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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他出差,现在不在我身边,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您。”

这个谎言,快要把叶浔自己都骗进去了。

他哄了谈惠几句,挂断电话,起身准备去医院。

临出门前,叶浔换上江序舟的休闲衬衫。

江序舟比叶浔高了三厘米,但是他体型偏瘦,这件衬衣穿在叶浔身上便刚好合适,甚至更为板正。

如果江序舟在的话,他一定会笑着端详良久,满脸欣赏地夸奖道:“不愧是衣服架子,好看。”

叶浔闭了闭眼睛,同样扬起嘴角,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手扫过鬓角时,怔了怔——

头发白的更多了。

这次是一小块。

很小的一块,大概有指甲盖大小。

可是,叶浔还没到三十岁呢,怎么会开始有白头发呢?

叶浔自己也没想到。

也许是思绪太重,又也许是休息不好。

白就白着先吧。

就是……

不知道江序舟醒来看见自己白头,会是什么反应。

他挠了挠鬓角,想不出来。

既然想不出来,不如就去回去看看。

*

叶浔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医院楼下,却又在即将要进电梯前反复调整呼吸,颇有些当初第一次约会时候的紧张。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情绪。

算起来他和江序舟认识五年,四年时光里吃喝住行几乎都在一起,形影不离,他张嘴江序舟都能知道他想吃什么,江序舟起身,他也能知道这人想干什么。

怎么可能会见面紧张。

可是,叶浔现在就是实打实的紧张,热气从刚买的早餐袋口冒出,如火般燎到他的手指,产生痛感,他换只手,鼓起勇气,埋头走了进去。

第66章

邬翊休息一晚,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来到ICU门口换下眼睛都没睁开的程昭林。

聂夏兰卷起铺盖,收进墙角,张望门口,看看有没有医生或者护士出来。

由于尚未到探望时间,三人只能并排坐着:程昭林枕在邬翊肩头打盹;邬翊低头用电脑处理工作;聂夏兰朝别的病人家属打听,需要做什么准备,买什么用品。

叶浔就是在这时候上来的。

他边往外拿早餐,边问:“晚上……没什么事吧?”

程昭林懵懵地摇摇头,语气里是未睡醒的沙哑:“没有。”

“没有就好。”叶浔发现自己买少了邬翊的早餐,准备去补买时,被人拦下。

“不用了,我送昭林和阿姨回去的路上,顺便吃点就行。”邬翊说,“你留在这里看着吧。”

“毕竟,我们都不算是江序舟的家人,做不了决定。”他把“家人”两字咬得极重,仿佛是在提醒叶浔,要用对待家人的态度去对待江序舟。

“好。”叶浔求之不得。

他目送三人离开后,呆坐在长椅上,一口一口塞完早餐,沉默地收拾好狼藉,静静望着监护室的大门,似雕塑般久久静坐于人声鼎沸之中。

他无比庆幸江序舟那晚没有发生别的并发症,也没有再经历抢救。

说明希望正在重新燃起。

说明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

叶浔积攒些动力,等到差不多探望的时间,他换上防护服进去。

叶温茂正靠在病床上练习吹气球,吹两下移开嘴喘息一会儿,再接着吹。

原本半分钟能吹一个气球的男人,现在要吹五分钟。

叶浔安静地看着他吹完那一个鲜红气球后,才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爸,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叶温茂喘着气,手指极其快速地给气球打了个结,塞进儿子怀里:“你爸身体还不清楚嘛,感觉挺好。”

“好就行。”叶浔笑了一下,感叹道,“感觉好就有希望。”

他拿起那个红得鲜艳的气球,第一次觉得这里面充满着生机和希望。

他想把它拿去给江序舟看,他想让江序舟也能好起来。

叶温茂缓过气,让叶浔选一个颜色的气球,自己给他吹。

“绿色的吧。”叶浔说。

绿色是春天的颜色。

他盼望两人都能如同春天新发芽的树叶,生机盎然。

叶温茂取出绿色,深吸口气,叶浔看着气球一点点膨胀,绿色一点点变浅。

“休息一下。”叶温茂捏住口说,“这两天,我躺在病床上,想明白了很多事。”

人一旦上了年纪,再经历过生离死别,对于生命的意义会更深一层。

叶浔将视线从气球移到叶温茂身上,打算听听父亲忽然而来的感悟,却没想到迎来的是一个问题。

“小浔,你觉得什么是幸福?”

“嗯?”叶浔眨了几次眼睛,低头想了想,“你和他都好起来,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吵架也好。”

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幸福。

叶温茂又吹了几口气球:“当时,我拒绝检查就是怕失去见你们的机会。”

人生本就只有三万天,前两万天他从未在医院度过,其中一万天都陪在叶浔和聂夏兰身边,就在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已然是寻常时,突然被告知剩下一万天可能会困于医院,并且生命随时都会戛然而止。

谁都无法接受,谁都会想逃避,谁都没有勇气去面对来势汹汹的病情。

“后来呢?”叶浔问。

“后来,架不住小江和你妈轮番的劝说嘛。”

在做手术前,叶温茂就已经知道转院是江序舟擅自做主,并且承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

那时候,江序舟可谓是天天来医院报道,甚至花重金请来国外的医生一起诊断,同时查找了一堆资料,用来向他保证病情能够稳定,会有解决方案。

叶温茂坚定不移的观念开始动摇,聂夏兰再打几副感情牌,观念彻底崩塌,同意了转院,同意了检查。

“……江序舟。”叶浔低下头,盯着鞋尖,扯了扯嘴角,“还干过这件事呢。”

他当时光顾着恨江序舟了,完全想不到这人竟然能把一天时间掰成这么多去用,去花在别人身上。

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劳累的身体。

到头来连一声感谢都没得到。

“那他有没有说过自己不想做手术的事?”叶浔说,“他不做手术,还顺带骗了我。”

一提到这个,叶浔的心连带着胃一起隐隐作痛,窒息感袭来。

“提过,不过可能不是根本原因。”叶温茂把气球绑好,放在枕边。

代表希望的气球是不能泄气的。

“小江说,长期生病是很磨人的,但是有人陪伴的话,会算是一段不错的时光。”

至少,你能知道这世界上会有人爱你,不为钱权名利。

只为了你是你,而爱你。

叶温茂忘不掉那双乌黑的瞳孔里闪烁着的羡慕的光,光里有自己和自己的爱人。

江序舟看了好久好久,垂下头,嘴角扬起很小的幅度,久久说不出话。

有人能够陪自己一起白头偕老,陪自己一起捱过病痛,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叔叔,肯定会好的。”他清清嗓子,起身谢过聂夏兰递来的苹果,“小浔和阿姨都会等你。”

