缓了片刻,又说道:“我累了。”

靠一下不会掉块肉,叶浔没有拒绝,他重新打开吹风机,专心吹干最后一小片头发。

头发吹完,江序舟还是没有动,甚至叶浔退后了一小步,他也随着前倾一点。

……这是,睡着了?

叶浔稳住脚步,由他靠着,垂下眼睛看着那个脑袋随着自己的呼吸,上下轻微浮动。

特别安静,特别乖。

余光瞥见窗外已然大亮,才想起来两人折腾了半天——

药没吃,觉没睡。

只不过,睡觉可以后面补,药可不行。

万一睡到一半再烧起来怎么办?

“江序舟,醒醒。”叶浔叫醒江序舟,“把药吃了再睡。”

江序舟本身就睡不久,迷糊间感受到空气越来越稀薄,心跳宛如打雷,在耳边跳得极为猛烈,然而睡意又不断拉着他往下坠。

一时间不知道该朝向哪一边。

待到熟悉的声音,盖过心跳,在耳边响起,他才挣//扎出来,抬起头端坐着大口呼吸。

叶浔仰起头躲开突然扬起的脑袋,看着面前的人呼吸急促,手捂住心脏。

后遗症犯了?

那人五指逐渐合拢,青筋暴起,衣服被紧紧攥住。

叶浔大脑唰得一下,变成空白。

他蹲在江序舟面前,呼吸随之急促。

“……江序舟,要不要我叫……”

“不用……不用。”窒息感一过,耳朵清明些许,江序舟就听见叶浔的声音,他拒绝道,“不用,做噩梦了。”

叶浔暗自松了口气,手摸上旁边的药和水,刚想递过去,发现水已经凉了,而且江序舟晚上没有吃饭,空腹吃药不好。

他收回手:“先别吃了,我去给你做点饭吧。”

“你先睡一觉,做好叫你。”

江序舟抬起眼,刚想接过话题,叶浔便接着说道:“江序舟,等烧退了,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第47章

叶浔不能像江序舟一样,做出味香俱全的食物,但是煮一锅粥的水平他还是有的。

就是……比例和容量把握得不是很好。

他瞧了一眼高压锅,陷入了沉默。

满满一锅白色的东西。

……与其说是粥,可是它又比粥干一点,说是饭,又比饭湿一点。

叶浔突然感觉,做饭和江序舟一样,都莫名惹他心烦。

叶浔盛出来一碗,打算接点温水补救下这一锅两不像的玩意,刚转身余光就瞥见沙发上有个睡着的人。

江序舟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里全是叶浔

叶浔来,叶浔走,叶浔在笑,叶浔在哭。

耳边乱糟糟的,眼前同样乱糟糟的。

他想去抱住梦里的人,但刚一伸手,人就消失了。

抓不到,碰不着。

就这样,他睡了不到十分钟,便突然惊醒,再也睡不着了,于是索性下楼,蜷缩在沙发上,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米香味,感受着阳光攀附着墙壁,一直漫延到身上。

整个客厅,包括他整个人都充满暖意。

他说不出来这种暖意是来自阳光,还是来自空气里食物的香味。

也许,都不是。

而是来自于厨房里的人。

困意慢慢浮现,江序舟罕见的困了,困到睁不开眼睛。

他蹭了蹭抱枕,合上眼睛。

梦里,他如愿康复,能跑能跳,能睡一个安稳觉,甚至吐//出的淡红色泡沫,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刚吃完西瓜。

他偏过头,叶浔靠在门框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江序舟听见梦里的自己问。

语气轻松快活,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

叶浔不答话,一直在笑。

江序舟走上去抱住他,同样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尖蹭了蹭面前的人,毫无威胁地说:“不准笑了。”

“不笑了,不笑了。”叶浔收住笑容,眼睛仍然弯着,轻声说,“江序舟,你一定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

他凑近了些,继续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爱人浅色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他的模样。

江序舟不会是那只淹死在琥珀里的昆虫。

他会死,死在任何地方,但不会在他喜欢的地方。

因为,他的命不好,从未如过愿。

因为,他的不舍得,不甘心。

因此,这终究都是一场梦。

一场美梦中的美梦。

*

厨房里。

叶浔添添加加,终于勉强做出一碗能看得过去的,称之为传统意义上的——粥。

他端了出去,放在餐桌上,目光真正落在了沙发上的人。

前面只是匆匆一眼,没有看清楚。

现在,他看清楚了。

那人没有盖被子,阳光轻柔地洒在他身上,薄薄的睡衣掀起一角,他眉头舒展,嘴角带有浅笑。

叶浔忽然不太想叫醒他了。

印象中他们刚在一起时,两人尚未同床,江序舟的睡眠质量就不是很好,有点动静就会醒来。

刚开始,叶浔以为是床铺的原因,他选了特别久,对比各种款式,做了各种功课,尝试各种材质,最后选了一个最好的最舒服的回来。

结果,他睡的很香,香到都不知道江序舟半夜依旧会醒来。

为此,他内疚了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叶浔换了床铺,又跑去陪睡。

然而在这小半个月以后,叶浔某个半夜起夜,突然发现江序舟的睡眠质量乍然好了些,甚至能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叶浔以为是自己床铺选对了。

