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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话不用说得很明白,蒙望心脏骤然变得很疼。

加密讯号的另一端,秦显坐在光线昏暗的密闭空间里,无数块亮着的屏幕映照着他戴着金属面具的脸,“我知道你想保护他。”

“你其实不用太把埃克斯的话放在心上,你不是雷切特——不是莱德的执政官,也不是莱德的君主。”秦显说,“你只是刚好分化成了稀有的S级Alpha,然后被埃克斯送进莱德军队,因为你擅长打架和驾驶机甲、埃克斯意外去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莱德的指挥官。”

“在那个时间点,就算你不宣布替埃克斯报仇,你最终也会成为莱德的前线指挥官,”秦显在昏暗灯光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民众需要一个能打、强横的前线指挥官保证他们的安全感,你是S级Alpha,你是那个位置的唯一候选人。”

“你是代替埃克斯承担守护莱德重任最合适的人,但你没有那个义务和责任。”

蒙望蹙眉,“……三哥?”

“你从哪儿获得的扫描件?”厉行反常地主动插入蒙望与秦显的对话。

“……厉行?”秦显沉默半秒,“我想你心里那个答案就是正确答案……抱歉。”

厉行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大脑有一些空,还有很多杂乱的思绪,这个答案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感觉应当是难受。

他没留意到秦显和蒙望什么时候切断了通讯,反应过来时蒙望克制地吻在了他的额头,是那个温热的触感唤回了他涣散的神智。

他无意识地回应了蒙望这个拥抱。

“我们这就走,”蒙望贴着他的额头说,“这里不好,我们换个地方治病。”

第66章 第 66 章 除了蒙望,还有一个人被……

“四哥——”常北冲进来, “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我又添了一个月的补给量,有人盯着我,食物还行, 武器方面不方便, 不过我预订了附近星球的补给, 进入太空环境后随时能补上。”

常北一口气说完,才问:“四哥, 我们是不会回来了吗?”

蒙望没给出正面回答,只让常北和莫尹别离飞行器太远,等他消息。

客厅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 经年未用的壁炉散发着陈年的木头味儿,不难闻。

阔别许久的安宁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但才松了一口气, 通讯器刺耳的提示音再次把他们脑子里的弦绷起来。

常北看显示屏, 不可思议道:“他又开会?他没完了吧!他岁数大了觉少, 不能默认所有人都觉少吧,这都不打仗了, 怎么节奏比我们在前线打仗的时候还紧张?”

蒙望瞳色一暗,意料之中, 他屡次拒绝王森提议——客观地说,王森提出的方案有诚意,只不过蒙望没办法接受。王森肯定也不能接受被他拒绝,总得要点儿说法。

他们进入全息模拟的会议室环境,这次蒙望差不多是最早到的那一批人,又等两分钟,其他人才陆续到齐。

参会人数明显见少, 蒙望能准确叫出在场每一个人的名字。

兴许是王森提前透露过信息,每个进入会议的人在与王森点头示意后都会把目光投向蒙望。能在王森组织的会议里拥有固定席位的全是人精,他们的目光就只是目光,分辨不出任何更深入的情绪。

伊诺两条腿跷着,右手支下巴,“王将军,今天的会是不是开得有点儿频?我这刚准备躺下睡觉,就听通讯器弹临时会议通知。”

“伊诺军长竟还睡得着?蒙指挥官听了怕是要羡慕坏了。”莱卡不怀好意地笑,探寻的目光落在蒙望身上,“回首星以来睡过安稳觉吗?蒙指挥官?”

蒙望看向莱卡,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托王将军和莱卡军长的福,不用在前线打仗,睡觉时间比之前充足多了。”

王森等他们互相嘲讽一轮后出声:“感谢大家配合,不会占用大家太长时间,只是宣布一件事。另外希望大家对本次会议内容完全保密,如有泄露,我会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望向秦显的座位,秦显依旧没露面,但很给面子地闪了一下蓝光。

王森目光转向蒙望,所有人视线也都顺着王森看过来。

蒙望直觉王森看的不是他,他不确定地微向后转。

“!”

蒙望面色骤变,“王森!”

他也是到这会儿才留意到,埃克斯家客厅里的三个人,除了他,还有一个人被拉进了这场会议。

不是常北,是厉行。

被蒙望阴影笼罩的地方,有一个消瘦的身影窝在沙发里,他身上盖着毯子,呼吸声微弱,很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王森点明,大部分人可能到会议结束都不会发现这儿还有个本不该有权限进入会议的人。

众人很快意识到这个人的身份,蒙望回首星不足48小时差点儿因为一个Omega在六军跟人打起来的事儿已经传开了,内心都对这个能引起蒙望情绪波动的Omega充满好奇,还有不怕开罪蒙望的小声交流了起来。

王森坐在主位,对蒙望满含威胁的一声充耳不闻,比划一个手势示意大家看过去,“洛斯星系在逃通缉犯,腺体实验唯一幸存者。”

会议室登时一静,王森的消息如一块石头砸入平静水面,在大家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而王森却波澜不惊地说:“也是洛斯星系知名信息素学者,厉氏夫妻唯一的儿子,厉行。”

“感谢蒙指挥官的奉献和秦显军长对此做出的努力,”王森满意于众人的反应,“相信他身上的研究成果能帮助我们关于AO信息素的研究水平前进一大步,让我们共同期待……”

“王森,”蒙望声音低沉,“你过分了。”

“感谢蒙指挥官的无私奉献,”王森终于露出操纵人心的笑容,“我很想尊重您的想法,但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大家说一声,所谓差点儿在六军打起来只是误会……”

“王森!”