多一份希望,多一份等待,病人战胜病魔的勇气就会多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也会多一点。

“他……真的是这样说的?”叶浔睫毛颤了颤,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没有人陪伴的时光里,病痛不仅仅磨走江序舟的健康,还磨断他对这个世界的联系与情感。

生前无牵挂,走后一身轻。

叶浔扯了一下口罩,嗓子嘶哑:“爸……我现在才发现……我对不起他。”

他明白早上的紧张来自于哪里了。

大概是来自于自己有太多太多对不起江序舟的地方。

他如果知道江序舟是这样认为的话,他就不会总推开那人,也就不至于将那人推至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对,不是万劫不复。

江序舟肯定能回来的,老天不可能收他,叶浔立刻否认这个念头。

“和我说不管用呀。”叶温茂看向面前的玻璃,“有些话你要自己亲口去说的。”

叶浔跟着看过去,那里依旧拉着帘子,见不了心心念念的人。

他走过去,没受伤的手轻轻搭在玻璃上。

他应该有很多话对江序舟说的。

隔了四年,该有很多话需要说的。

可惜,做不到。

叶浔无力地蜷缩起手指,想找护士拉开帘子。

他想看一眼江序舟。

然而,未能如愿。

他额头贴到玻璃良久,直到玻璃沾染上体温,才依依不舍地坐回父亲旁边。

叶浔的一举一动,叶温茂尽数收于眼中。

“我帮你打听过了,那个病房不给家属进去,但是录音笔可以。”他对自家儿子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吧”的意思,“说去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就行。”

“谢谢爸。”叶浔将手里的气球放在床头柜,立刻起身欲走。

“哎!气球是送给你妈妈的!”叶温茂拉住他说,“顺便和她说,我明天就能转出普通病房了。”

“你自己给她。”叶浔拿了一个绿色的气球,“我就拿走这个。”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

录音笔不好买,普通款式叶浔还看不上,所以他决定自己做一个。

做一个更加有诚意。

一瞬间,他充满干劲,等到邬翊一回来换班,他就跑回云核,找出程昭林的小宝藏盒,连同电脑一起抱着跑回医院。

“……你这是搬家呢?”邬翊放下平板,看着叶浔盘腿坐在地上,打开盒子,露出一堆看不懂的零件。

“和你说不清楚。”叶浔头也不抬地继续组装,编辑。

邬翊收回目光,偷偷//拍了张照发给程昭林,同样头也不抬地说:“我还不感兴趣呢。”

确实,他忙得够呛。

网络上关于江序舟的车祸以及他本人的身体情况有各种猜测,甚至有人已经怀疑是江序舟举报的赵明荣,当天蔺怀及时启动了公关应急方案,控制了舆论。

然而,除此之外,这两天中仍挤压了许多事情等着邬翊去处理,例如柏文集团将在项目中投入数字化。

“技术部门的人呢?”邬翊对着电脑低声喊道,“这项技术研发这么久,还没有出结果吗?”

技术部部长立马出现在镜头中。

邬翊按住太阳穴,听他叽里呱啦解释一堆废话,强忍住想让他立刻滚蛋的想法:“再给你一个月,最后没有结果就给我滚蛋。”

与此同时,叶浔打完最后一串代码,按下按键,放在嘴边,轻声说:“你好,江序舟。”

他测试了一下,听见这块小小的芯片几乎还原出他的声音后笑了笑。

邬翊挂断会议视频,用平板签批完几个文件,悄悄偏过头瞧着叶浔的动作。

“别看了。”叶浔透过屏幕注意到影子的变化,“想要就让程昭林给你做。这个他也会。”

“不要。”邬翊欲盖弥彰地看一眼微信,发现程昭林没有回复,心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他撇了撇嘴继续投入工作。

叶浔挑了挑眉,探究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他没有点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做好了录音模块。

入夜的重症监护室门口,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楼梯里传来压抑沉闷的抽泣和安慰声,其中还夹杂着祷告。

太过于压抑了。

叶浔不希望这样的声音进入江序舟的耳朵,所以他下了楼,躲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按下了录音键。

“嗯……”

他没有构思好自己想要说什么,几秒后,他松了手,想了想。

风偶然吹过,时不时会有鸟叫声。

都是生机。

他深深呼吸一口,花香带着不远处夜宵摊的香味,盖过医院常有的消毒水味,轻轻开了口:“江序舟,对不起。”

“我不恨你了,我想你。”

“等你好了,我们就在一起吧。”

“不对,是等你醒了。”叶浔笑着纠正刚才的话,“也不对,我们这应该叫做复合。”

这三句话撞开了叶浔藏在心底的话匣子,刹那间他脑子里涌入了特别多想要说的话。

他抬头望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地面,月色朦胧,仿佛江序舟正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叶浔腿使了力,想要站起来走过去,却陡然发现那只是幻觉。

但是,问题不大。

他把希望寄托于录音。

他晃晃脑袋,带着笑意的声音混杂晚风,似溪水般流入录音。

“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帮你隐瞒过去了,和你用的是同一个借口哦。”

“爸爸今天在练习吹气球,我帮你要了一个绿色的,到时候挂床头。”他顿了顿,“算了,要挂还是挂我给你吹的吧。”

晚风吹过他翘起来的发梢,弄得他有点痒,夜宵摊的香味越来越浓,隐约能听见摊前有人说话。

叶浔手一直没有松开,停顿半晌后说道:“江序舟,你快点回到我身边。”

回到这喧闹的人世间。

第67章

叶浔絮絮叨叨了好久,从两人相遇,再到分开的四年。

直到脑子里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时,才堪堪停住。

思念一股脑地输出,末了只余下一丝苦涩。

他用手遮住眼睛,深深吐//出口气。

待到外面天光大亮,店铺都开门,叶浔才动了动身。

他走进一家买玩//偶的店铺,买了个大小适中的狮子挂件,将录音模块埋了进去,测试一下发现可以正常使用后,将它交给了护士。

透过玻璃,他看见那个小狮子正耀武扬威地站在江序舟脑袋旁,颇有要将病魔打败的架势。

叶浔的口罩贴了贴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口罩,一点一点攀上嘴唇。

他想起来江序舟的嘴唇也是同样的触感,只不过那是一片柔软。

软得似天边轻柔的云。

“选挺好。”叶温茂笑着说。

他一会儿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现在心情十分不错。

叶浔回过身,帮着护士将叶温茂抬到推床上,对着江序舟比了个“过会儿见”的嘴型,离开了ICU。

当天下午,叶浔就迎来了第一条好消息。

也许是那天的绿色气球带来的希望,又也许是老天听见了他的哀求,将他的爱人还了回来。

然而,叶浔更愿意相信是江序舟听见了他的话。

老医生看着检查单说:“当前来看,病人脑损伤较轻,也许1到3周内可能出现意识恢复。”

希望的曙光向叶浔照射而来。

他再次询问:“真的吗?”

