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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最后消失的会是听觉。

江序舟无比肯定这个据说。

因为他听见叶浔撕心裂肺地叫喊声——

“江序舟!”

“你难道又要丢下我吗?”

叶浔再次坐回到ICU门口的长椅。

邬翊和程昭林在赶来的路上。

王叔回病房收拾需要的东西。

聂夏兰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家里打包了晚饭,便马不停蹄地跑来医院,一见到叶浔,就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自家儿子的后背。

“别怕别怕,会好的。”

“吉人自有天相,小江会没事的。”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装饭的保温桶保温效果不好,叶浔耳后感受到一阵滚烫。

烫得他一躲。

“……妈妈。”他离开母亲的怀抱,揉了揉耳朵,嗓音暗哑无力,“我没事。”

聂夏兰不信,放下保温桶搂住儿子一顿安慰。

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明明幸福生活触//手可及,却又忽然消失。

这怎么可能没事。

她没有拆穿儿子的谎言:“想哭就哭吧。”

叶浔重新缩进母亲的怀抱,困在眼眶里的泪却死活流不下来。

方才,江序舟再一次经历了抢救。

呼吸停止,不堪重负的心脏慢慢停止跳动。

这些,都是在叶浔怀里发生的。

他又一次目睹了爱人的抢救。

抢救,转入ICU,等待,差不多过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叶浔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他想,如果情况持续恶化下去的话,放江序舟离开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体面的离世,是世人在死亡面前最后的卑微的请求。

他还想,如果江序舟真的走了,就把骨灰洒进海里,飘扬四方,但是自己说不定会留下来一点,作为怀念。

叶浔希望留下来的会是江序舟的眼睛。

他还想,自己肯定会好好活着,等到父母,谈惠百年之后,再离开。

希望江序舟能等等自己。

不要太快去追求下辈子健康的生活。

因为,他下辈子还想和江序舟在一起。

像路上随便的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好好的在一起。

在听见邬翊和程昭林跑来的脚步声时,他放开手。

“今天下午人不是还好端端地睡在那里吗?”邬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的西装起了皱褶。

今天下午抽空来了一趟医院,见好友难得好眠,他也就安心回去工作。

却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就在和客户谈项目的时候,程昭林慌慌张张跑进来,举起手机,给他看叶浔发来的信息。

邬翊连声同客户道歉,丢下一句“电话联系”,人就冲了出去。

一路上,程昭林同样久久没有回过神,呆愣地问了一句:“今下午……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说完,两人同时“呸呸呸”了半天,停下车又去摸了把树木才冲上来。

叶浔深吸口气说:“……不知道,检查结果没出来。”

“医生说,主要看今天晚上。”

如果今晚能平安渡过,那就没什么大事,如果不能……

那江序舟将永远留在那里。

鲜活的留在记忆里。

叶浔说完,弯下腰脸埋进膝盖里,久久说不出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属于江序舟的戒指。

他的爱人又要丢下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哥……”

程昭林想扶起叶浔,但是被邬翊拦住,低声说道:“让你哥一个人静静吧。”

聂夏兰也不做声,走到走廊拐角处叹气。

程昭林坐在叶浔旁边陪着,邬翊去找聂夏兰。

“阿姨……”邬翊叫道,略带惊讶地看着聂夏兰流下眼泪。

蜿蜒的泪痕如同玻璃上的雨痕。

“小翊,你说好好的两个孩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啊……”

“以前也不知道小江的病这么重啊。”聂夏兰的泪水更多了,“是不是因为救小浔,病情才加重的……”

邬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是亦不是,还重要吗?

江序舟的病与叶浔有关,又与叶浔无关。

他莫名想起句老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的不就是叶浔和江序舟吗?

江序舟离不开叶浔,叶浔同样离不开江序舟。

两人如同水和舟,相辅相成,难以分开。

之前那场闹剧属实是不应该,也没有必要。

“其实,小浔刚和小江谈上的时候,我和他爸都是不同意的。”聂夏兰缓口气说。

当时,叶浔公开的很小心,先是暗戳戳地说自己交了个对象,后来说是男的,再到后面才发照片。

聂夏兰和叶温茂对自己家儿子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没有过多的意见——只要孩子喜欢就行。

结果,在得知江序舟居然有心脏病时,两人拍案而起,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叶浔梗着脖子,一副“非江序舟不肯”的样子,气得叶温茂拿起扫把就要揍他。

这场闹剧持续到早晨才落下帷幕。

三人坐下来,一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叶浔顶着几块淤青,气势依旧不改地询问原因。

其实,原因很简单——和一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人在一起,是极其艰难,且具有勇气的事情。

你需要时刻盯紧那人,心惊胆跳地过日子,需要随时做好失去的准备。

这种恐惧会随着爱意增加,越爱越恐惧,越不舍得放手。

对于聂夏兰和叶温茂来说,长痛不如短痛,趁时间尚未加深感情时,立即分手,总比往后生活的某一天乍然失去更容易接受。

他们不愿意让自己家的孩子因为这一瞬间的决定,而葬送后半辈子的幸福。

然而,叶浔不干,反而轻声坚定地问道:“生病的人就没有恋爱的机会了吗?”

“心脏病不能治好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给别人判了死刑?”

“如果短暂的幸福能弥补后半辈子的难过,那这个幸福岂不是同样具有意义?”

接二连三的问题打的两人措手不及,索性也就放任叶浔去了。

往后的那段日子果然如同叶浔所说,两孩子很幸福,江序舟也很健康,甚至做了心脏手术。

就当夫妻俩觉得他们会一直相互扶持地走下去时,却分了手。

叶浔没对他们说起原因,只是谈起时淡淡说了“结束了而已。”

“这两孩子……”聂夏兰接过邬翊递过来的纸巾,“真的是多灾多难。”

与此同时,ICU门口的叶浔头有点晕,冷汗直冒,他坐直身体,眉头紧皱,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六个大字。

他的胃一直在抽搐,明明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怎么会想吐?

叶浔身影晃荡一下。

“哥?”程昭林惊呼道,“你怎么了!”

