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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师傅,别这样。”阿诺轻轻晃了晃云无忧的胳膊:“我知道一个地方,师傅可以从那里走,应该不会被发现。”

云无忧不想让阿诺为难,更不想连累她,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躁意压在心底,点点头让她带路。

阿诺小心地将云无忧领到了一方墙角,此处草木繁盛,简直是毫无章法地疯长,一眼就能看出许久无人修剪。

阿诺蹲下身,拨开几乎覆盖掉整个墙角的野草,露出墙根处不小的一孔圆洞。

“皇宫也有狗洞啊?!”云无忧凑到阿诺身旁惊叹。

阿诺轻轻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委屈师傅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走了!你快回校场吧!”云无忧拍拍阿诺的肩,利落地扭身,钻过了那个狗洞。

顺利抵达墙的另一边,云无忧站直身体,拍了拍掌上沾到的泥土。

“师傅,我回校场了,你也尽快离开。”阿诺的声音从墙后传来。

云无忧回她:“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等已经听不见墙里阿诺的脚步声,云无忧才动身赶往凝云殿。

凝云殿外,瑶光这会儿正直直伫立在廊下等她。

云无忧咳了两声,乖乖上前等骂。

但瑶光是一年也动不了一回气的人,并没骂云无忧,只是不说话,用无奈的眼神谴责她。

这简直比骂云无忧还让她难受,当即作揖认错:“我不该擅离职守,姐姐要罚便罚,要告诉皇后就告诉皇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姐姐。”

瑶光扶住她的手腕,轻轻叹:“奴婢微贱之身,怎敢罚郡主,此事娘娘若问罪,也该是奴婢的过失才对。”

“什么微贱不微贱的,你千万别这么说……”云无忧愈发无地自容:“我自己去皇后面前认罪就是了,不关姐姐的事。”

瑶光摇了摇头:“此事若被娘娘知道,你我,连同今日当值的姐妹,谁也讨不到好。”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回……奴婢斗胆,就暂且为郡主瞒下吧,大家都好过。”

“郡主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轻狂了。”

云无忧闻言如蒙大赦,当场赌咒发誓,保证再也不乱跑了。

瑶光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没说什么,但转头就调过来两个小宫女,专门盯着云无忧。

两个小宫女很勤快的样子,就算被发配到云无忧这边,手里针线活也没停,坐在廊下绣手帕。

云无忧跟她们搭话,都很恭谨,句句有回应,但一句话说不了五个字,其中还有两个字是敬称。

云无忧一旦多走了几步,她们就立刻放下针线挡到云无忧身前,齐声行礼:“还请昭平郡主不要让奴婢为难。”

云无忧还能怎么办,只有苦笑,老老实实地退回廊下那一亩三分地。

就这样熬到下午,终于等到杨皇后回凝云殿,召她过去问:“第一日当值,感受如何?”

云无忧蔫头蔫脑的:“不如何。”

杨皇后笑了笑:“那便好,明日继续。”

云无忧幽怨地盯着杨皇后:“娘娘存心折磨我。”

她自从与忠节夫人相认之后,身上便多了一种卸下包袱的轻盈和恣意,就像释放了什么天性,现在在皇后面前,甚至都敢不自称微臣了。

杨皇后倒没介意她的无礼,跟她说的有来有回:“你明白就好。”

云无忧忍不住问:“我从前很对不起你吗?”

她在皇后面前你你我我的说话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质问皇后,凝云殿内的宫人们顷刻间都变了脸色低下头去,看也不敢看正在对话的二人。

杨皇后却仍然很平静,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云无忧道:“我想不起来了。”

杨皇后道:“那就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再问本宫吧。”

估计不到那个时候就被你折腾死了,云无忧腹诽着皇后离开凝云殿,逃出了皇后的魔爪,她归心似箭,飞一般出宫赶回了良王府,去找母亲求安慰。

忠节夫人此时正整理行装,见云无忧进屋,告诉女儿她此番出来得仓促,许多事都不曾安排妥当,要先回灵泉观一段时日。

云无忧刚与她相认,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怎么肯放她走,可惜使尽浑身解数,再三挽留,就差撒泼打滚了,也没能动摇忠节夫人的决定。

她很不甘心地从角门送走母亲后,往良王府的马厩处走去,想挑一匹快马,方便她后面到灵泉观去看母亲。

结果没看到马,先看到了霍冲。

这小子背着身,正拿草料在喂他的马,

云无忧走到他身旁,打招呼道:“上回在长街受的伤怎么样了?没留下什么病吧?”

霍冲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手中草料全洒在地上,惹得马儿很不满,尥了蹶子,张着鼻孔冲他喷气。

他连忙俯身捡起草料,一股脑扔到马槽中,转身正对云无忧,局促地搓了搓手:

“已无大碍了,多谢郡主挂怀。”

见他神色紧张,云无忧挑了挑眉毛,逗他道:“你这会儿倒很客气,不是当初骂我‘鸠占鹊巢’的时候了。”

一句话说得霍冲脸都红了,磕磕绊绊道:“我……郡主两次救我性命,我却有眼无珠,冒犯了郡主,郡主若有不满,尽管冲着我来就是了。”

“这么有诚意?”云无忧打了个响指:“那先叫声姐姐听听。”

“郡主姐姐。”霍冲看着她,神情真挚,目光敬重:“这声姐姐,本就是我该叫的。”

霍冲叫得干脆,倒让云无忧怔了片刻。

“好弟弟。”云无忧笑着拍了拍霍冲的肩,端起姐姐的架子道:“姐姐有事儿问你。”

霍冲恭顺道:“姐姐直言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云无忧问他:“这里哪匹马最快?”

霍冲指了指马厩最里面:“只算在这里的,是那匹通体墨黑的最快。”

云无忧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追问道:“那算上不在这里的呢?”

“小王爷的赤金骝,素有马王之称。”

云无忧顿时两眼放光,兴致大起:“赤金骝如今在哪儿?”