“嗯。”老医生说道,“但是脱离危险期最快也要2到4周。”

“如果后期抗感染情况良好,心功能有所恢复的话,可以考虑做瓣膜修复手术。目前总体来看,脾栓塞属于轻度,不需要进行手术,可以选择保守治疗。”

“总而言之,算是比较幸运的吧。”

至此,叶浔仿佛找到了精神支柱般,每天有空就在收集各种可以讲给江序舟的事情:今天天气怎么样,遇到什么人,朋友家人们发生了什么……

就算什么一天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也会躲在角落里,翻出之前买的《幼儿画报》念童话故事。

读完一本再买一本。

临海府书房里那面全是理论书的书架里,突兀地塞了一格儿童读物。

一个录音模块录不完叶浔想要说的话,于是他在非探望时间里,又做了一个塞进老虎的玩//偶里,轮流交换着让给护士带进去,放在江序舟耳边。

能听见,就有希望。

邬翊和聂夏兰对于叶浔这样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程昭林有些纳闷。

终于,在某天下午他接叶浔回家的路上,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程昭林偏头看向坐在副驾上,仍然握着录音键说个不停的叶浔,纳闷道:“哥,以前怎么没见你有那么多话啊?”

“……今天下雨了,有点冷,不过我穿了你的外套。”叶浔对着半开的窗户说完最后一句话,松下按键,头仰着,感受雨丝滴落在脸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程昭林也不恼,边打下转向灯边自我总结:“为爱转性。”

叶浔转过头:“……认真开车。”

忽然,他想起那天晚上嗅到的不对劲气味,身子略微往驾驶位侧了侧:“所以,你给邬翊做了吗?”

“我的工具盒都充公了……”程昭林没反应过来,遗憾地说,“不然能做点更有趣的。”

叶浔浅色的眼睛眯起:“什么有趣的?”

“唉……哎!”程昭林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没什么。”

“哦——”叶浔撤回身子,警告似地用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不许盗取我的创意。”

“谁要盗取你的创意呀。”程昭林小声埋怨一句,踩下刹车稳稳停住车。

叶浔乐呵乐呵地弹一下司机翘起来的呆毛,决定将这件事收入录音里。

他走进院子,坐到秋千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下意识许了愿。

其实,在江序舟出车祸的当晚,他脑中浮现出个想法——

是不是自己比那人许的愿望少,所以危急关头只有自己安然无恙。

因此,每当他抬起头望向星星时候,总会许愿,有空就去寺庙烧香,求平安符。

叶浔始终不安,他寄托于所有能够寄托的事物,祈求它们能够保佑江序舟平平安安。

当然,这些暂时放不进病房,只能积攒在江序舟的床头柜里。

叶浔回屋,摸黑地从口袋里掏出前两天刚求来的平安符,放好的同时拍了拍,才去洗漱休息。

这段时间,他住在临海府,吃喝全是江序舟留下来的预制品,用的是江序舟买的洗护用品,穿的是江序舟的衣服——

甚至还专门跑去柏文集团的办公室,打包走了大部分的衣服回来。

衣服上面的味道散走,思念变得更加浓烈。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走,叶浔也这样一天天的过。

调查结果出来的当天,叶浔第一次和郑君洁见了面,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及他们的计划,同时警方在网络上发布了赵明荣的通缉令。

墨城市最大的房地产集团,只剩下江序舟的柏文集团,但奈何董事长长时间缺席,技术化较为落后,股票随之一跌再跌。

没有顾客会选择一家随时会倒闭的房地产商。

其他小型房地产公司见机行事,厚积薄发,随时准备取代柏文集团。

为此,邬翊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叶浔几次路过都能听见他在会议室里发火。

“这做的是什么东西!”

就在邬翊气不打一处来,把文件夹拍在桌子上时,叶浔走进了屋内。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来人,寂静片刻后,一阵躁动。

“散会。”邬翊瞧了一眼叶浔说完最后一句话,“明天把最终方案放在我桌子上。”

说完,他带着叶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了?”邬翊一口气干完半杯矿泉水。

“我想回来。”叶浔说。

邬翊剩下半杯水尚未完全入口,就呛咳出来:“什么?”

“柏文集团收购云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作为技术部门吧。”叶浔淡然地抽了几张纸递给邬翊,“我回来带他们进行研究。”

“算是——报答江序舟吧。”

邬翊摆摆手,简单擦拭衣服上的水滴:“这词,序舟肯定不爱听。”

“不过,你愿意回来,他会高兴的。”他说,“看你选择,如果确定下来,那我这两天让人将协议拿给你。”

叶浔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机器人,放在办公桌上,下巴点了点:“礼物,不客气。”

邬翊低头定睛一看,那个小机器人露出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像一个人。

“昭林送的?”

“不知道,有可能是天上掉的。”叶浔耸耸肩,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

签订协议的那天是一个好日子。

阳光正好,暖风习习。

叶浔坐在ICU门前,收到了叶温茂的病理分析——良性。

他转发给聂夏兰,给她发去了语音。

同时抬手在平板的电子协议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今天心情特别好,以至于签完名还感觉这字格外的好看,他歪头瞧了一会儿。

处理完事情,叶浔找了个角落,按下小狮子的录音键,和江序舟分享了方才一刹那的想法,随后去了趟医生办公室了解情况。

老医生告知他,江序舟目前仍在昏迷,感染尚未控制,器官功能不太稳定。

也就是说,叶浔仍然没有办法进去看他。

老医生见面前这个年轻人表情失落下来,安慰道:“病人年轻,组织修复能力强,会没事的。”

“对啊,哥。”程昭林开了口,“你求了那么多平安符,总会有一个有用的吧。”

叶浔谢过医生,走到楼梯口,深呼吸调整心情,对着小狮子:“……江序舟……”

他嗓子太哑了,说不出来话,索性放下手,揉了把脸,准备起身回ICU时,听见电梯口传来一阵喧闹。

“哎,真的是这里吗?”

