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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怎么一路都缄口不言?”

北戎的中军帅帐内,赫连先屏退了众人,神情平静,姿态闲适,蹲下身对着铁笼中的程曜灵道。

昏昏烛火中,程曜灵靠坐在铁笼里,光影轻晃,映得她面色晦暗不明。

听见问话,她仍是不语。

赫连先笑了笑,起身坐在一旁的虎皮椅上:“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程曜灵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声音缥缈得几乎散在风里:“你是谁?”

赫连先被这个傻问题逗笑,思索了片刻,道:

“我是大央的忠节夫人,是北戎的大军统帅,也是你的母亲。”

“母亲?”程曜灵目光冷寂,扯了扯唇角:“你真的拿我当女儿吗?”

赫连先道:“傻孩子,我要是不拿你当女儿,你如今已经尸骨无存了。”

“那你就让我尸骨无存吧。”

赫连先轻轻蹙起了眉头:“如此颓靡,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程曜灵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那我现在应该说什么?”

“哭喊着母亲对你摇尾乞怜吗?”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被女儿这样嘲讽顶撞,赫连先的脸色还是不免阴沉了几分。

室内静默几息,程曜灵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什么投靠北戎?”

“不是投靠,是回归。”赫连先向后仰了仰,靠向椅背,闭目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虽然自幼留在嫡母身旁教养,却并非她亲生,你的亲外祖母是北戎贵族,我身体里本就流着北戎人的血。”

“所以你杀了舅舅?”

赫连先轻嗤一声:“他在战场上见到我,惊惧不已,肝胆俱裂,自戕而死,可不能说是我杀的。”

“为什么?”

“你是想问他为什么见到我就自戕?”赫连先轻叹一声:“这都是他欠我的啊。”

“天将军的战功,天将军的名号,天将军的威望,你以为真是他自己得来的吗?”

“也怪我年轻时糊涂,为了嫡母的认可,为了家族的虚名,竟真的任劳任怨,一声不吭地帮他扛起了这个摊子。”

“他也实在好运,我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运的人,回回遇上大战,要么是有人挡在前头他只用揽功,要么就是总有各种机缘巧合能够名正言顺地避战,真是好运。”

先帝即位之初,北戎人第一次大举入侵,忠节夫人刚死了丈夫,还身怀重孕,却硬是撑着一口气北上,替他打赢了这场成名之战。

六年前,北戎人二十万大军压境,彼时忠节夫人因多年前和女儿离散的事,早与他决裂,可他偏偏又被调任到了朔州接替霍燃的位子,而东翎顾忌着他从前那次对北戎的战绩,也没敢轻举妄动,竟生生让他给混过去了。

最后等武阳长公主收拾好沧州,又殉国了,他什么也不用做,就接手了一个已经拨乱反治的沧州,连平溪居士和程曜灵都没多久就死了,一个能威胁他权位的人都没有。

“可惜,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再好的运势,也有耗尽的一天,何况他还不是英雄。”

“他这辈子,兴也由我,灭也由我,有始有终,该知足了。”

“难怪……”程曜灵低喃道:“难怪你当年怀着身孕还要回沧州省亲……”

赫连先缓缓睁开双目:“他害我们失散分离近十二年,死已经是便宜他了。”

她目光冰冷,眼底蕴藏着积年的恨意:

“当年良王、霍燃、还有他这个亲儿子,都在父亲膝下受教,但父亲军务繁忙,少有闲暇,其实许多时候,他们都是我在教。”

这就是为什么,良王那样轻贱女子的人,从前会对她那般敬重。

“可他们名噪一时,号称三杰,而我因为是闺阁女子,只能隐姓埋名,默默无闻。”

“若不是后来与你父亲成婚,我这一生,或许就在家宅之中蹉跎而过了。”

“良王的剑法……是你教的?”程曜灵捕捉到这一句,怔然良久,想到了什么大恐怖之事,面上血色褪尽,几乎是颤抖道:“当年杀了师傅,覆灭红缨军的人……”

“是我。”赫连先坦然承认:“可惜鹰符最后还是落在你手里,我当年只能另寻他法,去找前朝的传国玉玺,向单于聊表忠心。”

程曜灵深深闭目,只觉寒意彻骨,身体一寸一寸被冻结,脑海中从前关于母亲的一切全都被推翻,留给她的,是一个陌生的、从未认识过的人。

“为什么……”她唇齿止不住地打着颤,悲恸而崩溃地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为什么……留我一命?你早就、早就想好……要利用我、对付良王父子?”

