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自愿戴上这里的重重枷锁,笃定与你共度余生,是没那么喜欢你。
那真是太好了,原来我没那么喜欢你。
程曜灵用手背抹去眼泪,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
谢绥跌跌撞撞扯住了她的衣袖,固执道:“我不退婚,你我两情相悦天作之合,我凭什么退婚。”
程曜灵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身上虚软,竟没有力气甩开谢绥,所以锋利道:
“真是天作之合吗?你在风雅颂第一次见我,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要不要我说出来?”
谢绥果然松开手,泪湿长睫,哽咽着解释:
“我最初确有戏弄你的心思,可是我后来并未戏弄你任何,我待你的真心,难道你都感觉不到吗?”
他第一回去见程曜灵,的确是因为得知自己的未娶之妇竟跟旁的男人私奔了,所以改名换姓蓄意接近,本是想伺机戏弄,以泄心中之不快。
奈何命运弄人,最后沉沦的是他,被戏弄的也是他。
程曜灵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抬腿离开了靖国公府。
从靖国公府离开后,程曜灵很累,也没有家可以回,所以窝去了慕容瑛在宫外歇脚的宅院。
慕容瑛见她第一眼吓了一大跳,连忙问她怎么了,眼圈儿红成怎么这样。
莫大的委屈顿时涌上程曜灵心头,她扑进师傅怀里痛哭起来,像要把一整天的难过都哭尽。
慕容瑛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用热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照顾她洗漱后将她搂进怀里,二人相依睡去。
第二日程曜灵起得很早,见到慕容瑛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慕容瑛也并没打趣她。
武阳长公主死后,慕容瑛就很少开玩笑了,她身上那些狂诞的、张扬的、喧嚣的、热烈的东西,似乎一夕之间全都沉寂下去,就好像是那部分的她,随武阳长公主一起死掉了。
她从程曜灵口中得知了崔南山的真实身份,只道是自己识人不明,害苦了学生。
程曜灵自是百般安慰,觉得这事不能怪她。
慕容瑛见她睡了一夜恢复不少,也没再多说什么,写了退婚文书就遣人送去了靖国公府。
彼时谢绥已经高烧了一夜,间有咳血,却还是颤着手签下了那份退婚文书。
他放过程曜灵,也放过自己。
不久后,慕容瑛等红缨军部将之前为武阳长公主请功,求死后哀荣,希望能以军礼将武阳长公主葬入皇陵、并为其立庙的事出了结果。
天授帝不许,批文道自古妇从夫葬,如此不合礼法,要将武阳长公主和她那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亡夫合葬,军礼也免了。
程曜灵不能接受,和慕容瑛请命入宫,与天授帝理论。
二人进入紫宸殿东暖阁时,在阁中见到的不只是天授帝,还有昌平公主、三公主以及杨弈。
昌平公主拿出几份口供,都是岑晋的手下写的,说武阳长公主与北戎人过从甚密,有叛国之嫌,岑晋就是因发现了蛛丝马迹才被她冤杀。
程曜灵许多年都没跟她说过话了,这次实在忍不住心中愤懑,高声辩驳:
“元帅如果叛国,她还去沧州做什么,拼了命歼灭二十万北戎主力做什么!领着红缨军直接往京城打往燕州打不就行了!
若真如此,说不定这会儿你还要跪在她脚下求饶呢,也没胆子敢在这儿血口喷人!
你不要因为岑伯勋死了就乱咬人,岑伯勋违背军令杀我红缨军将领,他是我杀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别污蔑长公主!”
昌平公主立刻跪倒在天授帝脚下,泪眼婆娑:“父皇,你都听见了,程曜灵她们串通一气,冤杀攻城陷阵的忠良!”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玩手上的扳指,并不说话。
室内静默良久,杨弈忽然道:“启禀陛下,微臣在边关时,听到有传言说,北戎单于曾求娶武阳长公主。”
程曜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弈,几乎要上去揪住他衣领给他一拳了,却被一直沉默的慕容瑛拉住了。
慕容瑛上前挡住了程曜灵,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冷笑:
“那就把武阳长公主葬在北戎吧,也不要入皇陵了,等北戎单于百年之后,与他合葬,也算两国佳话,不知陛下可否同意?”
大央还丢不起这个人,天授帝瞥慕容瑛一眼,神色冷漠,像是在看疯子。
此时三公主却突然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份带着字迹的红纸,交给了天授帝。
天授帝抖开看了两眼,将红纸扔给杨弈,杨弈接过,念了两句反应过来:
“这是……是北戎单于写给武阳长公主、表达思慕之情的信笺,上面还盖有北戎单于的印章。”
没人知道三公主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程曜灵度过最初的难以置信后,死死盯住了三公主,目光几乎恨出血来。
慕容瑛却是倏地嗤笑了一声,眼里只有看透一切的、死灰般的寂然。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直视程曜灵,整个身子都在细细颤抖着。
“父皇,你看,这下人证物证俱全,姑母她……”昌平公主见缝插针,趁胜追击,却被天授帝打断了:
“皇家还丢不起这么大的人,武阳她虽然抗旨不尊,勾结北戎,但毕竟与朕一母同胞,朕到底于心不忍……就以公主礼,葬到徐家坟地,跟徐荣合葬吧,也不要追究其他了。”
徐荣就是武阳长公主那个早逝的亡夫。
杨弈立刻跪地:“陛下圣明。”
天授帝点点头,面上流露出虚伪的、高高在上的恩慈,对杨弈揣摩上意的功夫很是满意。
程曜灵不甘心,还想辩驳力争,却见慕容瑛已经给天授帝行了礼,转身离去。
她咬紧牙关,也带着满腔愤懑离开了。
当晚,程曜灵到城中棺材铺买了具最好的棺材,找了红缨军中几个胆子大的,抬棺到重明宫的长乐门前,打开一半棺盖坐了进去,怀里还抱着武阳长公主的牌位。
她不跪,天授帝不配。
跟程曜灵一起抬棺的几个人想留下来,却都被她撵走了:
“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们留下来,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抄家灭族也未可知,还是在传令兵将事情禀报宫中之前,快回去吧。”
天授帝得知此事,辗转反侧许久,竟然起身乘辇到宫门前,来看程曜灵。
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看见程曜灵就哭了,把提着的琉璃灯递给旁边,走到程曜灵身侧,边哭边把程曜灵往棺材外面拉:
“郡主何苦这样,陛下见到不知多心疼,快出来吧,别再被阴晦之气给伤着了。”
而冬日森冷的月夜里,程曜灵目光灼灼,只定定望着天授帝,任旁人怎么拉扯,都岿然不动。
第77章
“朕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天授帝抢过琉璃灯狠狠砸到贴身太监身上:“别拉扯她,她既喜欢棺材,就让她坐在里面!”