“怎么可能不是,你看看这装修,看看这电梯,多好,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说话的人顿了顿,“而且人家老板给的地址能出错吗?”

“要不还是找个人问一下吧……”

叶浔感觉这样偷听别人说话的行为不好,索性走出来,没成想刚好碰见说话的老夫妻。

他一眼就注意到男人那双与江序舟相同的乌黑的眼睛。

对于江勇军和梅月,他只在赵明荣给的照片里见过,而且仅有一次。

他皱眉回忆。

这是……江序舟的父母吗?

叫什么来着?

叶浔想不起来了。

“哎,小伙子,我想问问,这上面指的是这吗?”女人举起手里的纸条问道。

“你们找谁?”叶浔扫了一眼纸条,悄无声息地把小狮子塞进口袋。

“小舟,江序舟。”男人开口,露出谄媚的笑容,“我们是他的父母,他在这吗?”

叶浔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

他记得谈惠和自己提过,江序舟的父母早就抛弃自家大儿子了。

不过,他们最近几年为了自己的宝贝小儿子,又突然找了回来。

叶浔想起谈惠眼泪婆娑地提起江序舟小时候,想起来江序舟说,自己小时候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他的心脏被回忆狠狠捶打。

如果江勇军和梅月没有抛弃江序舟,并且带他去治疗。

或许,自己见到的将会是个健康的能蹦能跳的爱人;或许,今天的一切永远不会发生。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自己面前,叶浔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咬着牙问:“找他干嘛?”

第68章

梅月不太高兴地打量叶浔:“我们是他父母,当然是来看他的。”

“你又是谁?”

“放屁。”叶浔讥笑地骂了一句,跳过后面那一个问题。

他是谁,和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叶浔迈开长腿就往门口走,听见身后梅月低声骂了几句,江勇军在一旁劝说道:“算了算了,他肯定是小舟的朋友。”

“而且网上不是说了嘛,受伤严重……你就为了小志忍一忍。”

“也忍不了多少天了……”

梅月敷衍地应和几声,又似乎在说服自己:“他朋友指定也有钱”

就在叶浔以为这两人应该就此闭嘴不言时,梅月低声道:“没想到这小孩还挺能活的,看来这心脏病也没有那么可怕。”

“就是不知道治完病后还能剩多少钱,够不够给小志还债的。”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惋惜。

“……靠。”叶浔有点忍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堵在这对夫妻俩面前,“你们在说什么?”

“重复一遍。”

他想,自己的表情肯定特别难看,因为他看见这两人神色一变,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解释的话。

“这里不欢迎你们。”其实,他并不想听他们的解释,继续冷冷开口道。

叶浔可不想让他们坏了江序舟好不容易萌发出来的求生欲。

江勇军低声:“我们就来看一眼小舟……”

“医生不给进去。”叶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们说话,“看不了。”

他自己都没办法进去,怎么可能轮到这两人。

梅月和江勇军对视一眼。

叶浔语气太坚定,整个人如同焊在原地的一堵墙,不允许他们靠近半步。

“请回吧。”他做了“请”的手势,“江序舟不需要你们。”

“就算他醒了,我也不会允许你们来见他的。”

江勇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孩子,人总会犯错的嘛。我们来就是想要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

“小舟……”

“不许这么叫他!”叶浔警告道。

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句“小舟从此逝。”

逝什么逝。

江序舟永远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们想和他道个歉。”江勇军没改过来称呼,“既然你不愿意让我们见他,就拜托在他醒来的时候帮忙托句话。”

“告诉他,对不起。”

叶浔不为所动,沉默地看着这对夫妻走进电梯,消失在眼前。

他判断不出来这一番话是不是出于真心。

其实,他感觉很大概率是江勇军打出的感情牌。

叶浔给邬翊发去语音,简单说了这件事让他来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很快就收到对面的回信。

极短的一句话——

“我靠,又来。”

叶浔将手机收回口袋。

只要他和邬翊在,梅月和江勇军就别想靠近江序舟半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过后几天真的如江勇军所说,他和梅月再也没有出现过。

叶浔害怕他们会去找谈惠麻烦,还抽空回了趟乡下,确认奶奶相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谈惠提出要他留宿一晚,叶浔欣然答应。

他仍然住在原来的房间,一进门就注意到书桌上摊开的相册。

谈惠也注意到了,她忙走上去边收拾边说:“这些都是舟舟小时候的照片。”

“这两天心慌得厉害,所以翻出来看看。”

“奶奶……”叶浔走到她旁边,压住相册,“我想看看。”

看看自己爱人小时候的模样。

“看吧看吧。”谈惠停下动作,“那时候没什么钱,后悔没给舟舟多留几张照片。”

“唉,那你慢慢看,我先去休息了。”

谈惠离开后,叶浔坐在床沿,一页页翻动着。

相册很薄,里面只有十来张泛黄的照片,大部分是证件照,还有两三张是入学照。

短短三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去,化成一本两分钟就可以看完的相册。

叶浔看了不下十遍,甚至一张张拍照存进手机。

小小的江序舟不光好看,瞧上去也有点好玩。

就是太瘦了,感觉身上都没有几块肉。他板着个小脸,倔强地看着三十年后的爱人。

叶浔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拉开书桌抽屉,准备将相册收好。

忽然,一个熟悉的暖宝宝闯进他的眼睛。

谈惠不喜欢收这些小破烂,能丢的东西基本都丢掉,而且她也注重自己孙子的隐私,不会乱动江序舟的东西,就算动了也会第一时间放回去。

那这个暖宝宝……是江序舟放的?

叶浔仔细回忆了一下。

上次他和江序舟回来,貌似确实因为后者胃疼而拿了片暖宝宝。

江序舟居然都没舍得丢?