其实,只有江序舟知道,这是因为爱人在身旁贴着自己。

心安稳下来,睡觉就容易很多。

叶浔将粥保温,烧好水,抱来被子给江序舟盖好,随后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安静地看着前任的睡颜,而脑子里想的却是——

等江序舟醒来,自己要怎么跟他谈。

越想越有些烦躁。

今天是周一,聂夏兰需要回去休息,叶温茂需要做检查,这些都需要他在身边。

可是,他不在。

他在被曾经的爱人软禁,在曾经的温柔乡里无处可逃。

人最大的软肋就是家人。

只要涉及家人的事情,大脑就很难冷静下来思考。

叶浔起身,自己盛了一碗粥吃下,试图用粥扑灭心中的怒火。

不过,当他抬头瞧见加高的围栏时,尚未扑灭的怒火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他深呼吸几次,走到院门口,拉了拉门。

门和昨天晚上一样,纹丝不动。

叶浔踹了两脚门,环顾四周,尝试找逃脱的方法。

围栏太高,他爬不上去;吊秋千的树离围栏太远,除非他是一只灵活的金丝猴,不然荡不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旁边没有做硬化的土地,离奇地萌发出一种挖出去的想法。

……那真的是越狱了。

想法刚出现就被他一把否认了。

看来,只有和江序舟好好谈一谈,问问缘由,找一个合适的能让他恢复自由的方法。

叶浔低骂了一句。

在一起五年,他怎么从来没发现江序舟的占有欲能这么强。

寻找无果的他,走回屋里,继续坐在单人沙发里看着江序舟。

江序舟其实也没有睡多久,在叶浔端粥出来的时候,他就醒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叶浔去谈话,去解释这一系列的缘由。

所以,只能闭着眼睛装睡。

“江序舟,其实你早就醒了吧。”阳光彻底笼罩住沙发上的人,叶浔清晰地看见那人动了动。

凭借之前多年的相处,他知道江序舟醒了。

只是没动罢了。

真的是应了叶浔凌晨说的话,江序舟感觉自己的体温又高了些,酸痛感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灌满全身,无论他使多大力气,动的都只有手指。

甚至连开口说话都费劲。

看来,这一次又要惹叶浔生气了。

他睁开眼睛,瞧见叶浔逆着光朝自己走来,最后停在沙发边,投下的阴影挡住自己的半个身子。

“江序舟。”这三个字与一声叹气混合而出,“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叶浔对自己之前误会江序舟装病的事情仍抱有歉意,所以这次他不再着急下定论。

他抬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滚烫的感觉再次袭来。

心里那股烦躁感被迫压制下去,叶浔扶起江序舟,再用抱枕垫在他的后腰。

“……谢谢。”随着姿势的改变,江序舟的呼吸变得顺畅起来,力气有所恢复。

“不必,你要是真的谢我,就放我回去。”叶浔多看他两眼,确保状态尚且看得过去,便走去餐桌端了粥,掌心碰碰碗壁。

粥是温热的,入口应该刚好。

他抬眸,沙发上那人的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直到自己走进,江序舟才轻声说:“先放着,我过一会儿吃。”

“我喂你。”

叶浔搬张椅子,坐在沙发前,又觉得碗里的勺子有点大,不合适喂饭,转去厨房一圈,换了勺子回来。

他用勺子刮了粥面上薄薄一层,递到江序舟嘴边:“张嘴。”

江序舟听话地张嘴。

生病的人嘴里本就寡淡,再加上这粥是后面加的水,颇有些米是米,水是水的感觉。

味道……能吃。

江序舟眉头轻轻皱了皱问:“你做的?”

“天上掉下来的。”

叶浔又舀了一勺,这勺量有点多,有点想要堵住病号嘴巴的意味。

病号笑了笑:“很好吃,谢谢。”

叶浔挑了挑眉。

如此寡淡无味的粥,他刚才都是配着咸菜才吃下去的,江序舟居然说它好吃。

……不会真的烧糊涂了吧。

“好吃?”叶浔放下勺子,“你不觉得有点淡吗?”

江序舟当然觉得,只是他不好意思提出来。

毕竟,这可是叶浔做的饭。

他四年前吃到的次数,屈指可数;四年后吃到的次数,仅此一回。

他不语,抬眼看向那人。

“你要不要配点咸菜?”叶浔问。

“有吗?”

“你自己买的,不记得了?”

