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果然裂开了。
“弄脏了公主的衣裳,臣女罪该万死……”程鸢勉强平静了下来,起身要给程曜灵跪下请罪。
程曜灵看着她肋下还在涌血的伤处,强行给人制止了按在榻上:“你今天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还没跪够吗?”
她冷声威胁程鸢:“想死就继续乱动。”
“我不想死。”程鸢小声道:“姐姐,我不想死。”
带着试探和怯意的声音里无限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程曜灵看着她遍布泪痕的可怜模样,想起从前她害自己的那些事,在她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你个畜生玩意儿!自己不想死,却老想着害别人死,手段还那么下作!”
骂完走到桌边,将绷带和伤药扔给程鸢:“自己重新包扎去。”
程鸢抽噎着包扎伤口,疼得面容扭曲,不住抽气,额上大汗淋漓。
程曜灵在一旁冷眼看着,说风凉话:“这就叫报应。”
程鸢不敢看她,嗫嚅道:“我、我当时不知道云无忧就是你,我以为她借你的名头招摇撞骗攀龙附凤,你死之后,因为跟小良王冥婚在内的许多事,我是恨你。
可我要知道云无忧就是你,我不会……也不敢那么对你的……”
“你这话说的我又想刺你个洞了。”程曜灵翻了个白眼:
“就算云无忧不是我,就算有人借着我的名头招摇撞骗攀龙附凤,仅仅这个,那也罪不至死。”
“何况你还找男子要侮辱人……”
程曜灵眼神阴晦,面沉如水,没把话说完,转而道:
“程若鱼,你就庆幸云无忧是我吧,没让你得逞,否则只要我活着,只要我知道了你如此侮辱旁的女子,我那枪一定刺穿你心口。”
“我、我没有害过别的女子……”
“那难道我还要夸你吗!”
程曜灵极其不爽地舔了舔后槽牙,两步上前,夺过程鸢手上的绷带,狠狠抽紧,打了个极其结实的结。
程鸢疼得面色煞白,额上冷汗大滴大滴坠落,却不敢叫疼。
她缓了许久,才虚弱开口:
“从前是我昏了头,为了讨好母亲和族里,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无所不用其极,丧尽天良。”
她惨然一笑,往昔的骄傲全部跌落尘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的确是我的报应。”
命运何其讽刺,从前她为了家族伤害程曜灵,如今她与家族决裂,肯关心她、为她包扎伤口的却只有程曜灵。
程曜灵看着她,抿了抿唇道:
“当年冥婚的事,你该恨的是提出让你捧牌位的段司年,还有竟然同意了让你捧牌位的那个窝囊废爹,而不是已经变成牌位的我。”
“是我错了,大错特错。”程鸢抹了把泪,泪眼朦胧地看向程曜灵:
“姐姐,你、你可以不恨我吗?你还愿意做我的姐姐吗?”
“我本来也不恨你,你太弱了,还够不上我的恨。”程曜灵道:
“但有你这么个妹妹太丢人了,我不太想认。”
“你也不要想着走我这边的路子,被我承认之后去讨好我母亲,她现在挺厌恶你跟你母亲的,你别上赶着讨嫌。”
“多行不义必自毙,是我活该。”
程鸢用力抹了把泪:“我小时候总以为你不喜欢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里跟你有嫌隙……”
“不是你以为。”程曜灵坦诚道:“小时候我就是不喜欢你。”
程鸢惶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程曜灵顿了顿,直言道:“是因为我心窄,见不得我母亲对你和对我一样好。”
程鸢怔了怔:“伯母宅心仁厚,你没回侯府的时候,她是拿我当亲女儿疼爱的,你回来以后,她对我们也是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不公平。”
“可我才是她的亲女儿。”程曜灵道:“她的一视同仁,她对我们的公平,对我来说,就是不公平。”
程鸢道:“抚侄如子,视若己出,这正是伯母的贤德。”
程曜灵道:“我不想要她贤德,我想要她像你母亲爱你弟弟那样爱我。”
程鸢默了会儿,低声道:“怎么可能呢?世上哪有会那样对待女儿的母亲。”
她悲哀地笑笑:“姐姐,不瞒你说,其实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很是不安,我怕伯母有了自己的女儿,就不会再对我好了,我甚至还想跟你争她。”
“可是她没有,她还是对我那么好,跟对你一样好,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我心里也明白,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不能承袭爵位的、将来要嫁出去的、总归是外人的、没用的女儿。
我还比你多养在她膝下七年,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和你有一争之力。”
“你如果是她的儿子,‘争’这个字,我连想都不会想,因为女儿本来就比不上儿子,高唐侯府都理应是你的,我们一家都要给你让路。”
程曜灵斜她一眼:“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窝囊,一个没存在过的男人就让你这样自甘卑贱,从前害我时的气魄呢?”
程鸢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曜灵看着她道:“戕害同类的时候肆无忌惮,面对真正的敌人,反而敬若神明退避三舍不战而溃。”
“程若鱼,我真挺看不起你的。”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的。”程鸢轻声驳道:
“我弟弟是男子,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是高唐侯,根本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如x今朝上信平侯几乎一手遮天,他想攀附讨好信平侯,我母亲就用我的婚事给他纳投名状,要将我嫁给信平侯的亲信霍冲,全然不在乎我的身家性命都仰赖皇后,逼得我只能断指绝亲,与他们割席。”
“我努力至今,我做得再好,比旁的女子都厉害,也不过是弟弟的踏脚石、弟弟的投名状。”
程鸢抬起眼看向程曜灵,泪湿长睫,哀戚诘问:“难道我和母亲不是同类吗?可她对我何曾手软过。”
程曜灵沉吟片刻,盯着程鸢的眼睛坚定道:“你母亲不是你的同类。”
“她是已经被驯化好了的你弟弟的奴隶,从身到心都完全臣服于这个世道,甘做天下男子的打手,要将你也驯化成奴隶。”
“可她毕竟是我的母亲。”程鸢的眼泪又落下来。
程曜灵望着她:“你知道的,她不是。”
不是你的母亲,也不是你的同类,否则也不会有断指绝亲。
程鸢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仰起头,深深闭目。
再睁眼时,她目光凄亮,凝视着程曜灵:
“姐姐,那你是我的同类吗?”