蒙望这一声令全场大多数人都变了脸色,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担心蒙望,还有人为自己担心——比如奥萨斯。

只要厉行留在莱德,必定被送进六军;但他不觉得他有跟蒙望抗衡的实力。罗斯顿被蒙望信息素镇压那一下现在还没缓过来,而罗斯顿可比他强多了——罗斯顿上过战场,奥萨斯却只是个没出过首星的研究员。

他研究领域是机甲,对信息素相关研究完全没有涉及。为他不懂的领域得罪蒙望,他太亏了。

蒙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会议桌边这一圈熟悉的面孔,“你认错人了,王森。”

“他只是个身体不太好的Omega,”蒙望侧步挡住众人窥视厉行的视线,“我标记了他,所以带他回首星。他跟你说的腺体实验没有关系,也不是所谓的洛斯在逃通缉犯。”

蒙望顿了下,“洛斯通缉令里没有他,我确定。”

前后方指挥官对呛,一般没人敢说话,只有秦显会根据会议内容的重要程度提醒蒙望注意沟通态度。

这次显然比过去任何一次都严重——王森要的人是蒙望标记过的人,这跟强行拆散蒙望和他的Omega没区别,普通Alpha都忍不了的事儿,S级Alpha更忍不了。

所有人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会议桌旁那道格格不入的蓝光。

莱德外战刚歇,又要打内战吗?但不能否认的是,如果这个Omega真能留在首星供莱德研究,对莱德信息素领域的贡献将难以想象。

奥萨斯在机甲领域取得的卓越成果使莱德近三十年的机甲战斗中没吃过亏。当今宇宙Alpha、Omega数量锐减,大量科研工作者认为未来研究的重心就在于人类分化,谁能率先破解ABO分化密码,谁将拥有下一个主动权。

蓝光闪动,片刻,终于传出秦显冷淡如雪山的声音:“老四,先冷静。”

这是和王森统一战线的意思,在场众人面色又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蒙望注视蓝光半秒,重新看回王森。

他脊梁挺直,全息投影的环境下好像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压迫性极强的信息素,“我没说过那些话,我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变——王森,我拒绝。”

王森似乎没料到蒙望会当这么多人的面拒绝,唇角微僵。

惠勒将军缓和气氛道:“大家都是为了莱德好,有什么想法先提,具体实施方法还可以再讨论……”

“抱歉,惠勒将军。”蒙望明确地说,“别的事可以讨论,这件事不能。”

惠勒将军说:“事无绝对。还记得埃克斯常说的那句话吗,蒙望,一件事不止一个解决方案,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你换一个思路。”

埃克斯磊落豁达的笑容从蒙望脑海中一晃而过。埃克斯总是很乐观,在他害得埃克斯放弃继承权,愧疚得睡不好觉时,埃克斯还能笑着对他说可以在意,但不要太在意。

埃克斯让他把这份愧疚放心底,以后再产生什么冲动都先在脑袋里想想这份愧疚,然后安慰他说放弃继承权不见得就是坏事,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

蒙望问埃克斯什么角度想能是好事儿,埃克斯不告诉他,让他自己想。

……

蒙望轻声问惠勒:“我炸γ-111那次,你们也是这样开会的吗?”

惠勒将军眉梢一跳,“什么?”

“那天我被关在禁闭室里反省,连恒说什么时候处罚结果出来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多个小时。扣除埃克斯赶路的时间,你们那场会议至少持续了十小时以上。”

“当时也是这样吗?嘴里说着讨论解决方案,实际却是强迫埃克斯接受你们的方案,直到埃克斯宣布放弃继承权,你们才宣告会议结束!”蒙望暗红色的眼眸深邃,“现在是要用同样的方法来强迫我答应把人留在六军吗?”

惠勒将军说:“你误会了,蒙望,那场会议持续时间长是因为还涉及一些其他敏感问题。而且你知道的,埃克斯并不在乎那个继承权……”

“比如呢?”蒙望无动于衷,意思是他不信,“什么敏感问题那么重要,必须在那个时候讨论?”

“……”惠勒将军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会议安静片刻,惠勒说:“埃克斯从不在乎继承权,为减轻对你和他的惩罚,我已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我也从不怀疑您与埃克斯的友情,惠勒将军,”蒙望盯着惠勒,“我只是在问你们当时讨论的敏感问题。我很好奇,什么问题会比我炸了γ-111,引发的莱德洛斯外交矛盾更敏感?”

他本是随口一问,只当惠勒是在找借口,可这会儿听惠勒避而不谈的态度,忽地觉得这“敏感问题”大有文章。

埃克斯确实不在乎继承权,如果一个继承权就能使莱德议事厅对他炸掉γ-111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埃克斯张口就能说,根本用不着开10个小时会议。

蒙望理清思路,“我作为前线指挥官,莱德上将,不配知道你们十多年前讨论过的敏感问题?还是说——”

“当年的敏感问题,现在仍未解决,仍然敏感?”

第67章 第 67 章 “我只能请你也留在这儿……

王森眼角不自然抽搐两下, 蒙望源自战场生死之间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当年议事厅全员参加了那场会议,”蒙望似笑非笑扫视会议桌,“十多年过去了,会议桌边的人换了很多, 但还是有很多席位没变……”

“我可以把这当成您选择线上会议的原因吗?”蒙望目光最终定格在主席位的王森, “害怕有人承受不住信息素压迫, 吐出真相?”

会议桌旁出现窃窃私语声,还有人在通讯器上隐秘地敲击着什么。

“没用的, 王将军,就算你们现在不说,我也可以一个个找上门去问……”

“老四, 冷静点。”秦显终于又发出声音。

“三哥,你知道吗?”