这套房子除了自己就是江序舟,他是被绑架来的,江序舟是自己来的。

而且,他刚才在厨房里发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是崭新的。

叶浔起身拉开冰箱,凉气扑面而来,一下给他冻清醒了,他一把关上冰箱门,走进厨房。

江序舟缓了缓,抬起手用掌根揉了揉心脏。

“没有咸菜了。”叶浔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夹杂着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听起来是在搅拌什么。

“没事,这样挺好吃的。”

江序舟露出笑容,想要接过碗,却没成想叶浔轻轻一绕,绕开了他的手。

后者的语气坚定且不容拒绝的:“我喂你。”

他端起碗,坐下。

碗里升起热气,碗壁有点烫,叶浔吹了两口气,转身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江序舟一把握住他的手。

一个手掌冰凉,一个手掌炽热。

“你手怎么那么冰?”叶浔反手握住,再次感受一番。

冰得仿佛一片雪花。

尽管他知道江序舟的四肢向来都是冰凉,但是他怕上次晕倒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次贫血昏倒,这双手同样如此冰凉刺骨。

“以前的热水袋还在吗?”叶浔问。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叶浔不管春夏秋冬都会备好热水袋,趁江序舟睡觉前,塞进被子里,这样那人上//床时,被子里就会暖洋洋。

江序舟的睡眠也会好一点。

他们在一起五年,热水袋就用坏了六个。

叶浔当时还跟江序舟开玩笑:“幸好你不是做热水袋的厂家。”

“是因为还没等没卖出去就自己用完了吧。”江序舟笑着补充后面半句,他抱着热水袋朝叶浔身边拱了拱,“那你将是我最大的买家。”

叶浔侧躺过身,挑了挑眉毛,笑着盯住那双同样带有笑意的乌黑的眼睛:“最大的买家有什么优惠吗?”

江序舟凑得更近了些:“当然有。”

两道湿润温暖的呼吸在空气中相撞。

“我想亲你,可以吗?”

“这优惠力度有点小,江老板。”叶浔不点头也不摇头,他笑容加深几分,“有没有更大力度的优惠?”

第48章

正午时分,阳光明媚。

只可惜,这里与以前再也不一样。

四年前的热水袋坏了。

这里的一切也都荒废。

包括那段感情。

叶浔找不到什么能给江序舟暖手的东西,他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脱下来,包裹住那双冰冷的手。

余温慢慢渗进细胞,融入冰凉。

刚开始是一处能感受到暖意,渐渐扩展至整个手背,连同掌心都能感受到着细细密密的温暖。

包括心脏。

叶浔等粥凉了一点后,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喂给江序舟。

白粥里微微带有甜味,味道比之前好了不少。

“你放糖了?”江序舟费很大劲咽下。

“嗯。”

叶浔舀起一勺,吹了很久,才递过去:“很甜?”

“刚好。”

“好。”叶浔说。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专心喂,一个专心吃。

直到吃完最后一口粥,叶浔端着碗起了身。

江序舟冰冷的胃被温热的粥安抚下来。

虽然,只是暂时。

“你吃饱了吗?”叶浔又端了小半碗粥出来,瞧见捂着胃准备上楼的人。

江序舟没想到叶浔会这么快出来,属实被吓了一跳。

一瞬间,他动作有些许慌乱,但很快调整:“……饱了。”

叶浔不信,他走上前,看着江序舟,眉毛拧在一块:“要多吃点。”

“好。”

江序舟知道自己瘦了很多,之前两人在一起时长的肉全都掉了。

掉了以后他才知道,原来人幸福的时候,是会胖的。

叶浔的视线下移,注意到他搭在肚子上的手,脸色沉了沉:“你的胃,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不疼。”江序舟放下手,习惯性撒谎。

可惜,这次叶浔没有相信这个谎言,他一把握住江序舟的手,轻轻按在胃上。

乍然袭来的疼痛,瞬间让江序舟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好在,叶浔扶住了他。

“不疼?”叶浔生气地问道,“不疼你为什么捂着胃?”

江序舟一头冷汗,睫毛抖了又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浔并不打算听他解释,而是伸出手:“江序舟,手机给我,你现在需要去医院。”

如果是以前的江序舟胃疼,叶浔可能不会这么着急,因为他会压着这人按时体检,家里长期备着药,面对简单的症状,他都能熟练应对。

但是,现在的江序舟有胃溃疡。

不好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

那个不断吐血的江序舟,昏迷不醒的江序舟,疼到冒冷汗的江序舟。

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比一个令他害怕。

江序舟不动。

准确来说,他靠着墙壁蹲下,黑色的刘海垂下来,整个人打着冷颤。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叶浔。

其实,这个情况他完全可以自己解决的,然而在叶浔看见以后,他就变得不知所措了。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知道怎么拖住叶浔。

假如去医院,叶浔就很有可能溜走。

溜走再扣留在自己身边就很难了。

“江序舟,你手机呢?”叶浔有些着急,他不明白面前的人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胃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而且最可怕的是——

临海府没有药,没有胃药。

叶浔蹲下//身,去摸江序舟的口袋。

空空如也。

昨天刚用过的手机,消失不见了。

叶浔头有点大,嘴唇颤//抖:“江序舟,手机到底在哪里?”