他这完全就是在用身边人撒气了。
贴身太监顾不得痛,捡起琉璃灯,跪下膝行到天授帝身边,抓着天授帝的裤腿,涕泪横流,哀痛道:
“郡主年少,难免轻狂过头,不知陛下苦心,为些无谓之事伤了父女情份……”
程曜灵眼里烧着两团火焰,打断了天授帝贴身太监的圆场:
“什么苦心?忌恨打压亲妹妹的苦心?侵吞辱没红缨军护国功绩的苦心?苦天下女子快自己心的苦心?!”
她也借着旁人跟天授帝对话。
天授帝勃然大怒,一脚踹x开身旁贴身太监,脸上肌肉和指着程曜灵的手指不住颤抖: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何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她这是要反了天了!”
在场众人尽皆跪伏,两股战战,栗栗危惧,连一句“陛下息怒”都不敢劝。
但程曜灵还敢说:“我本来就无君无父!”
她的声音清晰无比,直视着天授帝:“是你要当我的君,是你要当我的父,可你却是一个小人,一个盗贼,这样的君,这样的父,不如没有。”
“你!你……咳!”天授帝登基近二十年来,何曾有人这样顶撞过他,心口郁愤冲破一切,喉中咯出了一口血来。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郡主快别说了!”有人扶住天授帝,有人冲着程曜灵哐哐磕头。
程曜灵看见天授帝脚下的血渍,鼻子一酸,抿紧了唇,眼里登时也蓄满了泪水。
她是真心孺慕过天授帝的,曾经那样温和的长辈,那样悉心的关切,那样比母亲还纵容她的溺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
“朕早该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
被宫侍擦去唇边血迹,天授帝目光悲凉,面上含着一种衰朽的凄切,与坐在棺材里的程曜灵遥遥对望,似乎透过她看到了什么:
“你为谁哭呢?为武阳?还是为红缨军?还是为你自己?恐怕哪天朕驾崩了,你也不会为朕流一滴眼泪。”
“你们都是一样的凉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毫不犹豫就背弃朕。”
究竟是谁凉薄、谁自私、谁毫不犹豫就背弃?
真正恶毒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恶毒。
程曜灵终于明白,自己说的话,天授帝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他永远不会觉得是他错了。
天授帝迈步离去,转身的时候,衰老的眼角有几滴浊泪坠下。
程曜灵仍抱着武阳长公主的牌位坐在那里,没多久来了一队禁军,将她层层包围,长乐门也被禁止出入。
日升月落,再升再落,程曜灵一直定在那里,不出声,也不动弹。
直到第三日,慕容瑛带着返京的五千多红缨军残部,操戈带甲,全都站在长乐门前,与禁军对峙,一副逼宫的架势。
其实也就是在逼宫。
后来天授帝派宫侍传话,退了一步,同意在邙山为武阳长公主立衣冠冢。
慕容瑛谢主隆恩,拨开层层禁军包围,掺起自己的学生离开宫门,并让宫侍上报天授帝,说红缨军自请离京,回沧州守边。
天授帝犹豫许久,怕放虎归山,最终被杨弈劝服了。
杨弈的意思是,无论如何,红缨军都有大功在身,杀是杀不得的,打散了编入禁军更不可能,留在京畿也是祸害,不如外放,再将邓显调回沧州做沧州牧,他不会容许沧州生乱,即使生乱,他也压得住。
何况红缨军回到沧州,又无俸禄爵位,光养兵就是大问题,邓显也不会看着一支无法收服的队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壮大。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红缨军声名渐隐,无以为继,总有散入尘海、凋零殆尽的一天。
天授帝深以为然,又给沧州几个重郡指派了亲信,彻底放下心来,准许了慕容瑛的请求。
杨弈也松了口气,这事他本来没必要掺和,真论起利益,红缨军跟他甚至还算对立的关系,但他有私心。
他想的是,程曜灵不适合京城,去沧州更自在,而且他官升得太快,下半年估摸得申请外任了,到时候就去沧州,以天授帝对他的信重,这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在这事上他帮慕容瑛、帮红缨军一把,抵消抵消当日在暖阁说的那些话,等下半年到了沧州,也不至于没脸去见程曜灵。
杨弈虽然不知道程曜灵为什么跟靖国公府退婚了,但他心中是很庆幸的,认为他和程曜灵缘分未断,将来破镜重圆也未可知。
天授帝不是不知道杨弈从前跟程曜灵的事,但仍采纳了杨弈之言,因为这其实也是他心中偏向。
之后,岑丰接过了武阳长公主生前一直任着、连圈禁中都没有削去的大将军之职,正式站在权力之巅。
许多人叹:“时无豪杰,使竖子成名。”
三公主被封长宁公主,在天授帝示意下,与昌平公主一同前往邙山,以皇室中人的名义祭祀武阳长公主。
但二人均被守在那里的程曜灵用利剑逼回。
武阳长公主墓前,慕容瑛交给程曜灵一枚玉佩,说是武阳长公主遗物,北地四姝最好的那段年月,一个用来打赌的小玩意儿,她睹物伤怀,所以现在送给程曜灵玩儿。
二月初,忠节夫人代女受过,于灵泉观出家,程曜灵前往求见,想带母亲一起回沧州,忠节夫人始终不见,显然无意,程曜灵只得离去。
而后慕容瑛和程曜灵领着红缨军残部向沧州进发。
行至沧州南部时,程曜灵实在担心慕容瑛的身子,放缓行军速度,执意买了辆马车,自己为慕容瑛执鞭驾车。
“师傅,你今天睡了好久。”
中途歇息的时候,程曜灵钻进马车,给慕容瑛递上水囊,满面担忧。
慕容瑛喝了口水,摸摸她的脸,苍白的脸上撑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车驾得稳,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是方才那段路明明特别颠簸……程曜灵抿紧唇线,本来想将眼里的泪意憋回去,却还是没忍住钻进慕容瑛怀里哭了。
“师傅,我不想你死……”
慕容瑛轻轻抚拍她的背,安慰道:“师傅不会死的。”
程曜灵吸吸鼻子,抬起头,满脸眼泪,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慕容瑛点头:“等到了沧州,我会吃一剂药,可能要睡几天,但醒来就会好的,只是会忘记很多事情,到时候你可别仗着知道得多,就糊弄我。”
程曜灵破涕为笑:“我就糊弄你,我还要当你师傅,把你教我的都还给你。”
“你不是早就还给我了吗?”慕容瑛眉梢挑了挑。
程曜灵冲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见听到箭矢钉进车架的声音,外面的厮杀声也同步响起,顿时脸色大变,跳出马车查看状况。
北戎人……这里怎么会有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北戎人?!