“你说的会议其实是两场,”秦显淡淡地说, “第一场会议讨论对你和埃克斯的处罚方案, 迟迟讨论不出结果, 随后王将军召集部分军政首脑召开了第二场会议,那场会议持续了十个小时。会议结束后, 王将军与埃克斯等人回归第一场会议,埃克斯当众宣布放弃继承权。”

这隐情很多人第一次听说, 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但还有少部分参与过当年会议的人,哗然色变。

王森眼中寒芒闪过,“秦显,够了。”

“是,王将军。”秦显声音平稳冷静,“我只是担心蒙指挥官参照当年与会名单一个个找上门——召开了两场会议的事儿随便问一位参与了当年会议的人就会知道。”

蒙望笑了一声, “王将军现在要不要开第二场会议?把你认为重要的人挑出来,开个小会,说明一下当年讨论过的敏感问题。”

莱卡拍桌子:“在场每一位都重要,蒙望,你少挑拨离间。”

伊诺促狭地笑出声,“莱卡将军,你真是生怕王将军开小会不带你——你说这话让王将军怎么接?既然每一位都重要,那就只能在这儿公布了。”

王森开口:“敏感问题就是莱德与洛斯星系的外交关系,当时莱德全力迎战克普,绝不能与洛斯星系再发生冲突。”

很冠冕堂皇的回应,蒙望不信。

蒙望突然想起申良和厉行都曾提起γ-111,在他没发现厉行真正身份的时候,厉行也格外关注他去炸γ-111的原因,他还奇怪这个Omega总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关注γ-111?

紧接着蒙望回忆起最初决定去炸γ-111的原因——他发现了一艘航空母舰,他觉得那艘航母很眼熟,以前什么时候见过。脑袋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这艘航母跟厉行有关系,他得去看看。

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失忆。

蒙望指尖不易察觉地抖了两下,他失去的记忆,是不是就跟那艘航母有关?

那艘航母会不会跟实验室有关系?他确实见过,厉行也确实跟那艘航母有关系?

蒙望瞳孔凝视着王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γ-111,和洛斯星系的腺体实验有什么关系?”

伴随着这句话,会议室顷刻间像按下暂停键一样,所有人的小动作和私语声都停了下来。

绝对参加过当年第二场会议的惠勒将军脸颊明显一抖。

短短几秒钟漫长得难以忍受,蒙望目光转向代表秦显的蓝光,“或者谁来告诉我,哪些人参与了当年的第二场会议?”

蓝光闪了又闪,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的电流声时不时响一下,像在提示时间在流逝。

过了很久很久,蒙望听见厉行沙哑的气声:“洛斯星系的腺体实验室设在γ-111。”

蒙望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厉行这时候会说话。脑海中埃克斯的脸上带褶的笑容霎那间变成了厉行苍白的、唇角弧度难以分辨的讽笑。

他对埃克斯的愧疚源于“因为炸γ-111,炸错了,导致埃克斯放弃继承权”,他当时真以为自己看错了、炸错了,害得埃克斯没了王位继承权。

埃克斯对没有权利的继承权没兴趣,但埃克斯在军中的声望无可比拟,只要埃克斯想,那个继承权就可以有权利。

埃克斯有抱负,有很多造福民众的想法,本可以成为雷切特那样集军权皇权于一身的执政官,在莱德最高的位置一点点施行推广他的想法。

就算埃克斯亲口说不在意,造福民众不一定非得在那个位置,蒙望还是愧疚。

……

而现实是他没炸错。

蒙望大脑一片混乱,王森手里有他消失的记忆,秦显能获得申良已删除的实验日志扫描件……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莱德与洛斯在腺体实验这方面有合作。

建立起这个合作、负责沟通的人是谁?

王森和秦显的信息源是谁?

当时莱德与克普打得火热,埃克斯身为前线指挥官为什么会带着他的学生们跑到远离前线战场的后方边境?刚好位于洛斯星系腺体实验所在星域……埃克斯的目的是什么?

秦显为什么会强调别把埃克斯的话放在心上?

秦显为什么对厉行道歉?

……

蒙望的大脑给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从他到莱德以来曾无数次喊过这个名字,他在背后喊这个名字,人前也直呼这个名字。

起初,被喊的人会笑着骂他没大没小,后来就不管了,随他怎么喊。

再后来蒙望正式进入莱德军队,蒙望开始随周围人一块儿喊指挥官,喊将军。

他不太适应,被喊的人可能也不适应,有天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骂他小兔崽子,进军队反而生疏了,白养他这么多年。

然后蒙望改口喊老师,和连恒、奥芙妮、秦显一样。

身为指挥官,埃克斯经常去军校开讲座,很多人都能喊埃克斯一声老师。但真正喊埃克斯老师的只有四个人,也只有他们四个是被埃克斯承认的学生。

……

往事扑面而来,蒙望有点不敢再往下想,他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大脑已经生成了一个答案:

不管负责莱德洛斯合作的人是谁,身为前线指挥官、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埃克斯肯定知道实验室的存在。

事发当天埃克斯甚至没见他一面就跑回首星……那时埃克斯究竟是为他犯的错误回首星,还是因为怕他发现什么而提前离开?

现在想来那时的埃克斯确实古怪,开完会了明确解决方案了也就能回前线了,可那时埃克斯在首星停了一个多月。

所谓的敏感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在莱德没有亲人,他没必要为莱德拼命,全宇宙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他这样的S级Alpha,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

但这些年来他尽心竭力地为莱德打仗,经常与王森发生争执但最后妥协的都是他……很多人都说他窝囊,被王森那不上战场的老头子呼来喝去,空有个前线指挥官的名头……

蒙望都没放在心上,因为支撑他留在这儿的是他对埃克斯那份愧疚。

埃克斯从首星回来时军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蒙望非常紧张,又不太敢直接问,最后还是连恒发善心,替他问埃克斯:指挥官徽章哪儿去了。

埃克斯故意说因为蒙望犯错,被王森缴了。

那个刹那蒙望内心愧疚攀升到顶点,却听埃克斯问他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冲动。

蒙望攥着拳头低下头,说对不起,说他以后不会再冲动了。

埃克斯笑着掏出指挥官徽章,摊在掌心递到蒙望眼前,“记住你现在的心情,但也别太在意这件事,我没事,你们也没事。”

……

后来埃克斯战死,临终遗言明确指出指挥官徽章留给蒙望。

那时蒙望意识到,埃克斯希望他代替他守护莱德边境、保护莱德民众。

埃克斯知道他在莱德没有亲人没有牵挂,连恒死了、奥芙妮死了,秦显进了特殊部门能不能出来都两说,埃克斯再一死拴着蒙望的那根线说断就能断,埃克斯赶着死之前再重新拴一下。

蒙望还是答应了,他确实欠埃克斯。

但这一刻,蒙望对埃克斯的愧疚,随着心中多出来的疑问而一点点碎裂。

他没炸错γ-111,他差一点就能找到厉行了。

蒙望不知道他在莱德这些年算什么,他也在实验室里待过一段时间,可能因为分化成S级才被从实验室里带出来。

他为莱德打这么多胜仗,守护莱德边境这么多年……埃克斯死后这些年暂不提,在埃克斯活着的那些年里为什么也没人提过这件事?