“……不上医院……”

“这里没有药,江序舟。”叶浔看着他浑身发//抖,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胃病会死人的。”

“我知道。”

江序舟感觉自己嗓子再次翻涌起血腥味。

危急关头,他居然犯病了。

这意味着他需要躲开叶浔,上楼吃药。

可是,就目前这个状况,貌似有点困难。

江序舟用手捂住咳了几声,顿时有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有药,家里有。”他不着痕迹地用手心擦了一下嘴唇。

叶浔松了半口气,有药总比没药好。

其实,他被吓得已经暂时忘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事情。

“……在哪里?”他深吸口气,“我帮你去拿。”

“药箱。”江序舟说,“不过,可能需要你先扶我上楼,我想回床上躺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江序舟想自己上楼,只是现在看来,他没有这个能力。

“……好。”难得见人主动提出休息的要求,叶浔自然是求之不得,“我扶你上去。”

江序舟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他倒在床上,阖上眼睛,感受到叶浔帮他盖好被子的手有些颤//抖。

“没事的,老//毛病了。”他轻声安慰。

叶浔把被子掖好,没有搭理江序舟的话,只是问了详细的位置,下楼拿药。

关门声一响,江序舟掀开被子,跌跌撞撞走进主卫,双手撑着洗手池,止不住的咳嗽。

含//着鲜血的泡沫尽数落在池壁。

他头埋得极深,咳了很久,久到听见有主卧门被打开,才堪堪停住。

他略有点慌张的从柜子后面取了个药瓶,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打开了水龙头。

他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不是胃药。

只能听天由命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

“江序舟,我没找到你的药。”叶浔喘着气,手里端着玻璃杯。

他刚才在楼下翻了很久,就差把药箱翻个底朝天了,都没找到那所谓的胃药,只能先倒一杯温水给江序舟缓缓,再想办法说服这人,并送他进医院。

江序舟晃了晃手里的药,单手捧了一小把冷水,洗了脸,思绪清晰些:“我记错了,药在床头柜。”

“好。”叶浔递过杯子,另一只手张开,里面躺着几颗药丸,“顺便把退烧药吃了。”

“嗯。”江序舟应了一声,没抬起头。

刚刚吃完的温热的粥此刻化身成一辆失控的汽车,在江序舟的胃里横冲直撞。

他一手紧紧握住药瓶,一手顶着胃。

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身体,那些好不容易吃下去的白粥会尽数吐//出。

叶浔将温水放在洗手池台,不太放心地看着他。

面前这人看上去实在是太难受,太有气无力了。

他不敢作声,怕过多的对话都会消耗对方仅剩的体力。

江序舟用力闭了闭眼睛,腰背越弯越低,止不住地抖动,手也越来越用力。

药瓶咣当一声掉落,顺着洗手池边缘滑落到底。

“……江序舟,你松手。”叶浔注意到江序舟死死按压胃的手,急忙拉住,“压得太用力,胃会受不了的。”

江序舟疼得恍惚,却仍强撑着赶人:“……小浔,你出去。”

“江序舟!”叶浔不动,手握的用力。

“出去!”江序舟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叶浔拒绝得果断,他用了十足的力去握住江序舟想要抽回去的手。

方才那句话耗尽了江序舟所有的体力,他身形晃了晃,后退两步,被身旁的人揽住才不至于撞到墙壁。

他蹲坐下//身,叶浔同样跟着蹲下,让人靠在墙壁上,腾出一只手隔在膝盖和胃之间,避免那人伤着胃。

江序舟咳了几下,到底没有吐//出白粥。

他抬起眼看向叶浔。

乌黑的瞳孔蒙了一层水汽,落不到实处,嘴唇由于忍痛咬出了血。

“……小浔。”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叶浔差点没有听见。

“我在,我在。”叶浔凑近去听,“胃是不是很疼?”

江序舟呼出口气:“放手吧。”

“啊?啊!”叶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腕。

握的用力,在苍白的皮肤留下五个指印。

“对不起,我没注意。”

“没事。”

江序舟抽回手,缓了缓,感觉胃没有那么痛后,才敢在叶浔的搀扶下起了身,坐在床沿。

“你的胃是没好全还是复发了?”叶浔捡起药瓶递给江序舟,试探性地问道,“吃几颗?”

“没好全。”江序舟靠在床头,“两颗就好。”

久病能不能成良医,江序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病久了,经常吃的药光看药片外观,他都能大概猜出来是什么。

很巧,他拿的就是胃药。

叶浔确认江序舟状态恢复些许后,才放下心换了杯温水,喂江序舟几口。

“其实,我已经可以自己来的。”江序舟攒了些力气,笑着说。

“举手之劳。”叶浔翻了翻退烧药药盒,“你胃不好能不能吃这些药?”