程曜灵看了看程鸢肋下和手上的伤,一声叹息,将程鸢拉进怀里,感受着她泪水淌过自己颈窝的温热,轻轻道:
“你知道的,我是。”
否则你也不会叫我姐姐。
“对不起……”程鸢被这句话击溃了所有防线,双手紧紧攥住程曜灵的外衣,喉中发出破碎的泣音:
“姐姐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看不起我,我以前、我以前太糊涂了,我太蠢了也太坏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程曜灵摸摸她的头发,想起她小时候笑起来天真无邪的样子,眼里也泛起水光,喉中哽咽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鸢抽噎着咬紧牙关,拼命把眼泪逼回去:“我、我以后不哭了,你不要嫌我弱……我再也不哭了……”
程曜灵被她逗得破涕为笑:“谁跟你说哭就是弱,不哭就是不弱了。”
“我哭得也不少,我弱吗?”
程鸢立刻从程曜灵颈窝抬起头,看着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程曜灵捧着程鸢的脸,抹去她面上泪水,缓声道:“人的强大是有限的,但这里。”
她点了点程鸢的心口:“这里的强大是无尽的。”
“我说你弱,不是因为你爱哭,也不是在说你的武艺。”
“上次保华寺围杀,我见到的你,展露出的武艺并不弱,足够成为一个强将。”
“而真情流露也不是弱,我说你弱,是指你的心性,你依恋完母亲又给自己找姐姐,总把心念拴在别人身上,做不成能单独捕猎的猛兽。”
“我为什么要做单独捕猎的猛兽?”程鸢有点委屈地顶了程曜灵一句。
程曜灵神情微滞,想了半天,叹气道:“算了,你几乎比我小了五岁,我也不该太苛求你。”
她在程鸢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正屁颠屁颠追着慕容瑛和武阳长公主跑呢。
“姐姐,保华寺围杀那次,你还留意着我啊?”程鸢目光微亮。
程曜灵嗯了一声:“你武艺的确不错,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
被程曜灵肯定,程鸢微微翘起唇角,眉眼染上一点得意之色,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忐忑不安起来,小心翼翼道:
“姐姐,我、我以前是喜欢过小良王,但早就已经不喜欢了……”
程曜灵看着她笑了笑:“跟我讲这个干什么,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小良王吗?”
“其实他常年在边关,我在京城,我们甚至没有见过几次,但每次我见到他,他都是前呼后拥、高高在上。
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所有人都要顾忌他的存在,他一个字就能决人生死,临阳程氏一脉都需他扶持,强大坚固如山岳,又锋锐凛冽如利刃。
所以我喜欢他,我幻想着只要喜欢了他,能站在他的身边,就也可以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坚不可摧。”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他了吗?”
“是保华寺围杀。”
“姐姐,那天不止是你留意着我,我也留意着你。”
“我从来没有见过,”程鸢满目景仰,又重复了一遍:“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掌握征伐、主宰战局、信手破敌的女子。”
程曜灵面有憾色,轻叹:“真可惜,你没有见过武阳长公主。”
“不可惜。”程鸢道:“姐姐,我见到你就够了。”
“那时候我看着你撕开战线,杀掉良王,再杀掉小良王,明明我喜欢的人死了,可是我一点伤心也没有。
我只觉得那一刻就像是……就像是一尊神像在我心里倒塌摔落,金身粉碎,化为尘泥。”
“然后神坛上金光闪烁,又坐上一尊金像,我透过云雾,努力去看,拼命去看,终于看清了那金像是你的脸。”
程曜灵眨了眨眼:“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什么金像是我的脸,你要给我上香啊?”
“不是上香。”程鸢认真道:“我以前没有见过姐姐这样的人,见过之后,我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程曜灵纳闷了:“你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我,怎么直到上次保华寺才想起要做我这样的人。”
“我从没见过你在战场上的样子。”
“也是。”程曜灵点点头:“行了,你的金像现在有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程曜灵瞥程鸢一眼:“你忘了你为什么来找我的了?”
……真忘了,程鸢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有些尴尬——
作者有话说:其实10也很爱哭……好想日更5000,好想日更5000,想也没用,没用也想……
第87章
程鸢进宫将程曜灵的要求带给了杨皇后,杨皇后微微颔首,以示知晓,而后再无下文。
程鸢只要开口提出宫见程曜灵的事,都会被杨皇后或瑶光岔开,几次之后,她也明白了杨皇后的态度,不再自讨没趣。
杨皇后将此事搁置,按兵不动,就像是在与程曜灵隔空对峙。
她不动,程曜灵也不动,二人似乎较起劲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及至上元佳节,黄昏时分,程曜灵受邀入宫,于琅玕楼赴宫宴。
她本以为是杨皇后借此低头,心中有种隐秘的、获胜般的得意,着一袭青衣,施施然在席间落座,等着看杨皇后在这场宴上会花怎样的心思来招揽她。
开宴前,她身侧位置坐下了一个她极不待见之人。
“许久不见,昭平公主风采依旧。”
程曜灵瞥了长宁公主一眼,没搭理。
她没有忘记当年和慕容瑛为武阳长公主求死后哀荣时,长宁公主做了叛徒,把北戎单于对长公主的请婚书交给天授帝换封赏的事。
长宁公主却不介意程曜灵的态度,依旧温和道:“我和守心姐姐来往的书信里,常提起公主。”
程曜灵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直直坐在原处看也不看长宁公主,冷声道:
“我跟齐守心是朋友,齐守心跟你是朋友,但我们不是朋友。”
长宁公主叹了口气:“看来公主还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程曜灵只当听不见,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但不着急喝,转着酒杯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上面的花纹来。
长宁公主见此也不再试图搭话。
直到正兴帝乘轿而来,在贴身太监的侍奉下于琅玕楼顶层的主位落座,而他身侧皇后的位置还空着,侍者就示意众人开宴。
程曜灵看着正兴帝身侧的空位皱起眉头,好在这时有人道出了她的疑惑。
“怎么不见皇后娘娘?”席尾有个声音问。
正兴帝身后走出一个宫女,妥帖应答道:“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难以赴宴,嘱咐我等照料陛下。”
程曜灵认得那是回舟,岑太后崩逝后,她就成了杨皇后的人,被调到了凝云殿,也可以说,她本来就是杨皇后的人,在岑太后死后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回舟的话说完,正兴帝重重点了点头,一脸担忧的样子。
程曜灵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前天我还在御花园看见皇后娘娘了呢,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长宁公主身后的宫女对同伴疑惑道。
另一名宫女也小声附和她:“我也看见了,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好奇怪,而且照料陛下的事……不一直都是瑶光姐姐做吗?怎么换成回舟姐姐了。”
“许是皇后娘娘这次病得重x,瑶光姐姐要照料她?”
“也有道理,但皇后娘娘一日之间就病重至此,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这番窃窃私语听得程曜灵心烦,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手腕被人抓住。
她抬头看去,是杨弈。
杨弈俯身看着她已经有些泛红的面颊,眉心轻蹙,无奈道:“不可贪杯。”
程曜灵双眼微微眯着,目光里有种酒劲儿上来的迷蒙,没头没脑地道了句:
“杨遥臣,你会想念从前吗?”