“在王府最北边的马厩。”霍冲看着云无忧跃跃欲试的神色,忍不住又添了两句:

“那畜生野性重,爱伤人,当年小王爷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驯服,姐姐若好奇,去看看倒也无妨,但千万别上马。”

云无忧哪听得进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顿了一会儿,又问他:“还有件事儿我得问问你,你知道段司年喜欢什么吗?”

云无忧挠了挠脑袋,有些烦恼:“除了他那把刀,还有他的兵马,我是真想不到他喜欢什么。”

霍冲想了想,很快道:“小王爷喜欢海棠。”

“不不不,喜欢海棠的人是我,不是他。”云无忧一口否决了这个人尽皆知的答案。

云无忧也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喜欢海棠,事实上她对花的喜好就跟吃食一样,没什么忌口,非常笼统且浅显地欣赏着大部分品类。

迄今为止,她没感觉出海棠有什么特别值得喜欢的。

海棠这个唯一的答案被云无忧否定后,霍冲皱起眉头,陷入苦思,半晌没说出话。

云无忧叹气:“我本来还以为,你在他手下那么久,一定比我了解他的喜好呢,没想到你也想不出。”

“想不出就算了,回去喂你的马吧。”云无忧转身欲走。

霍冲却在这时叫住了她:“姐姐稍等,我想起来了,我们在燕州守关的时候,每回城墙上燃起烽火,小王爷脸上似乎都会泛起微微的笑意。”

“啊?”云无忧语出惊人:“他是褒姒啊?”

实在没料到她能这么说段檀,霍冲忍得辛苦,想笑又不敢笑,给自己呛得直咳。

云无忧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问霍冲:“那他喜不喜欢听裂帛之声?”

好了,这下妹喜也来了,霍冲紧紧抿着唇,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憋不住笑,只一味地摇头。

“好吧。”云无忧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

她冲霍冲勾勾手,压低了声音道:“好弟弟,再帮姐姐一个忙如何?”

霍冲附耳过去。

……

暮色渐沉,段檀刚踏进王府没几步,霍冲便匆匆上前,禀报道:“小王爷,赤金骝丢了!”

段檀脚步一x顿,蹙眉道:“丢了?”

霍冲解释:“下午它不知怎的挣脱了绳索,马倌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见踪迹了,只留下一串蹄印,似乎是往西郊方向去了。”

他说得笼统,段檀却没再细问赤金骝的事,反问起云无忧了:“世子妃回府了吗?”

霍冲道:“回来过一趟,又出府了,属下并未留心,尚不知世子妃去向。”

段檀目光锐利,盯着霍冲的眼睛,几乎将他整个人刺透,冷声道:“你是什么时候换的主子?”

霍冲心跳一滞,当即跪下请罪:“属下不敢。”

段檀并不叫他起身,按着刀柄俯视他:“说。”

霍冲只好如实道来:“世子妃将赤金骝牵到京西乐游原上放风去了,想骗……邀您一同前去,给您一个意外之喜,所以属下才有方才之举。”

段檀面沉如水:“她一个人去的?无人陪同?”

霍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宽慰道:“小王爷不必担忧,赤金骝桀骜难驯,属下是再三嘱咐过世子妃的,她也答应了只牵着马游逛,不会试图驾驭。”

她不试图驾驭就见鬼了,段檀攥紧了拳头,吐出一口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道:“把墨影牵来。”

段檀孤身策马,向着乐游原而去,抵达时夜色已深,他置身苍茫草野,举目望去,孤月凌空,不见一人。

他神色凛冽,正欲抬手召出暗卫寻人时,却听到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段檀循声回头,只见茫茫夜色里,云无忧身骑赤金骝,发髻松散凌乱,双目却无比澈亮,神采飞扬地冲他挥手:

“段司年,我们来比比谁更快吧!”

一刹那万籁俱寂,有烈阳照彻天地,段檀耳畔只余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是梦里的太阳,是日日夜夜煎灼着他血肉的太阳,是即使碎过一次,也光芒如初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上了分类字推榜,这七天要更15000——一定要猛猛涨收呀!

后面会谈两章恋爱~走一点剧情~男三也将堂堂登场狠踩男主一脚hhhhh,为这段本就架在火上的恋爱再添一把柴,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到,应该能吧……

第32章

泛着月色的潺潺溪流前,赤金骝与墨影低头饮水,云无忧和段檀则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正在歇息。

二人方才策马穿越大半个乐游原,体力消耗大半,这会儿身上都浸着汗,脸也红彤彤的。

夏夜晚风挟着凉意吹拂而过,寸寸沁进肌肤,带走身上的燥热,段檀从怀里掏出张手帕,递给云无忧:

“先擦擦汗。”

云无忧接过手帕,在脸上囫囵抹了几把,还沉浸在方才酣畅淋漓的赛马中,带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开口道:

“赤金骝不愧是马王!太厉害了!载着我简直像飞一样!”

段檀从她重新束好的发间摘走一片枯叶,往日的冷硬凌厉消失殆尽,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悠然,甚至破天荒促狭道:“我来之前,你被它摔过几次?”

云无忧满不在乎地把手帕塞回他怀里,一脸傲然:“管这个干什么,反正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才行!”

段檀将手帕收回放好,干脆应道:“好。”

哪怕没有这场比试,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云无忧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嘶拉”一声从自己衣裳下摆扯下一段布料,抓着两端就朝段檀脸上覆去。

段檀挡下了她的手:“这是干什么?”

云无忧眨了眨她那双晶亮晶亮的圆眼睛:“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段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有点微妙。

云无忧看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要反悔:“你答应了我的,难道还想变卦?”