还全是骑兵!红缨军这会儿小半都是步兵!而且刚毫无准备地硬扛了他们一波箭雨,已经死伤不少了。
程曜灵来不及思考,抽出兵刃上马就往前冲,边冲边收拢红缨军队形,将众人围成防御的阵势。
奈何对面竟有个极厉害的统帅,指挥部下如臂使指,三两下就打散她的布置,让她根本聚不起一个完整的阵型。
北戎哪里来的这般老练毒辣的统帅?!这水准恐怕比武阳长公主也不差什么了!沧州之战怎么没见上阵!
眼看着身边人越死越多,程曜灵急了,扫视一圈,大致找出统帅的位置,拍马上前,孤军深入,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对面统帅兵甲齐全,一副寻常的北戎中年男子长相,二人交手许久,程曜灵竟然找不出对面什么破绽,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慕容瑛走下马车,在远处凝神看了程曜灵两眼,待看清对面的宝剑形制,还有使出的刁钻招式,突然神色大变,直接披甲策马上阵了。
程曜灵余光瞥见,魂都吓没了,立刻往慕容瑛那边挡。
但终于快腾挪到慕容瑛身前之时,她身后慕容瑛和红缨军众人所在方向,窜来一枚毒针。
由于距离太近针也太细小,程曜灵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又没披甲,瞬间就被毒针刺进背后,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
红缨军里有叛徒。
然而红缨军里并没有叛徒,因为那枚针是慕容瑛发出的,也没有毒,涂的是效用显著的迷药。
程曜灵被慕容瑛身边的人接住护好,慕容瑛拍马上前,挡在程曜灵前面,对对面统帅做出停战的手势。
而对面的统帅竟也听了她的,真就停战了。
慕容瑛面无惧色,凑近了对面统帅,神色微妙,问:“你背叛大央了?”
对面统帅顿了会儿,压低了嗓子,声线难辨,回答慕容瑛:
“还远远比不上大央背叛我的地步。”
慕容瑛扫了眼对面统帅身后密密麻麻的北戎军,目光复杂,却没说什么,又问:
“今天截我,是为了什么?”
“鹰符。”
慕容瑛摇头:“鹰符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对面统帅轻笑一声,抬手做出开战的手势:“等你死了,我就知道了。”
厮杀又起,慕容瑛只是个文人,程曜灵也晕过去了,红缨军自然是x落入下风,几乎是被北戎人单方面屠杀。
慕容瑛跟亲信护着程曜灵,被逼到死角。
对面统帅还算重视慕容瑛,亲自上前,先结果了她身边重伤的几个亲信,然后才将剑尖抵在慕容瑛心口。
慕容瑛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艰难地喘着气,护在程曜灵身前,语速极快,悲愤且带着哀求:
“我手上有忘忧散,你知道那是什么!你给曜灵服下,她再醒来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对面统帅没有停顿一瞬,只问:“鹰符在哪里?”
“邓明舒!她是你女儿!”慕容瑛心口淤堵,吐了一口黑血出来。
邓明舒面不改色,充耳不闻:“鹰符在哪里?”
慕容瑛从怀里掏出忘忧散,用手紧紧握住邓明舒的剑刃,脸上血泪横流:
“这是忘忧散,你放过曜灵,明舒,咱们相识几十年,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
邓明舒垂下眼睛,隔着人皮面具也看得出她怅惘神色。
她轻叹一声,气音散时,一剑刺进了慕容瑛心口,无比精准。
悉心帮慕容瑛合上大睁的双目,她抽出慕容瑛手里紧紧攥着的忘忧散,塞进袖口收好。
搜遍慕容瑛身上,没有找到鹰符。
程曜灵身上也没有,倒是有枚玉佩,邓明舒定定看了半晌,失神低喃了一句:“她们竟然把这玩意儿送给你。”
她又指挥北戎军队搜遍所有人,所有地方,却还是没有搜到。
遂下令命北戎军在四周淋上桐油,用火把点燃。
火势熏天,毫无疑问,是要将此处烧成白地,毁尸灭迹。
邓明舒在近处盯着火场许久,眼睛一眨不眨,感受不到烟熏火燎似的,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放空,脸上的人皮面具都几乎被高温融开。
人皮面具的裂隙越来越大,她终于还是动了。
邓明舒一把扯开人皮面具,冲进火场。
就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你的母亲。
程曜灵得救了,嗓子被火场熏伤,身上也有几处烫伤。
北戎的巫医消去她身上所有伤疤印记,包括手上那道出生就有的、带她回到程家的赤红色翎羽胎记。
她服下忘忧散,被托付给一个叫云飞扬的沧州老兵,从此前尘尽忘、无忧无虑,再也没有母亲,再也不用做程曜灵——
作者有话说:这章确实太残忍了,我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也看了很多遍,但本文的大纲是早就定好的,真相确实就是这么残忍,前文也有伏笔,忠节夫人这个称号从一开始就是flag,母亲也是因此才会一眼认出没有胎记的10并且那样笃定,后文也会有大情节解释根本原因……
and其实母亲在这里是真的想放过10,抹掉一切让她回到自己喜欢的生活里,但是命运啊……
前文段檀觉得杨弈害死10本章也解释了,段檀纯是迁怒,他觉得杨弈要是没推一把10她们也不会去沧州,也就不会死。
然后下一章就回到正常时间线了,中间略的那三年我在后面看着掺,掺不了的就等完结出番外吧
后面还会有个角色的大反转,但是跟母亲这个比起来……应该也不算很大了吧……
第78章
从绍陵返京后,程曜灵约见杨弈,杨弈也得知了她恢复记忆之事。
黄昏时刻,二人于京西乐游原上并辔而行。
“以为你离世的那三年里,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跑马,那些时候其实挺恨自己的。”
杨弈腰背挺直,微微侧头,看着程曜灵道。
程曜灵摸着马儿头顶的鬃毛,顺口接了一句:“恨什么?”