“帮我……叫医生……”叶浔话没有说完,眼前一黑,人就一头栽了下去。

第77章

皑皑白雪覆盖海边的沙滩,游客们为了避寒,躲进了旁边的咖啡店,唯有叶浔独自站在白雪之中。

满天的雪花洋洋洒洒,朦胧视线,寒意自骨髓朝外渗透,但是,他连眼神都没有半点移动,死死盯住面前的身影。

身影停在半米之处,看不清楚眉眼。

“……江序舟?”

叶浔朝前移动半步,略带疑惑叫道:“你是江序舟吗?”

身影走近了些,但是叶浔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抖了几分。

面前这人是江序舟,然而又不能完全算是江序舟。

发型一丝不苟,五官硬朗,身形瘦高,这确实是江序舟。

面白如纸,脸色灰败,鼻子和嘴角慢慢留下血迹,这怎么可能是江序舟。

“小浔……”

那人一开口,叶浔再次后退两步,摔倒在地,双手捂住眼睛,摇着头,连声否认:“你不是他——你不是——”

那人倒也不再做声。

两人一站一坐,一个静静看着,一个尝试逃避。

叶浔否认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移开手掌,看见白雪掩盖面前那人的鞋面,才小心且颤//抖地开口:“……你真的是江序舟吗?”

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不敢确定罢了。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一声:“是我,小浔。”

风太大了,叶浔听不清。

其实,也不是听不清。

是他不想听。

“……你不是。”叶浔似耍无赖的孩子。

江序舟没有强逼他承认,也就没有做声。

叶浔依旧无法解释内心的紧张害怕,他双手捂住耳朵,眼睛抵在两膝。

“你不是……”他低声反驳。

不知道是告诉自己,还是告诉面前的人。

“我爱人在ICU,他抢救成功了。”泪水蓄满眼睛,眨眼便滴落下来,“医生说……他过了今晚危险期就能出来。”

“等营养补充够了就能做心脏手术。”

“手术成功率很高的。”

“……我已经想好以后的旅行计划了。”

“不可能的……他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的……不会的。”

“……他会活下来的。”

……

眼泪的咸涩与海风的腥咸混杂,说出的话与落下的雪堆积。

渐渐的,叶浔不再说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江序舟在一起的回忆真的很少。

少得不足以慰藉余生。

“我很爱他,所以他走不了。”

这是一句孩子话。

一句任性且幼稚的话。

“……小浔。”那人还是开口,打断了他,“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

叶浔猛然抬起头,满脸的泪痕,长睫毛落了雪:“……什么意思?”

什么时间?

又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我有几句话对你说。”那人似乎是怕自己的样子吓到爱人,没有选择走进,也没有选择蹲下,依旧站在几步的距离,轻声说,“很快就说完了。”

“说慢点。”叶浔擦干眼泪,认真大胆地看过去,“我怕我记不住。”

“还有,离我近一点。”

如果这是我与你的最后一面,无论你的外貌改变多大,我都想离你近一点,看清你的每一个毛孔,数清每一根睫毛,听清每一句话语,一呼一吸间充满最后的气味。

希望是熟悉的水生香,而不是北风冰冷的灌入。

“我不想留下遗憾。”

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分别,就会有遗憾。

生离如此,死别更深。

江序舟没有动。

叶浔颤颤巍巍站起身:“离我近点,你不吓人,我也不会怕你。”

我都没与你厮磨够,又怎会害怕——

我自己的爱人呢?

“你心脏还疼吗?”他问。

江序舟摇了摇头,上前两步。

叶浔等急了,一骨碌翻身而起,扑了过去。

他想要狠狠抱住自己的爱人,轻轻咬住那人的耳垂,控诉他为什么要抛下自己。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

他扑空了,狠狠摔在地上。

为什么?

叶浔愣了神。

明明看见江序舟张开双臂了。

为什么自己还是扑空了?

答案显而易见。

只是叶浔不想承认。

不愿承认罢了。

相比之下,江序舟更能坦然接受这样的现实。

“……小浔,”他蹲下//身,黑色的瞳孔出现在叶浔面前,“对不起。”

叶浔哽咽堵在嗓子口,说不出话,浅色的瞳孔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爱人。

江序舟变成一捧虚无缥缈的雾。

似一阵风就能吹散的云,亦是江南朦胧的烟雨。

细雨蒙蒙,针状的雨密密麻麻扎进叶浔的心脏。

快要被扎成刺猬了。

好痛。

痛不欲生。

“江序舟……我抱不了你了。”

这是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你食言了。说好的陪我呢?”

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而后,方才尚未来得及流出的泪,冲了出来。

冲破脸上的冰冷,却冲不破面前的幻境。

江序舟伸出的手指,抹不掉对象的泪水,他自己的眼泪也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透明的液体融入鲜红之中,弄脏了那张帅气且熟悉的脸。

叶浔笑不出来。

他也摸不到自己的爱人。

两人相识无言,只能流着唯一能抒发感情的泪水。

江序舟的情绪来得快,控制得也快,他深吸口气,扯出笑脸:“小浔,以后我不在的日子,你要保护好自己。”

“别说了。”叶浔恳求道。

他乍然后悔说要记住这些话了。

毫无意义的废话,他半句都不想听。

不听是不是就能让江序舟留下来?

他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欺瞒,可是……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你不在,我怎么保护自己?”

江序舟摇摇头,没有接上这句话:“别因为柏文集团而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代理经纪人我已经联系好,如果你们都不想做了,就联系他。”

“遗产我已经做过公证了,可能过一段时间律师就会找到你。”

“奶奶就拜托了。”江序舟顿了顿,“可以告诉她,她是当医生的,能理解。”

迟来的真相比当场经历过的更加难忘。

“你之后的日子……”他眼睛垂下来,片刻后又抬起,“解放了。”

“什么意思?”叶浔问,“什么叫解放了?”