“不是。”段檀指着布料上被溅到的一处泥点:“有点脏。”

“那我给你洗洗。”云无忧行动力惊人,很快便拿着在溪边洗干净的布料回来了:“我拧得很干,你戴上会舒服点。”

段檀好像还是不太满意的样子,挑剔道:“其实你可以用手帕。”

“手帕不是刚擦过汗脏了吗?都是一样的。”云无忧手下用力,试图将那块布料拧得再干些。

段檀手指在石头上点了点:“暗卫那里有干净的。”

“你还是让他们离远点吧。”云无忧有点不爽,她向来厌恶这种被人紧紧跟着、监视着的感觉。

段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周陆续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无忧将布料覆在段檀眼睛上,仔细绑好,再抬眼时,偌大的旷野上,连赤金骝和墨影都已经消失了。

“好了!”云无忧拍拍手,对段檀道:“起来吧。”

“起来?”段檀微微抬起他那张被遮住双目后更显轮廓分明的脸,有些讶然。

“你是害怕吗?”云无忧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道:“也对,你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是得扶着点。”

云无忧拉段檀起身,牵着他向远方走去。

段檀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你的手好热。”云无忧捏了捏段檀修长的手指。

“嗯。”现在脸也热起来了。

“感觉你有点不对劲。”云无忧狐疑地打量着段檀,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感觉段檀跟怀里揣了团火一样,热腾腾还有点雾蒙蒙。

她心神全在段檀身上,冷不防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本来是能稳住的,但段檀动作太快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她拉进了怀里。

脸颊撞在段檀坚实的胸膛上,被这个人散发的热气感染,云无忧的火也“轰”一声在心底蔓延开,红着脸磕磕巴巴解释:“还、还没到地方呢,先放开。”

“到地方就可以继续如此了?”段檀声音低低响起,还带着点哑。

“可以可以。”云无忧急着跳出段檀蒸笼般的怀里,不假思索便迭声答应。

等她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先是一愣,而后热意直窜头顶,拉着段檀脚步快到几乎小跑起来。

但没多久她就说服了自己,她跟段檀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亲昵之举也是常事,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脸上热意渐渐褪去,人也镇定下来,牵着段檀抵达一处高隆的草丘后,揭下覆在他眼上的布料,一只手指向前方,声调轻快而雀跃:

“看!”

段檀长睫颤动,掀开眼皮,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云无忧干净纯粹的笑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只扑棱着翅膀、奋力翘起尾巴炫耀羽毛的小鸟。

“我让你看那儿,你盯着我做什么!”云无忧一脸疑惑,指向前方的手臂摇了摇,示意他看过去。

段檀心中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拧头,朝云无忧所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苍穹如海,月悬中天,清辉如银,披覆四野。

丘壑起伏间,破旧的城垣蜿蜒不绝,其上烽火簇簇,在风中忽隐忽现,宛如一团团栖于夜色、振翅欲飞的金乌,炽烈得几乎要灼伤段檀的眼睛。

“你不喜欢吗?”

云无忧在段檀脸上看了半晌,却没见他有要笑的意思:“霍冲说你看烽火的时候会笑来着,所以我才在这段古城墙上……诶!”

她猝不及防被段檀一把拉进怀里,耳畔传来一声近似叹息的低语:“喜欢,很喜欢。”

听到肯定的回答,云无忧绽开笑脸,回抱住段檀柔韧劲瘦的腰身:“你喜欢就好,算我没白效力。”

段檀将云无忧禁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处磨蹭,声音有些沉闷:“你以后,只准对我一个人这么好,知道了吗?”

“这不可能。”云无忧一口否决,双手把他推开,撩开衣摆,席地坐了下来。

“那你还想对谁好?”段檀直直站在那里,跟一把剑插地上了似的,仿佛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说话的神情看不太清楚,但从语气来猜测,云无忧感觉这会儿他脸色应该比夜色还黑。

“哧。”云无忧没忍住笑了一声,托腮仰视着他,故意道:“当然是我母亲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段檀没说话,但身侧攥着的拳头倒是松开了。

云无忧在身旁随意捡起颗小石子,掂量了两下,扬着下巴砸到段檀身上:

“少用刚才那种字眼跟我说话,什么‘只准’‘知道了吗’,你下命令呢?拿我当你下属x啊?”

段檀本以为云无忧动气了,但云无忧说完话就拍了拍身侧的空地,一副不跟他计较的大度样子,语气如常地对他道:“过来坐下吧。”

段檀在云无忧身旁坐下,听见她念叨:

“我是你妻子,你是我夫君,咱们是夫妻,不是外人,你跟我说话,不能摆你那个天皇贵胄的臭脾气,得软和着点儿,让我乐意听,这才是长久之道,懂不懂啊?”

段檀刚才一直没笑,这会儿却勾起了唇角,侧头看着云无忧眼睛,从善如流道:“谨遵夫人教诲。”

云无忧脸有点热,但还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顿了片刻后叫了段檀一声:“段司年。”

“嗯?”

“你从前看烽火的时候为什么会笑啊?跟褒姒似的。”

段檀轻轻笑了一声:“我是褒姒,那你要当周幽王吗?”

“现在不是正在当吗?”云无忧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边烽火还没熄呢,段褒姒。”

段檀失笑,把她的手按下来裹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启禀大王,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夫君。”

云无忧憋着笑踹了他一脚,佯怒道:“别打岔,为什么看烽火的时候要笑,快说!”

段檀道:“那你觉得褒姒看烽火的时候,为什么笑?”

又搁这儿打哑谜让她猜,云无忧这下真的有点不爽了:

“我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你又不是她!再说谁知道褒姒到底笑没笑,齐守心还说过这事儿不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呢?你觉得她是为什么笑?”

看段檀神色的确不像在玩笑,云无忧也收了脾气,想了半天,开口道:“大概是笑周幽王要亡国了吧……但你总不可能在笑这个……?”

“为什么不可能呢?”段檀眼睫半垂,声音也轻得几乎可以被风吹走。

云无忧眉心皱起,觉得段檀简直是在说胡话搪塞人,语气渐渐不客气:

“因为你姓段啊,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些皇室子弟,打心眼儿里,哪个不是视天下如私产、牧百姓如牛羊?谁会想着让自家败落?何况大央立国不过三十年,你们躺在金銮殿上吃够本儿了吗?”

段檀听完她这番颇义愤的慷慨陈词,兀的低低笑了起来。

他笑声回荡在旷野之中,怪瘆人的,云无忧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啊!”