“恨当初想得太多,说得太少,顾忌的太多,尽情的太少,连被你邀来跑马都要瞻前顾后,私奔也半途而废,后来还为了逢迎上意,陷武阳长公主于不义。
又进言放红缨军去沧州,最终害死了你们。”
听到最后一句时,程曜灵转头看杨弈:“红缨军不是你害死的,你还没那个本事。”
杨弈先是怔愣一瞬,而后笑了笑:“你说起话来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分开多年,我竟然都不习惯了。”
“我也不习惯。”程曜灵道:“你现在笑起来很假,像戴着层人皮面具一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也根本没有这么喜欢笑。”
她还记得以前杨弈面对她的时候,那种尽管努力遮掩,却怎么也遮掩不住的雀跃和羞涩,而那时她对杨弈亦是如此。
杨弈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黯然,轻轻叹:“这么多年过去,变老成了,也变世故了。”
程曜灵问:“你现在还会自己采花做香囊吗?”
杨弈穿着出门前侍从用熏笼熏过好几遍的衣裳,摇头道:
“早没有那样的心了。”
曾经躲在梧桐树下互相依偎、身上闪着灿灿金辉的两个少年人,如今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策马同游,可身边却只剩下了萧索而空洞的风声。
杨弈不再笑,转了话头,诚恳道:“之前误将你当作飞雪盟反贼的事,是我的错。”
看着温和清隽,倒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他也是了解程曜灵,知道这些破事只要他老实先说出来,程曜灵大概率不会计较。
但程曜灵本来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她当时确实是飞雪盟反贼: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算这笔账,我是想问你,秋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昌平公主活着的时候她跟人家水火不容,这会儿人死如灯灭,她就又想起当年刚到京城时,那个最先跟她搭话的秋儿,对昌平公主的死耿耿于怀起来,想要追索真相。
“御医好像是说,烟尘伤了肺腑,我不是很清楚。”
程曜灵皱眉:“你是她驸马,你不清楚?”
杨弈苦笑:
“她是君,我是臣,当初联姻就是为巩固雍丘杨氏和岑家的关系,她不喜欢我,我对她也无意,我们平时半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并不熟悉。”
程曜灵问:“她不喜欢你,当初你带我到信平侯府,她为什么来得那么快?而且她也是在你家被烧伤的。”
“她是觉得伤了她的威风和面子,而且还想挑我的错处给我身边安插人,通过我干预朝政。”杨弈道:
“我府中起火那次,就是她想找我给她新面首安排个职位,恰巧我当时不在,她就等了会儿,贴身丫鬟不知怎么惹恼了她,她将人赶了出去,又无意间等睡着了,所以才……”
程曜灵定定看了杨弈半晌,一针见血道:
“可是此事你收益最大,因为岑丰刚死,她就也死了,岑家在宫外经营多年的势力,大半就会由你来接收。”
杨弈也与她对视:“人没法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岑丰的死,你跟段司年诏狱外遇刺,我承认都有我的手笔,但我没有害过昌平公主。”
程曜灵到底没有证据,杨弈的神色又太笃定,于是没再说什么,策马扬鞭,在原野上疾驰起来。
杨弈紧跟住她,二人驰骋到一个小湖畔,将马栓在附近吃草,走到了西北方向的那一大片盛放的秋海棠前。
程曜灵席地而躺,抬起小臂遮住眼睛。
她有点困了,但是不想回良王府,因为回去就要见到良王那个想杀却不能杀的禽兽,段檀也死拖着和离书不签,母亲又耳提面命让她平心养气,带走阿宁的事还希望渺茫,实在憋屈。
“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杨弈陪在程曜灵身边坐下,念起了酸诗。
他摘下手边秋海棠,插在了程曜灵鬓边。
程曜灵没动弹,用余光瞥了杨弈一眼。
杨弈脸上浮现浅浅笑意,俯身低下头往程曜灵脸边凑:“你不喜欢,就还给我。”
这是一个极暧昧亲近的姿势,程曜灵看见杨弈头顶用玉冠束好的发髻,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如当年一样,为他戴花。
但终究已经不是当年了。
她抬手欲推开杨弈,却见杨弈猛然抬头,看向远处惊诧道:“小良王怎么来了?”
段檀此时站在程曜灵头顶所在的方向,程曜灵几乎看不见他,可从他的角度看,程曜灵和杨弈却是确凿无疑的拥吻姿势。
而程曜灵一听见段檀来了,想推开杨弈的手立马止住,从自己鬓边拿下那朵秋海棠,插在了杨弈发髻上,刻意朗声道:
“我竟不知道段世子还有喜欢偷看别人谈情说爱的毛病。”
杨弈唇角的笑容加深,十分配合程曜灵,一只手撑在她脸侧,唇齿靠近她耳畔,温声道:
“曜灵,听说你近来在和小良x王闹和离,我帮你一把如何?”
杨弈和程曜灵当年是经过情事的,纵使隔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凑这么近,程曜灵先感到的,也并非陌生的抵触,而是一种久违的熟悉。
但程曜灵还没来得及回答杨弈的话,杨弈就被煞神一样冲过来的段檀给掀翻了。
眼看着段檀就要把杨弈按在地上打,程曜灵顿时起身上去拉偏架,但她的风格一向是以攻代守,所以就只照着段檀施展拳脚。
段檀被她踹倒好几次也闷不吭声,跟不倒翁似的,总能找到机会翻个身逮住杨弈往死里下黑手。
杨弈也狠,他就只护着脸,其余一概不管,然后用一种很像当年的、湿漉漉的目光看着程曜灵。
看得程曜灵心里泛酸,甚至有些不敢跟他对视,有点力气全用来揍段檀了。
这场荒诞离奇的混战最终以程曜灵一脚踹在段檀左胸伤处,踹得他伤口再度迸裂,捂住伤处蜷缩在地,半晌喘不过气结束。
杨弈起身,捂着嘴咳出两口血沫,一言不发地展开手心给程曜灵看,面色隐忍,眉目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却又没有丝毫怨怼。
程曜灵摸摸鼻子,毕竟杨弈是因为她才有这场无妄之灾,她还是心虚的,好声好气道:“抱歉,是我连累你。”
“无妨。”杨弈好像忽然之间开了窍,找到了当年那个自己,用一种甘之如饴又有些紧张的语气道: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的,对吗?”