“和我再一起太辛苦了。”江序舟没有解释,语调转了一下,“往后的日子慢慢走,走得远一点久一点,然后就忘记我……”

“不可能。”叶浔打断了江序舟,“怎么可能。”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辛苦。”

“……辛苦的明明是你……”

“甚至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秒,我都是开心的。”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越说越快,因为江序舟的身影还在变淡。

有些话再不说清楚,就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不相信江序舟能忍痛割爱。

但凡是个人,在临死前都会想要爱人记住自己,替自己去看世界。

给予爱人希望,以及拖住爱人的生命。

叶浔不相信江序舟能做得如此绝对。

“我爱你,江序舟。所以,我根本无法忘记你。”

“说不定,我会记你一辈子的。”

“你要等着我!”

江序舟不点头也不摇头,这样的方式比肯定和否定都要可怕。

身影消散的更加快速了,星星点点的碎片飘至天上,化成一阵春风。

叶浔听见最后一声近乎于叹息的“再见”。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

睁眼却是一片光明。

“哥,别动!”

“小浔。”

聂夏兰和程昭林的声音同时在左右耳炸起,叶浔不太舒服地皱起眉毛,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

率先入眼的是头顶上挂着的透明药液,正顺着管子缓缓滴落,流入身体。

现在应该还是在医院,就是不知道是在病房还是急救室。

他不安地想要动一下手,却发现左右两人正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昭林”他不好叫母亲松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找了程昭林,“松手。”

“等一下,哥。”

程昭林叫来护士,把刚刚脱掉的针拔了。

叶浔看着护士拔了针,他立刻坐了起来,翻身下床。

聂夏兰被吓了一跳,忙压住自家儿子的肩膀,但奈何力气太小,还是让站了起身。

“不用打,我好了。”叶浔起身还有一阵眩晕,他一手扶住床边的护栏,一手朝身后摆了摆,安慰两人道,“没什么事。”

“你们回去吧。”

“你要干什么?妈妈帮你去,行不行?”聂夏兰问。

她和程昭林趁机拉住叶浔,将人强行按回病床,强行输上液。

“我真的没事了。”叶浔叹了口气,“刚才是不是低血糖?”

“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他深吸口气,接着问:“江序舟怎么样了?”

前面的梦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他想现在立刻马上就见到江序舟。

什么样子的江序舟都可以,带着心电图仪器的也好,会说话的能蹦能跳的更好。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前面所看见的就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

程昭林应了一声:“江总那边有邬翊哥看着呢,目前没有什么事情。”

叶浔略带疑惑地扫了一眼程昭林。

他知道这肯定是真话——

程昭林撒不出谎。

但是,他就是不放心,就是想要亲眼看见。

哪怕现在上去也根本无法进去。

可是,在门口无所事事守着,都比躺在这里什么消息都无法第一手得到安心。

然而,程昭林和聂夏兰压根不走,两人直勾勾盯着他。

叶浔只好阖上眼睛假寐,直到听见程昭林的电话响起,才偏过头,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

程昭林了然,示意出门接电话。

其实,叶浔只是想问,是不是邬翊打来的电话,江序舟有没有什么事情。

既然如此,他心生一计。

“妈,我想吃你做的饭了。”这时候应该正是聂夏兰母爱大爆发的时候,苦肉计刚好可以达到叶浔想要的效果。

聂夏兰暖了暖叶浔输液的手,有些犹豫。

她带来的保温桶还在icu门口,如果此时上去的话,她怕叶浔乘机溜走。

“我一天没有吃饭了,真的饿了。”叶浔瞧见母亲的神情,继续说道,“我保证不走,输完液再走。”

聂夏兰看了眼所剩无几的药瓶,坚定不移的心几乎动摇,她回头瞧见蹲在门口打电话的程昭林,又瞧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可怜巴巴的儿子,最终放弃抵抗,一再叮嘱后,上了楼。

两人都觉得自己出去的时间不长,况且唯一的门被堵住,无论如何叶浔都不可能逃出去。

但是,等到两人同时进屋时候,等待他们的不是乖巧输液的病人,而是空荡荡的床铺,以及用胶带绑好针头,在旁边晃动的输液针——

叶浔还是跑了。

第78章

重症监护室门口一如既往地寂静,邬翊找了个明亮且有监控的地方放下电脑,走去楼梯间接了程昭林的电话。

程昭林语气焦急,恨不得把头顺着电话线伸过来,看看叶浔是不是在这边。

“你先别急,他又不是小孩子。我先看一眼。”说完,他探头看眼电梯,发现鲜红的数字并没有跳动,对电话那头的人否认道:“电梯没有动,有没有可能是回家了?”

“没这种可能性,”程昭林否定道,“我哥现在满心满脑都是江总,昏过去都一直在江序舟江序舟的叫,怎么可能跑回家?”

方才叶浔昏倒,嘴里一直无意识地喊着江序舟,眼泪顺着眼角流入发鬓,流进枕头,聂夏兰和程昭林如何安慰,呼叫,他都始终无动于衷。

程昭林感叹一句:“这是真爱啊。”

“我对你也是,以后我将要在任何地方叫你名字,不光是醒来。”邬翊接过话,笑着缓解气氛,“要不你回病房看看,他很有可能回去帮序舟拿东西了。

他看一眼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因为现在ICU进不去,来了也没多大用处。”

程昭林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话语含笑:“有道理,我回病房看一眼。”

邬翊挂断电话,简单回了几条信息,低头走出楼梯间,打算返回电脑前继续处理信息时,脑袋一下撞到另一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他深吸口气,边道歉边揉揉脑袋,抬头看眼来人后,纳闷地皱了皱眉,叫出面前的人:“叶浔?”

“你不是在楼下打吊针吗?跑回来干什么?”

“添乱吗?”