埃克斯明知道他在找厉行,却从没有人考虑过把厉行从实验室里带出来。都能把他接出来,再接个Omega、或者没分化的Beta很难吗?

就算是怕他知道实验室的存在,这些人都能对他的记忆动手脚,把厉行的记忆处理干净再带出来不算难吧?

蒙望搜遍整个脑子,找不出一个能解释埃克斯行为的理由。

那么多人知道他在找厉行,但就是没人告诉他,厉行在γ-111。

他好不容易找到γ-111,死里逃生后却被关了禁闭,如果那时没被关禁闭,他有没有机会锁定那艘航空母舰的行驶轨迹?有没有机会找到厉行?

……

一切都是如果。

蒙望心情沉到难以计量,连恒和奥芙妮陪他化验θ-64残骸时在想什么?他们知道真相吗?

是觉得他可笑,还是对他心存怜悯?

还是觉得这样能彻底绝了他找厉行的心?

等等,θ-64。

θ-64消失了,官方说法是自然爆炸消失,他没怀疑过——θ-64是座矿星,那几年星球上的生存条件恶劣,所有人都在拼命挖矿,星球都要挖穿了炸了也正常。

但如果不是自然爆炸呢?

应该在前线的埃克斯连着出现在θ-64和γ-111,有那么巧的事儿吗?

蒙望难以置信地转向秦显,“三哥……θ-64,是怎么消失的?”

蓝光后的秦显默然不语。

同一时刻,埃克斯家之外。

机甲与战斗飞船在阵阵轰隆声中抵达西海上空。

王森微笑起来:

“蒙指挥官,很遗憾,你猜的都对,我只能请你也留在这儿了。”

第68章 第 68 章 厉行心脏传来尖锐痛感……

厉行觉得他不应该开口, 他开口就意味着他承认他的身份,他是王森口中腺体实验室剩下的活人。

只不过那瞬间的蒙望孤立无援——也有支持蒙望的人,比如伊诺,可伊诺无法回答蒙望的问题。

厉行早就大概猜到了蒙望身上发生的事, 也知道蒙望长期处于被骗状态, 没告诉蒙望真相, 是因为这个状态对蒙望来说也算不错?

至少留在莱德,蒙望还是前线总指挥, 是莱德上将,背后有可靠兄弟,上头有埃克斯的朋友照顾他。生活稳定, 受人爱戴,在莱德停战后,蒙望有充足时间享受自己的生活, 未来某天可能就会遇到与他信息素高度匹配的那个Omega, 幸福快乐地度过余生。

知道真相——蒙望将无法留在莱德, 可能还会被宣布为莱德叛将,登上通缉令, 从此颠沛流离一刻不得松懈。

看起来是谎言之下的第一种未来更好,不过厉行认为蒙望可能更倾向于选第二种, 他很纠结,所以不愿轻易破坏当下平衡。

但蒙望自己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

毕竟是他亲手捡回来、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希望蒙望在得知自己被信任的老师欺骗了十多年的时候,体会到自己得知父母死亡真相被申良欺瞒近十年时相似的绝望与痛苦。

厉行耳膜传来难以承受的刺痛,作用在视听与大脑中的全息模拟会议环境因疼痛如潮水般褪去,没等他缓过神, 又听见常北在连声呼唤蒙望:

“四哥!外面来了好多机甲和战斗飞行器,应该冲我们来的,打吗?!”-

厉行意识到那一下疼痛来自欧文,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对方来自哪个部队?”

“一军和三军,”常北下意识答,“埃克斯家里不安全,我让莫尹先进飞行器等消息,你要不也去飞行器里等?真打起来我和四哥照顾不上你们。我教过莫尹怎么驾驶飞行器,你们可以先去海底的飞船,我们解决了这帮人后找你们汇合。”

不等厉行说话,一阵急促的电流声过后,蒙望也脱离了全息会议。

他退出会议第一件事不是找厉行而是问常北:“你想清楚了吗?”

常北“啪”的一声立正,敬军礼,大声说:“四哥!您只管下命令,我保证完成任务!”

蒙望一点头,吩咐:“去地库,启用J-97。”

“直接开打?!”常北热血沸腾,“吴长正在西海军区待命,随时出动!这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们西海,我高低要让他们知道西海的天是谁的天——”

蒙望动作一顿,侧目:“吴长来了?”

“来了呀,”常北说,“这老小子不知怎么得的信儿,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摸来西海军区了,伊诺统计好几次人员情况都没把他抓出来!”

这千钧一发的功夫,蒙望步伐停下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让他回去。”

“啊?”常北愣愣,“不打了吗?”

“……”蒙望改口,“让他守在西海基地,没我命令不准起飞。”

常北不懂,“啊??四哥,就靠我们俩?打不过王森派来的人吧,虽说三军是废物一军大概率是自己人……但架不住他们人多有机甲啊,咱俩啥都没有。”

蒙望没时间解释,抱着厉行走地下通道进入地库。

进入飞行器,厉行用安全带把自己捆严实,感受到飞行器的震动后问蒙望:“你想清楚了吗?”

蒙望却反问厉行:“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厉行毯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

危险一步步迫近,蒙望双手也死死攥着操作杆,但厉行看不见。

厉行所能获取到的,只有蒙望平静到分毫波动都没有的声音:“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厉行好像听见了机甲绕埃克斯家飞行的声音,但事实上那只是他的错觉——这里是距离海平面百米深的地下,中间隔了好几层合金板以及其他防爆防窥测材料,除非把这儿轰穿,否则上面的声音传不到这里。

蒙望没在看他,厉行能感觉到。这个认知不知是让厉行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片刻,他张了张口说:“我不想骗你。”

“究竟是不想骗我,还是——”蒙望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过了两秒,他重新说:“所以什么都不说?我不问,你真就什么都不说?”