叶浔有点震惊,比知道真相时更加震惊。

这一片暖宝宝仿佛是江序舟思念的载体,是记录叶浔心软的证明。

叶浔丢掉僵硬冰冷的暖宝宝,收好相册,走到床边摁下录音键——

“我看见你之前私藏的暖宝宝了。”

“不要它了。”

不用要这份证明,以后我会一直对你心软,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你要我就足以。

叶浔抬眼望向黑色的夜空,以及繁星。

“江序舟,我好想,好想你。”

这是他两周以来,说过的最多遍的一句话。

但是,任凭叶浔说过多少遍,心中的想念都没有半点缓解。

不停蔓延,不停挠着他心中的软肉。

他松了录音键,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临走前,叶浔给江中扫了墓,拜托爷爷保佑保佑江序舟。

随后,告别谈惠,赶回医院。

*

一周后。

叶温茂顺利出院,江序舟状态基本稳定,脱离E,家属可以进ICU探望。

叶浔送完父亲回家,正好赶上邬翊出来。

“来得刚好。”邬翊刚换下防护服,取了纸巾擦掉一脑门的汗。

“嗯。”叶浔没有多说话,而是立马套上防护服,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这次终于不用隔着玻璃看江序舟了。

虽然很激动,却又在准备接近病床前放慢了脚步。

他害怕。

大脑分析不出来其中的原因,只是下意识感到害怕。

明明他见过浑身是血的江序舟,也见过躺在病床上江序舟。

可是,叶浔还是害怕。

也许是怕这人见过自己后,彻底断了念想吧。

他垂着头往前移了几步,听见自己的声音——

“江序舟,我想见你了。”

“好久没有一起去海边了,等你病好以后,我们去海边露营吧。”

录音里的叶浔被乍然涌来的情绪呛咳几声,声音沙哑且无奈,他呼出口气。

似自嘲的轻笑,又似对抽泣的掩盖。

“怎么办呀,我真的好想你。”

叶浔呼吸一滞,被自己之前的话带了进去。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认真看向病床上的人。

江序舟又瘦了很多,一眼扫过去几乎看不出被子下还有一个人,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要不是心电监护仪上有数字在跳动……

叶浔走近了些。

江序舟已经不能平躺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舒服的睡觉姿势,对于他而言,只会导致呼吸困难。

甚至产生生命危险。

他只能安睡在摇成半高的病床上。

再近些。

能够清楚看见江序舟身上数不清的管子。

粗的,细的……

各种不同颜色,不同功能的药液纷纷流向这具身体。

他的脖子侧面,手臂都扎了留置针,胸口贴着的胶布上沾着凝固的血块,整个人苍白脆弱,犹如破碎的瓷片。

拼不起来的那种。

床头的小狮子不辞辛苦地播放着录音:“……序舟。”

这是分开四年后,叶浔第一次叫这个称呼。

“江序舟……”叶浔颤//抖地开了口,“我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便伸手关掉喋喋不休的录音,此后又是一片寂静。

之前对着录音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结果到了人跟前,大脑就成了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阳光透不过厚重的玻璃,留不下暖意,甚至有些阴冷,耳边皆是仪器的滴滴声。

绝望与希望并存。

叶浔感到身后有凉风经过,缩了缩脖子,到一旁的凳子坐下来,张了张嘴,话尚未说出来,就先露出个苦笑。

“何必呢,江序舟。”他眼角再次湿润起来。

这段时间,眼睛就像个时不时开闸的大坝,突然间就会湿润。

“为什么要救我?”他半仰起头,却仍然死死盯住床上的人。

叶浔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都会想,如果受伤的是自己,会不会早就转入普通病房了。

毕竟,自己的身体素质比江序舟的好,也没有什么基础病,撞一下不会有什么大碍,最主要的是——

他有牵挂。

有牵挂便会有希望。

有希望就会醒来。

如果受伤的是自己的话,叶浔想,或许会好受很多。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用药物缓解,可是心里的痛会长久伴随,并且随着时间而不停加深。

叶浔的心脏被愧疚、思念、自责等等一堆情绪挤压,呼吸从疼痛的缝隙中缓慢透出。

没有人回应他。

他最盼望能见到的人困在梦境之中,最盼望能听见的声音卡在呼吸机之下。

“江序舟,以后别救我了。”叶浔用力闭了闭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要受伤。”

“太疼了。”

他移动凳子,离爱人近了些,抬起手,想要摸//摸那人,可是却迟迟找不到落点。

手掌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只能落在江序舟乱乱的发顶。

“发型都乱了。”他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好狼狈啊。”

叶浔站起身,把受伤的手臂搭在护栏,半蹲下//身,另一只手慢慢帮江序舟梳开结住的头发。

许久没有做这样的动作了。

上一次应该是在做完心脏手术后吧。

叶浔的笑容多了几分怀念。

记忆里的江序舟总是鲜活的,是会哭会笑,语调柔软的。

不像现在。

还记得那时候,江序舟刚转入普通病房,叶浔紧张得坐立难安,边上网学习如何照顾病人,边网购了一堆快递。

病号就一直一声不吭地看着家属忙前忙后,直到见忙得差不多时,才小声地叫声“小浔”。

叶浔的屁//股没沾上座位,便立刻跳了起来,几乎是扑到病床边:“怎么啦?伤口疼吗?想上厕所吗?”

他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堆问题,眼睛盯住床上那人,握住围栏的手臂肌肉紧绷,为下一秒按铃做好准备。

“……我想你了。”

江序舟嘴角向下,如同个委屈的孩子,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爱人面前。

叶浔松了口气,轻声哄道:“我在呢。”

江序舟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气,隐约有液体闪烁。

显然,他不满意这一句话的安慰。

叶浔上下打量病号。

身上贴着仪器,抱不了;鼻子插着胃管,蹭不了;嘴巴……

多少有点影响康复了。

他想了想,抬手放在江序舟的头顶上按了按,边梳头发边继续轻声哄到:“我也想你了。”

“但是,要等完全康复才行。”

江序舟仍然有点不满意,打吊针的手指抗议般动了动,叶浔了然,握住那只手贴近嘴唇,不忘吐槽:“得寸进尺。”

当时,他们都以为所有的病痛都已成过去,前方将是坦途。

第69章

至从昨天错失见江序舟第一面后,叶浔奇怪的胜负欲一下被激起,果断地守在ICU门口,加入了守门大军。

势必要第一个进去。

邬翊离开前疑惑地扫了他一眼:“至于嘛……”

话音尚未落下,就被程昭林一把薅走。

叶浔晚上睡不着,干脆抱着电脑找了个安静地角落处理文件。

在与柏文集团签订合同的第二天,他就往最新的房地产项目中加入了AI监管系统,实时上传区块域存证平台。

此举一出,大大增强集团的可靠度。

但是光靠这一个还远远不够。

叶浔想做得更多更全面,等江序舟醒来时给他个惊喜。

他沉思一会儿,屈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墨城市前段时间的一场雨,彻底宣告入了秋。