“而且阿姨和昭林都在找你……”

叶浔跑的有点气喘,他前面出病房差点与程昭林撞个满怀,而且低血糖没有完全恢复,他扶住门框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边大口呼吸边打断邬翊的话:“……江序舟……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

“医生没有出来过,算好消息也算不好的消息吧。”邬翊抬手扶住他,坐到楼梯口旁的长椅上,“现在没到探望时间,你来了也没有用,不如等一会儿昭林上来陪你回去继续打吊针,或者吃点什么。”

说完,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奶糖,递了过去。

“上次去序舟办公室抓了一把,应该没有过期。”

叶浔眼前布满的黑点被白色的包装袋驱赶走一些。

这奶糖太熟悉了。

是自己以前喜欢吃的那一款。

上一次……

叶浔用力闭了闭眼睛,晃晃脑袋,再次睁开。

上次递奶糖过来的人是江序舟。

自己是怎么拒绝他的来着——

“没有下毒吧。”

当时,江序舟好像摇了摇头,又好像露出来个遗憾的表情。

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愧疚在心底生根发芽。

叶浔胸口传来阵阵钝痛。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的话,他此时此刻就想要回到那个时候,给当时的叶浔嘴堵上,再转身抱住江序舟,然后压着他去医院检查做手术。

之后,好好解释,好好爱护。

可惜,做这些的前提都是如果。

但是,已经没有这种如果了。

叶浔道声谢,拨开包装,将奶糖塞进嘴里。

熟悉的奶味在口中漫延。

很甜,也很酸。

邬翊自己也剥开一颗丢进嘴里,顺手将剩下的几颗塞进叶浔的裤子口袋:“难受就吃一颗。”

“你前面说……这糖?”叶浔点点头,目光盯着自己鼓起来的口袋。

“序舟办公室到处都是,我离开前顺手抓了两把。”邬翊给程昭林发了信息,回答道。

叶浔嗓子干涩,大概是被齁到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不再说话。

之前,江序舟同样知道自己喜欢吃这种奶糖,但是从未放得到处都是,而是连同其他各种零食一起打包,放在个休息室里,方便自己等待时无聊。

而江序舟从来都不喜欢,也不吃零食的。

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糖……”奶糖被邬翊咬得嘎吱作响,随后他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一口喝了半杯说,“甜得齁嗓子。”

“序舟居然喜欢吃。”

他摇摇头,偏头打量一眼呆坐在旁边的叶浔,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邬翊猜到了,爱吃糖的不是病床上那位,而是旁边这位。

果然,叶浔缓慢地开口道:“是我喜欢吃的。”

叶浔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离开的四年时间里,无数个清晨傍晚,江序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草草勾勒出熟悉的瘦高身影,或许是电脑看累了,又或许是思念上了头,他移开目光,摘下眼镜的手却是一顿,盯着桌角的奶糖出神,许久后,才慢慢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叶浔想,江序舟有时候离开办公桌前,是不是也会抓一把塞进口袋里带出去吃。

思念溢出时就含上一颗。

只可惜,糖越含越多,思念也越来越深,记忆却越来越模糊。

叶浔将脸埋进掌心,深呼吸几次都无法平息内心如潮的悲伤。

此时此刻,他无比坚信江序舟是爱自己的,而且很爱很爱。

甚至比叶浔自己都要爱叶浔。

但是,他也无比忏愧,后悔。

因为自己短暂且不坚定的爱意,扎伤了江序舟特别多次。

扎得他鲜血直流,扎得他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消失殆尽。

叶浔才明白,江序舟这个笨蛋,是真的决定用自己残缺的生命去书写爱意。

如果有一天,生命戛然而止,江序舟对叶浔的爱也就此达到了真正的永远。

奶糖越化越小,思绪越来越乱,心脏也疼得厉害,叶浔发不出一点声音。

“……嗯?”邬翊应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塞进叶浔手里,“哭吧哭吧。”

“别看序舟的时候哭就行,他会难受的。”

他说完,起身朝跑得气喘吁吁的程昭林招招手。

两人肩并肩离开,留下空间给叶浔。

其实,叶浔已经没有力气去哭了,只能独自消化着情绪。

寂静的楼层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压抑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他再次发现,江序舟对自己的好,是自己这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叶浔起身把纸巾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无意间又摸到怀里的那封信。

是事情发生前几个小时的塞进来的信。

是江序舟写的信。

是江序舟说会念给自己听的信。

然而,叶浔没有看,也没有听。

他移开目光,停留至窗外良久。

外面天空蒙蒙亮起,凉风吹入带来雨的气息。

天快亮了。

他应该能够见到爱人了。

他低头看了眼信封,终究没有拆开。

叶浔在等。

等江序舟醒来念给他听。

江序舟说过会念,那就一定会念。

叶浔莫名地坚信这一点。

他收好信封,揉了把脸,走到拐角处,发现正在说话的程昭林和邬翊。

两人也注意到了他。

程昭林已经简单问过邬翊,叶浔的身体情况,见人看上去还算可以后,果断举起手机调转镜头:“叔叔阿姨,我哥好多了,等下马上压他去吃饭。”

“保证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叶浔一怔,抬眼看向面前黑乎乎的镜头,下意识躲开。

他不想让聂夏兰和叶温茂看见自己现在的状态。

肯定很糟糕。

抱恙的身体,疲惫的精神,以及写满愧疚的眼睛……

不光对江序舟,还有自己的父亲。

叶温茂出院至今,叶浔都未曾回家看过,尽管父母都表示能够理解,可他始终没过去心里的坎。

程昭林仍然对着镜头说着什么,他戴着蓝牙耳机,叶浔听不清,只能根据只言片语得知,聂夏兰回家照顾叶温茂了。

叶浔躲到一旁。

他抗拒去吃早餐,而是想守在门口,等着进去看自己的爱人。

可是,邬翊之前说的对,自己万一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真的就是添乱。

还有可能错过这次见江序舟的机会。

最后,叶浔只好妥协地跟邬翊和程昭林吃完饭,随后主动发照片给聂夏兰,才被三人允许重新回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等着。

原本程昭林是自告奋勇留下来陪他的,结果不出两秒,邬翊就拉走了人。

原话是,公司技术部门开会。

实则是,让程昭林别当电灯泡。

叶浔眼睛含//着淡淡悲凉的笑意,目送两人打闹离开。

以前,他和江序舟也是这样的。

记忆犹如开了闸门的水龙头。

他记得江序舟特别喜欢在春天的某一天,拉着自己去赏花。

这是江序舟为数不多喜欢做的事情。

两人会开车到公园外面,再慢慢溜达进去。

墨城市的春天仍然带有些许凉意,叶浔年轻火气旺,随便套了一件卫衣就跑了出来,钻进提前开好暖气的汽车里。

直到下了车,冷风拂过,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多带一件衣服。

每年春天,每个相同的地点,他都会这样后悔地想。

不过,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但是他有江序舟。

叶浔合拢衣领准备做运动暖和身体时,一件衣服就披了上来,随即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以及一双含有暖意的手。

他抬起头与那双温柔的眼睛对视。

“你是机器猫吗?”他笑着问,“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掏出我想要的东西?”