赫连先轻叹一声:“我没有那样料事如神,连你何时再度入京、与谁纠缠不清都能算得清楚。”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谁让你这把刀实在好用。”

“想当年……慕容平溪总借你这把刀成事的时候,我还屡屡心怀怨忿,直到自己把你握在手里,才知道是多么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得心应手?事半功倍?”

程曜灵低低重复着这两个词,冰冻麻木的心陡然被铺天盖地的燎原之火点燃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岩浆般在心口喷发,炽烈到让她想毁灭一切。

她猛地抬眼看向赫连先,目光极度愤恨,咬着牙道:

“你不配跟我师傅相提并论,你也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

赫连先不为所动,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你再怎样否认,都无法改变我是你母亲的事实。”

“我早就没有母亲了。”程曜灵死死盯着赫连先,胸腔剧烈起伏,一字一顿道:“我母亲早已经死了,就死在你手里。”

赫连先猛然站起身,扭头与程曜灵对视,神情堪称危险,一步一步走到囚禁女儿的铁笼前,微微眯起眼睛:

“你记住,你只有一个母亲,就是我。”

“那个抚养过你的九妘女人,你心里再向着她,她也只会恨你。”

“恨我的人是你,不是我阿娘!”程曜灵毫不示弱地辩驳,与赫连先针锋相对。

“你阿娘……嗬,”赫连先古怪地笑了一声:“当初你阿娘看到你画的那幅仙鹤潭通路图之时,可是气得吐血了。”

“她显然是认识你字迹的,你说是我更恨你,还是她更恨你?”

“仙鹤潭通路图……”程曜灵焦躁不安起来:“什么仙鹤潭通路图?!”

“自然是你小的时候,常常在书房一遍又一遍画过的那些地图。”

“不是的……不是的……”程曜灵双目瞬间赤红,眼周滚烫,不自觉泪湿眼眶,像被人钉死在地上的困兽,喘息着抱紧了自己,努力缩向铁笼的角落:

“你骗我……你骗我……我画完地图都会烧掉的……上面写的都是九妘字……你看不懂九妘字的……你骗我……”

赫连先看着她这副瑟缩可怜的样子,面上浮现出母亲的悲悯来,却仍残忍纠正道:

“你回京的第二年年初,有一回扑在纸上睡着了,并没来得及烧掉,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图画,会让你满脸眼泪的哭着睡去,就抽走了细看。

我是看不懂九妘字,但我认得沧州的每一条路,我知道你画的大致在哪个方向,找人按地图走了一遍,便明白是何处了。

后来也有很多次,我都撞见过你在那里画通往九妘的地图,你以为我没有发现,我也就装作不曾留心……”

程曜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把头x深深埋进双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死死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唇角却还是溢出鲜血,无尽的泪水打湿了衣料。

赫连先的目光愈发幽深:“你离开九妘、离开那个女人已经十年了,还是这样放不下吗?”

程曜灵听不到赫连先说什么,听到了也无法回应,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没法开口发出任何声音。

她从记事起就被阿云若教导要守护九妘,可今天却知道仙鹤潭是因她而毁,明明是九妘养出来的战士,却一直守护着九妘之外的土地,还害得九妘遭受灭顶之灾,这种痛苦胜过死亡千倍万倍。

就像是突然被掘根的树,有人一斧一斧砍在她身上,斩断她的筋脉血肉,将她撕裂得血肉模糊后,轰然抛落在一片空空荡荡的原野上,她前后左右所有曾经依赖过的、信奉过的、滋养过她的事物全部消失,只剩下浓雾重重的永夜。

是她害了九妘,阿云若当初不该救她,她幼时要是落入敌手死在沧州就好了,这样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阿云若死了,小都兰死了,仙鹤潭也毁了,她却还活着?

