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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这是江序舟的家事,只有家人能帮忙。

叶浔就是他的家人。

他自己选择的家人,组成的家。

一个会永远向他开门,不会抛弃他的家。

“得了,还主要是呢。”邬翊打断江序舟,打趣道,“主要是你家人把我家人一起带走了。”

“就剩下咱们两个孤寡老人在一起了。”

江序舟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睛里闪着炫耀的光芒:“那你打电话给我爱人。”

“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邬翊乐呵乐呵地掏出手机,给叶浔打去电话,一连三个电话都没有接。

“……”他余光瞥见江序舟的神色染上一丝担忧,“我估计你家那位给我拉黑了。”

邬翊和叶浔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众”指的是江序舟和程昭林。

“我打给昭林看看。”

好在,程昭林接了电话,不然,邬翊真的觉得江序舟会掀开被子,开车冲回谈惠家找人。

那他可未必能拉得住。

他打开免提,把江序舟想要问的问题全都问了,看着身旁的人脸色缓和,才放心地挂断电话,安慰道:“路上呢,没事,快回来。”

“看来那个混//蛋没做什么事情。”

江序舟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的声音乍然停顿,消失。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犹豫,也不是说完一句话后的自然停顿。

而是类似于电视机停电般的戛然而止。

没有半点预告,也没有前情提要。

一切都是像是一场毫无预警的海啸,刹那间把邬翊卷进中间。

邬翊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他本就坐在病床旁边,靠近江序舟。

那双乌黑的瞳孔猛然散了,蒙上一层灰白的雾气,茫然地盯着不远处的尘埃,久久不动弹。

邬翊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抓住江序舟的手臂。

他想,江序舟状态那么好,手臂一定是温热的,是有温度的。

然而,并不是。

他抬起手,瞧了眼又放了上去。

手掌下是冰冷湿润的皮肤,犹如“大理石”一般,没有半点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江序舟?”邬翊猛然起身,小腿瞬间顶开身后的陪护椅,他一边按下呼叫铃,一边叫着朋友的名字,“江序舟!”

“你醒醒。”

呼叫铃响彻病房,旁边的家属推开门往走廊看了眼,又返回屋内捂住病人的耳朵,身体挡住方向。

邬翊低下头,看见江序舟的脸色变了。

灰白色在他脸上不断漫延,快速吞噬走健康的肤色,嘴唇也从红润转为苍白,最后变成骇人的青紫。

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口,转为剧烈、不规则的起伏,江序舟的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仿佛溺水濒死的人,拼命想要吸一口空气,却如何都吸不进去。

痛苦挣扎,可都没有一丝效果。

他陡然听见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其实,警报声很早就响起,但是邬翊太紧张,太害怕,以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他痛苦地看向监护仪上频繁闪烁的黄//色警告和逐渐滑至红色//区域的数字。

大脑里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的朋友正在滑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悬崖。

赶来的护士和医生开始进行检查,源源不断的液体进入江序舟瘦弱的体内。

邬翊腿一软,被旁边的护士扶住,带离了重症监护室。

“我……我我朋友……”他手指指向病房,语无伦次道,“怎么……他……能活……怎么会?”

“我们需要先进行检查,等结果出来才能告诉您。”护士说,“您是他的朋友?”

邬翊用力点了点头。

“那麻烦您联系他的家属,朋友是不能签手术知情书的。”

护士说完,便走回了重症监护室。

邬翊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愣了两秒,又给叶浔打去电话。

一样的没人接听。

他又打了几个,还是没有接听,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叶浔可能真的把自己拉黑了。

悲伤麻//痹//的大脑挤不出来半点埋怨,只能麻木地打给程昭林。

电话刚接通,医生就走了出来,邬翊挂断电话。

情况确实很不好,医生说了很多专有名词,他都没听进去,呆呆听了一圈,就只听见最后那句:“心源性休克。”

“……什么意思?”邬翊眨眨眼睛,茫然地问,“会死吗?”

这个问题,堪称白//痴。

可是,邬翊真的听不懂,或者说,他的大脑转不过来。

医生叹口气,换了个形象的比喻。

这下,邬翊明白了。

江序舟心脏里的“泵”坏了,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血液压出去,供应全身。

再简单点说,就是江序舟现在需要立刻进行心脏手术,否则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是很难抢救回来的生命危险。

“目前已经进行紧急插管,同时用上了E。”医生继续说,“我们会尽力做手术的,但是成功率……不敢保证。”

“做!”邬翊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家属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

医生将手术告知书打印给了他,转身回了重症监护室。

在此期间,程昭林居然极其罕见地没有重新拨打电话回来,邬翊皱皱眉,走到落地窗前,垂头盯着地板,耐心数着电话铃声的节奏,组织语言。

他以为是叶浔开车,程昭林坐在副驾,他以为他们马上就能到医院,再不济也已经出门,他以为……两人都没事。

然而,他以为终究只是他以为。

老天并没有如邬翊的愿望。

叶浔没有开车,而是同样躺在冰冷的手术室中,程昭林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话语穿透电话线,像极了信号不好的样子。

可是,邬翊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

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不知所措,同样的担忧,以及悲痛。

怎么会有情侣一起双双进入手术室呢?

而且,江序舟的手术告知单,以及后面可能会出的病危通知书,和……放弃治疗通知书。

又将由谁来签?

江勇军吗?梅月吗?还是,江承志?

可能吗?

“……邬翊,怎么办?”程昭林呛咳几声,才挤出一句话。

邬翊完全不可能知道怎么办,但是他知道——

这两人哪一个缺了对方,都不能活下去。

他挠挠头发,低声问过程昭林那边的情况,又抓抓鼻子说:“你守在那边安抚叶浔的父母吧,我在这边守着。”

“签字的话……应该不要紧,等下我问问护士,先把手术做了再看后面的情况。”

程昭林听了邬翊的话,顿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江总的奶奶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她情况?”