程曜灵真切的恍惚了一瞬,因为太熟悉了。
十七岁的杨弈就是这样的。
青涩的,期盼的,很少陈述什么,很少评判什么,总是寻求她的肯定,总是需要她的认可,好像她一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颗蓬勃的、温热的、柔软的、涌血的心。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杨遥臣,你回去吧。”
“好。”杨弈对程曜灵点点头,温顺地转身离开,背影一如当年。
程曜灵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这场混战,就是他一手算计出来的。
他知道金鳞铁骑在西郊驻扎练兵,也知道这里处于金鳞铁骑侦察范围的边缘。
他就是故意将相约之地定在京西乐游原,故意引程曜灵到这片秋海棠花丛,故意挑衅段檀的。
很俗套的伎俩,但大获成功,杨弈甚至顿悟了该如何装出当年那个程曜灵喜欢的他。
“能自己站起来吗?”
程曜灵走到段檀面前,俯身问道。
段檀冲她伸出手,伤口随着这动作又裂开了,血往外涌也全然不顾。
看着段檀手上身上淋漓的血,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额上密密麻麻遍布的冷汗,泛着惨色的唇。
程曜灵终究是于心不忍,一把打掉了段檀的手,从他衣袍上撕下几块布条,简单给他包扎了一番伤口,让他不至于失血而死。
她搀着段檀找到马匹,扶人上马,牵着马匹慢慢往良王府方向走了。
回到王府,段檀死活拉着她不放,连御医给他上药包扎都要换着手拽住程曜灵。
程曜灵要不是看他一脸命不久矣的衰相,真想把他胳膊拧下来。
御医离开后,房内就剩两个人,程曜灵刚张开嘴,段檀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道:
“我不和离。”
程曜灵无奈扶额,被他搞得语气都蔫了:
“别赖着我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喜欢我,但喜欢这事本就轻易而浅薄,你今天喜欢我,明天也可以喜欢别人,别搞出这么一副非我不可、命也不要的架势,好吗?”
“我不喜欢别人。”
还是听不懂人话,程曜灵没辙,在段檀伤口狠捶了一拳,看着他闷哼一声皱眉忍痛,抿唇道:
“知道疼了吗?喜欢这种东西,知道疼就该放下了。”
“我不疼。”
看着程曜灵瞬间阴沉的脸色,段檀又迅速改口:
“疼,我知道疼。”
“但是我不想放下。”
程曜灵流露出荒谬的神色:“你不会是想说……”
“我爱你。”段檀又重复了一遍:“曜灵,我爱你。”
“但我不爱你。”
得到不想要的答案,程曜灵反而平静了:“而且大约连之前的喜欢都是错觉。”
“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你曾经真切打动过我的那些东西,跟我当时的处境是分不开的。”
“最初你的权势,你的傲慢,你的强硬,让我以为你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后来发现你竟然没那么冷漠,竟然没那么自私,你竟然也有痛苦、柔软和深情的一面。”
“我当时被压制太久,没有见过权贵的真情,所以就觉得格外稀罕,觉得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觉得你稍微低头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你的眼泪比旁人的都要珍贵。”
“但段司年,其实你的痛你的泪,跟别人没什么区别。
强者的痛是痛,弱者的痛也是痛,强者的泪是泪,弱者的泪也是泪,这份重量是同等的。
强者的痛和泪并不因为难能一见而高人一等,弱者的痛和泪,也不会因为惯于承受就不疼不痒。
我那时候知道得太少,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所以段司年,依我看,你既不如十七岁的杨遥臣,也远不及谢千龄。”
“你不过是大央众多权贵男子中,还没烂透的一个。”
一室死寂,段檀面色灰败,许久后才勉强撑出寻常的样子,兀然道:
“今天是我生辰。”
程曜灵道:“与我何干?”
她连腕箭都已经还给段檀了。
段檀垂下眼睛:“我不是我父王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伪人演技已臻化境,并兼修导演技能。
第79章
“我真正的父亲,是前朝的废太子。”
程曜灵怔愣一瞬,流露出震撼的神色。
“我母亲出身雍丘杨氏,是当年的太子侧妃,父亲死后第五个月,她于掖庭生下我。”
“在大太监费琢的遮掩庇护下,我们母子得以苟活,后来我母亲……离世,费琢将我托付给父王,发动了松丘刺杀。”
程曜灵依稀想起当年之事,若有所思道:
“所以当年松丘刺杀若是成功了,你就能顺势恢复身份,在良王,还有当时众多尚未被清洗的、心向太宗的大臣扶持下,去争夺那个位子。
而就算不成功,先太子党死了一个囿于宫闱的费琢,却复起了地位更高、更能光明正大掌权的良王,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此看来,倒是我挡了你的路。”
段檀摇摇头:“当年费琢的求死之心太盛,做事太不留余地,即便没有你救驾,刺杀成功的把握也不大。”
程曜灵不解:“他为什么一心求死?”
段檀没回答,他母亲就是因费琢展露情意而自尽,尽管费琢后来也追悔莫及甚至以死偿还,但依照他母亲的性情,绝不会想让这段纠葛被人知晓。
所以他只道:“我之前说我见过你,没有撒谎。”
“你以前经常去掖庭。”
“我以前的确常去掖庭找阿白。”程曜灵目光怅惘,问段檀:“你认识阿白吗?她后来怎么样了?”
“阿白是总跟你呆在一起的那个聋子吗?我知道他,但不太熟悉,听说后来出宫了。”
程曜灵点点头:“那也不错,比在宫里为奴为婢好多了。”
“曜灵。”段檀紧紧抓住程曜灵的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早很早就爱你了,只是当时你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也不知道。”
话到此处,他抬起眼,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程曜灵:
“我的确不够好,你方才说我不如杨遥臣,不如谢千龄,你喜欢他们哪里?我可以学,我一定会比他们都好的。”
段檀把心都剖开,一片血淋淋,程曜灵到底不忍,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
“何必勉强呢?无论你好还是不好,我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我都不想做你的妻子、你的世子妃。”
段檀闻言几乎要绝望了,可脑海中却突然滑过了一些东西,他倏地想起幼时程曜灵与他讲过的九妘婚俗,还有言语间透露出的对大央婚嫁的厌恶。
怔住一瞬后,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如果你不做我的妻子,不做我的世子妃,会更喜欢我一些吗?”
程曜灵眨眨眼:“或许……会?”