这样的念头驱使下,她紧闭双目,额角狠狠撞上铁笼,刹那间头破血流。

粘稠的血液划过脸颊,她却觉得没那么痛苦了,迅速倾身还欲再撞,却被赫连先一手捏住下颌制住了。

赫连先被激怒了似的,低头直直看着程曜灵,几乎是发狠道:“这条命是我给你的,我没说要你死,你就必须活着。”

她头一回展现出这样激烈的情绪。

程曜灵却没有看她,眉目低垂,额角唇角鲜血流溢,脸上血痕纵横,毫无生气,听清了她的话,声音嘶哑破碎,木然回应:

“我还给你,我不要了,我还给你。”

赫连先攥紧了程曜灵的脸,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叫了下属过来,给程曜灵的伤口上药包扎后,将她的手脚全部捆牢,嘴巴堵住,铁笼也铺上一层了羊皮,显而易见是不肯让她再自戕。

程曜灵没有再做徒劳的无用功,一动不动地窝在铁笼角落,偏着头双目紧闭,面色惨然,四周一片黑暗死寂。

赫连先也没有再看她,离开了帅帐,大半夜的不知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最虐的部分了,后面不会再虐了

第102章

赫连先策马抵达江岸之时,夜霜满地,斜月沉沉,万点银光正随着波涛一同流涌。

马蹄声歇,她姿态娴熟,轻轻仰倒在马背上,玄色披风垂落鞍鞯,直望向中天明月。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程粲许多年前亲昵的、有些无赖的、带笑的低沉嗓音忽在耳畔响起,混着江风刮过耳廓,那张早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模糊的、弯着笑眼的清俊面庞,此刻竟在遥远月轮中清晰了一瞬。

当年那人对着她的时候,总爱念叨“我家明月”“我家婵娟”。

可惜,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那些缱绻流金的风云岁月,都早随着那个明月婵娟的名字一同被她抛弃。

只是那些年月里结出的一枚奇特的、异常饱满的果实,如今竟让她觉得有些棘手。

那孩子身上有种让人忍不住揭露残忍真相,就为看她服软示弱被打垮的魔力。

所谓强极则辱,大抵便是如此,要折断她容易,要折服她怕是件难事。

赫连先沐着月光,闭目深思起来。

次日清晨,她摘下堵住程曜灵嘴巴的布团,端起碗给女儿喂一口甜粥。

程曜灵撇过头去,避开了递到嘴边的瓷勺,干裂的唇瓣随着动作撕开细小的血口。

“又闹绝食?”赫连先收回手,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甜粥,升腾的热气中,她劝道:“身体为重,别糟践自己,好歹吃一些,免得胃疾发作,平白受罪。”

程曜灵不明白,为什么她经历了比死亡更深刻的失去,整个人都被碾碎,痛苦得体无完肤,赫连先却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说她“又闹绝食”。

看着程曜灵眼皮都没颤一下的冷漠侧脸,赫连先又道:“当年在你饭菜里下药,我尽力控制了剂量,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让你落下胃疾,算来是我的错。”

默然许久,程曜灵缓缓抬眼看向赫连先,眼中遍布血丝,哑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也投靠北戎吗?”

一声轻响,赫连先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程曜灵的脸,这张脸昨晚还是血泪纵横,今晨已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只是缠着绷带的额头、红肿的双目和干裂的唇瓣,仍昭示着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可怜的女儿,心神俱碎之后,还是开口回应了母亲的话。

赫连先动作轻柔,将程曜灵散在鬓边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我不想让你投靠北戎,大央不值得,北戎也未必。”

“那你为什么效忠北戎单于?”

赫连先垂下眼睛:“我是无国无家之人,并不效忠于什么。”

“无国无家?”程曜灵蹙起眉头。

赫连先轻叹一声:“是无国无家。”

“年少时,我以为自己是大央人,是邓家人,对父亲保家卫国的功勋与有荣焉,憾恨自己为何不是嫡母所出,所以逼自己事事完美,绝不肯行差踏错一步。”

当年她的生母是北戎将领,与邓太尉战场相遇,结下一段孽缘,她出生之际,北戎内斗激烈,本想将她留在身边的母亲为求安稳,把她秘密送到了邓太尉身边。

局势大定已是许多年后,母亲又与旁人有了别的孩子,即使隐匿身份偶来看她,二人也生疏至极,几次过后便不来了。

她其实自幼无母。

“后来自己的功绩永远被冠在别人头上,心中纵有苦闷,也竭力说服自己,女子以德行为重,卑弱第一。”