“有,夫人猜猜是什么病?”段檀煞有其事地点头,但唇角的笑意都还没退去。

“疯病,你个疯子,就会拿我寻开心。”云无忧才不上他的当,立刻就踹了他一脚。

段檀挑眉,揽住将云无忧肩膀将人带进怀里,开始兴师问罪:

“你以前可没少骂我疯子,这回总算是被我逮住了。”

段檀用的力气不大,云无忧也没想挣脱,半推半就便扎进段檀怀里了,只是嘴上还有点不服输:

“我又没出声,都是在心里骂的,你怎么知道……唔?”

唇上突然传来一点干燥温热的触感,云无忧微微睁大了眼睛,急忙抿住嘴,将段檀点在她唇上的手指挪开,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干嘛?”

“你每次骂我疯子的时候,虽然不出声,但这里。”段檀又在她唇上点了点:“都会有一点口型。”

云无忧震惊了:“你看得懂唇语?!”

“略懂。”段檀一副让人看了想打的淡然模样。

云无忧眨眨眼:“那我以后还怎么骂你?”

“这个简单。”段檀掐了掐云无忧的脸,毫不费力地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去学腹语。”——

作者有话说:咱5u就这么浪漫~4n现在的幸福就像借了高利贷~迟早要还的[托腮]

第33章

“你滚啊!”云无忧恼了,一把将段檀掀翻在地,坐在原地绷起脸瞪他。

但绷了没多久,自己也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破了功,低下头去笑了个痛快。

等笑够了,段檀在草地上冲她展开右臂,她就势躺过去,拔了两根草在手里玩,惬意地享受着晚风,继续跟心上人说话:

“段司年,你喜欢花吗?”

“尚可。”

那就是不喜欢,云无忧继续问:“那你喜欢大雁吗?”

“一般。”

听起来这个就更不喜欢,倒也符合云无忧平日里对他的观察,但……云无忧不禁疑惑道:“奇怪,既然你不喜欢花,也不喜欢大雁,那我从前干嘛送你这些啊?”

“情到浓时,想送就送了,还需要缘由吗?”

“也是。”云无忧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懒的,也没深思,浅浅笑了一下,又悠悠叙起闲话:“段司年,你身上好像有一股香味,是熏香了吗?好香啊。”

“我从不熏香。”段檀顿了一会儿,道:“熏香熏得满京皆知的,另有其人。”

“谁啊?”

“你真想让我说?”段檀语气都冷了。

“嘿嘿。”云无忧乐不可支:“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见不得段檀拿她寻开心,但自己拿段檀寻起开心来,却是肆无忌惮,一点不顾段檀死活,笑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云无忧笑累了,见半天都没听见段檀动静,支起身子看他:“生气了?”

段檀看都不看她。

事态似乎有点严重,云无忧咳了两声,也不敢再胡闹了,立马表忠心道:

“你别生气,我以前可能是有些多情……不不不,是风流、风流,但我现在对杨遥臣、对旁的男子,是真的半点非分之想都没有,真的。”

结果段檀毫不买账:“你现在在我面前,就直接提姓杨的大名了?”

“啊?”云无忧没懂:“为什么不能提杨遥臣的大名?他又不是反贼。”

段檀被气得笑了一声,绷着下颌侧过脸去,攥紧拳头狠狠砸进了土里。

“唉。”云无忧见段檀这样子,很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听人说,生气老得快,你还是多笑笑吧,你笑起来好看。”

段檀终于瞥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我跟那个爱熏香的伪君子,谁笑起来更好看?”

云无忧回想了一下,居然还真的思考起来,就跟没注意到段檀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一样。

“我觉得好像伪君子笑的时候更好看点。”她斟酌良久,一开口却生怕段檀气不死似的:

“不是说你笑就不好看,只是你平日里笑的太少了,让人看完就忘,我一想起来,老是你板着脸摆谱儿的那个样子。”

“伪君子就不一样,他总是在笑,对谁都笑,我一想起他,他就在我脑子里笑,就跟……”

余下的话,被段檀突然撞上来的双唇堵回了喉咙里。

云无忧呼吸一窒,瞪圆了眼睛缓缓地眨,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段檀也很生涩,只知道死死贴住她的唇瓣,别的动作是一概不会,脸红得能烫熟鸡蛋。

到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儿,刻意避开彼此的眼神,不敢看对方一眼。

云无忧唇齿发麻,仿佛嘴巴都不是自己的,心更是跳得发慌,但等缓过劲儿来,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说出了心里话:

“我刚才那么说,其实只是想让你多笑笑,并不是真心觉得杨遥臣笑得比你好看。”

段檀抬眼看她,过了很久才低低道:“我不喜欢对人笑,也不喜欢听你提姓杨的,连你想到他我都觉得恶心。”

段檀难得如此直言不讳,云无忧便也顺着他,不再提杨遥臣,有意舒缓氛围地调笑道:

“你说你不喜欢对人笑,今晚在我面前可没少笑,怎么?我不是人啊?”

段檀闻言抿着嘴不说话,不像生气,也不像没生气。

云无忧正琢磨他心思的时候,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后脑也被扣住。

她反应不及,跟段檀四目相对,段檀不知为何,有些愤愤地又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云无忧吃痛,一掌推开段檀近在咫尺的头,抬手摸了摸双唇,定睛一看,果然见血了。

她一记眼刀甩向段檀,却见此人毫无悔改之意,反而还有些挑衅似的看着她。

云无忧瞬间被激起火气,扑过去就在段檀嘴唇上狠狠啃了一口,尝见血味儿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

“怎么不继续?”段檀双唇都被咬出血了,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云无忧舔了舔自己唇上的血渍:“你喜欢咬人,我又不喜欢。”

段檀勾起他血淋淋的唇角:“下回你再敢贬损自己,我就不止是咬你了。”

云无忧本想驳回去,嘲讽他主子x当惯了,连打圆场这种事都不懂,但抬眼望过去,顿时呆住了。

夜色弥漫的旷野上,月光清冷而飘渺,照得段檀神色莫测,他目光忽明忽灭,双唇染血却面如霜雪,两相映衬之下,显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幽僻凄艳,再加上一袭白衣飘飞,简直如山精鬼魅一般引人沉沦。

云无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段司年,要不你以后少穿白衣服吧,太像鬼了。”