他怕这些药会伤胃,不敢给江序舟吃,顺手全部丢进垃圾桶,拿了片退烧贴,贴那人脑门上。

冰凉的触感乍然袭来,江序舟怔了片刻,勾起嘴角:“小孩用的东西。”

“好用就行,管他大人小孩。”

叶浔收拾好床头柜上零散的药盒和包装,起身就想去旁边的客卧休息,但是被江序舟一把抓住手腕。

“上来休息一会儿吧,陪陪我。”

叶浔不忍心拒绝,垂眸瞧了一眼床上生着病的人。

退热贴贴的有点歪,一边压住了江序舟黑色的眉毛,他嘴唇微张,喘着气。

叶浔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说:“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吧。”

前面那一出将他吓出一身冷汗,再加上做菜,身上厨房味道不小,他自己都感觉不舒服,更别说生病的人了。

江序舟不是很情愿,却还是松开了手,打算一会儿去洗澡间门口等着。

叶浔同样看出来他的心思:“不许下床。”

洗澡间和床铺隔得不远,也就几步的距离。

算是目光所及之处吧。

叶浔走到洗澡间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序舟,保证他没有下床,才放下心进了洗澡间。

在他记忆里,江序舟不是这样的,至少他能和自己分开一段时间,不至于说上厕所都要跟着去。

这样的感觉有点奇妙,特别是江序舟的眼神。

不是那种狱警看守犯人的眼神。

而是,那种依依不舍和害怕的眼神。

冰凉的洗澡水落下,激得叶浔后退两步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闷。

脑袋里的想法被撞得散开,余下的只有一个疑问——

江序舟到底在怕什么?

第49章

这是叶浔来了临海府后,第一次在主卫洗澡——之前都在客卫。

他照照镜子,打算擅自做主地用一下江序舟的剃须刀。

他的手刚碰到镜子,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叶浔心一慌,放弃这个想法,推开门走了出去。

却看见江序舟安然无恙地端坐着,眼睛紧紧闭起。

他睡着了。

叶浔扶着他躺下后,顺势上了床。

至于刚才那声闷响,他推测道,应该是江序舟的后背砸到床头吧,

身旁的人睡得不安稳,呼吸一深一浅,时不时还会浅咳几声。

叶浔抬手摸了摸退热贴,原本的冰凉已经被滚烫覆盖,那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被子给江序舟盖上。

或许,捂一身汗发烧就能退了呢?

江序舟忽然感觉身上一重,闷哼一声,呼吸一滞,剧烈呛咳起来,人渐渐清醒过来。

“几点了?”他问。

叶浔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室内没有钟表,他扫一眼窗外。

外面天空微亮,隐约能听见海浪声,以及夹在中间的游客嬉笑声。

“不知道,电子产品都没有了。”

江序舟没吭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深呼吸几下,拿起前面的杯子喝了几口水,没有再躺下。

叶浔睡不着。

前面那番慌乱过去,冷静下来的他不禁在想叶温茂和聂夏兰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检查报告医生会怎么说。

强烈的恐惧感在心头泛起,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验证这种感觉。

他按了按太阳穴,余光扫到旁边的人。

头更加疼了。

江序舟现在这副病殃殃的样子,自己怎么和他谈?

怎么忍心和他谈?

江序舟注意到他,放下水杯,沙哑地问:“头疼?”

“疼。”叶浔放下手,借着窗外的光,注视身旁这人,“江序舟……”

他刚说出口,眼神往下看见那人苍白如雪的嘴唇,话又咽了下去。

江序舟以为是之前打的疼,他将身上的被子还给叶浔,取过枕头垫在自己腿上,拍了拍:“我给你按一下。”

“不用。”叶浔摇摇头。

江序舟了然:“你想和我谈什么?”

这完全就是在明知故问。

“你说呢?”叶浔反问回去。

他无非就想知道两件事:一个是当年为什么不解释,另一个是现在为什么把自己绑在临海府。

可偏偏这两件事,江序舟都不能给他解释。

两人同时都不开口。

待到窗外的天空暗下来,屋内没有开灯,他们都看不见对方,只能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声。

最先开口的是叶浔的肚子。

它在双方的压迫下,不堪重负地叫了一声。

随即传来的是江序舟的一声浅笑,他掀开被子,摸黑穿好拖鞋:“我先下楼做饭吧。”

“不用。”叶浔说,“点外卖吧。”

暗示的意味很明显了,可是江序舟却跟没听懂似的,否认了。

叶浔皱起眉头,语气里警告的意味明显:“江序舟,你在发烧。”

他打开卧室的灯,浅色的眼睛里也满是警告。

江序舟被突然亮起的光刺到了眼睛,下意识眯起:“好多了。”

他的“好多了”,非常大的情况下是撒谎,只有很小一部分是真实的。

所以,叶浔不信。

“量个体温。”他说。

体温计在楼下,叶浔起身准备去拿,江序舟拒绝了。

他需要去厨房吃药,如果不吃药光靠退烧贴……

那这烧,短时间内是降不下来的。

“量完给我看。”

叶浔倒没多说什么——江序舟的脸色确实比前面好了很多,不至于下个楼量个体温都做不了。

更何况,他困意上来,不太想动弹。

江序舟应了一声,关上灯,下了楼。

*

楼下的厨房里依然保持着叶浔做菜后的痕迹——散去热气的白粥满满当当地盛在锅里。

江序舟扫了一眼。

还剩挺多。

他一边盘算着可以做点什么菜,一边接了点温水服下药。

对症的药物缓慢地压下炽热的体温。

江序舟走进书房,取出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故意藏起自己的手机,而是将它放在书房的抽屉里,如果叶浔来翻找的话,肯定会发现的。