“我的生活一直是这样,被申良监视,被洛斯追杀,这不是什么舒服的生活,哪怕跟你在前线的生活相比。”

“而且这份真相背后的现实才是真正难以面对的,”厉行的指甲扣进掌心,“你已经意识到了——你不让吴长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蒙望没再说话,握着操作杆冲出地库。

引擎声震耳欲聋,蒙望驾驶着飞行器以一个超乎想象的速度爬升向高空。巨大的升力使厉行后背紧贴座椅靠背,他确信就算没系安全带他也不会离开这张椅子。

蒙望在发泄。

厉行面容在舱室惨白的灯光下如苍冷雪山的峰顶,在他和蒙望认识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没见过蒙望发泄他的个人情绪。

这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如雄狮、如恶狼的少年在他面前总是很听话,顶多是在厉行吩咐他去打洗澡水之类的时候问上一句:你每天少洗两次行吗?

蒙望因为他知道真相、但没把真相说出来而生气。

蒙望可能觉得如果他没反应,厉行就会无事发生地让这件事过去,但蒙望认为这件事是厉行不对,厉行应该给他个说法。

可是蒙望又不敢直接问,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无声表示不满。

厉行脑袋疼,眼睛好像也有点疼。他模糊地想了很长时间,不过如果问他想了什么,他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从小就擅长分辨周围人的情绪,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能根据对方反应、在他愿意的情况下,给出对方想要的。

现在他明确知道蒙望在向他索求最亲密的情感关系,却不知道怎么给出蒙望想要的。不想给但也不是完全不愿意,更多的还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厉行语言匮乏,描述不出来那种复杂感觉。

厉行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当他默许蒙望抱着他到处行动时,其实就是对蒙望介入他生活的一种默许。

但如果要再进一步呢?现在他是被动接受,如果要他主动拥抱蒙望,主动向蒙望索求标记呢?

厉行打个寒战,完全想象不出来。

飞行器在高空中连续翻滚,是在躲来自后方的追击弹。在连续的眩晕和失重中,厉行发觉蒙望一直在闪避。

这艘飞行器上一定配有武器,从蒙望和常北话语间能听出来,并且厉行相信蒙望没傻到驾驶一艘没有攻击能力的飞行器应对机甲和飞行器联合围剿。

那蒙望迟迟不反抗,只能说明他主观上还在犹豫,他其实没想清楚。

厉行怔了半秒,呼吸声倏地慢了几拍。

蒙望是在为他没把真相说出来而生气吗?

不一定的,还有一种可能,厉行的大脑被另一种声音所淹没:

“你把他从高高在上、受人尊崇的位置拽下来,他再也当不成莱德的指挥官了;你把他心底最尊敬的老师变成了别有用心对他另有企图的政客;你害他与兄弟背道而驰,害他拔刀相向昔日勠力同心的战友……你确定他是在为你没说真相而生气?”

厉行心脏传来尖锐痛感,疼得他每吸一口气、每呼出一口气都像有把生了锈的刀子在心肺间磨刀一样地划动。

他苍白的脸色更白,毫无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呼吸间沿着伤口流了出去。

蒙望没攻击,蒙望还有回头路。

王森当年能让与会人员闭嘴,如今也能,再说还有秦显帮忙,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海底那艘飞船是秦显搞回来的,莱恩没碰过,只要他和莫尹能抵达飞船,他们就能离开首星离开莱德。

蒙望还可以留在莱德,王森是位成熟的政治家,在王森意识到他抓不住厉行的时候,他会寻求与蒙望和解。

蒙望是S级Alpha,蒙望可以有无数选择,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被人为改造出来的、不应该存在的Omega,他就该死在那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而不是拖着蒙望来做他这道只有一个答案的单项选择题-

在连续几个360°侧翻和几个俯冲后,飞行器垂直向下冲进深海。

巨大冲击力在厉行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袭来,后脑猛地磕在椅背上,头晕目眩。

平时都是垂直起落,平稳入水,如此跟跳水一样砸进海洋的降落方式厉行还是第一次体验,跟被扛起来吐一样生平不想体验第二次。

飞行器前进速度受水流阻碍放缓,厉行慢慢缓过来,但脑袋还是疼得厉害。

大概是快要靠近飞船了,厉行感受到飞行器的前进速度越来越慢。

蒙望还是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厉行不愿蒙望为难,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态度:蒙望是独立个体,有权利为自己选择后半截人生的活法,蒙望的任何决策都不该受他影响。

飞行器随着暗流浮动,厉行惶然想起了那次被蒙望抱着跳伞的经历。

他被蒙望按在充气床垫上动不了,他们随着海浪起伏,头顶的太阳温暖而明亮,被太阳炙烤过的空气湿漉漉的,像蒙望喷洒在他耳侧的热气,也像蒙望赖在他唇齿间不走的灼热呼吸。

他还是不想让蒙望为难。

“你可以把我和莫尹留在飞船上,然后带常北离开,”厉行平静又沙哑地说,“我们自己走,你还可以留在莱德。”

“我们会把申良带走,王森手里没证据,意识到与腺体改造手术成果无缘后,他必然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宝贵的S级Alpha,”厉行周全地说,“他不会为难你,你在莱德有群众基础,在军中有威望,秦显和伊诺支持你,王森拿你们没办法。”

蒙望慢慢转头,面向厉行。

如果这时候厉行的眼睛没缠纱布,蒙望会看见厉行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平静。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感情,没有面对未知的惶恐,没有被放弃的失落,只有一种对未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摆烂的怅然。

第69章 第 69 章 他的自制力在厉行面前有……

舱室骤静。

不过也许是当前情况紧急, 只静了一瞬。

蒙望把飞行器开进飞船停稳,按了一个什么按钮,随后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周围拂过微弱气流。