微凉的风吹进来,给屋内平添几分寒意。

叶浔单手打了几个字,转转手腕,边读着电脑上的文字,边合紧衣服——

内搭和外套都是江序舟的。

手摸过胸口时,碰到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取了出来。

是一枚戒指。

是他和江序舟一起时的第二枚戒指。

是他离开临海府那晚丢在草坪里的戒指。

医院走廊惨白的光打在银色的戒指上,一抹黄//色清晰可见。

这一幕与那晚过于相似。

叶浔单手戴不上戒指,只好重新放进口袋,等江序舟醒来让他帮自己戴。

他放下电脑,靠到冰冷的墙壁,望向惨白的天花板,大脑放空,眼前闪过无数条关于昏迷病人的注意事项。

说不害怕是假的,叶浔每时每刻都怕ICU里面有医生或者护士走出来,告诉他一些坏消息。

然而,这个时候恐惧和悲伤便成为了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叶浔不是扁鹊,更不是任何一路神仙,除了祈求,便做不了别的事情。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工作麻痹自己的大脑,组织一切无用的情绪外泄。

像自己离开后的江序舟一样。

叶浔单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起电脑。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雨水淅淅沥沥地拍打屋檐,传来清脆的声音,ICU门口的家属们收拾好铺盖,分散在长椅上,望着大门翘首以盼,叶浔也停下了动作。

探望时间准备到了。

邬翊和程昭林刚来,怀里就被塞进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而它的主人则冲进了那扇生死交界的大门。

叶浔抢得了第一。

他坐在病床旁,浅色的瞳孔犹如扫描仪般由上到下检查一遍床上的病号——

跟昨天一样。

他坐了下来。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按理说叶浔应该积攒了一箩筐的话。

可是,他并没有。

他没有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录音里说出口的话,在当事人面前讲不出来第二回。

哪怕那人现在听不见。

叶浔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了一句:“我又来了。”

“这次我是第一。”

“邬翊和程昭林都没有抢过我。”

尝试几句话后,话匣子才慢慢打开个口,有的没的话接二连三冒出。

“又下雨了,墨城市成功入秋了,天气有点冷。”

“我把你的衣服从办公室拿回来。”他摸了摸衣角,“现在正穿着。”

“挺暖和,就是少了点味道。”

他逐渐开始习惯自言自语。

叶浔移了下凳子,靠江序舟近点,手指抚摸过冰冷的手背。

“冷吗?”

他讲入了神,下意识停顿准备等江序舟回答,过了一分钟,才想起来那人现在还不能回答自己

“……算了。”

他咽下嗓子里的苦涩。

“我帮你暖暖吧。”

他单手握住那只熟悉的手。

记忆里江序舟的手总是有力坚定,能稳稳托住自己的情绪。牵手时,又带着温柔和霸道,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的爱意,展示自己的爱人。

无论如何,都极少会像现在这样,软绵绵地如同个木偶般搭在自己的掌心。

毫无生命力可言。

“江序舟……上一次你醒来是什么意思?”

那一张纸条,让叶浔和邬翊大吵一架,无意间戳破了真相。

叶浔慌张到几个晚上都无法入眠,闭眼就是江序舟了无声息地躺在面前,他冲上去想要抱住那人时,总是被困在原地,张嘴就变成了,你死了,我也依旧会恨你。

江序舟,我恨你。

恨比爱长久,比爱刻苦铭心,却也比爱伤人心。

好似一泼冷水浇灭了爱人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让他变成了最不堪入目的样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他被哽咽呛咳几声,“不原谅我的话,也回来吧。”

“奶奶那边……我会瞒不住的。”

年轻人的一次嘴硬换来了爱人的生死未卜。

这是叶浔始料未及的结果,也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又无数次怀着歉意入睡。

有时候梦醒时分,他甚至会想起江序舟推开自己前说的那句“恨我吧。”

轻描淡写的语调不知道在那人心中反复演练过多少回,才能在危急关头脱口而出。

此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化成一张砂纸,细细磨着叶浔的心脏。

“不至于,江序舟。”叶浔将脸埋进爱人的掌心,冰凉柔软的触感一点点传递进炙热的眼球,“不用道歉,我也不恨你,一点都不恨你。”

“我……之前怎么说出来恨你的。”他一时间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如此幼稚的想法,如此幼稚的行为去伤害自己最深最爱的人,“……我好傻。”

“是个混//蛋。”

也许,邬翊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要失去了才学会珍惜。

有些话不要错过了才说出口。

“醒来好不好,醒来看看我,看看奶奶,还有邬翊和昭林。”叶浔喃喃道,“我们都在。”

仍然无人回应。

叶浔又不再说话了。

他安静地埋在爱人的掌心里,缓解情绪。

ICU探望的时候带不了手机和手表,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分钟可以陪着江序舟。

他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每一秒每一分钟都扩大十倍,甚至一百倍,这样他就能多陪陪爱人。

但又不希望时间过得太慢,因为他不想江序舟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叶浔深吸口气抬起头,拿过病床前的老虎抱进怀里,消毒水味掩盖住上面喷洒的木质香味——叶浔喷了点自己的香水。

当时应该是程昭林出的注意,他一拍大//腿说,江总听不见看不见,不代表他闻不见啊。

邬翊淡淡瞟了他一眼,又扫过叶浔,没有出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结果,当叶浔走进ICU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邬翊眼神里的无话可说。

江序舟尚未恢复自主呼吸,所有氧气都通过呼吸机直接通往肺里,哪里能闻到味道。

不过,香水喷上去就撤回不了了,只能通过时间慢慢挥发,就犹如叶浔故意说出去的狠话,只能说过成百上千句真心话才能挽回爱人。

“病人翻身的时间到了。”护士敲了敲门说。

护士每隔2个小时就会给ICU的病人翻身。

叶浔点点头,离开凳子,靠到墙边,看着护士摆好江序舟的手,快速翻好身,被子掀开的刹那间,他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一//大片淤青。

“等等。”他拦住护士准备盖好被子的手,“我来就好。”

护士交代几句,转身去照顾别的病人。

叶浔听见门关起来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淤青毫无遮挡地展示出来。

他不禁倒吸口冷气。

江序舟半个后腰都被遮挡住,中间部分泛着暗紫色,向四周逐渐减弱。

叶浔的心脏猛然一痛,手指微微触碰,又怕病床上的人感到疼痛而收回了手。

哪怕他知道,昏迷的病人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什么时候伤的,怎么没告诉我?”他轻声问道,“疼不疼?”