杨弈一怔,松开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回答,而是抢过了程曜灵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
程曜灵定定望着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滚动的喉结,还有被酒液浸润的双唇,继续道:
“我会。”
“这次回京之后,我总是梦到以前在北宫的时光,梦到许多年前的你,梦到许多年前的我,梦到许多年前的我们,还有师傅,还有秋儿,还有……”
她太久没有说过那个名字了,以至于打了磕绊:“……还有之华。”
“不可直呼皇后名讳。”杨弈摸了摸程曜灵发烫的脸,将酒杯放在桌上,蹲下身平视她:“你醉了。”
“我想回学宫。”程曜灵对杨弈道。
杨弈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认真道:“曜灵,你真的醉了。”
“我想回学宫。”程曜灵展现出了一个醉酒之人的执拗。
杨弈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我带你回学宫。”
他没有再扫兴,也没有拒绝程曜灵,就像少年时那样。
这样贵胄云集的宴上,皇帝还未离席,杨弈却拉起程曜灵说走就走,只用给旁边人递去一个眼神,后面所有事就全都有人处理妥帖。
真是一手遮天啊,程曜灵在心中清醒地喟叹。
走出琅玕楼,骤然被寒风一吹,程曜灵不太适应地打了个喷嚏。
杨弈把刚才侍从递给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给人裹得严严实实。
“我的裘衣在楼上,刚忘拿了,让人去取下来就好,不用让衣服给我。”
程曜灵不喜欢前呼后拥被人跟着,所以常是独来独往,身边一个随从也不带。
“好。”杨弈答应得很快,但手下却没动弹,还是牢牢把大氅按在程曜灵身上。
等侍从取了程曜灵的裘衣下来,杨弈展开大氅给程曜灵挡住风,等她穿好裘衣,才将大氅披在自己身上。
“你今天没用五石散吧。”程曜灵狐疑地看向杨弈。
杨弈把僵冷的手覆上她后颈,冻得程曜灵登时打了个冷颤。
“酒醒了吗?”杨弈悠然道。
程曜灵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开他的手:“醒了。”
就没醉过。
“醒了就好。”杨弈拉着她走在宫道上,径直往北宫方向去,如入无人之境。
上元节,宫中到处都是灯火煌煌,照得傍晚亮如白昼。
行至某处灯下,杨弈停步,对程曜灵道:
“这里是你我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程曜灵四处看了看,没认出来。
杨弈继续道:“方才你问我会不会想念从前,我现在回答你。”
“不会。”
“我一点也不想念从前那个孱弱无知的自己。”
昏暖灯光里,程曜灵眼中也闪着金色的光亮,认真反驳杨弈:
“可是你那时候很好,我很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我不喜欢。”杨弈神色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程曜灵垂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人不可能永远不长大,都是会变的,连她也变了,学利用旧情达成目的,何况杨弈。
二人抵达北宫,程曜灵熟门熟路地走到合仪殿中慕容瑛从前的寝居后,倚在榻上一副酒劲儿又上来的样子。
杨弈让人搬来了暖炉,正想脱下大氅,却听见程曜灵含含糊糊道:
“你不是北宫的学生,你不准睡在这里。”
杨弈动作一顿,又听见程曜灵胡言乱语:“北宫从未留宿过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师傅呢?”
外男留宿后宫,就算有皇帝许可,传出去也绝没有好名声。
杨弈沉吟片刻,摸摸程曜灵红烫的脸,脱下大氅,叫人端一碗醒酒汤进来,给她喂了汤,看她安稳睡去后,抓着她的手,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我们来日方长。”杨弈唇边溢出几不可闻的一句话。
他拎起大氅离开合仪殿,叫了两个宫女进去守夜。
程曜灵成功留宿北宫,等了一个多时辰后,装作悠悠转醒耍酒疯,将两个宫女都轰到了侧殿去。
她躺倒在床上,目光无比清醒地看向窗外,等着月上中天的时刻。
但月亮未至中天时,窗外便传来了一阵细微而诡异的响动。
程曜灵闭上眼,身体绷紧,暗里攥牢了拳头。
可来人并不是什么不速之客。
“师傅……醒醒……”是阿诺的声音。
程曜灵松懈下来,睁开眼睛对阿诺笑了笑,坐起身来,把阿诺冰凉的手塞进温暖的被窝里,问她:“大半夜的不睡觉,做贼做到你师傅这里了啊?”
“师傅,我是问了人专程过来找你的。”阿诺神色凝重,并没跟程曜灵玩笑:
“宫中这两天很不对,皇后殿外的北府兵都换成了长河营的人,大统领也没有再来青鸾司,前些日子她就算伤重也常来校场看我们训练的。”
“师傅,有大事要发生了,你不要把自己卷进来,明日就快些出宫吧。”
“你才是不要把自己卷进来。”程曜灵在被褥下拍拍阿诺的手,对她的话中透露的宫中形势早有预料,说不上多震惊。
“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了。”
程曜灵将阿诺的手煨热,本想将自己的裘衣送给她,但怕自己接下来做的事会连累阿诺,便没有开口,将阿诺推到窗边,说了几句好话,强行让人放心,把人送走了。
送走了阿诺,程曜灵坐在暖炉边又烤了会儿火,才钻出窗户,隐蔽前往杨皇后的凝云殿。
凝云殿外重重重兵把守,围得水泄不通,程曜灵潜入时并无绝对把握不被发现,只是尽力一试,但却还算顺利地翻进了凝云殿。
她摔在地上打了个滚,为图行动方便并未穿裘衣,大半夜被冻得身上僵冷,跟石头滚地上了差不多。
有温暖的手扶她起身,给她怀里塞了个手炉。
“公主小心些,皇后娘娘正在内殿等你呢。”
是瑶光。
程曜灵心中忽然有种步步都被杨皇后算计的不爽,这份不爽她不能对瑶光发泄,就全倒在了杨皇后身上。
“你不是很聪明吗,连我什么时候会来都算得到,怎么就兵败如山倒,被人困在这儿了?”
杨皇后拥裘围炉,病歪歪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神情虚弱,程曜灵真看见她,反而说不出什么特别难听的话了,只是还憋着一口气在心底。
杨皇后轻叹一声:“我哪有那么聪明,连你什么时候会来都算得到,那不成妖怪了。”
她抬眼望向程曜灵的双目:“我只是知道你会来,所以一直在等你。”
第88章
“等我做什么?”程曜灵明知故问。
杨皇后裹紧了身上的裘衣:“等你救我。”
好理所当然的姿态,程曜灵气得冷哼一声:“我凭什么救你?”