“你是说,我现在连穿白衣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别乱吃飞醋曲解我的意思。”云无忧根本不惯着他这个臭毛病,也学着段檀之前捏自己脸的样子,去捏段檀的脸。

肉太少,骨头硬,硌得慌,她不太满意地撇撇嘴,收回了手。

段檀脸上顶着云无忧捏出来的红印子,爱搭不理地从鼻腔里出气哼了一声,以示回应。

“我说真的。”云无忧扯扯段檀的衣裳:

“白衣总是显得寡淡,而且你生得又太白了,现在嘴唇上粘了血,跟刚吃完人一样,晚上看特别像鬼,一点活人气都没有,还是深色好些,何况你本来也是穿深色更好看,我回京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穿的深色。”

“知道了。”段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悄悄勾起一点唇角,嘴上却道:“你话真多。”

云无忧对段檀这副口不应心的德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头往他肩上一靠,玩着他散下来的头发道:

“喜欢你才话多。”

段檀问:“那你之前话不多,还总说假话、总跟我吵的时候,就是因为不喜欢我?”

原来他都知道,云无忧摸摸鼻子,想了想道:

“也不只是吧,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所以也只想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但后来有了靠山,有恃无恐,自然就不想再继续当孤家寡人了。”

“什么靠山?”

“明知故问。”云无忧白了他一眼:“当然是我母亲。”

段檀许久不说话。

“你该不会想让我说你吧?”云无忧眉梢挑了挑,难得咂摸出一点缘由来,却傲然道:“我母亲可是一眼就认出我的。”

段檀只道:“我是你夫君。”

而且,他也是一眼就认出她的。

“嘁。”云无忧摆摆手:“不如我母亲一根手指头。”

段檀立刻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云无忧口水差点被他掐出来,狠狠拍掉他作乱的手:“我母亲的醋你都吃啊!”

段檀一点不否认:“你都说了我是疯子,疯子就是这样的。”

“行,你是疯子,你了不起。”云无忧也是拿段檀没办法了,只能在手底下给他编着一个又一个小辫子,以作报复。

段檀也由着她去,抬头望了会儿天幕,轻声道:“今夜月色真好。”

云无忧闻言微微仰头,沐着月光笑道:“真好,像母亲一样。”

她来了兴致,问段檀:“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段檀自然不知道,她也没想着让段檀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母亲名婵,字明舒,婵和明舒,都是月亮的意思。”

“我呢,名羲字曜灵,是太阳的意思,母亲说,这是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取好的名字。”

“我父亲生前,世人都赞他是‘朗朗之……’”

云无忧一时有些说不通顺,打了磕绊,段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颊,接话道:“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对。”云无忧弯起眼睛:“就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他给我定下名字的时候,很得意地对母亲说,这才是真的日月入怀。”

“我和母亲,就是他怀中日月。”

云无忧讲起这些,语气温软得不像话,听得段檀神色也柔和起来:

“先高唐侯与忠节夫人鹣鲽情深,举世皆知,他若还活着,你们母女定然……”

“那也未必。”云无忧摇摇头,打断了段檀没说完的话:“如今这般,未尝不是好结局,他停在了最好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所以对你而言,林寻也是停在了最好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吗?

段檀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这个念头,他静默许久,才又缓缓开口:“你会希望我停在这个时候吗?”

云无忧道:“其实,我方才有想过我们一起停在这个时候。”

“那也很好了。”段檀低声喟叹。

云无忧停顿片刻,突然猛拽了一把她手中还没编好的辫子,兀的抬高了声量:“好什么!想想就行了,我还没活够呢!”

段檀猝不及防被扯到头皮,眉心紧紧蹙起,捂着脑袋被扯痛的地方用力按了按,却没将那辫子从云无忧手里抽出来。

他一向是很擅长忍痛的,何况现在让他痛的人,是他的爱人。

云无忧见段檀吃痛,自己松手放开了辫子,有些心虚:“疼怎么不喊?”

“喊了又不能止痛。”

云无忧到底是心疼段檀,虽然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并没跟他争什么,而是先上手帮他揉起了痛处:

“母亲说,你父王少年时,极不善言辞,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我看你们不愧是亲父子,你有时候,还真有点他的风采。”

段檀对这评价不置可否,问云无忧道:“你今日在青鸾司如何?”

“不如何。”云无忧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杨皇后,她要这么折腾我。”

段檀道:“你从前与她最要好,是至交好友。”

“但现在显然已经反目成仇了,而且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反目成仇的。”云无忧一脸郁闷。

段檀长睫颤了颤,神色难辨,状若不经意地问她:“所以,你想恢复记忆吗?”——

作者有话说:七窍玲珑心的妈,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爸,一说文言文就烫嘴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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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说老实话,不太想。”云无忧枕着手臂向后一躺:“我可是伤在头脑中,治起来恐怕不容易,一想到那些喝不完的酸汁黑水我就发怵。”

“而且……”云无忧顿了顿,还是坦荡道:“大约是我自私吧,我从前恩怨情仇太多,现在一知半解的,还能当故事来对待,虽然因为事关自己,听着也会有喜怒哀乐,但终究隔着一层。”

“可要是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云无忧目光投向天外的几颗星子上,无声笑了一下,轻轻叹道:“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

她是经历过失去的人,两年前林寻去世,近半年的时间里,她都夜不能寐,常常睁着眼睛煎熬到天亮,云飞扬死的时候,更是心力交瘁,全靠林安慰藉才撑过丧期。

年初林安病逝,她几乎也跟着死了,只是吊着一口气,不甘心死得一文不值,是后来遇到段檀,又和忠节夫人相认,才又有了生机。

但这只不过是她失忆后的短短三年。

世间苦多,她只做了三年云无忧,失去三位至亲,便已哀痛至此。

然而做程曜灵的十八年里,有牺牲的师友,有陌路的知己,有纠缠不清的姻缘,生离死别,爱恨嗔痴,鲜亮锋利,晦暗残忍,这份记忆太重太重,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承受。

段檀躺在云无忧身旁,侧过脸去看她:“人活于世,无知有时是一种幸福。”

“我母亲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云无忧望着无边夜色,问段檀:“段司年,你想要我记起从前吗?”