邬翊回过身,看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眼神一笔一划地描绘过那五个大字,想象着自己的好友躺在洁白的转运床,身上重新插满管子,同样被推动的仪器疯狂运转,监护仪的数据堪堪回到稳定值。

他的朋友,江序舟的生命如同挂在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

可能,下一秒便跌入泥土。

此生很难再说一句话。

“先别说,老人家未必能承受的住。”邬翊咬了下舌尖,刺痛唤醒些许清醒,“就算她现在过来,也看不了序舟。”

他自己都看不到,只能由护士带着下楼,呆坐在手术室门前。

“手术中”三个大字,刺眼至极。

邬翊不敢直视,他低着头,往旁边坐了坐,逃避似的躲开。

电话那边的程昭林貌似同医护人员说话,许久才回话:“江总……”

他深吸口气,稳住情绪,一口气说完:“江总的奶奶也住院了。”

“医生说,她的尾椎骨骨裂,需要住院休息一段时间。”

“……晚点。”程昭林整个人仍然很懵。

这是他二十多岁以来,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世事无常的意思。

他缓了缓:“我一会儿手术成功后,去看看奶奶。”

“……哥,下雪了。”

邬翊闻声回头望向身后的落地窗。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满目苍白。

墨城市入冬的第一场雪来了。

他走过去,却惊奇发现雪没有落在地上,准确来说应该是在没落到地上的时候,就已然化掉。

“……下雪了。”邬翊轻声重复,“入冬了。”

“嗯。”此时,程昭林同样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哥,你说江总和我哥,能平安渡过这段时间吗?”

“他们会好的,对吧?”

邬翊另一只手覆上冰冷刺骨的玻璃,感受着寒意攀至全身。

他的心中没有肯定的答案,却依旧沉下声,给电话那头的人一个肯定的语气:“会的,会好起来的。”

他的朋友一定会渡过难关——

也一定会幸福。

第107章

人的一生有多短暂,能有多少回忆?

这是叶浔戴上氧气面罩,思绪坠入黑暗前,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疑问。

他半睁着眼睛,空洞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照射而来。

白光散去,他看见五岁的自己背着个淡白色的斜挎包,紧张地攥着手里的两枚硬币,面前年轻的聂夏兰蹲下//身交代他,要买两个菜包子。

小小的他点了点脑袋,攥着钱下了楼,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和邻居打招呼。

最后,站在包子铺前,小声地复述母亲的要求,递出手里的钱。

叶浔仿佛能感受到眼前巨大的蒸笼打开时,迎面而来的蒸汽,烫得他只眨眼睛,以及感受到,包子铺老板的手指带着点潮气,捏起他掌心里的硬币。

他抬起头,瞧见老板的眉头一皱:“少一枚硬币啊,小朋友。”

这句话对于小叶浔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恐惧瞬间爆发,他一手结果袋子,一手擦着眼泪回家。

包子的热气如火般灼烧指尖,烘烤他的全身。

叶浔目送着年幼的自己回了家,小小的背影融入朝阳之中。

眨眼间,他看见自己大学入学前,第一次参加老乡聚餐。

十八岁的他,坐在餐桌最角落的地方,茫然地望着门口——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人走进来。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有两人甚至将手搭在来人的肩膀,他们聊的起劲,中间那人却始终神情淡然,对他们的话没有半点应和,也没有挣脱开他们的动作。

只是默默地站着,任劳任怨地当一个趁手的架子。

叶浔看不清那人的脸,同样回忆不起来那人的名字。

他只能瞧着自己从下到上地打量一遍那个人,但当目光与那人对视上时,又悄然移开脑袋,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过了差不多两秒,再次大胆地好奇地抬眼看向那人。

那人的肩膀动了动,摆脱开旁边人的手臂,径直走向他。

面容逐渐清晰。

是江序舟。

是进入大学一年的江序舟。

那双乌黑的眼睛似块冰冷的大理石,冷冰冰地垂眸,声音也不带半点温度。

他伸出手:“你好,江序舟。”

刚进入大学的叶浔,对学长本就带着敬意。

当他看见比自己大一届的学长朝自己走来,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时,下意识紧张起来,紧张到不知道该伸出那一只手。

终于在一番思考后,才伸出手,握住了未来爱人的手。

那只手与主人的眼神一样冰冷,没有带一丝温度,冻的叶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白光又一次亮起。

这次,叶浔看见了躺在出租屋沙发上的自己。

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暗示着他正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不久,门开了。

江序舟坐在入户门的椅子上,低着脑袋,被发胶固定的头发有些松散,零星的碎发垂落下来,双臂搭在椅子两侧。

叶浔想靠近,可是腿就跟固定似的,死活挪不上去。

江序舟坐了许久,才晃了晃头,扶着椅子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换好拖鞋。

他路过客厅,看见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爱人,脚步一顿,嘴角扬起,靠到墙壁注视许久,又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流声响起,不多时,江序舟便擦着头发,转身进了卧室抱出被子走回客厅,一头埋进爱人怀里。

“嗯……回来了?”沙发上的叶浔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手就摸上怀里那人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没干呢。”年轻的叶浔推了把怀里的人,“快去吹头发。”

江序舟大概是喝醉了,软乎乎地窝着不动,含糊道:“……抱一下再去嘛。”

“我好想你,小浔。”

他边说边往爱人颈窝里蹭蹭。

叶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早已不记得这一幕了。

太久太久了,久到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一样。

“你喝醉了?”他听见自己略带埋怨地说,“怎么喝这么多酒?你的胃不要了吗?到时候晚上又要胃疼了。”

“再胃疼我就不管你了。”

江序舟摇摇头,起身拉开衣服,埋头闻了闻,又重新钻进爱人的怀里,哼唧哼唧地说:“……不要。”

“今天没办法,我下次不会了,再也不喝了。”

“你不要不管我……”

他的语调柔软得不像样,犹如一块松软的棉花。

“……不对,”江序舟眨眨眼睛,思考一会儿,懵懵懂懂地晃晃脑袋,又一头栽进爱人怀里,声音闷闷的,“不对,我都洗过澡,刷过牙了,你怎么知道的。”