杨皇后默了会儿,低声道:“昌平是杨遥臣杀的。”
瑶光谨慎地左右望了望,从袖中拽出一方丝帕,呈递给程曜灵:“这是当初昌平公主想传给太后的证据,被娘娘截下了。”
程曜灵接过丝帕展开,只见其上绣工精致,歪歪斜斜写一行血字:“杨弈杀我”。
看着的确像昌平公主的字迹,字周围还有稀稀拉拉的血迹。
瑶光提醒道:“这帕上的字迹和绣工奴婢找人比对过,都是昌平公主的。”
程曜灵盯着丝帕定定看了许久,又扔回给瑶光:
“如果你是想用这件事拉我下水去对付杨遥臣,那你就错了主意,你们杨家兄妹内斗争权,与我何干?”
“看来是昌平的分量不够。”
明明被程曜灵回绝了,杨皇后唇角却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从榻上起身,走到程曜灵身边,猝不及防地塞了个东西到程曜灵手里。
程曜灵死死攥住手掌中的半块锦鲤玉佩,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质问杨皇后:“你什么意思?”
杨皇后垂下眼睫,避开了程曜灵的目光,轻声问:“它的分量够不够?天授十三年冬天的那场雪,分量够不够?”
程曜灵眼中立刻浮现了一层水光,她胸腔剧烈起伏,重重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皇后,怒极反笑:
“杨之华,你是人吗?你在这个时候x把它还给我?你有什么脸跟我提天授十三年冬天的那场雪?”
她发了狠,一把将那半块玉佩砸在地上,那条胖乎乎的、曾经承载过两个女孩儿全部真心的玉锦鲤刹那间被摔得四分五裂。
“天授十三年的冬天没有雪。”
程曜灵撂下这句话,将手炉塞到瑶光怀里,推开杨皇后,大步向着外殿走去。
“娘娘!”瑶光扔了手炉,惊叫着去扶被推倒在地的杨皇后。
程曜灵听见身后传来杨皇后虚弱的声音:
“天授十三年冬,天无雪,但人定胜天。”
“曜灵,你为我下过的那场雪,我一直记得。”
程曜灵冷笑一声,停下脚步:“是一直记得,还是如今落魄,情势所逼,所以又想起了?”
内殿寂然几息,又响起杨皇后的声音:“你我之间,是从什么时候起,连说话都不能平心静气了?”
“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你要是想不起来,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是八年前你在女学出师礼上,摔琴明志,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
“怎么?哑巴了?”
瑶光带着哭腔道:“公主快别问了,娘娘她如今受不住你这样的逼问。”
几句话就受不了了?
“皇后娘娘尊贵,是我冒犯。”
她冷笑着抬腿向外迈去,却听见了杨皇后倒地的声音。
“娘娘!血……”
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程曜灵不由得面色一变,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杨皇后倒在瑶光怀里,眉头紧锁,神色痛苦而隐忍,身下洇出了一滩刺眼的血渍。
怎么会这样?!
她即刻跑了过去,急切地蹲下身问瑶光:“她这是怎么了?!”
瑶光眼里滑落两行清泪:“娘娘她……”
“闭嘴。”杨皇后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却用微弱的声音打断了瑶光的话。
程曜灵受不了了:“杨之华!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骗你的,苦肉计,别信。”
杨皇后竭力稳住声线:“你想走就走吧。”
“你在流血!”程曜灵唇线紧抿,看向瑶光:“有什么办法能先把血止住?”
“奴婢、奴婢此前熬了药,现在去端。”瑶光手忙脚乱地将杨皇后交到程曜灵怀里。
程曜灵抱着杨皇后,隔着冬日厚重的衣物,也感受得到她瘦得吓人的体重。
她攥紧了拳头,神色阴沉得可怕。
杨皇后喘息片刻,艰难睁开眼睛,毫无血色的双唇翕动着,望着程曜灵断断续续道:
“如果、如果我现在说我后悔了,你……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程曜灵深深闭目,不去看杨皇后,良久才仰起脸哽咽道:“你早干什么去了?杨之华,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是啊,太迟了。”杨皇后唇角的微笑淡不可见,叹息道:“要是当年、当年我答应跟你去九妘……”
话还没说完,她便又蹙起眉头,在程曜灵怀里轻微挣动几下后,歪了头阖上眼睛,彻底脱力,整个人都陷进程曜灵怀里一动不动。
程曜灵浑身僵硬,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杨皇后,竟不敢去探她的鼻息。
直到瑶光端了药跑过来,一点一点喂给杨皇后,止住了杨皇后身下流溢的鲜血,也让她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程曜灵才找回飞走的三魂七魄,小心抱起杨皇后,将人搁到了床上。
“她到底怎么了?生了什么病?”此时程曜灵身上的衣裳也被血染红了大半。
瑶光站在一旁擦了擦眼角泪痕:“皇后娘娘不让奴婢说,奴婢不能开口。”
程曜灵眉心紧皱,心中烧着一团烈焰却无处释放,只能竭力压下那股燥意,重新问瑶光:
“那你们是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的?”
“都是奴婢的错。”瑶光自责道:“近些日娘娘精神不济,便将宫禁内换防的事交给了奴婢,可奴婢却错信小人,被回舟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设计,让她钻了空子,把长河营调到了凝云殿外。”
“长河营怎么会在宫禁之中?”
“岑大将军死后,长河营四分五裂,有一部分投靠了信平侯,还有许多小势力各自抱团,但大部分的主力,是归了岑大将军从前的心腹魏标。”
“皇后娘娘跟信平侯都在拉拢魏标,所以给了他那支军伍巡视宫禁的权力,但也从没让他靠近过凝云殿,岂料奴婢一时不察,竟酿下如此祸端……”
“魏标投靠杨遥臣了?”
“皇后娘娘说未必,那魏标是个墙头草,这次围凝云殿的事,他全程没有露面,大约也是没有下定决心投靠信平侯,只是顺水推舟。”
“那程若鱼呢?崔承苍呢?人都去哪儿了?”