“只是或许吗?”段檀有些失望,但随后还是自嘲般笑笑:
“罢了,总比我一直拖着你,平白招你厌烦的强x。”
“在我签下和离书之前,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程曜灵自然答应,随后二人来到段檀书房书架后藏着的一间密室。
段檀取下木架上的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露出其中流光溢彩的玉珠链,九九八十一颗碧玉珠静静躺在丝帛中,昭示着它不菲的身价,段檀道:
“这是我母亲为数不多留下的东西,以前她说过,这串玉珠是景昭皇后赐给她,她将来要留给儿媳的。
你向来不爱繁琐珠饰,常戴的也就是一根最简单的鹤首银簪,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串珠子送给你。”
程曜灵连忙摆手:“你我都要和离了,这我怎么能收?!”
“曜灵,收下吧。”段檀轻轻道:“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让我还能骗骗自己。”
程曜灵目光游移,说实话,这串珠子蕴意太重,她不太想收。
但是她不收,和离之事是不是就……段檀好不容易松口……
正为难之际,程曜灵忽然瞥见一把似乎有些眼熟的宝剑。
如同被蛊惑一般,她鬼使神差地向着那把宝剑走去,从剑台上拿起它。
抽出剑刃的一瞬间,银光乍闪,程曜灵脑中刺痛,呼吸一窒,踉跄半步,竟失手将宝剑扔在了地上。
段檀本就一直关注着她,当即放下珠串,跑过来看程曜灵:“怎么了?”
程曜灵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把宝剑:“这剑是哪里来的?”
段檀一五一十道:
“是我父王送我的,他早年间常用这剑,据说是由邓太尉改造,本是给沧州最早那批轻骑用的。
这剑灵活锐利,杀人轻巧,但因为形制奇特,用法刁钻,容易伤到自己,所以后来能用的就只有寥寥几人,除了我父王,似乎也就当年的霍州牧还惯用这剑。”
“我也用不惯,就搁在这里一直没有启用。”
“原来如此。”程曜灵神情莫测,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你喜欢这把剑?”段檀问她。
程曜灵点点头,捡起宝剑,归剑入鞘,拿在手里看了半晌,意味不明道:“挺喜欢的。”
“你喜欢就带走吧。”段檀道:“你不喜欢那玉珠链,拿走把剑也好。”
“王府附近正好有座空宅子,地方宽敞,布局也不错,我们和离后,你就住在那里,好不好?”
“还有带走阿宁的事,我会帮你说服父王的。”
程曜灵转头看他:“良王府附近都是勋贵要员,哪儿来的空宅子?”
段檀抿唇,一时语塞。
“你别折腾旁人了。”程曜灵笑了声,转着手里的宝剑,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和离之事,暂且搁置吧。”
“你……你愿意做我世子妃了?”段檀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没发现这其中的突兀和蹊跷。
程曜灵用剑柄戳了戳他胳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突然发现王府里有意思的东西很多,和离又太麻烦,不但要过我母亲那一关,连阿宁也不好安排,好宅子更是难得,而且未必安全。
至于你嘛,今天看着可怜兮兮的,还算顺眼,所以我才改了主意,懒得再折腾。
要是你以后故态复萌,我可不会继续惯着你。”
段檀脸上绽开笑意,一双凤眼亮晶晶的:“不会的,以后我来惯着你。”
程曜灵拿着剑往密室外面走,一副突获至宝、爱不释手的样子:“那先来跟我打一场,宝剑难得,我实在手痒。”
段檀跟上她,有些茫然:“我如今身上有伤,你大概打不尽兴。”
“无妨,咱们点到为止,切磋切磋,就当是添些情趣。”
段檀翘起唇角,去拉程曜灵的手:“那我就舍命陪妻子了。”
程曜灵眉梢跳了跳,并没接他的话。
二人前往演武场交手,先是程曜灵拿着那把剑跟段檀打了一把,后来程曜灵说用不惯,又塞给段檀,让段檀拿着,二人又打了第二场。
段檀的确用不惯那把剑,招式也不算熟悉,但程曜灵还是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位诛灭红缨军的北戎统帅的影子。
这点影子,大约就是来自良王。
日光下,程曜灵摸着剑身,目光里藏着些幽暗残忍的东西。
后头的一段日子里,她似乎跟段檀重归于好,甚至更胜从前,连腕箭也重新收下了。
连忠节夫人都奇怪,问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程曜灵跟母亲打哈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消停点吗?我这不就消停了,相夫教子苟且偷生的,也蛮有意思。”
她不想把忠节夫人卷进来。
忠节夫人倒怔了一瞬,说了句:“你能看得开,那就很好。”
程曜灵没心没肺地笑:“是啊,我现在真觉得当世子妃挺好,每天就情情爱爱的,擦擦剑练练武,其他什么也不用想。”
她不想就怪了,这两天她在段檀身边打探了不少消息,已经确定了红缨军覆没那段时间,良王不在京城。
这日她又找到机会,以剑法不精为由,让段檀找来了良王为她演示。
演武场上,良王拿着那把形式奇特的剑正演示剑招。
他演示到一半,程曜灵猛然抽出段檀腰间刀刃,入场跟他对战起来。
程曜灵来得突然,良王倒也不慌,招架得有条不紊。
两个人越打,良王的剑法越跟当初的北戎统帅重合,程曜灵身上的杀气也越重。
直到段檀上台调停,程曜灵才回过神,满头是汗,喘着气奉承良王:“还是父王老辣,儿媳自愧不如。”
良王这会儿虎口都是麻的,见程曜灵如此谦逊,却不由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你能有如此武艺,已属罕见,只是年轻人难免气盛,心性不足,还是要多历练。”
“父王说得是。”程曜灵面上毕恭毕敬,心服口服。
良王瞥她一眼:“听说你恢复记忆了?”
“是。”
良王也不迂回,直接道:“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当年就没给你留下些什么东西?”
演武场地方大,这会儿又只有他们三人,良王也就不顾忌了。
“父王!曜灵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你不要逼问她什么。”
段檀试图阻止,可惜程曜灵却有意接话,推了段檀一把,笑着回良王:“儿媳愚钝,不知父王说的是什么东西?”