叶浔见自己起身,推开怀里的人,双手抱胸,严肃地看着面前醉醺醺的江序舟。

“我洗了两遍。”江序舟那双乌黑的眼睛写满委屈,他伸出两根手指,“我还刷了三遍牙。”

“没有味道了,小浔。”他边说边跟没骨头似的,一个劲往沙发上的人的怀里倒去,“……我就抱抱你。”

“我累了。”

“我也想你了。”

叶浔看不下去了,他巴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抱起喝醉的江序舟,给人按怀里呼噜呼噜毛。

那时候的江序舟很穷,没有特别特别多的钱,心脏也不算特别好,但好在没有其他的并发症,也没有持续恶化到如今的地步,可以勉强算为健康。

然而,叶浔过不去。

因为这始终在回忆深处,这只是濒死前的走马灯罢了。

他瞧着自己无奈地张开双臂,将“酒鬼”搂进怀里,偏头吻住湿//漉//漉的头发。

怀里人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耳边传来两人有力的心跳,带给叶浔短暂的心安。

白光再次闪起。

白光退去后,是临海府凌乱的餐厅。

叶浔站在桌前,看着自己的背影愤然离去,落地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同时身旁有重物倒地。

他侧过头,发现是江序舟。

准确来说,是跪倒在地上的江序舟。

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压住胃,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叶浔一怔,俯身想去扶起爱人,但是,手死活都碰不到。

他只能祈求屋外离开的人能转身回来。

身旁的江序舟猛然一抽,一摊鲜血赫然出现在地。

“江序舟!”叶浔叫出了声。

可是,江序舟听不见,他整个人依然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血不断从半张的嘴里呛咳出来,而他却呆愣原地,盯着逐渐扩大的鲜血,久久没有动弹。

叶浔干着急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这人这一次吐血是哪里出的问题,是心脏还是胃?

不管哪里,都极其恐怖。

然而,最恐怖的江序舟不动了。

叶浔抬手朝他面前晃了晃:“江序舟?”

江序舟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缓慢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又缓慢地扶着桌角起身,只不过他的腿//根本没有过多力气去支撑自身重量,好几次都向前倾倒,吓得叶浔也几次伸出双臂,护在两侧。

他费了很大力气站起来,又一次摔倒在身后的椅子上,索性垂头苦笑几声,血顺着嘴角流下。

叶浔听见他低声地道歉:“对不起,小浔。”

“江序舟……”叶浔走过去,“没事的……”

“是我的错,你不要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江序舟听不见,就像叶浔的安慰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叶浔只能无助地看着江序舟艰难抬起手,慢慢擦过嘴角,白皙的手背上是几道鲜红,很快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流出来。

这次,叶浔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钝痛。

疼痛不断扩大,加深,他不知觉得的下//身,膝盖死死顶住握拳的手掌,一呼一吸间满是又苦又涩的气味。

心痛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件麻烦事,都是加重疼痛的凶手。

更何况现在,痛不欲生。

白光再次蒙蔽住叶浔的双眼,带走面前苍白的人影,转而朝他的腹部袭去。

叶浔尚未反应过来,腰腹就是一疼,温暖的血液肆意地流淌而出。

江承志毫不愧疚的神情,与谈惠自责的眼神交相出现,又转瞬即逝。

最后,叶浔重新坠入黑暗之中。

又一次睁眼,白光刺疼了他的眼睛。

疼得他眯起眼睛。

眯起眼睛……叶浔不敢置信地动了动。

光点随他眼睛的动作变大变小,白光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小浔!”

“……小浔!”

“哥!”

三道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响起,叶浔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偏头,犹豫几秒,他又疲倦地昏了过去。

这次没有梦,没有回忆,也没有江序舟。

只是很简单的昏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的灯亮着,身旁空荡荡的,没有人,耳边也只剩下监测自己状态的仪器声。

叶浔呼出口气,脑海中再次回忆起那一串走马灯。

他在世上活了将近三十年,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间是与江序舟一起渡过。

他们都见证过对方的狼狈不堪,也都分担过艰难、痛苦、与欢喜,更在一次磨合中分开又聚合。

叶浔现在有一种冲动,他想听听爱人的声音,窝在爱人怀里,听江序舟柔声地询问自己发生了什么,疼不疼,痛不痛。

不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环顾四周,判断出自己应该在重症监护室后,无奈地叹口气。

目前这个状态,他恐怕是不能给江序舟打视频的,就连电话可能都打不了。

他只好重新闭上眼睛。

在此之后,叶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康复能力也越来越好,不出三天就转入了普通病房。

叶温茂埋着头忙前忙后地收拾着病房,聂夏兰则坐在陪护椅上切着水果。

至于,程昭林。

他坐在病床的另一边抹着眼泪——

他见叶浔多少次,就掉了多少次的眼泪。

“……好了,别哭了。”叶浔实在没忍住开了口,“快把我的床给淹没了。”

“不行……”程昭林抽抽鼻子,“哥,太吓人了,哥。”

“当时你不知道多吓人。”

“……我知道。”

叶浔当然知道,但凡来病房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重复一遍——

当自己知道消息时候的心情。

然而,比起这些,叶浔更想知道江序舟的情况。

他抬手碰了碰程昭林的膝盖,见那人放下手,眼圈通红地看过来:“江序舟怎么样了?你没告诉他吧?”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第108章

聂夏兰削水果的动作一顿,默默抬眼瞧眼自家儿子,没做声,叶温茂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被当面问到的程昭林更是一愣,眼睛眨了眨,抬手摸//摸鼻子,支支吾吾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三人沉默半晌,谁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浔放在被子下的手攥紧床单,心里的恐惧逐渐漫延,他眉头皱起,心脏感到钝钝的疼痛。

不是开着镇痛泵吗?

怎么还这么疼?

他深呼吸口气,佯装看不见三人的神情般,语气尽量放轻,避免扯着伤口:“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吗?”

“……是江序舟还没转出重症监护室吗?”