“程大统领断亲后,皇后娘娘体恤她,将她留宿在凝云殿附近的兰林阁养伤,如今怕是也被软禁了。”
“至于崔校尉,他并不知发生了什么,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没有皇后娘娘的命令,他不会轻举妄动。”
程曜灵大致明白了局势,没再说什么,在瑶光指引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后,守在杨皇后床边发起呆来。
“你还没走……”杨皇后悠悠转醒,看着程曜灵虚弱道。
程曜灵回过神,嘴比脑子快:“你还没死,我走什么。”
她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悔。
杨皇后躺在床上微微笑了笑,认真看着她,温柔道:“不要说气话。”
“我们从前……说过太多气话了,总是言不由衷,伤人伤己。”
“还不是你先气我的。”杨皇后如此示弱,程曜灵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仍有些不忿道:
“是你先说我们日后不必再有交集,后来我腆着脸在你大婚那日又去找你,结果你不跟我走就算了,还讽刺我,还说九妘是蛮夷之地。”
“记得这么清楚啊?”杨皇后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曜灵指尖:“看来我想赖账都不行了。”
她郑重道:“对不起,当年之事,都是我的错,求昭平公主原谅我。”
“本来就都是你的错。”程曜灵等这句道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酸涩尽数涌上,扬着下巴忍泪道:
“我不原谅你。”
“你现在跟我道歉,无非是想要我救你,根本不是出自真心。”
杨皇后默了会儿,别过头去,自嘲一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真心’这两个字了。”
“除了你,没有人会跟我说真心,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心,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真心。”
程曜灵凝望着杨皇后消瘦寂寥的侧脸,想起当年她把锦鲤玉佩塞到自己手里时认真的样子,眼角滑落一滴泪:
“那你会觉得孤独吗?”
杨皇后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蜷缩起来,双唇都在颤抖。
程曜灵也没有非要她回答,继续道:“我会。”
“我们断交以后,我再也不敢说谁是我最好的朋友,很长的时间里,我连提起朋友这两个字,心里都像是被大石头堵住,沉得喘不过气。”
“六年前我刚到沧州的时候,总是梦到学宫,总是梦到你,醒来心中如同裂开了一道深壑,将我整个人都劈成两半。
有次在梦里见到一个很像你的人,大雾茫茫,我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直到那人迎面走过来,我终于看清不是你,惊醒时才发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杨之华,你也会像我一样吗?”
杨皇后强撑着坐起身,为程曜灵擦去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平素最会玩弄言语字眼的杨皇后,此刻除了这三个字,竟再说不出别的。
程曜灵哽咽道:“还有师傅。”
“在沧州的那两年,旁人都说我是平溪居士最得意的学生,师傅也这么说。”
“可我知道她是在玩笑,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她最得意的学生是你,是一直被叫‘魁首’的你,是她满脸骄傲地夸过很多次‘此子类我’的你。”
“你知不知道,出师典仪之后,她一个多月没有饮酒,总一个人呆在合仪殿里,有一回我去看她,她趴在案上睡着了,眼角有很深的泪痕,胳膊底下压着的,全是你从前的文章。”
“是我对不起你们。”杨皇后抱住程曜灵,把额头磕在她肩上,只知道闷声重复这两句话:“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程曜灵直直坐在原处,没有回抱她,梗着脖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认了x,杨之华,你的道歉是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我都认了。”
“我忘不了我们从前的样子,我就是想相信你还有一点真心,我也承认,我之前都是跟你置气,我见不得你落难,我输了。”
“杨之华,你赢了,我帮你,我救你。”
杨皇后抱着程曜灵久久无言。
“鸠鸠,”程曜灵当年连自己在九妘的小名都告诉过杨之华。
“我有孕了,等孩子出生,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名字也让你取,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也狂哭,之华是真的聪明,也是真的逃避,其实这里有几分真心呢?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而又能看出几分真心呢?其实好像也没有,似乎都是模棱两可,但10就这样被吃得死死的……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最好的时光,她始终放不下,也直面自己,承认就是放不下。
唉,为之华点一首《太聪明》
“我开始后悔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不要将自己的真心葬送啊……
第89章
程曜灵惊得呆了半晌:“你……你有孩子了……”
杨皇后点点头,拉着程曜灵的手放在自己腹部:“还很小呢,才一个多月。”
程曜灵感受着手下的温热,神色有些复杂:“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若不是它,你不会虚弱到那么容易就被杨遥臣算计,以至于被困凝云殿,令不得出。”
杨皇后摇头轻笑:“你以为杨遥臣这么快就对我动手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这个带着杨家血脉的皇嗣。”
“现在消息还传不出去,但只要传出去,杨遥臣一手遮天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曜灵,有了它,我才真正有了抗衡杨遥臣的根基。”
杨弈再权倾朝野也是臣子,终有人走茶凉、人亡政息的一日,而杨皇后有了这个孩子,就相当于同时有了控制当今皇帝和下任皇帝的权力。
如此正统大义,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为着这至少两朝的安稳权势,雍丘杨氏必会有不少人倒戈向杨皇后,而且太后摄政在前朝是惯例,朝上的阻力也会陡然减小。
程曜灵明白杨皇后的意思,顿了顿,问了句:“如果它生下来是个女孩呢?”
杨皇后回避了这个问题,唇色苍白:“我有些不太舒服,身上沾着太多血,得换洗一番,帮我去叫瑶光进来,好吗?”
程曜灵没再多问,迅速跟她敲定后面的对策去外殿叫了瑶光,顺带问瑶光要了昌平公主的手帕,随后自己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可甫一站定,就见到了举着火把密密麻麻围着自己的兵士。
为首的尉官道:“凝云殿只进不出,还请贵人回殿。”
“这是谁的命令?”程曜灵眯起眼睛问道。
“还请贵人不要为难我等。”
程曜灵扫视一圈,明白了单人闯阵突出重围的希望渺茫,紧紧抿唇,退后返回殿内。
她关上窗户坐在外殿,等杨皇后换洗完毕,将被褥都换了一套后,她已经倚在外殿的榻上睡着了。
杨皇后知道了外面的动静,大致猜到状况,到外殿找她,见程曜灵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忍不住笑了笑,走到她面前捏捏她的脸:“别在这里睡啊。”
“嗯?!”程曜灵猛地抬头,看清是杨皇后,松了口气,揉揉眼睛黏糊道:“那我睡哪里?”
“跟我抵足而眠,重温旧梦,如何?”
“不如何。”程曜灵打了个哈欠:“你又想算计我了。”
杨皇后唇齿微动,却终究未吐出一字,垂下眼睛,神色黯然。
程曜灵见到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认命道:“行行行,我跟你重温旧梦跟你温。”
她站起身,扶着杨皇后缓步往内寝走:“你这个人呢,从小就心思重,也太刻苦太要强,孕中这样不好,要开心些松快些,不要苛求自己,也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杨皇后幽幽道:“我稍一松快就被人软禁在这里了。”
程曜灵摸摸鼻子,又想起方才自己被瓮中捉鳖的事,低声骂了杨弈一句。
“你还喜欢他吗?”杨皇后坐在床上问程曜灵。
程曜灵也脱了鞋袜爬上床,纳闷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还喜欢杨遥臣?”