厉行不明白蒙望要做什么, 他逐渐意识到他已经不能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而易举地看透蒙望内心, 心情很没道理地变差了一些。

或许跟失明有关, 但厉行觉得就算有关,也只占据很少一部分的因素。

毕竟, 当年能看透蒙望的时候,不是每次都用眼睛。

厉行等了一会儿,蒙望还没反应。

他不安地检查了一下通讯器, 确认通讯器功能正常,他确实没有接收到蒙望散发信息素的信号。

厉行还是很不喜欢这样状态的自己,他尝试着解开安全带, 发出一些声音提醒蒙望回神——他以为蒙望在思考着什么, 追兵还在外面, 虽然进了飞船,但危险尚未解除。

其实这是厉行什么都看不见导致的错觉。

如果厉行能看见, 他就会发现蒙望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就是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厉行。非要说那双眼睛里面有什么的话, 只能说那里面充斥着一种因为委屈、不被信任而产生的原始的想法。

蒙望如捕猎中的野兽一般,在听见厉行发出声响的一瞬间扑了上去。

他粗暴地解开缠在厉行身上的安全带,把厉行从椅子里提起来,用类似于抱孩子的姿势把厉行放在会议桌上。

蒙望的食指和中指没有任何征兆地按在厉行后颈凸起的地方,“你检查过了,我没有散发信息素。”

厉行一怔。

“我说过,我能控制信息素, ”蒙望平静的声音听起来像压缩看无数浓烈情感,“只是有的时候我不是很想控制,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我通常不会放纵自己这种感觉,除了在你面前。”

蒙望的声音如电流划过厉行心尖,带来一些奇异的酥麻,厉行不知道蒙望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讨论这个问题。

“是不想骗我,还是不信任我?”蒙望声音听起来绷得很紧,“不能再对我多一些信任?”

电流好似大了些,厉行心尖变得有些疼。

“是因为我没说过‘我喜欢你’吗?我什么都没说就把你标记了,然后你一撵我我就走了,也没留下来陪你……你觉得我是在信息素的驱使下、在不冷静的状态下做的这件事。”

“还是因为我对莱德的态度不够明确?”蒙望捉住厉行掌心,按在他胳膊上被喷枪灼烧过的疤痕,“你觉得我会因为那几页纸就把你交给王森?”

蒙望遇上跟厉行有关的事,就是会变得不冷静。此刻他根本不想管飞船外面那些人,只想弄明白厉行为什么又要甩下他独自走。

“……”

厉行大脑白了一阵,随后的几秒钟意识一丝一缕地收回来,一并收回来的,还有一种隐蔽的刺痛和酸涩。

在他发觉了那种此前未曾体会过的感受后,他开始觉得心脏酸酸胀胀,无法承受。

在蒙望的动作下,厉行身体发软,但他挺着后背,不允许自己瘫软在蒙望怀中。

“蒙望,”他终于笑了一下,“我不是Omega,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我无法……”

蒙望打断厉行,他环住厉行,“我没勇气说——我总觉得,如果我这样说了,你又会拿当年的话说我。”

——你懂什么感情。

蒙望和厉行的脑海中同时出现这六个字。

厉行总是觉得蒙望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情感交互,在厉行不认识蒙望的时候,蒙望处于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丝毫感情。

在厉行把蒙望领回家后,蒙望也只在意厉行一个人,虽说θ-64的环境就那样,身边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都是命好,但厉行还是觉得蒙望所体验到的情感太单一,蒙望对情感的认知不正确。

“我害怕你又用这句话拒绝我,”蒙望哑声说,“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就是我懦弱张不开口。”

厉行呼吸沉了一下。

“……厉行,”蒙望一点点收紧手臂,“我喜欢你,我认为我没有错认这份感情。我清楚我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这个选择很难,但我不会犹豫。”

“我选择你。”

蒙望感觉怀里的人没什么动静,还是挺着后背,害怕是耳机出了问题厉行没听见,又凑近了说:“厉行,我选择你,这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选择题。”

耳畔被喷洒着热气,厉行大脑变得很慢。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蒙望。当他检测不到信息素波动,而蒙望又坚定直白地对他说喜欢的时候,厉行发现他找不到其他拒绝蒙望的理由了。

而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时机,厉行推蒙望,“王森还在找你,先办正事。”

“这就是最重要的正事,”蒙望说,“西海的天的二军的天,西海的海更是二军的海。”

“没下过西海的人贸然跟我进西海,只有死路一条,”蒙望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们有足够时间把这事儿讨论清楚。”

厉行知道跟蒙望硬碰硬没用,他没受信息素影响的大脑迅速选出最佳方案:抱一下蒙望,顺毛捋一下,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他僵硬地抱一下蒙望,摸摸蒙望的脑壳上硬得扎手的头发,“以后再说,好吗?”

被厉行抱住的霎那间,蒙望压制许久的信息素差点儿喷涌而出,他也是没想到他是这么“敏感”,在厉行面前控制信息素真是无比难。

他清楚地知道厉行又是在敷衍他,可是大脑和身体又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厉行给的这颗甜枣。他不自觉在心里替厉行讲话:他抱他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蒙望把自己脑袋埋在厉行颈窝里,一点点靠近厉行那片薄薄的耳垂。鼻息间喷洒的热气都扑在耳垂上,仿若困兽,只能隔着笼子送出来这么点儿气息。

过了几秒钟,厉行叹一声气,又摸了摸蒙望的后脑壳。

这对于蒙望来说就是开笼的钥匙,允许他继续行动的意思。

喉结滑动,他一口含住眼前薄到透明,却微微泛着红的耳垂。

他发出一道含糊的声音,浑身上下都因为要压制信息素以及克制着对厉行的进一步想法而绷得梆硬,全身血管暴起,是如果厉行能看见,宁可爬都要远离蒙望的程度。

可惜厉行看不见,他脑海中的蒙望停留在实验室期间,是个比较高的少年形象。

他知道蒙望又长高了很多、变强壮了许多;也知道此刻蒙望浑身紧绷,很危险,但他不能准确地衡量这份危险。

指尖不小心掠过蒙望肌肉隆起的小臂,厉行又低低叹了一声。

蒙望这个样子肯定很难受,可他真不知道怎么办,他真的想象不到自己主动拥抱蒙望,索求标记的画面。

那沙哑的叹息听得蒙望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这里有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无奈的默许。