这是他唯一能够接受的最坏的事情。

聂夏兰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想否定,就被叶浔耐着性子打断:“程昭林,你说。”

被点名的程昭林压根没想好借口,只能无助地抬眼望向对面的聂夏兰。

“是的,小浔。”聂夏兰顺着叶浔的话说了下去,“不过——刚刚小翊打电话过来,说情况已经稳定,可能等你出院,他差不多也能转出来。”

“再过段时间就能做手术了。”

她在骗叶浔。

江序舟的情况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差到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做完手术出来以后一直没有醒来,甚至连E都撤不下来——

堪堪用各种仪器吊着条命。

叶浔清醒过来的当天,聂夏兰和叶温茂跑去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只能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都进不去。

聂夏兰弯着腰从门缝往里望,看见的只有长长的走廊。

邬翊陪叶温茂溜到阳台抽烟。

一根烟燃尽,重症监护室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叶浔……情况怎么样?”邬翊问叶温茂。

叶温茂摁灭香烟:“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转入普通病房后过个一两周就能出院了。”

“嗯。”

“序舟的事情,怎么办?”邬翊又问,“打算和叶浔说吗?”

“医生说,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江序舟,随时都可能需要进去见他最后一面。

如果错过爱人的最后一面,这会不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叶温茂不做声,低头抖了抖烟盒,从里捏出根烟再次叼在嘴里,手摁下打火机。

“嗒——”

火苗冒出,他偏头正准备凑近时,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聂夏兰,又松了手,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叶温茂以自己之前作为病号的角度想,是肯定希望家人能过来与自己见面的。

无论昏迷还是清醒,有家人在旁边,便可以放心奔赴人生尽头。

可是,他是叶浔的父亲。

他不愿意自己儿子直面对象的死亡。

更何况,叶浔刚刚醒来,正处于精神身体状态都欠佳的状态。

他怕这样叶浔会悲痛欲绝,会一蹶不起,会影响康复进展,会走不完以后的人生。

“看吧,等小浔问起来再说。”叶温茂取出嘴里的香烟,塞回烟盒,“能拖一会儿先拖一会儿。”

邬翊也没有继续劝下去。

他们都默默祈祷,江序舟能在叶浔问出口前醒来,出院,或者转入普通病房也好。

然而,并没有。

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终于在叶浔问出口的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妈,你别骗我了。”叶浔垂下眼睛,深吸口气,浅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聂夏兰,“江序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和我说,我都能接受。”

聂夏兰不说话,叶温茂转身进卫生间洗抹布,只有程昭林低着头,假装忙碌地掏出手机打字。

“昭林,你和我说实话。”叶浔语气沉了下来,“江序舟到底怎么样了?”

“是生是死,你们都得告诉我吧。”

程昭林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叶浔,又低下头:“……江总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就是状态不算特别好……”他犹豫片刻,眼神在于聂夏兰碰撞上的那一刻移开,话音一转,“倒也没有多不好,就和阿姨说的差不多。”

叶浔仍然不信:“给我手机,我自己打电话问邬翊。”

他要亲口听见真相,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亲眼见下自己的爱人。

“小浔,”聂夏兰忍不住开口打断,“你现在需要休息。”

“小翊现在肯定也在休息,等过段时间——等你康复,我们再聊这个话题吧。”

“妈,你们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休息。”

叶浔扫过三人凝重的表情,原本稳定的情绪,变得摇摇欲坠。

“……我是他的爱人,他的各种单子只有我能签啊……”

“可……现在我连他病情现在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聂夏兰偏过头,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叶温茂站在床尾始终沉默不语。

程昭林默默拿起手机,打了视频给邬翊,又将手机交给叶浔:“你问问吧。”

电话响了几秒,邬翊憔悴的脸陡然出现屏幕:“昭林……哎!叶浔?”

他伸手抹了把脸,提起精神,让自己看上去状态好点。

“江序舟怎么样了?”叶浔直接开门见山。

邬翊眨眨眼睛,揉揉耳朵,脸凑近屏幕,装聋作哑道:“……什么?网络不好,听不太清楚。”

“你在说什么?”

叶浔:“……”

“啊……你问序舟?”

“我和序舟一切都好,你就好好养伤就行。”

“序舟这边我没有说,保证一句话都没说。”

“你就放心养伤吧,快点——快点出院。”

“序舟这边……其实挺需要你的。”

邬翊压根没给叶浔说话的机会,一股脑说完后,果断挂了电话。

程昭林抽出叶浔手里的手机,稍稍松口气:“邬翊哥也这么说。”

“哥,你就放心吧,江总真的没什么事。”

叶浔见他们都不松口,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怎样都不会让他们放心将江序舟的情况说给自己听。

他缓缓吐//出口气,阖上眼睛,假装信了程昭林的话般,不再纠结:“我累了,想睡一觉。”

此话一出,三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程昭林走到床尾摇下床铺,聂夏兰帮他掖好被子,叶温茂看了一眼,关了病房的灯。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恐惧感逐渐漫延,加深。

叶浔睁开眼睛,听着门外动静越来越小,心底的难受被触发。

他想,江序舟肯定是活的。

邬翊的话虽然假得离谱,但是最后一句肯定是真的。

江序舟需要他,而他也需要自己的爱人。

但是,他们想要见面的前提条件——

是都要养好身体。

健健康康,才能幸福。

*

病房外。

程昭林买好饭,去了谈惠的病房,聂夏兰坐在长椅上等叶温茂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准备一起回墨城市看看江序舟。

看看这个孩子,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家,还有人爱着他。

叶温茂把手里的报告交给聂夏兰,顺手拎起爱人的手提包时,转头碰见了两个面生的人。

“……你们是叶浔的父母吧?”其中的女人匆忙上前,拉住聂夏兰的手,“我们是江序舟的父母……”

聂夏兰皱起眉头,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的手腕,语气不悦:“松开你的手。”

梅月急忙松手,尴尬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序舟的父母?”叶温茂站在爱人身后,充当个有力的后盾,“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当然知道江勇军和梅月是怎么对待江序舟的。

当初,聂夏兰知道江序舟的成长过程后,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眼泪。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房间的飘窗上,静静地抹着眼泪,偶尔会转头问陪在旁边的他,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父母会不喜欢呢?