只是,叶浔太担心,也太信任自己,所以一直围着自己转,没有找过手机。

可惜,这份信任马上就要消失殆尽了。

手机上来的信息不算很多,公司里大部分事务他都转交给邬翊,算是处于休假状态。

当前手头上的事情,只剩下赵明荣。

根据郑君洁所说,以及江序舟私下的调查发现,赵氏集团资金流动异常。

这是摆明了赵明荣私下肯定有违法行为。

只是具体是什么,该从哪方面举报,江序舟和郑君洁仍需要请律师分析,同时他们也都不敢贸然举动,生怕打草惊蛇。

毕竟,赵明荣狠起来什么都会做。

他们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江序舟找了律师,重新分析了那份证据,确保里面的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行为无涉及任何非法行为时,才放心下来。

这段时间的接触,动摇了江序舟不留下负担给叶浔的心思。

他挂断电话,打开书桌的第三个抽屉,抽出信纸,抬笔落下几个字,想了想又划掉,涂涂改改总共就写了两行。

实在不知道写什么了。

如果单纯写“我爱你”一万遍,都比不上自己在身边来的真实;如果解释误会,可是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没有再掀起来研究的道理;如果写过去发生的事情……

那倒不如让叶浔向前看。

说来说去,他都觉得纸太薄,笔太短,写不出内心的爱意,也写不出他们的未来。

江序舟停了笔,倒在椅子上,按了按鼻梁,看向窗外。

书房的位置很好,落地窗外正对着的是绿油油的树叶。

枝繁叶茂。

室内的灯透过玻璃撒在上面,显得绿意更浓,风吹过时,绿影晃了晃。

他看入了迷。

恍惚间,江序舟仿佛看见叶浔瘫倒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伸了个很大很大的懒腰,语气慵懒,倦意十足地问他:“江大老板,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呀?”

他的声音很软,好似窗外沙沙作响的叶子。

江序舟嘴唇微动:“马上就忙完了。”

“我等的花儿都要谢了呀。”叶浔假意哀嚎一声。

江序舟笑了笑,抬手想去摸面前的人,却被一阵电话铃叫醒。

是邬翊。

“转完院了吗?”他接通电话,问。

邬翊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医院:“转完了,安排了单人病房,找好护工。账单都在挂在你账户,按需扣款。”

“不过,还有个问题,最近叔叔情况不好,阿姨拿不定主意,所以一直问我,叶浔去哪里了,我该怎么说?”邬翊问,“昭林刚和她解释说,叶浔出差了,手机可能刚好没电。”

邬翊挠了挠头,回头看一眼病房,瞧见程昭林依然在陪聂夏兰聊着天,没人注意到他后,压低声音说:“主要是这理由太牵强了,拖不久。而且!叶浔手机已经四天没开机了!”

“四天!江序舟你到底给人搞哪里去了?你不能这样。”

邬翊叫了一声:“再说了,你居然连我都瞒着!”

江序舟移远了手机,两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他同样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打发聂夏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序舟?”邬翊见他没有说话,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嗯,你看着办吧。”

江序舟抬眸看向门外,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落在地——

叶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拳。

“江序舟。”他叫了书房里的人一声。

三个字。

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江序舟不顾电话那边的邬翊话有没有说完,果断挂了电话,起身走到叶浔面前,轻声叫道:“……小浔。”

“别叫我。”

叶浔强压着怒火。

他方才算着时间,没等到江序舟拿体温计上来,索性强撑着困意决定下来看一眼,却没想到会无意间听见江序舟和邬翊的对话。

尽管这些和他想的差不多,但是当真相摆在面前时,他还是不能接受。

此前,这些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总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江序舟不会这样做的,他不会插手别人的家事的。

然而现在,这些自我安慰的谎话变成了一//大盆凉水,从天而降淋在了他的头上。

压抑许久的不解和怒火重新燃起。

叶浔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问道:“江序舟,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不光是当年的,还是现在的,你都欠我一个解释。”

“以及,我父母现在到底在哪里?谁允许你给他们转院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很理性,可是,气到颤//抖的声音已然出卖了他。

江序舟给不出解释,他上前一步,张开怀抱想要抱住面前愤怒的人。

就像之前很多次吵架时那样,给人抱进怀里,慢慢地安抚。

只可惜,这一次,这个方法不起效果。

叶浔推开了江序舟。

他没敢使太大劲,因为他还记得面前的人是个病号。

然而,江序舟实在是太脆弱了。

就是这么一推。

仅仅是这么一推。

他居然接连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书柜上。

柜顶有一个陶瓷的花瓶,花瓶不大,是之前谈惠来的时候,说屋内要有点绿色植物。江序舟和叶浔跑去买的绿植。

时过境迁,里面的植物早就因为疏于浇水养护死掉了。

前来打扫卫生的保洁拔掉了枯枝,留下花瓶。

柜子受到撞击,晃了晃。

江序舟则因为后腰撞到了柜门把手,疼得弯下了腰,死死咬住下嘴唇。

叶浔愣了半秒,心脏猛然一抽,忙冲上前,双手握住江序舟的肩膀,愤怒被恐惧占领:“……江序舟?”