谢绥也这么问过。
杨皇后躺下盖好锦被,道:“那毕竟是你第一个意中人,你们还冒天下之大不韪私奔过,终归与旁人不同。”
“我是喜欢过杨遥臣不假,但那都过去了。”
程曜灵躺在了杨皇后身边,整个人陷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侧身看向杨皇后道:
“而且私奔那件事……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觉得你们想的好像都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对我来说,是我当时想离开京城,又恰好有个喜欢的人愿意同路,所以我们就结伴而行了,但你们很多人好像都不是这么看的……”
杨皇后看向程曜灵:“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杨遥臣才离开京城的,无论有没有杨遥臣,你那时都会离开京城?”
“对,就是这个意思。”程曜灵认同道:“有杨遥臣相伴固然令我欢喜,可就算没有杨遥臣,我也会走的。”
她面露嫌恶:“京城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杨皇后眼里流露出一点笑意:“那你也呆了这么多年,就连失忆了还一头撞进来。”
“我倒霉呗。”程曜灵冲杨皇后烦闷地皱了皱鼻子,而后把整个头都缩进了被窝里。
杨皇后把程曜灵从锦被中剥出来,无奈道:“小心闷着。”
“我从小冬天就这样,你又不是没见过。”程曜灵很不情愿地探出头,说完这句话,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笑了笑,转头问杨皇后:
“你记不记得那次?”
“哪次?”
“就是你妹妹非要跟我们挤着睡,结果睡着睡着掉地上了的那次!”
程曜灵兴致上来了,乐道:
“我当时看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摔死了,但她竟然是在睡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能睡的人,自己卷着被子掉地上了都一点不知道,还睡得死沉死沉!”
杨皇后也想起了,笑道:“她不是能睡,她其实醒了,她是胆子小,因为怕你才一直装睡的。”
“怕我?”程曜灵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还不可怕?”杨皇后斜了她一眼:“你冷脸的时候就够吓人了,生起气来更可怕,可止小儿夜啼。”
当年在学宫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因此根本没人敢在明面上惹程曜灵。
程曜灵哼了一声:“我以后专找你的小孩儿吓。”
“那我倒省心了。”
二人叙着闲话昏昏睡去,直到第二日清早,杨弈在兵士簇拥下迈进了凝云殿。
“曜灵,太念旧情,有时候不是好事。”杨弈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杨皇后身前的程曜灵:
“不要被人当了棋子,还懵然无知。”
程曜灵在泛白的晨光中直视杨弈,锐利道:“昌平是你杀的。”
杨弈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索性直言:“是我杀的又如何呢?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蠢货,死了的价值远远高于她活着。”
“她生前与你水火不容,没少给你使过绊子,是你的敌人,难道你要为了她对付我不成?”
程曜灵点点头:“她活着的时候的确是我的敌人。”
而后话锋一转:“但你杀了她,你就是我的敌人。”
杨弈目光中顿时夹杂了些许错愕,只觉荒诞可笑,皱着眉头问程曜灵:
“在你心里,一个蠢货比我更重要?”
程曜灵冷声道:“如果是你被她杀了,那如今在我心里,你会比她重要百倍。”
杨弈显然不能理解,但他也并不打算去理解了,他只是又戴上了他的面具,温和道:
“也罢,你既然喜欢重明宫,那近日就呆在这里吧,说实话,你要是在外面,有些事我还真不好办。”
语罢他向后退了一步,身侧禁军立即蜂拥而上。
程曜灵第一时间护住了杨皇后,但跟禁军交手不久后,她就发现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杨皇后,而是她。
她闪转腾挪间与杨皇后拉开距离,就在快引着一群禁军出凝云殿之时,又听到了杨弈的声音。
“曜灵,你的风采更胜当年了。”杨弈话中甚至带着赞赏:“可惜就算你逃得了,有人却逃不了。”
程曜灵目光转向杨皇后,但杨皇后就好好站在那里,虽说逃不了,可谁也不敢真的动她,长x河营士卒大概是听过魏标的指示,大部分兵将甚至是隐隐护着她的。
毕竟没人能背负杀害皇嗣和皇后的滔天罪名,魏标这个墙头草,顺水推舟归顺水推舟,但要他为了杨弈把事情闹到无可转圜的余地,那是绝无可能的。
那杨弈何出此言,她带着困惑看向杨弈,目光触及他的一瞬间毛骨悚然,因为恐惧,声音都尖利地变了调:
“你把我母亲怎么了?!”
程曜灵疯了般拼命扑向杨弈,却被层层兵士阻拦着,像层层大浪中被不断击打的一叶扁舟,举步维艰。
“你别怕。”杨弈手中把玩着忠节夫人常戴的莲花纹木簪,静静站在那里望住程曜灵,唇角噙笑:
“民间俗语常道,一个女婿半个儿,我迟早也要叫忠节夫人一声母亲,怎敢对她老人家不敬。”
“放心吧,截止目前,我丝毫没有惊动忠节夫人。”
程曜灵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停下了对抗的动作。
她听出了杨弈的言外之意,截止目前没有惊动的意思,就是以后想惊动就惊动。
可昭平公主府有天鹰卫日夜守着,他哪来的这本事?