为什么会有父母不爱,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难道,孩子不应该都是父母怀里的宝吗?

她想不通,只是一味的心疼江序舟。

心口密密麻麻的痛化成夜晚流的泪,化成白日里送去的汤,更化成句句的关心。

叶温茂都明白,不过,他现在不明白面前这两人装模作样的姿态是为了什么。

“你们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小江吧。”

“那请不要打着小江的名义来跟我们说话,或者说,不要来找我们。”

他握住聂夏兰的手,避开江勇军和梅月就要离去。

“等等!等等。”江勇军叫住了他们,“我们这次来确实不是为了小舟。”

“是为了我们另一个孩子,小舟的弟弟,小志。”他说,“江承志。”

念出这个名字时,江勇军和梅月的眼里闪着光,仿佛在介绍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似的。

聂夏兰眼神如刀般刺向两人。

这名字她太熟悉了,当时程昭林说过,江承志就是捅伤叶浔,推//倒谈惠的混账。

只是当时,她没有往江承志是小江弟弟这方面想。

一个名字那么好听,一个名字那么难听,怎么会是兄弟俩。

“别和小江扯上关系。”她脸色阴沉,质问两人,“还有,你们怎么有脸来的?”

“回去等法院判决吧。”

梅月一听,着急了。

“哎呀,就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打闹,不小心碰伤,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就不需要闹到法院去了吧,怪麻烦人的。”

“而且,我见他身体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

“我们家小志人其实挺好的,邻里间都夸他,都挺喜欢他的。”

“就是做事比较容易冲动,但是小志不会随便伤人的。”

“说不定是两孩子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嘛,没必要闹那么大。”

江勇军附和道:“我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小舟现在也不愿意回来,小志要是进去了……”

“我们老两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您能不能看在我们老两口的份上,给小志签个谅解书。”

“他指定会改的。”

“而且……”他想了想,又拉出江序舟的名字,指了指紧闭的病房门,“而且,小舟和你们家孩子关系那么好,能不能看在小舟的份上……”

江勇军抬眼看见叶温茂和聂夏兰的眼神后,停顿下来。

聂夏兰冷笑几声,丢下一句“不能”,转身就要离开。

太可笑了。

捅一刀,血流了一地,送来的时候,人都已经昏迷,这叫做闹着玩。

那给人捅死是不是叫玩笑开大了?

梅月见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边递过去边说:“我们小志是真的后悔了,这是他写的保证书。”

“您看一下,您就看一下。”那张纸都快怼到聂夏兰脸上了,“他是真心后悔了。”

“他还小,您就给他个悔改的机会吧。”

纸张上歪歪扭扭的字体叫嚣般看着聂夏兰,每一行每一竖都述说着自己的不服气。

聂夏兰躲开梅月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忽然,一阵电话铃响起。

是江勇军的手机。

聂夏兰和叶温茂停下脚步。

手机音量很大,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江先生,我这边是医院的,您儿子江序舟刚才心脏突然骤停,目前正在进行抢救,您能不能……”

“妈的,骗子!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等这个白眼狼死了再给我打!我再过去签字!”

江勇军气愤地挂断电话,刚一抬头,一个手提包就朝他脸上飞了过来。

第109章

“啊!”江勇军捂住脸,后退几步,倒吸口冷气,诧异地抬头。

聂夏兰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仪态尽失:“你让谁死!我问你,你想让谁死?”

江勇军的火气同样窜上了头,提高音量回道:“我让江序舟死,让我儿子!江序舟死!管你什么事!”

“疯婆子!”

这话狠狠地戳进聂夏兰的心脏。

她抬腿就给江勇军一脚:“你凭什么让他——你觉得就没有人爱他了吗?”

聂夏兰下意思绕过了那个不好听的词。

旁边的梅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准备走上前,叶温茂立刻伸手阻拦。

其实,与其说是阻拦,倒不如说是遮挡,拦住梅月和江勇军的手,方便自己老婆动手。

等到警察来的时候,梅月和江勇军已经鼻青脸肿,叶温茂站在聂夏兰身前,仔细帮她打理凌乱的头发。

“我们要验伤!”

“必须验伤!”

江勇军和梅月一见到警察的身影,便冲过去高声喊道。

叶温茂神色淡然,走到两名警察的面前,交换联系方式:“警察同志,我支持他们验伤,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全力配合。”

“不过,我们的另一个孩子目前在墨城市的一家医院抢救,我和爱人需要过去一趟,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拉着聂夏兰的手离开。

回墨城市的路很长很长,聂夏兰的眼泪如止不住的溪水般流个不停,她一声不吭地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时不时抬手用纸巾擦下眼角。

叶温茂停了音乐。

车内只余下聂夏兰的抽泣声。

快到医院时,她才小声地开口问了叶温茂:“……以后可怎么办?”

她好像在问江序舟的以后,又好像在问叶浔的以后,更像是在问两个人的以后。

叶温茂也不清楚。

他深吸口气,连同心底压抑着的难受和无措缓缓吐//出:“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孩子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他把车稳稳停好后,抬手搂住爱人的肩膀,声音低沉地再次重复一遍:“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他又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两串小貔貅手链,塞进聂夏兰手中:“这是小浔受伤前两天,我去买的,给两孩子。”

“保平安的。”

“到时候就说是你买的。”

聂夏兰看着手掌里的手链,堪堪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这两孩子这一路太苦,受过的伤太重,重到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触不及幸福的模样。

他们心急却也帮不上半点忙,只能用这种方式试图给两人换来些许幸福健康和平安。

叶温茂一只手拍拍爱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手链放进聂夏兰的手提包里:“好了,别难过,咱们现在不就是去看孩子嘛。”

“让咱另一个儿子瞧见你哭可不好。”他用指腹抹去聂夏兰眼角的眼泪,“以后,我们就是小江的父母,把那两个混//蛋没有给的爱,全都给补上。”

*

距离墨城市几十公里的医院病房内。

叶浔好似有心里感应般,胸口疼得不行。

他手紧紧用力攥住胸口的衣服,手背的留置针刺破皮肤,滴滴鲜血蹭到蓝白色的病号服。

“嘶——”他倒吸口冷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腹部的伤同时发作,一上一下的疼痛,痛得他忍不住发出几声闷哼。

太疼了。

怎么会这么疼。

叶浔意识都有些模糊,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两半,一半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俯视着病床上的自己,另一半被按压//在地狱,遭受疼痛不断地摩//擦。

他挣扎许久,咬破嘴唇,血腥味充斥口腔时,才艰难坐起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程昭林来得比护士快,几乎破门而入,一把打开头顶的灯,跑到床边,焦急不已:“哥!”