江序舟眼睛弯弯的,偏头假装犹豫一下:“嗯……那你就是大雄。”

“可是,大雄有点不太聪明。”

“那你还是当回小浔吧。”

江序舟笑意更甚,以至于没忍住,低头蹭了蹭叶浔的鼻尖,轻声说:“做我一个人的小浔。”

叶浔不答话,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

风慢慢平静下来,花在枝头灿烂绽放,游人嬉笑声渐渐平息。

时间犹如静止般停住。

停在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停在两人爱意最浓烈之时。

风又吹了起来,叶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眼眸转了转,发现时间并没有停止。

他们都没有停留在最想停住的那一刻。

面前心心念念的人,变成焦急等待的家属,游客的嬉笑也被偶尔传来的抽泣替代。

“江序舟……”他阖上酸涩的眼睛,一字一字念出这个熟悉的名字。

可惜,正如所料般一样,没有人回应。

能回应的人仍在病房里,埋在一堆管子中,生死不明。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重症监护室的大门敞开。

叶浔听见周围传来些许动静。

他没有动,而是屏息以待。

下一秒,医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江序舟的家属在吗?麻烦过来一下。”

叶浔睁开眼睛,反应一会儿,站了起来。

忐忑不安地走向最终的结果。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

第79章

幸好,叶浔等到的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坏。

医生说,目前危险期已经过去,家属可以进去重症监护室里探望,但是还需要观察一天,等情况彻底稳定下来,才能转入普通病房。

这份喜悦是意料之中的,也是意料之外的,叶浔茫然地点点头,低头签了几张护士递过来的单子,又跑下楼缴完费用回来,最后坐回门口的长椅上,盯着大门安静等待。

周围人群聚集又分散,有哭有笑,可是大多数人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无悲无喜地做着各自能够做的事情。

叶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待外,还能做些什么。

他低下头,视线顺着掌心的纹路慢慢滑至手腕。

生命线很长很长,延续到手腕。

他记得,这是象征寿命和健康的意思。

很久以前,叶浔也曾认真研究过江序舟的掌纹,可惜时间太久远,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场景与对话了。

唯一的镜头停留在江序舟脸上浮起的淡淡笑容。

床旁的吊灯散发出暖色的光,柔和地撒在他的脸庞,落地窗外是那棵挂着秋千的大树,嫩绿色的树叶散发出蓬勃的生机。

那时候的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傍晚,而现在却惊觉时光是如此的缥缈,以至于想要重新抓住都变得格外艰难。

叶浔握紧拳头又慢慢张开,手掌由白转红,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他想问问上天,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将自己的生命线分给爱人一半。

这样,等到死亡真的降临,他们能够相拥而去。

黄泉路上若有伴,又有何可以害怕的。

叶浔眼睛慢慢发酸,他半仰起头,无力地望着天花板,良久才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思念似雾气,久久找不到落点。

他本以为前一次转出重症监护室便能代表江序舟此生最大的劫已然过去,他们可以有很多时间叙旧、陪伴。

甚至,叶浔已经想好在江序舟拔掉胃管后,做什么流食,在能外出时,去哪里散步,做什么看什么说什么都有了规划。

因为江序舟太轻了,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叶浔怕找不到他,所以需要想尽办法去建立他与世界的所有联系,羁绊他的所有行动。

留住他,让他不能再肆无忌惮的向前走。

原本一切都处于计划之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然而,谁都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这只是个开始。

叶浔顿感无奈。

他想起来昨天的那一场幻觉,想起那个抱不住的爱人,想起那句句戳心的,堪称遗嘱的话。

他不知道以后像这样突然而然的抢救还有多少,需要自己签字的单子还有多少,手术的成功率还有多少,以及——

自己还能见江序舟多少面。

爱人生命的沙漏陡然加速,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

他不想面对,也不愿意面对。

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下意识想要撞进江序舟的怀抱里,脑袋埋进那人的颈窝,拼命吸入熟悉的水生香味,感受温暖的体温,以及听见强有力的脉搏在跳动。

可是……

叶浔低下头,看着时间未到,看着面前没有打开的重症监护室大门。

现在的他只能自己缓解这些悲伤难过的情绪。

他见不了江序舟,见不了自己的爱人。

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叶浔想,不过与江序舟等待自己回心转意的时间相比,这不算什么。

叶浔掏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中。

甜味缓慢地漫延,他看着分针转到差不多探望规定的时间点,起身走了过去。

依然是熟悉的大门,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病床。

熟悉的人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

只有这样,江序舟才能正常呼吸。

洁白的被子滑落,绑着绷带、贴着仪器的胸膛小幅度的起伏。

叶浔鼻子一酸,默默坐到陪护椅上,将江序舟没有打留置针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他垂下脑袋埋了进去。

冰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眼皮。

安心且舒服。

迟迟未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哭得认真,竟然没感受到“肉垫”动了动,戳到他的耳朵。

直到泪水慢慢停止,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眼眶被捏了一下,叶浔猛然抬起头,眼神快速精准地落到病床上的人。

江序舟半垂着眼睛,氧气面罩里的雾气忽浓忽重,好似在说什么。

叶浔凑近,偏过头,耳朵靠近面罩,湿润的睫毛抖了抖,再次形成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滴落至另一个人苍白裸//露的胸口。

“……哭什么?”江序舟问道,“我……不是……没事吗?”