再细想想,杨遥臣通过什么手段拿到的忠节夫人贴身之物尚未可知,他未必就是真闯进了公主府,也未必能危及忠节夫人性命。
但不能否认的是,杨弈的确有围困公主府的兵力,而且……万一呢?程曜灵怎敢拿母亲的性命去赌,只能暂受了这胁迫。
程曜灵神色冰冷,站在层层包围中看向杨弈:“你要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杨弈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带着所有兵士、以及被兵士们围在中间的程曜灵,走向了紫宸殿。
本来正兴帝见到被士兵围着的程曜灵是又惊又喜,嘴里念叨着坏女人活该之类的话,但杨弈一句话就让他乖乖闭嘴离开了殿内。
程曜灵见此,心更往下沉坠,紫宸殿竟已成了杨弈的天地,连半痴半傻的正兴帝都因为他曾经多年伴读的情份,对他言听计从。
回舟领着正兴帝迈出紫宸殿的时候,杨弈让人将程曜灵带进暖阁中,然后从外面锁上了暖阁的门。
“杨遥臣,你也要软禁我?”程曜灵飞速打量着暖阁中的布置,寻找能够突破的地方。
“形势所迫,逼不得已。”杨弈在暖阁外摩挲着门上的锁,无奈道:
“曜灵,你太厉害了,我无法近你的身,也不能强迫你做些什么,只能如此。”
“我知道,给你些时间,暖阁里的窗和门你也能破开,但你不必白费这个功夫,紫宸殿外现在驻守的是羽林军,兵力是守凝云殿那些长河营士卒的两倍之多,你插翅难飞。”
程曜灵攥紧了拳头,望着门口目光晦暗,却强行压制下心中无用的愤怒,语气平和:“杨遥臣,今日之辱,没齿难忘。”
杨弈听出她话里的杀机,扯了扯嘴角,恍若无事般开口,态度甚至是亲昵的:“你喜欢热闹,我会找人陪你说话的。”
“你母亲那边,我也会找好妥贴的托词,不必担心。”
第90章
被困暖阁的第三日晚,程曜灵又见到了杨弈。
“曜灵,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杨弈关上暖阁的门,脱下外衣,坐在床边握住了程曜灵无力的手:
“我只是想能在你身边,好好地跟你说些话。”
程曜灵长发披散,只着寝衣,浑身虚软地躺在床上,盯着杨弈的目光明亮而锋利,冷声陈述:
“你在我饭菜里下药。”
杨弈柔声宽慰她:“那些饭菜是我亲手做的,只是一点软筋散而已,不会伤身的。”
他语罢伸手去掀被褥,见到程曜灵厌恨的神色,动作一顿。
“杨遥臣,你敢。”程曜灵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威胁的字。
“我不敢。”杨弈笑了笑,手下利落地掀开被褥,又捏了捏程曜灵的脸:“别生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我还等着你重新再喜欢我呢。”
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程曜灵身侧,伸手将程曜灵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后,却又兀的伤怀低落道:
“但你不会再喜欢我了,对吗?”
“你回来之后,一直都待我不好,还总是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见过你喜欢我的样子,你不喜欢我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离开程曜灵以后,他再没见过比程曜灵更强更好的人,也再没感受过那样纯然的喜欢和欣悦。
程曜灵半边脸颊都抵在杨弈滚烫的胸膛上,被他身上浓重馥郁的熏香气包裹,猜到他是又用过了五石散,满心厌烦警惕,并未回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杨弈轻轻吻了吻程曜灵的发顶,将怀中人搂得更紧,语气悲伤而困惑,低声呢喃:“你怎么就不喜欢我了呢?”
“你念旧情,连皇后都愿意护着,为什么就不肯念念跟我的旧情?”
程曜灵仍不言语,目光定在杨弈滚动的喉管,想咬断它,却实在攒不起力气。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放下你,你却轻易移情别恋,一个谢千龄,一个段司年,全都真心实意掏心掏肺,就像……就像从前对我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曜灵,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直得不到回应,杨弈的声音渐渐变得疲惫而微弱:
“你为什么会变得跟别人一样,也审视我,也算计我,也对我说假话……我好累,曜灵,人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累?”
“可是都这么累了,为什么我还是很想你……”
“杨遥臣。”程曜灵终于出声,她努力抬了抬下颌,想看着杨弈的脸说话,却收效甚微,很快放弃了,声线发虚道: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但现在被软禁的人是我,被下了药倒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人也是我。”
“你说我不喜欢你了,说我审视你,算计你,对你说假话,可我也不喜欢谢千龄了,但我却从不审视谢千龄,从不算计谢千龄,也从不对谢千龄说假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谢千龄也从不会这样对我,但你会。”
“杨遥臣,你看得出我不喜欢你,焉知我就看不出你所谓喜欢里藏着的权欲和私心?”
“我去年失忆的时候,你百般撩拨,是真喜欢我,还是借喜欢我的幌子想着用我算计段司年,你自己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是你没做成,就可以当你没做的。”
杨弈默了许久,而后将程曜灵抱得更紧,哑着嗓子为自己辩解:“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你……以为你已经……”
程曜灵扯起嘴角笑了声:“那你现在知道是我了,又对我做了些什么呢?你嘴里的喜欢,何其可笑。”
“承认吧杨遥臣,你我都明白了权力的分量,早不是当初无知无畏一心只想要逃离京城的小孩子了。”
“我不对你说喜欢,是因为我诚实,你还对我说喜欢,是因为你懦弱。”
“懦弱到无法承担权力带来的反噬,想在我身上找到慰藉,找到温情,找到从前那样义无反顾的、纯挚的喜欢,疗愈你痛苦的、蒙尘的、千疮百孔的心灵。”
实际上,对权力单薄而盲目的追求是无法真正支撑起庞大的权力的,杨弈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身上被腐蚀出的空洞和匮乏,却被程曜灵一眼看破。
毕竟杨弈权势虽盛,可论信念心性,却远不及当初上山入庙找她告别的齐婴。
十年磨一剑、一朝把示君的齐婴在权力场里滚过一遭,尚且那样痛苦迷茫,仿佛被扒了一层皮一般,杨弈这样为权术而权术的人,就只会被剥夺更多。
他无疑已踏上一条死路,尽管仍浑然不知,却本能地想在程曜灵这里寻求生机。
这么多年过去,程曜灵无数次跌进泥里又爬起来,见过人间百态,无数生死,如今只要她自己不肯入局,对人心的敏锐便可以不输给任何人。
但人都有一叶障目的时候,程曜灵此刻能如此清醒,也只是因为她的障从来不在杨弈身上。
“再痛你也绝不会放弃权力,因为你已经尝过它的甜头。”
“我不否认,或许你内心深处对这样的滔天权势甚至是恐惧的,但你一边恐惧着,一边也兴奋着,因为你可以用这样的权力控制一切,包括我。”
“杨遥臣,何必继续惺惺作态,我和权力之间,你早已经做过选择了,不是吗?”
程曜灵虽然x无法动作,言语却直白锋利地可怕,字字诛心,万箭齐发,瞬间洞穿了杨弈的心脏。
杨弈的脸色极度阴沉,眼中甚至是带着怒火的,他手指无意识掐进程曜灵肩膀,低头看着程曜灵的眼睛不甘道:
“为什么我要做选择?为什么我不能全都要?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站在我这边?!”
“当初我们因为无法对抗权力而被迫分开,现在我大权在握,为什么我们还是不能好好的在一起?!”