“……闭嘴。”叶浔刚缓过劲,就被突然亮起的光刺疼了眼睛,“你好吵。”

“……”程昭林手握住床边的护栏,顿了一会儿,才恢复语气,“是不是伤口疼了?”

叶浔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默默忍受着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的疼痛,顺便拒绝旁边这人的问题。

好在,程昭林没说几句,护士便进来打断了他。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护士将留置针拔掉,换个地方扎好,接着掀开被子。

叶浔腹部缝合好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纱布,有些甚至蹭到干净洁白的被子。

程昭林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比伤者本人看上去都要痛苦几分。

“……哥,你不疼吗?”护士走后,程昭林拉过陪护椅坐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叶浔疼麻木了,浅色的眼睛呆呆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转移到程昭林的身上,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想出院。”

“啊?什么?”程昭林一愣,“不可以啊,哥,这不行——这这这,我做不了主。”

“不要你做主。等我爸妈回来,我会和他们说的。”叶浔语气平淡,“只是提前和你说一声。”

“可是,哥,你刚出重症监护室,伤口没好全,医生和叔叔阿姨也都不会放你出去。”程昭林边说边伸手指了指被子,“而且你的伤口刚刚又裂开了。”

裂开,等于前段时间的努力全都白费。

叶浔的眼睛又转回天花板:“那就转院。”

转去和江序舟一起。

物理距离近了,心会更近。

这样,江序舟有什么事情,他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签字,第一时间陪在爱人身旁。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爱人的情况都不知道,只能躺在这里,被无助的情绪包裹。

方才江勇军的话,叶浔全都听见了。

怎么可能听不见。

乡镇医院的隔音本就不好,四个人吵架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叶浔不光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江勇军想让江序舟死。

那他不让,他就要守在医院门口,守在生与死之间,守着爱人不让走。

无论用什么办法,他都不退步。

程昭林终究做不了决定,就连给叶浔父母打电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可他倒知道叶浔是为了什么。

他垂着头,盯着鞋尖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有那么一刻冲动,程昭林想把江序舟的情况告诉叶浔,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让病床上的人心安。

不过,当下江序舟的情况并不能让叶浔心安,反而会让他更加心慌。

“哥……”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前面我去问医生了,他说,最多两个礼拜就能出院,再坚持坚持吧,奶奶也差不多个时间点出去。”

“况且,你现在——”他扫了眼叶浔的腿,嗓音哽咽一瞬,“现在这情况出院,也折腾不起呀,叔叔阿姨只怕会更加不愿意。”

叶浔同样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身体,苍白无色的手背,虚弱不堪的精神,处处都透出重伤未愈,也处处令人担忧。

而且,躺得时间久了,他一时间都忘记该怎么走路,走路的感觉又是怎么样的。

他全都记不起来了。

程昭林见叶浔久久不作声,就默默起身进洗手间打湿毛巾。

水龙头的水喷涌而出,瞬间打湿腰腹前的衣服,他低着头默默看了眼,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叶浔受伤时候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那时候衣服上不是冰冷的水,而是炽热滚烫的血液。

还有……

程昭林又想起刚刚邬翊打来的电话,他简单地问叶浔的情况后,便不再说话。

背景音是寂静的,时不时传来几声抽泣。

但那不是邬翊。

然而,邬翊也没有说话。

沉默,表达不出什么,却又代表着什么。

“怎么了?”程昭林率先开口打破电话中的寂静。

邬翊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良久他才轻声开口:“……我害怕。”

他害怕,很害怕。

尽管已经知道好友身体不好,尽管在这个门口等过很多次,尽管好像一切都做好了准备,但是当今天真的来临时,邬翊又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没做好。

死神的镰刀不单单架在江序舟脖子上,还架在每一个和江序舟有关系的人的脖子上。

邬翊深吸口气,收起不小心外露的情绪,轻声遮掩道:“你照顾好叶浔,这边要是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再和你说。”

“……如果他情况有点好转,就告诉他吧。”

“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序舟这边一直需要亲属签字,叶浔……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程昭林认可邬翊的话,然而,这些话要怎么开口,怎么对叶浔说?

他没有想出来恰当的语言和语气,只能索性先将这件事压至心头,准备等叶温茂和聂夏兰回来再一起商量。

程昭林把毛巾拧干,挂好,头探出卫生间,一眼就看见叶浔自己扶着护栏坐了起来,一手撑着床头柜,另一只手撑着床沿,颤颤巍巍地打算站起来。

他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急忙走过去,放下毛巾,扶住叶浔:“哥,你干什么?”

“……走路。”叶浔缓口气,借着程昭林的力气,迈出一步,“锻炼一下。”

不出所料,下一步他就摔进身旁人的怀里。

程昭林:“……”

“现在没到这一步呢,要先静养。”

叶浔轻轻摇头,咬紧牙关,撑起自己沉重的身体。

他现在终于能理解江序舟当初重新走路时候的情绪了。

这也太难熬了!