“为什么不跟我说呀?自己憋着能有什么用?”

“……以后能不能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呀?”

他的声音再次染上哽咽。

叶浔仍然纠结江序舟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明明前段时间他们都在一起,明明那个人都说没什么事情,明明……

所有问题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没有细细去追究,没有亲眼所见。

其实,他也不知道江序舟告诉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固执地抓着这点不放手。

“别人都说,对爱人要坦诚,不要隐瞒,为什么……”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为什么你不听?”

“为什么……”

“是怕我无法面对吗?”

昏迷的人当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他也不会坐起来抱住面前痛苦的人轻声安慰。

叶浔咬住上唇许久,压制住内心不停翻涌而上的情绪。

重症病人的家属最应该学会控制情绪。

然而他目前未能做到。

所见到的所听闻的真相都太痛了,一刀刀带着冰渣似的捅得他血肉模糊,呼吸都带有血腥味。

叶浔想起来,江序舟应该是在临海府受的伤,那时候他是先撞到柜子把手,疼得弯下腰,自己才走上去,接着是花盆掉落。

当时,他满心满脑都是后脑勺流血,失明,所以忽视了较轻症状的淤青。

现在看来,其实也并不算很轻。

不对,现在看来,也算很轻。

叶浔又想起来江序舟的心脏。

这人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没有一处是好的。

门再次被敲响,护士提醒说,探望时间到了。

叶浔应了一声,低头帮江序舟掖好被子,确保没有暴露太多隐私:“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ICU的走廊很长很长,周围还有许多不同症状的病人,叶浔好像忽然明白江序舟为什么不愿意做手术了。

因为无论是做手术,还是做完手术后转入ICU观察的病人都毫无尊严可言,真的就认证了那句“人都是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走。”

江序舟这么一个害怕狼狈的人,必然会选择逃避这个地方,逃避这些让他不堪的仪器,进而逃避整个人生。

叶浔作为旁观者都感到如此痛苦与难受,那亲历者岂不是更加难以接受吗?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昏迷比清醒好太多太多,至少不用忍受生理和心理带来的双重打击。

路过别的病房时,叶浔听见有家属劝说着清醒的病人,要配合医生,不要抗拒治疗。

他不由得想相同的情况倘若出现在江序舟身上,自己应该怎么做。

答案是不知道,他能做的太少了。

叶浔低头瞧了眼自己挂在胸口的手臂,叹了口气。

自己现在去给江序舟翻个身都困难,更别提能做什么了,只要别添麻烦就行。

算起来,顶多是一个负责安抚情绪的吉祥物。

他苦笑一下,格外想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江序舟又何时能够醒来与自己说话。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这些问题。

第70章

叶浔守了四天三晚,精神状态直线下降,话也越说越少。

准确来说,是绝大多数话都堆积在探望的半个小时内,剩余的话全讲给录音听。

他逐渐习惯自言自语,习惯憋住眼泪,也习惯江序舟的状态。

一个不好不坏的状态。

有时候他会在手机上学习护理昏迷病人的方法,学着学着思绪就会飘远,考虑起如果未来的日子江序舟一直是现在这种状态,他该怎么办。

邬翊和程昭林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按照江序舟的想法走,就是找别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忘记自己。

可是,叶浔不是个薄情的人,自然干不出这样的事情,他会上刀山下火海去求遍天下的名医,就为了换回自己的爱人。

在叶浔的想法里,江序舟是植物人也好,痴呆也罢,只要能有稳定的生命体征,能听见人说话就好。

当然,他不希望变成这样。

所以,叶浔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学会了走一步看一步,学会了忍住性子,学会了说好听的话。

可是,无论他怎么做,江序舟依旧没有醒来。

这一次,叶浔依然是第一个进ICU的家属。

他默默换好防护服,像之前十几次那样,坐在江序舟床旁,拽过湿纸巾,轻轻擦拭爱人的四肢和脸颊,接着拜托护士帮江序舟翻身,再小心翼翼地给爱人淤青处擦药酒,慢慢地揉开。

他也想学视频中的样子帮江序舟按//摩,但奈何这具身体上有太多管子和留置针,他不敢动手,生怕给这人添加更多的痛苦。

太痛的话,江序舟就不会回来。

“江序舟……”叶浔收了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叹气般说出这三个字。

“睡够就起来吧。”

他垂下头,盯住洁白瓷砖上倒映着自己黑色的身影:头发长长了不少,乱糟糟地仿佛是个杂草堆,手臂挂在胸//前,另一只手绵绵垂落。

像个流浪汉。

“……我想你了。”叶浔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光知道自己是你最喜欢的人,却忘记发现我最喜欢的人也是你。”

“毫不夸张地说,我现在每做一件事,每到一个场景下意识都会想,你在我身边会怎么样。”

叶浔说的是实话。

他每时每刻都在想江序舟,这种思念是慢慢渗透进身体里的,它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一呼一吸间加深,见到那人时才会消散几分。

只可惜,他们分开的时间马上就要比见面的时间还要长了。

“你记得以前和我说过的话吗?”

这段时间,他犹如位耄耋老人,仔细回忆收集处理两人在一起的时光。

“……算了,等你醒了再说吧……”他摸//摸鼻子,抬起头的刹那,浅色的瞳孔猛然睁大——

他看见江序舟的手指动了动。

瞬间,叶浔呆住,嘴角抽了一下,呼吸节奏乱了,他不可置信地又叫了一声:“江序舟……”

手指再次动了动。

他连忙冲出门,拉住旁边的护士,指向房间的手指颤//抖不已:“他他他手指动了,是不是意味着能听见我说话?”

“能听见是不是说明要醒来?”

“是不是……有希望?”

护士点点头:“有可能。”

叶浔的魂回来了一半。

他道了声谢,重新返回屋里,喜悦冲昏大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那一句话。

是“我想你”,还是“快点醒来”,亦或者是——

“我爱你。”

然而,都不是。

他深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半又着急接上下一口气,速度太快,引起一阵呛咳。

“你你你……”

他说话都结巴了。

“再动一下,我看看。”

这次江序舟的手指没有再动。

估计是累了。

凳子的距离对于心急的叶浔来说,还是有点远的,他贴在病床的护栏边,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江序舟的头发,再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能听见就好,能听见就好。”

能听见的话,他就要多说点好听的话,可是好听的话没出口,出口的变成了责怪和自己的委屈。

“江序舟……”

“为什么又骗我?明明没有做手术的。”

“你知道这病不做手术有多可怕吗?”