段檀目光异常温润,很珍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只想要你平安幸福。”

云无忧转脸,静静看着段檀,在这样安然的月夜里,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处。

这是她的心上人,天神一般的英俊,却有孩子样的脾气,锋利如刀,又透出深不见底的温柔。

有时他的爱是牢笼,是天罗地网,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有时他的爱是谜语,是冰下的裂缝,让人猜来猜去、小心翼翼。

他说,他只想要她平安幸福,可她不平安的那些年,他是怎么度过的呢?

如今她获得无知的幸福,那代价又是不是他,在承担清醒的痛苦?

“段司年,我想恢复记忆了。”

她英勇一如当年,短短数息便立定心志,要找回过去所有,清醒地给眼前人幸福。

段檀默了默,最后道:“明日开始,太医会为你看诊。”

云无忧覆上段檀微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望着天上月,笑得无比轻盈。

月沉日升,暑天艳阳高悬,光芒照彻整座京城。

城南玉京园中,杨柳低垂,坠入净池。

清风穿花拂柳,挟着微微水气,打在一位额间布满细汗的x儒雅男子脸上。

他眉头紧锁,正伏身桌案前奋笔疾书,由于太过投入,手腕腾挪间无意打翻了案上的镇纸,顿时慌了心神,连忙伸手去捞。

然而镇纸还未砸到地上,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接住。

“多谢,多谢。”儒雅男子手忙脚乱地擦着汗,窘迫道。

云无忧俯身将镇纸放回他案上:“不必多礼。”

抬眼用目光巡视一圈后,她继续穿梭在这宴会中,监察着这群正绞尽脑汁吟诗作赋的文臣们。

帝后今日携群臣游玉京园,午时于园内清池旁设宴,宴罢时,杨皇后兴致颇高,命群臣以今日玉京园景致为题赋文。

云无忧近半个月都在杨皇后身边随侍,此次自然也不例外,同杨皇后带来的宫女们一起游走在桌案人头之间,代杨皇后监视他们,以免有人舞弊。

“时辰差不多了。”瑶光从一旁的长生楼中走出,对着云无忧等宫女道。

云无忧和众宫女当即收起群臣所作诗文,尽数交给了瑶光,由瑶光呈递给正兴帝品评。

说是交给正兴帝,其实谁不知道正兴帝的情况,他在诗赋上恐怕比云无忧还不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品评这些诗文的是杨皇后。

瑶光托着厚厚一沓文稿迈入长生楼后,众臣纷纷起身离席,聚集在楼下,等候着评诗的结果。

云无忧听他们互相恭维着说什么“贤兄愚弟”“文坛盛事”之类的做作话,听得脑子嗡嗡响,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扫视一圈,找了个阴凉处躲清静去了。

然而这清净没躲多久,她就被人发现了。

“昭平郡主,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齐婴拍了拍她靠在树上的肩膀。

她身有爵位,因此今日在随王伴驾之列,方才吟诗作赋也并未缺席。

云无忧懒洋洋斜她一眼,嫌热,将她的手拍了下去:“奉康伯不也是一个人过来找我?”

齐婴目光投向长生楼下挤挤攘攘的群臣,笑道:“都在与友人谈笑风生,我自然不能落下。”

云无忧打了个哈欠:“我对诗赋一窍不通,听了就困,可没法跟你谈笑风生。”

齐婴从容地掏出手帕擦拭着颈间的汗,悠悠道:“本伯爵被排挤了,你看不出来吗?”

云无忧点了下头:“所以热成这样,本郡主都没赶你走。”

齐婴撇撇嘴,学着她的样子,屈起一条腿靠在树干上,发出感慨:“多日不见,你是越来越嚣张了。”

“我要是真嚣张,现在就该闯到长生楼上去,告诉杨皇后这个破官老娘不干了,然后一甩衣袖扭头就走。”

云无忧跟被晒蔫的树叶一样,说话都没什么劲儿。

齐婴乐了,接她的话:“然后你就会因为大不敬之罪,被冲到你面前的北府兵押走。”

云无忧偏过头瞥她:“少说风凉话,你有本事就把我跟杨皇后闹翻的缘由告诉我。”

齐婴不紧不慢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尊者之事,不敢妄议,何况我也只是听闻,要是胡言乱语了些什么,等你们日后重归于好,我岂不成了挑拨离间的小人?”

每回都是这几句话,云无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把头转回去,懒得理她。

其实这事儿,她问过忠节夫人,忠节夫人说不必再提,问过段檀,段檀说不甚清楚,所以她才屡次问齐婴,结果齐婴也是不肯多说,搞得她只能稀里糊涂,被杨皇后像玩傻子一样玩得团团转。

这时长生楼上,落选的文章如大雪般纷纷扬扬,翩飞着朝地上坠落。

群臣推推挤挤,蜂拥去抢,见到自己字迹者捶胸顿足,叹息不止,不见自己文章者则窃窃松一口气,随口安慰两句旁人,带着期盼又仰颈望向楼上。

齐婴亦是抬眼凝视高楼之上,见杨皇后鬓插牡丹,临风而坐,衣袖轻扬间便判出文章高下,不禁勾起唇角赞道:

“簪花人作大宗师,当真风华绝代。”

云无忧听不懂其中典故,但能听出来齐婴溢于言表的欣赏,有些气不忿地刺了一句道:

“你还不过去?说不准大宗师下一个就把你文章扔下来了呢。”

齐婴却很自傲:“我的还得等等,一流文章之间,总要反复比对,才能做出区分取舍。”

云无忧在学问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就只嗤了齐婴一声。

齐婴却起了兴头,对她道:“你知道皇后娘娘当年在女学受教时,有个什么名号吗?”

“什么?”