当人失去最基本的能力后,重头再来的勇气也会大打折扣。

苦闷的思念盘绕在叶浔的心头。

“哥,坐下休息吧。”程昭林拽着叶浔的胳膊往回走,“别走,等下伤口又裂开了。”

后者不让:“你……要不然扶我走几步,要不然闭嘴。”

“要不然……”

叶浔喘着粗气,眼睛布满水汽,或许是累的,又或许是别的情绪。

几句话都没有给出程昭林想要的选项,他只好架着病号小心地走了两步意思意思,才换来叶浔同意回床上休息。

不出意外,叶浔的伤口再次裂开。

程昭林报复似的把他下午逞强自己走路的事情,一股脑地告诉叶浔的父母。

聂夏兰气不过,红着眼圈埋怨几句,抬起手佯装要打叶浔,可举起又找不到落处,只能转过身,闭着眼不去看他。

叶温茂在病床边默默看着护士把血红色的纱布丢到地上,劝不出一句话。

叶浔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扛着阵阵袭来的疼痛,冷汗冒了一次又一次。

“知道疼了吧,下次别这样做了。”叶温茂说,“一步步慢慢来,才能康复得好。”

“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叶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护士换完药后,缓缓吐//出口浊气。

程昭林三人都以为这是叶浔默认的表现。

然而,往后几天,叶浔就像个故意和他们作对的小孩,每天都趁他们不注意就扶着床头柜下床锻炼走路,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如此往复几次,叶温茂实在看不下去,私下问过叶浔原因,可是固执的人死活不说。

他无奈地叹口气,与爱人、医生商量后,给叶浔办理转院,并且在转院的救护车上,两人斟酌着语气,慢慢地把江序舟的情况,一点一点地说给叶浔听。

第110章

墨城市的雪已然融化,天空是干净的蓝色,偶尔漂浮着一抹白色的云,棕褐色的树干上只有破旧的鸟巢,鸟儿早已飞去南方过冬,枯败的草泛着毫无活力的土黄//色。

一路上,叶浔一直呆呆地望向窗外,浅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安静地听父亲讲完最近几日里江序舟的情况。

他好像知道一切,却又好像不知道一切。

叶温茂一个人说了很久,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将江序舟的情况告诉谈惠。

叶浔没有说话,他也拿不定主意。

当初江序舟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把自己的病情以及当前的情况告诉自己的奶奶。这样就算有意外发生,也不会给老人留下遗憾。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谁又能对一位年迈且卧病在床的老人说得出口这些内容呢?

“……往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吗?”叶温茂见儿子那样,突兀地转折了话题。

叶浔的视线短暂移动些许,又回到窗外,嘴唇一点都没有动。

往后的日子……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往后的日子,已经被分割成两种情况——

江序舟活着,以及江序舟去世。

前者,他有很多很多计划,要是列出来一个个实现,那都可以排到他两变成走不动路的老头。

后者……他没有。

没有一点儿想法,或者说,是不敢有一点儿想法。

他怕这些想法一旦存在,就会成真。

叶浔承担不起,也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一个害怕失去,不敢面对未来的懦夫。

聂夏兰的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叶温茂知趣地闭了嘴。

“小浔,你听妈妈说,”她握住叶浔的手,“小江昨天抢救很成功,就是目前还是不能进去探望,不过医生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叶浔的眼睛慢慢转向聂夏兰,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

“爸爸妈妈,小翊和小程都在,都陪着你们。”她抹去那滴眼泪,揉揉儿子发热的脸,“乖孩子,只有顾好自己,才能顾好爱你的人呀。”

这番话好似真的说进了叶浔的心里,之后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私自下床,而是乖乖静养,伤口逐渐愈合。

重症监护室能探视时,他已经被允许下床走路,过几日就能出院。

只不过,探望时程昭林仍是不放心,固执地借来医院的轮椅,推着叶浔去看他许久未见的爱人。

时间好像循环了,叶浔下意识想道。

这一幕,在这一年反复出现了多少次?

三次?还是,四次?

叶浔记不清了。

可是,每一次都出其不意的相同。

病床上的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管子,犹如一只困在蜘蛛网里的昆虫。

挣扎无果,只能听天由命。

不对……

好像不对。

江序舟的身影渐渐在叶浔的瞳孔里扩大。

叶浔猛然意识到,现在貌似与以前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江序舟平躺下来了。

以前,在他还没去谈惠家前,江序舟是无法平躺的,躺下容易造成呼吸困难,所以只能靠在半抬起的病床上。

现在,可以了。

叶浔眨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

原来真的像聂夏兰所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程昭林把轮椅移近,方便叶浔能够摸到江序舟的手后,便退了出去,给两人留够充足的时间,和私密的空间。

屋内变得安静,仪器运作的声音令叶浔悬着的心一点点松懈。

他简单环顾四周,发现床头摆着熟悉的小狮子,抬手抱入怀中。

“……江序舟,我现在回奶奶家啦。点名批评你不争气,我在门口待了一晚上,都没等到你出来。”

“医生说,还有一项检查没达标,等达标了就能出来……嗯……我想想。”

“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在普通病房等我。”

……

是叶浔自己的声音,是他去谈惠家时,坐在车上给江序舟的手机发的信息。

这些全被邬翊导进录音模块里,日复一日地播放给病床上那人听。

营造出叶浔在身旁的假象,再用这些假象来唤醒病床上的人。

叶浔等录音播完一遍才关掉,搓热掌心敷在江序舟的手背。

长期输液,导致江序舟的手背又一次产生硬块。

然而,针依旧扎在上面,透明的液体一个劲地往他的身体里流。

深蓝色的束缚带,不紧不松地绑在他的手腕,磨出淡淡的粉红印子,看得叶浔阵阵心疼。

“……不听了,我来了。”叶浔揉揉爱人没有管子,没有针头扎入的地方,手指隔开江序舟手腕和束缚带之间,轻轻地说,“邬翊说,你生病的那天,外面下起很大很大的雪。”

“墨城市终于入冬了,天气冷了。”

他捏了捏江序舟的耳垂。

柔软冰凉,就仿佛此刻躺在床上的人。

话说回来,叶浔已经有十多天没有听见江序舟说话了。

他很想他。

“一年……要过去了。”

叶浔的声音压抑着一丝哽咽。

一年又要过去了,这是他们分开的第五年,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年。

雪,是新的开始,也是旧的结束。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所以,现在快快醒过来,我们一起去买年货过年,好不好?”