他语气平缓,声音带笑,就是……

有气无力。

叶浔哭的耳朵有些不清楚,一下把“事”听成了“死”,整个人瞬间犹如一只应激炸毛的猫,立刻伸出手想要堵住江序舟的嘴,然而掌心只能碰见温热的氧气面罩。

“……你说什么胡话呢……”他眼泪流得更加凶了,“以后都不许再说了,快点呸呸呸。”

江序舟顿了顿,不明所以,却又很听话的“呸”了三下。

叶浔怕他呸得太轻,神明没有听见,果断起身在室内找了一圈,无果后,抓着江序舟的手,握了握拳。

“没有木头,只能先这样了。”叶浔自我安慰地说道,“反正舟是木头做的,你摸自己,就……四舍五入一下,相当于是摸木头了。”

“……以后不可以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你一定会健健康康的。”

江序舟费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刘海有点长,已经遮盖了眉毛,快要挡住视线。

他晃晃脑袋,想把头发弄到一旁,认真且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对象。

“……你头还是疼吗?”叶浔问,“别的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江序舟的视线属实不太清楚,他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叶浔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等到他开口询问时,才刚刚反应过来。

“疼的话要及时和我说。”叶浔继续说,“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好不好?”

之前医生曾经对他说过,感染性心内膜炎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脑栓塞,致死率极高。

他也上网了解过一点,光是看文字描述,光是想一想都开始觉得后怕,他握住江序舟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江序舟摇摇脑袋,闭上眼睛,戴着氧气面罩说话太费力,况且他也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刹那间,他再一次萌发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

叶浔看着爱人的样子,心脏特别难受:“是不是说话太累了?”

“要不然……”

他想起个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你疼的话就在我手心里写个‘一’字,我就能知道了。”

“如果不疼,那你想说什么就写什么,然后我来猜,猜对你就眨眨眼,猜错……”

叶浔笑了笑:“那我就继续猜。”

他张开手掌,目光注视着那人的手。

江序舟的手其实挺好看的,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倘若忽略掉苍白手背上明显的针眼的话,应该会更加好看。

许久后,手指动了动,掌心微微有点痒。

叶浔忍住想要重新握住那只手的冲动,耐心地看着。

江序舟一共写了十画,由上至下,叶浔歪头想了一会儿,看看掌心,又看看那人。

猛然反应过来,江序舟写的这个字——

是“家”。

江序舟想回家了。

确切来说,在叶浔没有回来的时候,他是没有家这个概念的。

他不缺乏房子,可他缺的是家,是有叶浔有奶奶的家。

现在,他有了。

只是不确定能有多少享受的机会,所以他想了。

“想回家了?”叶浔轻声问道。

江序舟眨了眨眼睛。

这下有点出乎叶浔预料了。

他预想过假如江序舟写疼的话,就立刻冲出去叫医生;假如画个爱心的话,就柔声回答“我也爱你”;假如说点别的……他也能够应对。

然而,江序舟写了“家”。

那个他们曾经的家。

那个他们发生争吵的家。

那个他们并未一起住过多久的家。

叶浔拉了一下口罩,眼睛弯了弯:“等过段时间就能回去啦。”

这是一段哄骗小孩子的谎话。

小时候的江序舟经常听奶奶这样对他说,爸爸妈妈过段时间就能回来啦,然后你就可以去城里手术治病啦。

当然,这些话在某一天乍然消失了。

江序舟知道叶浔和被蒙在鼓里的谈惠一样,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让自己配合治疗。

可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颇有些耍孩子气的意味。

他不想等了,现在就想回家。

不过,这番无理取闹的话,到底没有被他说出来。

“等你出了ICU,我再问问医生能不能回家住两天。”叶浔仿佛看出了什么,饶有兴趣地拍拍他的手安抚道,“咱们多忍几天,熬过这段日子就好。”

“就能回家了,好不好?”

江序舟垂下眼眸,算是勉强同意了。

毕竟,这也得医生说了算。

叶浔帮他掖好被子,放低声音:“困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的手指动了动,叶浔看过去。

江序舟写了个“不”。

他不想睡觉。

他想听爱人多说几句话,多看爱人几眼。

他还不想分开。

想法传递至眼睛,叶浔看懂了。

他靠近床头,脑袋搁在护栏上,撩起江序舟的刘海,与那双安静的乌黑的眼睛对视。

“刘海长了,等你出来我帮你剪吧。”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同样长长的头发,打趣道,“剪一个和我之前一模一样的短发。”

江序舟眉毛抬了抬,眼睛弯起来。

他不太相信叶浔的技术,单纯将这句话归为玩笑。

“昨天大家都来了,咱妈甚至还给你煲了汤。”

叶浔将聂夏兰对自己的好,强行安在了江序舟身上。

是不是多一个人对他好,就会多一份挂念,多一点回来的可能?

上次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可惜,你没喝到。”他歪头笑盈盈地瞧着爱人,“全进我肚子了。”

事实上,叶浔也没喝到。

应该全进下水道了。

“妈说,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再给你煲。”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事情,同时又不留痕迹地将自己低血糖晕倒的事情遮盖过去。

江序舟一直笑着,目光柔和。

叶浔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止了声。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也不是因为哽咽泛起。

只是因为他深深陷入那双温柔平静的眼眸。

似海边坚固的礁石,又似天边深邃的夜空。

黑暗下翻涌着潮水。

有悲伤,有不舍,亦有坚决。

江序舟,你在坚决些什么呢?

是坚决留下来,还是坚决离开?