“无法对抗权力的人一直都是你,不是我。”程曜灵一针见血道:
“我当年从没想过放弃你,情况最坏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你,如果我们被抓回京城,就一起拼了命将事情闹大,闹到声名狼藉,无人敢对我们谈及婚嫁。”
“但你最终还是放弃我。”
“杨遥臣,这世上事总有取舍,有得必有失,你就是不能全都要,这次我比你先决断,我先放弃了你,我就是不能站在你那一边,我就是和你立场相悖。”
“还有,你刚才说我轻易移情别恋,我轻易移情别恋又与你何干呢?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是你自己亲手写就的结局,我从来不欠你的,也没必要对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忠诚。”
杨遥臣齿关都在颤抖,一把将程曜灵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再不敢看她。
彷徨而崩溃地喘息许久,他双目通红,绝望道:“我们是不一样的,曜灵,我们是不一样的。”
“没有权势地位,你还是你。”
“但没有权势地位,我就不是我了。”
“有了权势地位,你就还是你吗?”程曜灵反问他。
杨弈攥紧了拳头,神色偏执:“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我拥有你。”
“只有物件才会为人所有,我不会为人所有,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人所有。”
程曜灵垂下眼睛,她此生从未如此虚弱无力过,杨弈这番话,让她心中本就因受制于人而滋生的恨意更甚。
杨弈却跟听不见程曜灵的话似的,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是有些魔怔地自言自语:
“再过些时日,等万事俱备,我就娶你过门,做我的妻子,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拆散我们……再也没有……”
程曜灵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杨弈的冥顽不灵深恶痛绝,语气漠然:“你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没有病。”杨弈这会儿又不装聋了。
程曜灵再不搭理他。
杨弈也不说话了,静静搂着程曜灵,很依恋的姿态,神情却是空洞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夜的时候杨弈被人叫走,程曜灵睁着眼睛到天明,见到了回舟。
前几天回舟奉杨弈之命,一直在跟程曜灵叙话,程曜灵却始终不肯与她交谈。
这次回舟进了暖阁,打眼见到凌乱的床榻和虚软无力的程曜灵,神色大震,低呼了一声:“公主!”
程曜灵斜她一眼,明白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懒得解释。
回舟却跪在了她床边,面上是深重的悔恨与自责,声音中几乎带着哭腔:“奴婢、奴婢不知道信平侯昨夜会闯进来……”
程曜灵眼中浮现困惑:“昨天我饭菜里的药不是你下的?”
“下药?!”回舟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信平侯怎能如此折辱公主……”
程曜灵摸不清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背叛皇后成了杨遥臣的人吗?这是做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
“公主当年从昌平公主手下救命之恩,奴婢没齿难忘。”回舟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奴婢定为公主报此大仇。”
程曜灵满头雾水:“你等等,你什么意思?你要为我去刺杀杨遥臣啊?”
“奴婢义不容辞。”回舟眼下挂着泪痕,神情却极坚毅。
她的义愤和善意不似作伪,程曜灵不太明白,试探着问了句:“你肯这般待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那之前为什么要背叛皇后呢?”
回舟抹了抹泪,惨淡一笑,回答程曜灵:
“奴婢不背叛皇后,皇后也迟早要舍弃奴婢,我们这些微贱之躯,她何曾爱惜过、放在眼里过,好的时候自然是相安无事,不好的时候……还不如她手下揉皱的一张宣纸。”
“奴婢不过是早谋生路罢了。”
“奴婢知道自己不是忠仆,公主大可鄙夷奴婢……”
程曜灵叹了口气,打断了回舟的话:“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奴婢,生来就理所当然要效忠另一个人的,皇后不仁,你自不义,这是人之常情,我若是你,也当如此,没什么好鄙夷的。”
杨皇后的心计和凉薄,程曜灵深有所知,回舟因这个背叛,她没什么可指责的。
“公主真这样想?”
程曜灵点头:“自然。”
她又对回舟解释:“你别担心也别冲动,我寝衣都是完好的,杨遥臣并没对我做什么。”
回舟神情顿时一松,掀开被褥,爬上床看了看程曜灵的寝衣确认完好后,微微笑起来:“奴婢就知道,信平侯与公主是少时情意,他还是爱重公主的。”
程曜灵脑仁儿疼,想拍额却没有力气,长叹一声:“你清醒些,谁家爱重会下药?”
回舟有点懵,歉然道:“奴婢不通情爱,还请公主见谅。”
程曜灵教她:“只要是伤害你的、违背你意愿的,通通都不是情爱,一概要还击,懂了吗?”
回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程曜灵也不指望一句话就让她大彻大悟,开始说正事:“我跟杨遥臣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你愿意背叛杨遥臣帮我吗?”
回舟犹豫片刻,还是凛然道:“自然愿意,我这条命是公主救的,以命相报也是应有之义。”
“我不要你以命相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程曜灵望向回舟:“在保全你自己性命的前提下,帮帮我就行了。”
“好。”回舟重重点头。
程曜灵要回舟日后帮她找不知名小御医验一日三餐中的毒性,然后悄悄解决掉送来的饭菜,再从正兴帝的膳食中扣些食物给她。
她本来还想通过回舟利用正兴帝的,但正兴帝是个傻子,还是个跟杨弈交情匪浅的傻子,她实在无法预估傻子的行为,只能放弃,先解救迫在眉睫的自身安危。
软筋散的效力持续到正午,程曜灵总算是能渐渐活动了,她先是私下吃正兴帝的御膳,在明面上演了两天绝食,姿态强硬决绝,以示愤怒不屈,而后在杨弈赌咒发誓、同席同食的动作下,才重又恢复进食。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杨弈温水煮青蛙,从日日同席同食,到隔三岔五的来,而回舟后面都没有再从饭菜中查出毒性。
直到三月初,程曜灵生辰的前一天,杨弈只在正午出现,而傍晚的饭菜中又查出了问题。
程曜灵隐隐约约猜到杨弈要做什么,提前嘱咐回舟要是明日杨弈将她带离,就立刻用鸟儿传信给魏标。
生辰当日,程曜灵回想着第一次中药的感受,装出了一副虚软无力、动弹不能的样子,躺在床上偏过头漠视杨弈。
杨弈温和地道了句:“这次用的剂量比上回少许多,可你还是这样,是不想理睬我?”
程曜灵一动不动,望着上空花纹繁复的床帐,目光虚渺无神。
杨弈落寞地笑笑,上前抱起程曜灵,二人坐进了紫宸殿外停着的轿子。
他们一路出宫,换好马车,到了回春坊的散花桥下。
杨弈打开马车上的琉璃窗,让程曜灵看外面,刻意提醒她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是哪儿?”
此时四方街道已被肃清,偌大的东街十三坊空空荡荡,只有杨弈的人行走穿梭其间。
程曜灵浑身僵硬地坐在轿中,头靠在杨遥臣身上,勉强扯了扯嘴角:“自然记得。”
“是去年我生辰,段司年为我作散花之景的地方。”
若不是无法确认公主府里母亲的状况,车夫又是个看不出深浅的高手,她此刻就能干脆利落地杀了杨弈,而不是还在这儿跟他耍嘴皮子打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