他手颤颤巍巍地撑起身体,俯身贴近爱人的额头,嘴唇碰碰那冰凉的地方:“我好想你,也好爱你。”

“我等你回家。”

*

当窗外再次悄然下雪的时候,谈惠出了医院,叶温茂和聂夏兰将她接到山河府,叶浔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换下病号服,走进重症监护室,再次看了看沉睡中的爱人。

像之前做过成千上万遍那样,打湿毛巾,慢慢擦拭过江序舟的身体,在碰到胸口灼伤的伤痕时,动作下意识放轻,一点点略过,眼睛移开片刻,又强迫自己看回去。

应该很疼吧。

当除颤仪的电流传过皮肤,刺//激到心脏时,肯定特别疼吧。

呼吸困难,病痛在侧时,肯定也很疼。

爱人不在身边,没人诉说时更疼。

叶浔越想越多,最后全部的想法都化成眼泪,一滴一滴砸至江序舟苍白的皮肤,顺着颈窝,融入洁白的床单。

他的目光慢慢挪到爱人的嘴唇,那里含//着呼吸管,胶带牢牢贴着,有丝丝血迹渗透而出。

他沾了温水,只能抹在嘴角。

胶带下仍有淡淡的浅浅的红色。

扎眼得很。

叶浔忙完一切,安静地坐到旁边的陪护椅,一边讲着讲话,一边给爱人按//摩。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谈惠知道了江序舟的病情,却因为身体并未完全康复,所以没有来到医院。

又比如说,江承志被判了六七年,目前已经被关进牢里,而江勇军和梅月后面试图再次找了聂夏兰和叶温茂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

直到法院判决书下来后,他们才想着到处去找工作,为了给宝贝儿子还债。

也许,他们同时收到了免除赡养义务的法律文书,因此没有再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医院打扰,至于那些难听的话,也可以离江序舟远去。

“所有所有的事情,全都解决完了。”叶浔给爱人掖好被子,亲了口手背,继而攥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邬翊把柏文集团管理得很好。”

“就是……最近,他不知道怎么和你一起学坏了,总是加班到深夜,最后跑到休息室囫囵睡个觉。”

这事,程昭林来医院探望叶浔,见一次说一次。

不过,今天叶浔出院了,他也没机会说了。

“快点醒来吧。”叶浔说,“大家都想你了。”

*

日子的齿轮就这样慢慢地滚动。

十二月中旬,江序舟恢复自主呼吸,撤下E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器,他的检查终于达标,终于被允许离开地狱般的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

然而,他依然没有醒来。

谈惠康复基本良好,只是年纪大了,回不到年轻时候矫健的样子,不过能正常走路已经很不错。

王叔准备回老家过年,临走前叶浔多给了些钱,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而后,叶浔重新在病床旁边铺好床,除了早中晚饭时间给谈惠带饭外,其余时间就在此住下,名正言顺地接手江序舟的所有事情。

谈惠来过几次,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孙子,偶尔会念叨起一些陈年往事,叶浔便坐在旁边乖乖听着,脑海里勾画出一个小小的,剃着寸头的小男孩。

时间总是过得极其的慢,叶浔逐渐放下对江序舟立刻醒来的执念——

他相信爱人会醒的,就是时间的问题。

况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十二月即将进入尾声,马路边挂着横幅,祝贺市民元旦节快乐;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表达着对新的一年的期望与计划;医院里有很多病人住院,准备回家过个好年,养足精神,再回来与病魔一战到底。

叶浔站在窗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望着念了许久的烧烤摊,望得眼睛发了酸,都没舍得眨眼。

良久,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爱人,伸出手戳戳那人的脸,略带责怪地说:“哥,你又食言。”

“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过年吗?”

“……骗子!”

床上那人没有动静,叶浔也不恼,自言自语好一段时间,才缓口气,重复每日都需要做的事情。

元旦前一天的下午,叶温茂煮好一桌子的菜,聂夏兰做了几份甜品,带着谈惠来到病房。

房间内洁白的墙壁和干净的玻璃,都被贴上红色的“福”字,平添了几分暖意。

电视里播放元旦晚会前的采访,茶几上的保温壶散发出热气,聂夏兰洗了水果,谈惠拿来碗筷,叶温茂搬来四张板凳。

貌似在家,又貌似不在家。

叶浔乖乖趴在江序舟耳边描述眼前的一幕。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期待的样子,只是地点错了,活动的人少了一个。

一年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去。

聂夏兰抱来被子给江序舟盖好,调高空调,又打开离病床远的那扇窗,说要透透气,让新的空气进来,不好的全部都出去。

叶浔清楚的听见不远处沙滩上人们期待跨年的欢笑声,以及海浪温柔拍打滩面的声音。

吃过晚饭,四人聊会儿天,叶浔便收拾碗筷进了卫生间,聂夏兰拉过谈惠的手,让她去陪陪江序舟,叶温茂则埋头擦着桌子。

隔着厕所门,叶浔听见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

“十!”

叶浔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九!”

他想起年初时自己和江序舟在晚会上的初次见面。

“八!”

他想起一起回谈惠家,想起生病难受时候的相依,想起藏在书桌抽屉里的暖宝宝,想起上山时候的句句保佑。

“七!”

他想起出差时候,江序舟的寸步不移,以及打雷时候下意识捂住他的耳朵。

“六!”

他想起江序舟每一次受伤发病的脸。

叶浔低下了头,有两滴泪水混入清水,一并流出。

“五!”

他开始许愿——

希望江序舟能快点醒来。

“四!”

希望江序舟以后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三!”

希望江序舟能长命百岁。

“二!”

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一!”

希望……

“嘣!”

“舟舟!”

烟花和谈惠的呼喊同时炸开,叶浔的手一抖,瓷碗碎裂,碎片划伤手指,鲜血汨汨而出。

他随手抽几张纸巾随意一包,便冲出卫生间,目光落入病床时,脚步就是一顿。

身后电视机里的主持人笑着说“元旦快乐”,屋外的烟花在万家灯火中绽放。

叶浔对这些浑然不觉——

他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细长的睫毛缓慢抬起,熟悉的黑漆漆的眼睛慢慢转了过来。

他的愿望实现了。

江序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