“嗯……没事。”江序舟直起腰,仰起头,后脑勺抵在柜门上,深呼吸几次,眼神虚无缥缈地望向天花板。

乌黑的瞳孔陡然一缩,一只手搂住叶浔的腰,另一只手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朝自己的怀里摁。

江序舟力气极大,大到不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患者。

“你干什么……”叶浔没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话尚未来得及落地,抱住他的人就浑身一抖,接着响起的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他余光瞥见周围四散的瓷片,心里的惊恐似气球般逐渐膨胀,他伸手揽住那人。

江序舟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倒进爱人的怀里,手无力地垂下,悬在半空中荡了荡,下巴搭在叶浔的肩膀上,浑身一抽,一//大口鲜血喷//出,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江序舟,江序舟!”叶浔侧颈、后背一片温热,手掌同样触碰到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心里的气球立刻炸开。

怀里的人没有力气再回应他。

室内余下愈发浓烈的血腥味,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第50章

叶浔肩头的人安静的如同破碎的玩//偶,不说话也不动弹。

“……江序舟,你别你别……”他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一手捂住江序舟后脑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摸向江序舟的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他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捂住伤口的手满是鲜红的血。

“你等我,我去……”叶浔环顾四周,没找到纸巾或者纱布,“我去拿毛巾。”

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光彩暗了些许。

叶浔心跳加快,恐惧感直冲天灵盖,声音不知觉加大:“江序舟!你别睡,千万别睡!”

“你看看我!”

江序舟的睫毛动了动,茫然地望向说话的方向,眼皮半垂,瞳孔慢慢涣散。

叶浔实在不敢离开这个人。

他怕……自己走了,那人就坚持不住。

就……离开了。

他脱下睡衣,团成团死死按压住伤口,眼睛看向江序舟。

“你和我说说话吧,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叶浔有点语无伦次。

江序舟嘴唇干燥,方才咬的用力,已经有血渗出,他听见这话,睫毛抖了抖。

他想说什么。

他什么都想说。

他想说,我没事,你别哭。

他想说,你别害怕。

他还想说,我爱你。

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浑身的力气都从后脑的伤口处源源不断流出。

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一口轻轻叹出的气。

叶浔眼眶都红了,按伤口的手止不住地抖,说话都组不成调:“你叫我一声……”

江序舟困极了,眼皮快要睁不开。

他好想睡觉。

好想在叶浔的陪伴下,就这样一了百了。

好想……再细细看一遍自己的爱人。

他终于撑不住了,瞳孔彻底暗了下来,归于平静,整个人向前,向曾经的爱人的怀里倾倒而去。

“江序舟!”叶浔稳稳接住他。

不明白是内心的恐惧,还是现实,叶浔感觉那人温度越来越低,意识越来越模糊。

离自己也越来越远了。

滚烫的泪滴落在对方冰凉的脸颊,叶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试图用唯一一种可能拉住江序舟。

“你不是……想和我复合吗?”叶浔感觉肩上的人动了动,他满怀希望偏过头去看那人,感受到脖颈有暖气拂过——

那人又叹了口气。

叶浔看见了希望的光,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睡!千万别睡!睡着就没有机会了!”

他是凑在江序舟耳边说的,音量很低,却很有力。

就是……每说一句话就落一滴泪。

“……江序舟……”叶浔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听见有人在敲门,最后破门而入。

他拍了拍江序舟的背,努力稳住声线:“来了,他们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

穿着白色衣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楼,帮着叶浔将江序舟抬上担架。

叶浔注意到江序舟的眼睛朝自己的方向疲惫地抬了抬。

他立刻了然,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两只手是不一样的肤色,但却沾染了同一个人的鲜血。

而此刻,在同一个人身上流出的血,以某种方式又一次交汇在一起。

*

下午的急症室,人满为患。

下车时,叶浔腿一软,手陡然松开,视线停留在那只愈行愈远的,垂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他未能如愿抓一路,刚上车护士就在上面夹上了血氧仪。

他跌跌撞撞地坐在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声。

他听不见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只听见江序舟的那声叹息。

江序舟,你在叹息些什么?

是叹息满心的爱意说不出口,亦或是自己的心愿未能满足?

还是……你的计划出现了差错?

叶浔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血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是江序舟的血。

这是……他曾经爱人的血。

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序舟流出过那么多的血。

多的快要将他淹没。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几下,叶浔划开了接通键。

“喂,序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邬翊问,“怎么突然挂我电话?”

叶浔说不出话,开口就是一声哽咽。

邬翊试探地叫了一声:“叶浔?”

“嗯。”叶浔只能发出单音节词。

“你怎么拿着序舟的手机?”邬翊猜出个大概,“他进医院了?”

“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边传来风声,听起来对面应该是跑了起来。

叶浔胸口闷得难受,急诊室的医生没有出来。

前面不是说清创缝合就好吗?

为什么那么久?

是不是又出现什么问题了?