良王深吸一口气,一眼也不想看段檀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就知道段檀不会问程曜灵,也不会提及任何,所以他自己来说:
“先太子的身份玉牌,还有天鹰卫的鹰符。”
“好像听过……但有点想不起来了。”程曜灵故作思索一阵儿,然后苦恼道。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冷笑,只道良王原来是为了这些对红缨军下手。
良王高高在上道:“你好好想想吧,司年是你的夫君,你们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做好他的贤内助,为他分忧,对他有所助益才好。”
这次程曜灵还没说话,段檀就拉着她离开了。
“我父王年纪大了,他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段檀观察着程曜灵的神色,斟酌了半天才道。
“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放进棺材里就行了。
程曜灵是铁了心要自己动手,只是还要好好筹谋一番,毕竟如果一击不中,再来就会十分棘手。
当晚,程曜灵去了良王府的祠堂,祭拜了一番之前被她强行塞进祠堂里的戚娘的牌位,割发代首,燃作香灰,向她赔罪,表示自己要食言了。
然而就在杀良王之前,变故横生,也让程曜灵下定决心,要将良王父子一同送上西天——
作者有话说:男主第一次死,排面还是很够的
第80章
与慕容贤密会,召集全部天鹰卫检阅后,程曜灵明白了为什么良王那么想要鹰符。
这三百人,全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手,能骑能射、能攻能守、悍不畏死、唯命是从,搁军伍里怎么说也是百夫长级别的中坚力量,战时作为骨架,临时撑起三千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精锐部队完全不在话下。
而且论起来,他们其实和红缨军系出同源,算是武阳长公主最后的遗泽。
程曜灵跟慕容贤说了刺杀良王的事,本以为天鹰卫曾是太宗亲卫,此事会有波折,但慕容贤什么也没说,直接跟她商讨起了刺杀的时机位置,可见是真的认符不认人。
二人定下了大致的计划,程曜灵最后离开时,实在受不了,让慕容贤喊她名字就行,叫首领也可以,但别x喊她主人,她听着实在别扭,有种自己养了一群奴隶的感觉,而且她还要管奴隶头子叫姑奶奶,这简直乱七八糟离奇至极。
慕容贤想了半天,稍作调整,最后决定叫她小首领,程曜灵立马点了头,小首领就小首领吧,总比主人好听。
再回良王府时,段檀正抱臂站在门口等她,看着有点不高兴。
程曜灵迎上去笑道:“谁惹你了?这是给我甩脸子呢?”
段檀抿唇:“杨遥臣来了,找你的,正在侧厅等着。”
程曜灵迈步往府中侧厅走去,戏谑道:“你竟然没把人轰出去?”
段檀紧跟在程曜灵身后,面上还是有些不悦,但语气却很和缓:“毕竟是你的事,我不好擅作主张。”
“不错,你这脾气真是大有进益,像个人了。”
快到侧厅时,程曜灵停下脚步,转头看段檀:“你要来旁听吗?”
段檀问:“你想有我在一旁吗?”
程曜灵无所谓:“都行,反正你们打起来也伤不到我。”
段檀呼吸一窒,想起上次程曜灵拉偏架的事,胸口处又隐隐作痛。
程曜灵望着段檀难看的脸色笑了笑:“说了上回是为了气你,我跟杨遥臣之间早都是昨日黄花了,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进去呗。”
段檀顿了顿,硬撑道:“我相信你,你们聊吧。”
程曜灵逗他:“你真的相信我?”
段檀还是没撑住,咬了咬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别聊太久。”
说完他就走了,生怕再多呆一刻就忍不住进侧厅跟杨弈动手。
程曜灵走进侧厅,杨弈交给她一个木匣子。
她打开看了看,锦缎中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被火焰熏黑了小半的、上面刻着芍药花的木哨,是她曾经送给昌平公主的。
一个是做工繁复的、尚未完成的、只镶嵌了一半宝石的海棠簪,是昌平公主没来得及送给她的。
程曜灵难以自抑地眼眶一热,狠狠闭上双目,强忍住泪意。
斯人已逝,过往种种全都随风而散,她知道昌平公主称不上是一个好人,可她永远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第一个朋友叫秋儿。
“这是昌平公主贴身婢女收拾出来的,说是或许与你相关,我便带来给你了。”杨弈看着程曜灵温声道。
程曜灵咳了两声,嗓音仍有些哑:“多谢。”
“你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杨弈明白程曜灵的性情,并没拿这句话当逐客令,但他也确实没别的事了,所以闲谈道:
“听说你因顾念一个孩子,近来跟段司年重归于好,不再想和离的事了?”
程曜灵不想解释更多,便点了点头:“他叫阿宁,我受他母亲临终时的嘱托,拿他当亲生孩子。”
杨弈笑道:“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见面礼备好了吗?”
程曜灵收好杨弈给她的匣子,让丫鬟送到她卧房去了。
杨弈从腰上取下一块质地通透的蟠龙纹玉佩,放在手心给程曜灵看:
“这个够不够做见面礼?”
程曜灵看了两眼,认可道:“挺好看的。”
二人结伴去到阿宁卧房,却不见孩子,服侍的人说,忠节夫人带着孩子去小花园玩儿了。
程曜灵跟杨弈说笑:“我母亲近来很喜欢逗弄阿宁,我都被忽略了,难怪人家都说隔辈亲呢。”
杨弈也接她的话:“忠节夫人到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享此天伦也是常情。”
程曜灵带杨弈往小花园走,开始姿态还很悠闲,可是转了大半圈都没找到人,她就有点急了。
跟杨弈匆匆忙忙寻到湖边时,湖里正挣扎着两个落水的人,一老一小,不是忠节夫人和阿宁还能是谁!
程曜灵见此目眦欲裂,魂飞魄散,一刻也没犹豫,当即跳下水救人。
杨弈不会水,全力奔走叫来附近的下人,还分了几个人去叫御医、找暖炉、找被褥。
但等下人们抵达之时,程曜灵已经将人都救了上来,此时段檀也闻讯赶来,拿着被褥想裹住程曜灵,免得她着凉。
程曜灵一把将段檀推开,疾步走到阿宁和忠节夫人身边,一会儿看着母亲和孩子,一会儿看着御医,由于太过焦虑,神情反而异常木然。
段檀在一旁锲而不舍地用巾帕给程曜灵擦着头脸,杨弈则被挤在了人群之外。
“忠节夫人呛了些水,无甚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但是阿宁小少爷……”
御医面露难色,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程曜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跌倒在地,大力推开了御医,伸手将阿宁紧紧抱进怀里,不让任何人碰。
她紧紧贴着阿宁冰凉的小脸,手下是孩子再也不会搏动的心跳,明明自己也全身湿透寒意彻骨,却只觉五内俱焚。
……
忠节夫人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众人以及杨弈都散去,程曜灵和段檀守在她床边。
“曜灵……”
“母亲……”程曜灵坐在床边紧攥住忠节夫人的手:“你没事就好。”
她此刻不止有庆幸,还有巨大的愧疚,因为下午在湖中时,她看阿宁处境更危急,所以先救了孩子才救的母亲,阿宁现在已经夭折了,若是忠节夫人再出岔子,程曜灵真不知下半生该在怎样的悔恨中度过。
“我无碍,阿宁……阿宁他怎么样了?”忠节夫人虚弱道。
程曜灵趴在忠节夫人身上泪流不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忠节夫人见此也知阿宁凶多吉少,深叹一声,潸然泪下,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孩子……”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段檀看了一会儿,自知多余,默默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给她们。
忠节夫人抱着女儿泪流许久,夜深共眠时,屏退了房内守夜的下人。
“母亲是否有话要说?”程曜灵双眼肿得像核桃,声音却极小,知道忠节夫人如此动作,必有要事。
忠节夫人默然良久,才轻声道:
“阿羲,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和小良王和离吗?明天母亲就去找良王,让他签了和离书,准你们和离,好不好?”