叶浔不知道。

他满脑子都是在想,如何才能留住这一刹那,再将满目的洁白换成临海府的主卧,低落的情绪变成在一起的动力。

留下面前的这一个人。

从今往后,好好生活。

仅此而已。

江序舟阖上眼睛,缓了片刻后又睁开。

他有些困倦了。

刚清醒不久就碰见叶浔探望,感受到一手的湿润后就不舍得闭眼,索性强撑着精神安抚爱人,直到现在,他支撑不住了。

但是,江序舟想等探望时间结束再闭眼睛休息。

毕竟,一天只能见对象三十分钟,能说出口的话只有寥寥几语,压根无法慰藉苦闷的心情。

而且……

他大脑短暂混乱,眼皮垂下又快速抬起,眼神却慢慢涣散。

“困了就睡吧,我明天再来。”

“睡吧睡吧,我给你哼首歌。”

叶浔的掌心轻轻盖在江序舟的眼睛,感受到睫毛扫过手心后,才移开手掌,哼起小时候聂夏兰哄自己睡觉的歌曲。

江序舟意识昏昏沉沉,呼吸渐渐平缓,将要睡着时,隐约听见护士敲门进来说,探望时间到了。

歌曲停了一下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额间的头发又被撩起,随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是一个吻。

一个隔着口罩的吻。

一个很轻很温暖的吻。

与上一次的吻不一样。这次来得特别的慢,却离开得很快,恐怕惊扰到未形成的梦般。

江序舟的眼睛动了动,他想睁开眼睛回应叶浔,或者目送爱人离开,但是奈何久病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允许他这样做了。

他的耳旁再次传来爱人的声音——

“江序舟,我爱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明天见。”

第80章

等到江序舟再次清醒过来时,眼睛尚未睁开,耳旁就传来叶浔说话的声音。

离他格外的近,好似就在耳边。

尾音微微拉长,扬起,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恍惚间,江序舟感觉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化为明媚的阳光,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变成草木的清香,而他正坐在临海府的书房,听着爱人尝试着拉自己出门散步。

“江序舟,今天天气真好,凉风习习的。”

“感觉格外适合露营。”

“要不,等你做完手术出院,我们去露营吧?”

江序舟浅浅应了一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身旁的人仿佛没听见般,重新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碰见了一只小狗。”

“还挺可爱的。”

叶浔的声音停顿几秒:“我靠,这好像是邬翊的狗……”

“我要举报,他不认真上班!”

江序舟愣了片刻,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可他的身旁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哪里来的声音?

是……玩//偶吗?

叶浔呢?

是现在还没到探望时间吗?

自从进入重症监护室后,江序舟就如同掉进了时间黑洞,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看不见,摸不着身旁陪伴他的玩//偶。

他吐//出口气,只能被迫放弃似的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爱人留下来的录音。

叶浔讲得特别杂,什么都有,外面的天气,以前的回忆,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等到报备完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兜兜转转地讲回儿童故事。

背景音从寂静,到偶尔传来鸟叫声,再到喧闹的人群。

配合着这样的背景音和叶浔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闲聊,竟让江序舟感觉走出了医院,空荡的病房多了几分活力,原本烦闷的心情也一点点缓和。

好像……在这里也并没有之前几次那般难熬。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叶浔录了很多很多,江序舟耐心地听着。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这段录音最后,居然还有邬翊出现。

江序舟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邬翊应该是没有想好说点什么,就被叶浔拉来讲话。

他听见,两人简单地拌了几句嘴,录音就戛然而止。

江序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他有点好奇自己的朋友会说些什么。

片刻后,录音里传来邬翊清嗓子的声音,背景音是叶浔和程昭林在说些什么。

江序舟听不太清楚,貌似是程昭林在劝叶浔以后要按时吃饭,隐约间,他能听到“昨晚”、“低血糖”、“输液”的词。

江序舟挪了挪脑袋,耳朵凑近床沿,想再听详细点时,邬翊开始说了话,他离得近,声音大,一下将后面两人的声音遮盖下去。

“……序舟?”

邬翊做不到像叶浔那样,能够熟练的旁若无人的与一个玩//偶说话。

毕竟,说了也没有人回应。

自言自语终究是有点尴尬的。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那天真的……挺吓人的。”

话音落下,邬翊又沉默了一会儿,扯出几声苦笑,缓和语气:“……把公司的合作都一并吓跑了。”

“幸好,没有亏多少钱。”

“不然我就要跑到病房里,站你床头,抱着你嚎啕大哭、痛哭流涕了。”

江序舟也跟笑了一下。

邬翊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对着个玩//偶还能说些什么,他呆摁着录音键久久不说话。

这次,江序舟听清楚背景音了。

入耳的先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随后是程昭林问叶浔,哥,你就吃了两口,这些都不吃了吗?

叶浔应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

程昭林则跟输入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立刻拉出一//大堆道理,疯狂劝说道。

可惜,都被叶浔一一敷衍过去。

待到对话完毕,都未再响起碗筷的碰撞声——

叶浔仍然一口饭没动。

程昭林库存耗空,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叶浔也沉默下来。

邬翊应该是走了过去,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他劝了两人几句,但大概是没有人听,因为两人都没有给出回应。

忽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江序舟移开脑袋,待声音过去,他又移了回来。

江序舟猜,大概是叶浔起的身,他的脚步渐远,马上就要消失不见时,程昭林猛然站起来喊了一句:“哥,是不是只有江总才能管你?”

“是不是只有他在,你才会好好吃饭?”

录音中的脚步声顿住,良久后,传来一声平静又无奈的轻笑。

叶浔说:“当然,不听对象的话,我还能听谁的话。”

“不过,前提是你能让江序舟管我。”

其中的意味尤其明显。

江序舟一个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管不了,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的人,有什么立场又有什么本事,去管叶浔这样一个能吃能喝的健康成年人?

更何况,导致叶浔不愿意吃饭的罪魁祸首,极其有可能就是他的对象——江序舟。

叶浔又补充了一句话,如果他愿意管我就好了……

语气失落,难受。

江序舟都能想象到他低着头,神情难过委屈的样子。

很明显,这句话不像是对程昭林或者对邬翊说的,更加像是叶浔对自己说的。

他想,如果江序舟愿意一直管着他,就不会想要离开他,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他。

被爱人抛下的滋味真的,一点都不好受。

江序舟现在也不好受。

他想不通。

自己不是打止疼针了吗?

为什么心脏依然那么痛?