接二连三的疑问灌入他的脑海里,呼吸也变得不再平稳。

“对了,叶浔。”

“你有空来正德医院吧,阿姨拿不定主意。”

邬翊应该是跑进了车里,可以听见有两道关门声。

他不明白江序舟想要做什么,但是他知道在他们这个年龄段,已经成为家里人依赖的顶梁柱。

他也知道为人子女,父母生病时的焦急与不安。

聂夏兰的着急与踌躇,叶温茂的恐惧与慌张,他都看在眼里。

这些是程昭林和邬翊安抚不下来的情绪,却是叶浔一出现就能解决的情绪。

邬翊始终觉得,江序舟这样做不对,可终究拗不过那人,迫于无奈之下,只能用叶浔的名义帮叶温茂办理了转院。

“……我爸,现在怎么样了?”叶浔清了清嗓子,问道。

邬翊发动了汽车,手机自动连接了车内蓝牙,程昭林的声音传了过来:“医生目前有两个建议,一个是活体穿刺检查,一个是直接切除再进行病理分析。”

“医生找阿姨谈了很多次,但是阿姨搞不明白这些。你过来看一眼吧,江总那边,我们现在过去。”

叶浔抬眼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大门。

他想等人出来再走,这样能放心点。

然而,十五分钟了,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

程昭林以为叶浔气得说不出话,替江序舟解释道:“江总安排得挺好的。而且正德医院仅排在人民医院后面。”

“这边环境不错,叔叔阿姨都挺满意的。”

“哥,你就别怪江总了。”

叶浔应了一声。

他现在压根没有心思去想江序舟为什么要给叶温茂转院,也没有心思去怪罪那人的意思。

他现在只想要江序舟坐起来和自己说一句话。

仅此而已。

*

正德医院离这里并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邬翊和程昭林赶来时,叶浔宛如尊雕塑般坐在门口,盯着自己手里的血。

他身上的衣服,脖子,手臂全都是血,干涸的血迹蜿蜒曲折,仿佛一条条细长的蛇,乍一眼还以为他也是伤者。

“哥?你受伤了?”程昭林冲到他面前,将从车上顺下来的一//大把纸巾胡乱地塞进叶浔手里,又慌张地想去找水,“要不要紧啊?医生怎么没给你包扎?”

叶浔木然移动目光到自己怀里。

洁白的纸巾缓慢展开,一点一点摊平。

叶浔想到,在临海府的第一天早晨,他帮江序舟装药盒时候,有几盒药也是这样白//花//花的药片。

他甚至还能记得,那个药一天三次,一次五片。

一堆药满满当当装了一个小格子。

真的是可以当饭吃的药了。

康复的药都要吃这么多,那生病时候的药呢?

叶浔不敢想象。

“哥,擦一擦。”程昭林买了矿泉水回来,打湿纸巾递给叶浔,“你受伤了吗?”

叶浔摇了摇头,嗓子收紧,发不出声。

邬翊站在急救室门口张望,正好跟刚出门的医生差点儿撞上。

他挠挠头,指了指急救室里面:“那个,里面的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昏迷,伤口缝合好了,但是要入院观察一段时间,等会儿做个脑部ct,你可以先去前台缴费。”

“那什么时候能醒?”邬翊探了探头,发现病床上的人没有动静。

医生给不出准确的答复:“快的话数小时吧,具体要看检查结果,再做决定。”

“伤口有点深,最好留院观察一晚上。”

邬翊点了点头,余光瞟了眼身后的叶浔,没再说什么。

他缴完费,走到叶浔面前,看着他呆愣地用纸巾擦拭着手,擦来擦去始终在那个位置。

“手背上还有一点。”他说。

叶浔没有反应。

程昭林反应过来,用另一张纸巾给叶浔擦了擦。

“……医生,怎么说?”叶浔回了神。

“仍然在昏迷,一会儿送去做检查,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他还会醒来吗?”叶浔问。

邬翊和程昭林对视一眼。

没有人能给他这个答复。

“会的,肯定会的。”

程昭林终究是个比他们小两岁,没有完全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小孩,总会用乐观的心态去面对一切困难。

包括现在。

叶浔抬眼看向邬翊。

他需要他的回复。

一个准确的回复。

邬翊点了点头,将程昭林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顺手将车钥匙递给程昭林:“带你哥回去换身衣服,去医院看看叔叔阿姨,别让他们担心太久了。”

他又转头看向叶浔,难得语气平和的同他说话:“你先去看你父母,等序舟醒了,我给你打电话。”

叶浔不是很情愿,但是也明白自己待在这里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容易添乱。

再说了,自己父母那边也很久没回去了,具体方案确实需要他做决定。

叶浔起了身,正巧碰见急救室的推床出来。

是江序舟。

他没有上前,远远地看一眼那人苍白的面容,心脏就一阵钝痛。

痛得连同胃也一抽一抽的,呼吸急促困难。

他目送推床渐行渐远。

“哥,走吧,这里有邬翊哥呢。”程昭林轻声劝道。

“嗯。”叶浔转头看向邬翊,“麻烦你了。”

他不放心地又添了一句:“等江序舟醒了,一定记得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