“……”蒙望松开厉行,猛地后退一大步。

他像野兽一般呼哧呼哧地重重喘息,额头青筋不停地跳,前所未有的狼狈。

不能继续了,必须停下来。

他的自制力在厉行面前有极限,厉行随便一声呼吸、一道喘息就能让他瞬间达到极限。这时厉行再碰他一下,他随时突破极限-

“等常北和莫尹过来,他们一到我们就走,”蒙望粗喘声平复了些后说,“不管怎么说先脱离莱恩监控。”

蒙望在操作台前鼓捣了一会儿,调出常北和莫尹的飞行路线,雷达探测显示他们即将抵达飞船,确认身后无追兵,蒙望打开上层着陆板,允许常北莫尹所乘飞行器降落。

在等常北莫尹降落的时间里,蒙望对飞船内物资做最后检查,甚至还打开禁闭室监考画面看了眼里面半死不活的申良。

因为涉及到排水和调节深海压力,在海中降落所需时间长,在系统弹出飞行器成功降落的瞬间,蒙望按下起飞按钮。

随着飞船上浮,雷达探测图中所显示的机甲和战斗飞行器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王森派来的追兵不敢随意入海,于是都守在海平面上方,蒙望长吐一口气,开启防御模式。

常北一进指挥室就自动坐进蒙望旁边的副驾驶位,点几下屏幕大概了解了飞船情况,自觉接管了大多数操作。

他在系统中看到吴长一直在申请与他们联络,常北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接到通讯请求时,常北忍不住问蒙望:“四哥,真不接吗?”

蒙望敛眸:“不接。”

常北只得第三次拒绝。

但吴长还没放弃,还在申请联络,常北只好彻底无视吴长的通讯请求,把注意力放在头顶的战斗飞行器和机甲上。

——连续与追击导弹擦肩而过,常北意识到他们的航行轨迹完全被对方掌握。

尝试多种方法都无法甩开身后追兵,常北语气不免带上急躁:“什么情况!就算他们比咱这飞船先进,也不至于抓这么准吧!”

他们这架飞船有战斗能力但不多——存在年头有点儿久,各方面都不够先进,而外面追他们的都配备了最新最高级的装备。

存在装备碾压的因素,但他和蒙望作战经验也碾压对面,按理说不该被抓成这样。

“不对劲吧,四哥,”常北皱眉说,“对面是盖尔特和莱卡的人,莱卡的人几斤几两咱们心里有数……我怎么感觉他们……是不是有人在帮他们啊?”

第70章 第 70 章 “我不会再躲了。”……

常北心里有两个答案, 都不敢直接说出来。

没隔几秒钟,飞船又收到通讯请求。常北心想吴长锲而不舍地联系他们,怕不是发现了什么,正要问蒙望是不是考虑接一下, 忽见此次来信人是秦显。

常北赶紧喊蒙望:“四哥!三哥找你。”

秦显找蒙望从不用等蒙望同意, 他发的通讯请求向来只是通知:我有话说, 给你几秒钟准备一下。

飞船中央显示屏分出一小块给秦显的蓝光,“老四。”

“三哥。”

蒙望秦显声音都很沉重, 蓝光闪了两下,而后慢慢褪去,露出了秦显戴着面具难辨真容的脸。

蒙望问秦显:“三哥, 你在帮他们?”

秦显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说起了些旁的与作战无关的事儿, “你记不记得, 很久之前, 二姐说我们俩像。大哥琢磨半天也附和,说我们俩是像。”

蒙望想起了那段记忆。

他和秦显的确像, 都没有家人,都戴着面具, 都不能以真面目、真身份示人。

见过他这张脸、知道他叫蒙望的人很多,但能把这张脸跟机甲烬驾驶员对上的人不多。

见过秦显那张脸的人也不算少,可是能把那张脸和埃克斯徒弟对上的人却不多。

“你把埃克斯战甲拽回来的时候,我感叹了一句,说这回咱俩彻底一样了,”秦显笑了一下,“你当时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答案在蒙望脑袋里若隐若现, 他有点明白,但还有点说不明白。

“埃克斯一开始不想收留我,是我家长辈求他,他才勉强同意。后来我家里人都没了,我还没分化,算彻底砸埃克斯手里了。”

“他不喜欢‘被迫做决定’,所以也不喜欢我,一有机会就把我往外面送。送了几次都有意外,最后他把我送进五军,这回终于没意外,我呆住了。”

蒙望眉毛蹙起,常北目不斜视地盯着雷达探测图,根据雷达信号躲避周围敌人。

一个人操作还是有点难,常北悄悄招呼莫尹坐旁边帮忙。

“我和你们仨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秦显说,“但当埃克斯死了,大哥和二姐都死了的时候,我们俩就一样了——在莱德没有亲人,却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为莱德拼命。”

“……”蒙望动了动嘴唇。

他们年轻的时候很少会把这由埃克斯牵成的兄妹姐弟关系挂在嘴边,也就喊连恒大哥的次数多一些。连恒是真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照顾,嘴上骂骂咧咧,但事事有回应,是个非常可靠的兄长。

最先接到的却也是连恒的死讯,他们都受不了,要报仇,埃克斯让他们等。

之后不久又接到奥芙妮重伤的消息……蒙望秦显要赶回去看奥芙妮,埃克斯不让,说奥芙妮伤重人没事,还说以后奥芙妮就跟他身边,他剩下的三个学生都不会再出事了。

再然后的消息就更突然了,埃克斯奥芙妮一并死于前线,奥芙妮替埃克斯挡枪先死,埃克斯独木难支后战亡。

埃克斯热热闹闹的家突然之间就只剩他和秦显。

差不多是从那时开始,蒙望开始喊秦显三哥,秦显开始喊蒙望老四,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别忘了逝去的人。