“那时候,许多人都叫她杨魁首。”

一听是个好名号,云无忧顿时兴致缺缺了:“哦。”

齐婴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道:

“这名号的来由,要说到七年前那场科举,那年我父亲是阅卷的主官,他和同僚阅卷之时,穆元太后忽然传唤,他们选出几个人到太后宫中,见到一篇正切题目的长赋,太后命他们逐一品评。

众人看完,都颇为赞赏,我父亲更是道了一句‘此子当为魁首’,他说完屏风后就传来平溪居士的笑声,我父亲正一头雾水,就见太后也笑开了。

这时平溪居士从屏风后走出,得意道:‘魁首乃我弟子也’,她口中的弟子,便是指杨皇后。

平溪居士当年仗着穆元太后宠爱,没少胡闹,众人都知道她的脾性,也明白她的弟子是女子,与此番科考无关,便都笑着逢迎了两句,并没较真。

自那以后,‘杨魁首’的名号便传开了。”

云无忧很看不惯她如此吹捧杨皇后:“七年前杨皇后才十六岁吧?她真能做状元?当那些读了几十年书的文人都死光了?我看是你父亲他们在奉承太后吧。”

齐婴认真辩解道:“起初我父亲他们以为太后要破格举荐人才,确有奉承之意,但那文章能得交口称赞,怎么论也是一等才华,绝不会差的。”

“行吧。”云无忧说不过她,甘拜下风:“算我服了你们这些才女。”

齐婴纠正云无忧的用词:“是才子。”

“你又不是男人。”云无忧脱口反问,不解道。

“‘子’又不是专指男人,好好一个字,凭什么就单被他们给霸占了去。”齐婴面色平淡,语气却很执拗。

似乎有点道理,可云无忧又觉得,才子这个词显得笼统了些,不像才女,一听就知道是女人。

她眨着眼睛想了半晌,始终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没拂齐婴的意:“行,算我服了你们这些才子。”

齐婴这才笑了,向着长生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跟我过去吧。”

云无忧见楼下人已寥寥,便随齐婴一同到楼下等候了。

二人等了许久,直到楼下仅剩三人。

此刻天光耀耀,杨皇后在高楼上凭栏而立,衣袂翻飞,她手臂悬停良久,反复看着手上文章,终于做下决定,扬手将其中一纸抛向风中。

纸张如蝶,旋转飞落,齐婴和另外一人见此却都伫立不动,云无忧在旁边看着,本来想帮忙去接,但硬是被齐婴给拉住了。

这是文人间的较量,以墨为血的战场,没有人肯先妄动露怯。

“魁首乃奉康伯,齐婴,《长生辞》。”楼上,瑶光的宣示掷地有声,回荡在夏日烘热荏弱的微风中。

这声音一刹那砸开了齐婴的天灵盖,她只觉眼前天地豁然开朗,四肢百骸都沸腾,连血肉似乎也被重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阵风,我等了太久了。”

她分明在笑,眼尾却悄悄落下一滴泪来。

七年,大央上一次有才名昭著的女子,已是七年前了,是由平溪居士托举造势、被她父亲老奉康伯亲口承认的杨魁首。

而今时隔七年,杨魁首成了杨皇后,老奉康伯成了小奉康伯,她也终于接过这魁首之名,站在了自己的青云路前——

作者有话说:经年蹉跎,难凉热血,齐婴是文人心,10是侠客胆。

第35章

落选者脸色铁青,直接拂袖离去,连一句对齐婴的恭喜都没有,踩过地上落选的那篇文章,他回到了不远处的宴席中,迅速被凑上来的其他人包围。

他们嘈嘈杂杂地议论着些什么,时不时朝齐婴和云无忧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瞥。

“感觉他们在骂你。”

云无忧抱臂看着那些聚在一起的文臣,神色坦荡,对他们投来的所有目光都毫不辟易,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与他们对视,直吓得好几个人都不敢再转头。

齐婴扬起下巴,颇为自矜地抚了抚发髻:“不遭人忌是庸才,野史里还有因诗被杀的文人呢,我这般才华,能平安至今x,已是大幸了。”

云无忧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要是一直这么说话,我保证你平安不到明天。”

“这叫文人傲骨,你懂什么。”齐婴嫌弃地白了云无忧一眼,走了两步,俯身拾起方才那篇被遗弃在地、还印着脚印的文章,粗粗看了看,颇遗憾道:

“此赋以虚写实,缜密典丽,虽然有些工于辞藻,少了天然之气,但也是难得的佳作,可惜了,这回遇到我。”

云无忧轻轻摇了摇头:“他就算不遇到你,做了这次的魁首,也不会成大器的。”

她难得在这种事上有话说,齐婴大为稀奇:“此话怎讲?”

云无忧道:“他那样践踏自己的诗文,根本没有一点你所说的文人傲骨。”

齐婴怔了一瞬,回神后竟正色对着云无忧作了个揖:

“好妹妹,我方才错怪你了,自古知音未必识谱,而今知我者,亦不必属文。”

云无忧赶紧扶她起来,挠了挠发热的脸颊,明显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婴正要揶揄她两句,却见瑶光带着几个宫女走过来,行礼道:“奉康伯,陛下有请。”

复又转向云无忧道:“昭平郡主,皇后娘娘正问您呢。”

云无忧和齐婴对视一眼,当即整了整衣衫,跟随瑶光登上了长生楼最顶层。

顶层不见正兴帝,只有杨皇后一人凭栏而立,眺向远处,她风姿清逸,衣袂飘飘,整个人单薄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她身为皇后,已是整个大央最尊贵的女子,如今甚至连岑太后都不能掠她锋芒,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可不知为何,有时候云无忧看着她,总觉得她很孤独。

“不必多礼。”杨皇后听到身后响动,回头道。

云无忧等人闻声起身,静待杨皇后开口。

杨皇后转到最近的榻上坐下:“奉康伯好文采,本宫今日算是领会了。”

率先被杨皇后点名,齐婴脸颊发烫,心如擂鼓,强作镇定道:“不及殿下当年惊才绝艳。”

杨皇后笑了笑:“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本宫在内帏蹉跎多年,已是江郎才尽,早比不上你了。”

齐婴脱口而出道:“圣明不在文才,殿下尧舜之心,光如日月,泽被天下,自是举世无双。”

此言一出,杨皇后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齐婴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像个献媚攀权的小人,而且若传扬出去,恐怕会被有心之人抓住大做文章,对她和杨皇后都大为不利。

她嘴唇动了动,本想补救一二,却听见杨皇后开口道:

“奉康伯锦心绣口,才思敏捷,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这样的女史随侍,不知奉康伯可愿来就?”