“为什么?”程曜灵不解,她还想设套杀良王,不太愿意失去这层儿媳身份。
忠节夫人深深叹气:“母亲知道你近来与小良王重归于好,但……但他实非良配……唉。”
明明之前还让她苟且偷生不要惹良王父子,怎么这会儿又想强让她和段司年和离了?
程曜灵实在不懂:“母亲这话……跟从前可是大不一样。”
“是我识人不明害了你……”忠节夫人嗓音暗哑,含着痛苦和悔恨。
程曜灵终于意识到不对:“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忠节夫人还想遮掩。
“母亲直言便是,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程曜灵声音稍微高了一些。
忠节夫人眼中涌出两行泪:“你、你要是知道了,该如何自处呢,你怎么对付得过他……母亲不能害了你。”
程曜灵的心重重沉坠下去:“母亲说的是谁?段司年?今日之事与他有关?”
忠节夫人不肯再说了。
程曜灵再三逼问,忠节夫人才道出了缘由。
据忠节夫人所说,今日她领着阿宁到小花园玩闹,玩了会儿却发觉漏带了阿宁喜爱的拨浪鼓,于是便遣侍女返回去取。
侍女离开后,她遇到了段檀,段檀很是恭敬地叫她母亲,她想着女儿喜欢阿宁,女婿却总是对孩子不冷不热的,便借口回去拿东西,放他们二人独处,培养感情。
她装作离开,其实偷偷藏身在湖畔假山后,看着他们玩耍,若是有何不对,也好及时现身纠正。
谁知段檀一开始不怎么搭理阿宁,很生疏似的,后来却渐渐靠近孩子亲近起来。
她正欣慰之时,却见段檀一把将孩子推进了湖中,还在湖边站了会儿,冷眼看着阿宁挣扎,之后离去。
她本想施救,却怕贸然出现救不了阿宁,还将自己搭进去,所以直到段檀离开,才敢现身,入水救孩子。
她原本也是熟谙水性,可是救阿宁之时,大约是太过焦急,腿上竟抽了筋,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
“说到底,都是母亲懦弱无能,被他威胁过一次就心有余悸,不敢第一时间出头,若是我能立刻现身,那或许……”
“那或许死的就是你和阿宁两个人了。”程曜灵冷冷接话道。
“阿羲,小良王并非良人,你放手吧,咱们斗不过他。”
程曜灵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目:“谁说斗不过。”
忠节夫人又劝:“或许、或许是我看错了,小良王虽然平日不喜阿宁,但他为何要害阿宁呢?这说不通……”
“说得通。”程曜灵道:“段司年不是良王的亲儿子,他是先帝朝废太子的遗x腹子,太宗的皇孙。”
“良王从前为了他,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今一个活生生的、长到这么大的儿子出现,良王心中不可能没有触动,良王手下的势力也未必不会起别的心思。”
“所以段司年一直不太喜欢阿宁,而为了保住良王的全力支持除掉阿宁,以他的心性,也绝对干得出这样的事。”
“曜灵,”忠节夫人感受到程曜灵身上散发的森冷气息:“你不要冲动,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如果这样的事也能苟且偷生,那么母亲,我不如今夜就悬梁自尽。”
想想真是可怖,九妘的女儿,竟然已经在这样的世道里苟且了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程曜灵侧头看向忠节夫人,目光幽亮:“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也一定不会牵连你的。”
“阿羲……”忠节夫人的呼唤轻如叹息。
“母亲,其实我一点也不明白。”程曜灵直直盯着忠节夫人道:
“为什么阿宁是女孩儿的时候无人在意,大家都默认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得到,不具备任何威胁,都轻视她。
可一旦成为男孩儿,他就好像突然理所应当的要得到一些什么,就算他不想要,也有人会追着他给,他好像一瞬间就具备了传承的资格,获取身份的资格。”
“还有段司年,如果段司年是一个女孩儿,还会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把权势塞进他手里吗?”
“我在边关历经生死,胜仗无数,归来仍是一无所有、声名尽毁,我再有才能,没有人会拥戴我做任何事、成为任何身份,我还是在家宅在婚姻中打转。”
“或许如果大战再起,会有人记得我吧,但若有与我才能相当的男子能够出战,还会有人选我当统帅吗?”
“包括现在,如果不是武阳长公主和师傅留给我天鹰卫,我连对良王父子复仇的底气都没有。”
“可是这一切,段司年生来就有。”
“他们振臂一呼就有的东西,我们却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得到。”
“这太不公平了,母亲,这太不公平了。”
忠节夫人没法回答程曜灵的疑问。
而程曜灵又问她:
“母亲,你恨过我是个女孩儿吗?毕竟如果我是男子,父亲的高唐侯之位就不会被叔叔继承,你也就不会被迫离开侯府。”
忠节夫人摸摸她的头发:“恨过,可后来看着你,倒庆幸是个女儿。”
否则,她或许会变成袁惠卿那样的女人,被儿子敲骨吸髓还甘之如饴。
“那如果当年我是个男孩儿,能够承继父亲的爵位,你还会扔下我吗?”
忠节夫人默了许久,没有骗她,道:“不会。”
“原来是这样。”程曜灵喟叹,停顿片刻道:
“但我还是想做女孩儿,做你的女儿。”
“因为我更想要继承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忠节夫人方才做戏时泪如泉涌,此时却咬紧了牙关,直到逼退眼中泪意,才生硬道: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继承。”
程曜灵思索了一会儿,抓起母亲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道:“我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你的继承了。”
忠节夫人久久不能语——
作者有话说:唉,其实封建社会的母亲爱不爱女儿都很痛苦,爱女儿,她保护不了女儿,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不爱女儿,那她就是不爱自己,实质上就是在自毁的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