但他们没改对连恒奥芙妮的称呼,蒙望是不愿意改变从前的习惯,不知道秦显没改口的原因。这会儿秦显一改常态地喊起大哥和二姐,蒙望心生不安。

“三哥……”

秦显压一下手,示意蒙望听他说,“不过后来我发现,我们俩还是有点不一样。你在二军还有很多兄弟,而五军是个没朋友的地方。”

蒙望一直不太理解埃克斯把秦显安排到五军的意图。

连恒从二军调入一军,成为一军军长;奥芙妮从二军调入四军,若不是突然重伤,她会成为莱德历史上第二位女性军长;他被安排在二军,如无意外就是积累军功等着接任埃克斯的二军军长。

蒙望理解埃克斯在五军没人、想在情报部门安排个自己人,但埃克斯不必把这份重担交给是Beta的秦显。

除了他们四个,埃克斯还有很多人可以用。秦显成绩优异思维敏捷,对局势把握清晰、擅长交际,其实更适合从政。

有一段时间蒙望经常会产生秦显也早就战死在前线,埃克斯和他的四个学生其实只剩下他自己的错觉。

秦显在五军宛如人间蒸发,给秦显发消息永远是石沉大海,除非秦显主动联系他,他根本找不到秦显。

而秦显没事儿从不联系他。埃克斯连恒奥芙妮都死了,估计在秦显看来也没什么事儿再值得他亲自联系蒙望。

直到再后来秦显升任五军军长,蒙望总算能在各种会议上见到秦显。虽然要么戴了面具,要么是一束不见人影的蓝光,但蒙望知道他这神秘的三哥还活着。

“你总想找厉行,不惜性命地找他;你在莱德没有亲人,你其实没有留在莱德的理由,如若不是埃克斯遗言,你随时可以离开首星做你想做的事情,所以想留你人在这儿,就需要你多一些跟莱德有关的牵挂和羁绊。”

“埃克斯当年就是这么想的,独把你留在二军,希望你在他的社交范围内多交朋友。这样未来上战场面对敌人时,你会心甘情愿地守防线寸步不退。”秦显平淡地说,“兄弟们都在这儿,你退了,没退的兄弟们怎么办?就算为这些兄弟你都会留在前线。”

“曾经我以为这个地方适合你,我现在才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我明知道莱德留不住你,更应该早点儿处理这事儿。”

“没错,是我在帮王森,”秦显毫无波澜地说,“不肯主动进攻,炮弹打你头上了还在闪避。蒙望,你这样怎么带人离开?”

蒙望捏了一下拳头。

常北后知后觉地明白蒙望拒绝吴长联络的原因,他没想那么多。

他对莱德更没感情,他单纯因为蒙望才留在莱德部队,不然毕业就走了——他家里人送他进莱德军校是想让他锻炼身体磨炼意志,没想让他上战场。

“三哥,”蒙望声音带着挣扎,“我只想带他离开。”

“天真!”秦显一声厉喝。

常北闻声偷瞄蒙望,想象到了蒙望此刻的为难。他也不想跟昔日的战友刀兵相向,但如果蒙望下令,他不会犹豫。

如果蒙望是他,肯定也不会犹豫,然而蒙望现在是要下命令的这个人。

常北又忍不住把自己放在蒙望的位置想,值得吗?为一个被移植了腺体的Beta背弃现有一切,去宇宙流浪?那可是S级Alpha,值吗?

厉行闻不到信息素,蒙望对厉行释放的信息素也永远不会有回应,这俩人不存在诸如“信息素上头没理智”的情况,蒙望这么做,便是认为值。

这跟常北认识的蒙望有太多不一样。

他觉得蒙望是为国为民镇守一方的英雄,外能御敌暴揍克普震慑洛斯,内能抗奸恶镇王森。他不太能想象战场上杀伐果决、对兄弟义薄云天、不怕事也敢抗事的蒙望也有被私人感情绊住的时候。

这太不蒙望了。

想着想着,常北又觉得这样才对,这是他认识的蒙望,是蒙望会做出的选择。

蒙望标记过厉行,如果蒙望真把厉行送进六军留给王森,那太不负责任了,常北可得拉上伊诺和应竹仔细研究一下这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四哥。

舱室静得吓人,蒙望看着雷达显示屏中的机甲信号,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端坐在驾驶位前,背脊笔直,沉声道:“三哥,我一定要带他走。如果你非要阻拦,那我只能……”

蒙望顿了一下,“我争取留他们一条命。”-

常北万万没想到事情走向会变成这样,早知道这样他会像拒绝吴长通讯一样拒绝秦显。

死掉的埃克斯可能都想不到他仅剩的两个学生要在这样的情形下开战。

秦显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会真身来前线,可蒙望是真身在这儿打啊!就用这么一艘过时、战斗用飞船改民用的蹩脚飞船。

而且这还是秦显搞回来的飞船,秦显的脑子能比一般人多往后想好几十年,鬼知道秦显会不会早就料到今日而提前对飞船动了什么手脚。

厉行动了动,表情微松。

常北手心直冒汗,眼神疯狂示意莫尹:让你哥管管。这时候也就厉行能出声阻止一下。

莫尹手心也出汗,他操作过飞船但没开飞船打过架,这边需要全神贯注那边还需要他分心看厉行,常北还在这儿让他找厉行拉架,一个脑袋劈两半用都忙不过来。

架肯定拉不了一点。厉行的决定谁都改不了,厉行没想清楚的事儿更是谁说都没用。

秦显问:“你知道你这话这意味着什么吗?老四。”

“我知道,我明白,三哥。如果王森说的是真的,我想他的仇人是雷切特。我会帮他。”

“我不会再躲了,三哥。”蒙望一字一句地说。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瞳中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来吧,看这些年是你的进步大,还是我的进步大,”蒙望笑了一下,“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