痛不欲生,痛得他好想把录音对面的人拉进怀里,好好揉一顿,轻轻安抚、解释。

江序舟眉毛皱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萌发出一丝悔意——

后悔没有早一点做心脏手术。

如果早一点治疗,进行手术,现在的自己是否已经出院,是否已经能够将叶浔拥入怀中,像四年前的每一天一样,两人会回到临海府一起起床、吃饭、上班、睡觉……

就如同大街上任何一对情侣一样。

遇上周末或者有时间的傍晚,叶浔会拉着他一起去公园散步。放假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别的城市旅游。

当然,想吃夜宵的时候,他们也会去吃海边的那家大排档。

或许,走进那家大排档时,叶浔会想起自己爱人受伤的那个晚上,然后拉着他避开之前的位置,同时还会“呸呸呸”三下,去去晦气。

也许,叶浔会拉着他跑到星星下许愿,再把从不同寺庙里面求来的平安符塞满他们所在的任何地方。

倘若时间线再往前走点,他们没有产生误会,之前与赵明荣的事情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两人就不会分开。

说不定,他就会在做完法洛四联症的心脏手术后,被叶浔严加看管,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现在很有可能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成年人。

什么感染性心内膜炎,什么胃溃疡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他们也回不到从前。

所有受过的伤,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没有完全恢复的可能。

江序舟眼睛酸涩,他眨了眨,竟有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融进洁白的枕头。

录音那头的叶浔同样控制不住情绪,他吸了几下鼻子,交代邬翊录完音拿出来给自己后,便走出屋外平复心情。

脚步渐远,直至听不见后,江序舟才听见邬翊小声地吐槽:“这两人都只服对象的管教。”

这话好似是对程昭林说的,又好似在暗示江序舟什么。

话音一落,录音就“滴——”的一声结束了。

江序舟阖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方才听见的“低血糖”、“晕倒”。

这病说严重也严重,它能够使人昏倒,死亡;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只需要按时吃饭,合理摄入所需营养就能避免。

可是……

叶浔为什么会低血糖?

现在怎么样了?

江序舟的印象里,和叶浔共同度过的四年时光中,他向来都是身体健康,甚至早晨会习惯空腹有氧,况且一个正常成年人一顿不吃或者一日不吃,都不应该会低血糖。

所以,叶浔是有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还是说,这人不光没有好好吃饭,心理负担还过重。

江序舟心脏又抽痛一瞬,他叹口气,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浓了几分。

脑袋里的想法很乱,一会儿埋怨自己身体不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做手术。

稀里糊涂地想了许久,直到精力支撑不足时,所有的想法全都混杂一起,逐渐变成唯一的念头——

如果小浔在就好了。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

江序舟有很久没有冒出过这个念头了。

四年前这种想法无处不在,四年中这种想法是种奢望。

他不敢想,也禁止自己去想。

因为想又得不到的话,这种想法会成为一种负担,一种拖累,久而久之就会困住自己,迟迟走不出去。

然而,他同样知道自己囚禁住了这个念头,并不等于会囚禁住思念。

原本,江序舟已经做好了与其纠缠一辈子的想法,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自己困不住的思念,拉来了最思念的人,用久违的爱融化了牢笼,释放出了念头。

有那么一刹那,他不想去管所谓的生与死,甚至想冲去律师那里,撕掉之前写的信。

他不希望手术有失败的可能性,也不希望自己只留给爱人一段短暂且温馨的时光,只希望一睁眼就能看见熟悉的人坐在自己身边,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从此以后,相互为伴,相互依靠,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江序舟阖上眼睛,他不再惧怕黑暗,因为他相信自己的世界将永远会在黑暗的尽头等他。

等他,回家。

*

只不过,这次江序舟好像失策了。

他是被隔壁家属的探望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瞧见自己身旁坐了个人。

不是叶浔。

因为这个人太//安静了,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目光由上到下,又由上到下地打量着自己,迟迟不说一句话。

“……邬翊?”江序舟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哎。”邬翊看着病床上转危为安的好友,应了一声,松口气后,握住江序舟的手。

江序舟反握回去,眨眨眼睛,示意邬翊离自己近一点,待到那个脑袋靠近面罩时,他缓缓开口问道:“小浔呢?”

“……他有事情。”邬翊微妙地绕开话题,“这是我唯二来ICU看你,你也不多表示一声,张口就问小浔呢。”

“能不能先和我说两句?”

“……不能。”江序舟眨眨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点难受,又有点不乐意。

明明之前每一次都是叶浔来的,怎么这次不来了呢?

不是昨天说好了今天见的吗?

是因为低血糖还没好吗?

还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垂下眼睛,握住邬翊的手松了劲。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恃宠而骄了。

江序舟想问清楚原因,但是邬翊已经很不解风情地移开了头,再次跟一台扫描机般“扫描”一遍自己,顺带附赠两滴眼泪。

“……一定要把自己搞成这样,才愿意做手术吗?”

“之前……你之前做就好了。”

邬翊的情绪从知道病情一直憋到现在,可他从未在江序舟面前表现出来。

他和叶浔同样以为一切向好的地方发展,但是,那天晚上江序舟突然再一次病危,他们再一次看见那张病危通知书后,才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以及心脏病的可怕。

邬翊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总在反思,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压着江序舟去做手术,或者直接找到叶浔,一口气把病情全部说完,他为什么要听病号的话拖那么久。

他垂眸盯着江序舟的手背,大拇指指腹拂过裸//露在外的地方,自责许久后,才敢抬起眼睛。

氧气面罩掩盖了江序舟大半张脸,剩下的一双眼睛也藏在刘海后面,邬翊看不清他露出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说话。

不过,江序舟确实没有说话。

因为就算说了,邬翊也听不见,干脆就透过刘海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邬翊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顺手用江序舟的被套擦了擦手。

江序舟默默地瞧着他的动作。

做完这些,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邬翊也一时间想不出其他话题,只好沙哑着声音汇报公司最近的情况,就在准备要离开前,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狮子”替换走了床头的“小老虎”,顺便买了个关子——

“过两天,出ICU以后有个惊喜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