“你……”他想说,你想离开我吗?

但是,话没出口就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叶浔不想和江序舟提出半点关于“离开”的话。

因为,这笔账也有他的责任——是自己没有仔细注意过江序舟。

手指移到眉间。

由于开着止痛泵,江序舟的眉毛没有皱起来。

叶浔知道,这段时间江序舟应该睡得不错。

没有疼痛,没有呼吸困难,亦没有烦恼。

除了自己一直滔滔不绝地打扰。

叶浔的手指下滑,滑过鼻梁,停在干涸脱皮的嘴唇。

他闭了闭眼睛,晶莹的泪水湿润睫毛,滴落下来,砸在手指,又滑至爱人唇间。

叶浔向护士要了温水和棉签。

这画面太熟悉了。

“以后别这样了,江序舟。”叶浔平复会儿情绪,用棉签一点点湿润那唇,“醒来我们就做手术。”

今天医生刚和叶浔说,目前江序舟的情况稳定,可以考虑苏醒后再进行心脏瓣膜修复手术,康复效果更加乐观,并发症风险较低。

这一次,叶浔暗暗发誓,自己必定盯着江序舟进手术室,守候在身边,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江序舟要是再逃,自己就真的会失去他。

叶浔不愿意。

他想了想说道:“而且医生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做手术能恢复的概率挺高的。”

“……我会陪着你。”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陪着你。”

“所以,别走了,留下来,好吗?”

回应叶浔的只有呼吸机嗡嗡的声音

江序舟做了一段好长好长的梦。

他记得自己在热浪来袭时,下意识推了叶浔一把,而后记忆乍然中断。

等到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昏暗的空间,面前有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爬起来,走了两步。

“舟舟!”老人高声叫道。

江序舟怔了一下,连忙跑了起来。

这次呼吸没有半点急促,心脏同样没有不舒服。

他自在地享受着风,享受着身体的轻松,享受着能跑步的快乐。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是正常人的感觉。

他跑到老人面前,堪堪停住脚步。

老人身材高大,宽厚粗糙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宠溺的问:“跑那么急,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江序舟低头看了看手,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而面前的老人——

是他的爷爷,江中。

江中微微弯下腰,手掌包裹住江序舟的手,拉着他缓缓往前走,走出黑暗的空间。

四周豁然开朗,路是望不到头的泥泞小路,两旁是尚未收割的稻谷。

都是儿时的场景。

江序舟仰起头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所以,人死后是回家吗?

小浔……会不会难过?

江序舟对自己死在叶浔面前这件事仍抱有歉意。

尽管,他道了歉。

还有谈惠……江序舟想,当年江中在睡梦中突然离世,奶奶缓了两年才在自己的陪伴下接受了这个现实。

那自己走了以后,她又该多久才能接受呢?

都说人走一身轻,为什么他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东西?

“舟舟,你奶奶身体还好吧?”江中问道。

“这两年除了腿脚不利索以外,都挺好的。”江序舟如实回答。

“那你呢?”江中继续问,“和那个经常挂在嘴边的小浔,现在怎么样了?”

江中和谈惠一样,总是秉承着自己带大的孩子天下最棒,连带着他找的对象也是最棒的。

甭管男的女的,只要两人能互相照顾依赖,就是最好的。

江序舟笑了笑:“都挺好的,您放心。”

远处传来轰隆的雷声,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江中加快了脚步:“居然下雨了?”

不知道是因为做梦,还是江序舟刚才没注意旁边有屋子,雨水都没落下,他们便回了家。

江中生前就爱干净,房子里干干净净的,靠近院子的玻璃前有一张茶桌。

“怎么样?”他问。

江序舟走到茶桌前自然坐下:“挺好的。”

雨落了下来。

习习凉风吹入,雨水从屋檐滑落,形成雨幕。

死亡是夏日的雨,凉爽,轻松。

远处天空闪了一下,片刻后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雷。

可它不似猛然间的山崩地裂,而似有人在耳边不断地低语。

只不过江序舟听不清,更不打算深究。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抿了小半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嗓子里仿佛堵着块石头,吞咽格外困难。

江中坐在他面前:“你怎么来的?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留在这陪您。”江序舟放下茶壶说,“以后咱爷孙俩可以坐在这里喝喝茶,下下棋。”

这相当于委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你不能留在这。”江中眉头紧锁,正色道,“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等雨停了你就走。”

江序舟摇摇头。

他觉得自己回不去了,更何况自己这几十年过的真的累了。

前面跑的那短短几步,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和满足。

江序舟不愿意失去,他想长久地拥有这种感觉,不想再承担任何手术的风险。

“不走了,爷爷。”他揉了揉脖子,感觉没什么异样后说,“走不动了。”

“胡闹!”江中拍了下桌子,怒然起来。

窗外的雨下的更大,夹杂着呜呜的风声。

雨下了一//夜。

江中也劝了江序舟一//夜。

终于在接近凌晨时分,江中停了下来,起身离开。

江序舟倒在地板上,双手交叉垫于脑后,阖上眼睛。

雷声轰鸣,风声呜咽。

这次他听清楚说话声了——

“江序舟,我今天回奶奶家了,还去看了爷爷。”

“看见了你说的草垛,我也躺了上去,真的很舒服。”

“回来的路上碰见个寺庙,进去求了一个平安符……”

……

内容凌乱得如同一台破旧的收音机,上一秒可能在分享日常,后一秒就变成了童话故事。

江序舟听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分享,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神经松懈下来,就在他将要被拽入更深一层深渊时,风不知道从何处吹了进来,拂过发间,嘴唇落了一滴雨,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江序舟,我疼。”

“很疼很疼。”

江序舟的眼睛猛然睁开。

是叶浔的声音。

他的小浔现在在疼。

原本不疼的心脏随之痛起来。

这不是病情的原因,是爱,是担忧,亦是放不下来的牵挂——

他牵挂的向来不是计划是否结束,而是叶浔这个人。

江序舟意识到自己确实该回家了。

不回家的话,他的小浔会更加疼的。

虽然回去以后,生活身体仍会是老样子,但是在感情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江中犹如有心灵感应般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淡黄//色的雨衣:“舟舟,以后起风了,下雨了,就说明你该向前走了。”

环境由江序舟为中心,旋转收缩,江中的声音越来越远。

“好孩子,要健健康康地留在爱你的人身边。”

“别让他们一直为你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