女史……齐婴神情凝固在那里,初登楼时的热血渐渐凉下去,她听见自己说: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微臣德薄才浅,家中还有老母需要侍奉,恐难当此任。”

杨皇后定定审视了她片刻,道:“奉康伯是嫌这官太小,辱没了你。”

“官职岂有大小之分,微臣……”齐婴犹豫一瞬,还是坦诚道:“微臣只是不愿囿于内廷,吃这一碗天下男子施舍的嗟来之食。”

杨皇后从矮几上端起一盏酒,垂下眼睛看着其中酒液,神色莫测:

“内廷女官,已是世间有志女子数得上的好去处,在你眼里,竟成了天下男子施舍的嗟来之食?”

“殿下难道真不明白吗?”齐婴一时意气冲冠,不管不顾,竟向前半步,质问起杨皇后,云无忧在一旁赶紧将她拉住。

真论起来,莫说内廷女官,便是作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吃的又何尝不是一碗天下男子施舍的嗟来之食?

齐婴被自己心中多年不灭的那团火灼烧得几乎落下泪来,杨皇后却毫不动容,语气平静:

“牝鸡司晨,多有祸乱,先帝时四姝僭政之事后,便立有明旨,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亦不可入朝堂,本宫能给你的,只有内廷之官。”

她当皇后当得离皇帝就差一个名头了,说起这话却是义正词严,连气都不喘。

齐婴神色怆然,静默良久,倔强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她方才便在杨皇后面前有君臣之论,虽然是激荡之下仓促之语,但也大半出自真心。

如今说这话,明摆着是以臣子自居,控诉杨皇后这位君主轻贱了她,不值得她追随。

她先前还说云无忧嚣张,其实真正嚣张的人是她才对。

历来“臣择君”的佳话,多出现在群雄逐鹿的乱世,而今天下尽归大央,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她却敢如此冒犯名为后实为帝的杨皇后,简直是狂妄过了头。

杨皇后闻言放下酒杯,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问她:“怎么不把话说完?”

齐婴身子颤了颤,抿着嘴一言不发。

杨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道:“那本宫帮你说,还有一句是,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齐守心,人如其名,果然好心气,这个女史本宫是不敢给你做了,免得被你视为仇敌。”

齐婴扑通跪地,汗流浃背:“微臣不敢。”

杨皇后说的话明显不是好话,但神色又很悠然,连语气都与寻常无异,云无忧虽有些拿不准,但还是为齐婴解围:

“殿下说笑了,守心仰慕你许久,刚还在楼下跟我夸你是戴花的大宗师呢,怎么可能视你为仇敌。”

方才杨皇后跟齐婴说话引经据典的,云无忧听得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留不下,这会儿终于算是主动插上了一句话。

但人家好好一句诗,从她嘴里说出来立马碎得不成样子了,也亏得是杨皇后渊博,又极了解她,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簪花人作大宗师,奉康伯拿本宫比上官昭容?”

齐婴跪在那里不肯抬头:“昔年上官昭容才华绝代、独步文坛,称量天下士,微臣自幼仰慕。”

云无忧说她仰慕杨皇后,她却只说自己仰慕上官昭容,关于拿杨皇后比上官昭容的事,是一个字都不应。

杨皇后这会儿也看出了她骨头硬,于是暂将她搁置一旁,对云无忧道:“本宫这儿有些东西,你送去给博阳侯夫人。”

云无忧领命,不放心地瞄了眼还跪着的齐婴,心一横,开始胡说八道:

“殿下,微臣不知博阳侯府所在何处,听闻奉康伯府与博阳侯府相距不远,不如让奉康伯为臣引路。”

其实奉康伯府跟博阳侯府之间隔了快小半个京城,她这么说,只是想找个由头带走齐婴,免得她彻底开罪杨皇后。

按理说,杨皇后若是厌弃齐婴,这会儿就该顺着云无忧给的台阶往下走,免得大家闹到面上,最后都不好看。

但杨皇后只是转头看向瑶光:“带昭平郡主去楼下,再给她安排个认路的。”

云无忧面色凝固了一瞬,本来还试图再尝试一二,谁知杨皇后竟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直接对她道:“你放心去吧,本宫不会为难她。”

目的被识破,云无忧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但莫明信了杨皇后这句话,毫不迟疑地放下心来,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瑶光带云无忧离开后,杨皇后歪靠在榻上,一只手支起脑袋,对齐婴道:“起来吧,她倒很为你着想。”

齐婴从地上直起身:“昭平郡主的性情,殿下是知道的。”

杨皇后不置可否,从附近矮几上拾起本书扔给齐婴:“给本宫念会儿,声音别太大。”

齐婴扬手接过那本书,定睛一看,书封上几个大字,竟是《昭容上官氏文集》,她浑身颤栗,不可置信地翻阅着书卷,越看越确信这便是已经佚失多朝的上官昭容文集,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杨皇后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看着齐婴如痴如狂的模样提醒道:“奉康伯,御前失仪的罪过可不小。”

齐婴立刻手忙脚乱地擦起泪来,有宫女好心过来帮她拿书,她却一刻都不肯撒手,只好跟第一天来这个世间的孩子似的,被宫女捧着脸擦泪。

在场众人见此都是忍俊不禁,连杨皇后面上都浮现了几分轻浅的笑意。

齐婴仪容整洁后,人也镇定不少,谢过杨皇后让她得见上官昭容诗集,便在身旁矮凳上坐下,翻开书封,轻声诵读起来。

优柔细语萦绕耳畔,杨皇后神色x疏淡,缓缓饮着酒,直至醉倒在榻上。

她再睁眼时,天色已黯,楼内烛火幽明,一旁仆婢扶起她悉心询问,齐婴手上还抓着那本文集,也凑上前来,看神色,已是被她折服大半。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梦,却忽有大梦初醒之感,望着夜色低低呢喃了几个字,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满天风雨下西楼。”齐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