“直到嫁给你父亲,夫妻情重,又陆续结交了兴味相投的友人,彼时军武不好显露,文政却可肆意挥洒,混迹在几个奇伟女子中,虽不拔尖,但也算名噪一时。”

程粲常道她是天纵奇才,不世出的贤能,起初想举荐她到先帝麾下,她不肯,还冷脸骂了人冒昧,问让她扎在男人堆里是何居心。

受了挫,程粲也不气馁,只说自己考虑不周,没多久又想方设法引她去见武阳长公主,二人结为至交,后头天下大乱,又有了北地四姝,有了那一段风云激荡、飞扬绚烂的往日时光。

“因你父亲的缘故,我渐渐眷恋起程家,真拿自己当程家人,有你之时,尽管朝局日益诡谲,却也难掩欣喜,你在我腹中还不足三个月,我们就为你定下了名和字。”

“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你父亲便死在太宗与先帝的斗争之中,他的选择没有错,先帝最终即位,我们赢了,他被追封高唐侯,我也成了忠节夫人。”

“不过那时候沧州又乱,我顾念邓家和沧州,执意北上,失去了你,从此再不理天下事,一心扑在程家,只当自己是程家人。”

“侥天之幸,你失而复得,可没安稳几年,偏要去从军,我想拦你,但你巴着慕容平溪,由长公主拍板,硬是坐定了此事。”

“少年怀一顾,长驱背陇头,我是管不了你了。”

见程曜灵听得入神,赫连先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喂了口温粥到程曜灵嘴里,程曜灵无意识咽了下去,呆呆吃了两三勺才反应过来,顿时对赫连先怒目而视。

赫连先笑了笑,又放下粥碗以示诚意,继续道:

“好在你们大胜,而大胜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头了。”

“我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你叔父跟北戎勾连,收受北戎贿赂,领头在先帝身边煽风点火要召回长公主的。”

“他们太蠢了,兵贵神速,那样的大胜,趁势席卷而上直捣北戎老巢,以长公主的能耐,灭了北戎王庭也无不可。”

其实即便如此,她本来也只会冷眼旁观,她从小聪明绝世,向来没有拦着蠢人干蠢事的慈心。

但偏偏他们要干的蠢事涉及了程曜灵,她到底顾念女儿,终究是开了口。

“我为此斟酌言辞,面圣劝了几句,先帝面上尊重,连连称是,但第二天,你叔婶便借你堂弟的名义,挪转我手下田产庄子,显然是先帝的授意,我自无话可说。”

“我也是那时候终于明白,原来我在邓家是外人,在程家也是外x人。”

“大央磨灭我功绩姓名,先帝杀我夫君金兰,所谓忠节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便不忠不节,投向了北戎。”

“而北戎能给我的,你也看到了。”

赫连先起身走向帅案,揭开了扣着帅印的盖子,拿起帅印对程曜灵道:

“我在大央是夫人,连手下的田产庄子都保不住,但在北戎是统帅,千军万马尽在掌中。”

“曜灵,你我曾为之流血牺牲的王朝,不过是一具虚伪腐朽的棺椁,你不埋葬它,它就要埋葬你。”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投靠北戎,人生不是非此即彼,何况我明白你的性子。”

“我只是要你,不再捍卫大央。”

可如今除了大央,又有什么势力能够对抗你呢?

程曜灵默然许久,并未回应。

她与赫连先之间,隔着太多条性命,阿云若、慕容瑛、阿宁、红缨军、九妘、还有无数沧州军民……时至今日,她们已是血海深仇,不是赫连先说出苦衷就能够化解的。

她此刻是有动容,但如果她就这么原谅了赫连先,谁来为那些无辜之人、那些枉死的魂魄讨回公道?

她不能原谅,她无法原谅,她绝不原谅。

“都兰诺……是你送进宫的吗?”她硬起心肠,思及这件事,沉声问道。

赫连先并不否认:“一个一心为部族复仇,想要刺王杀驾的小姑娘,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呵。”程曜灵发出一声冰冷的气音:“她背上的奴印可是拜你所赐烙下的。”

赫连先抬了抬眉毛,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帐外的传令兵叫了出去。

程曜灵歪头靠在铁笼上,闭目养神。

午时有小兵来给她喂饭,胃里实在烧得慌,她勉强吃了两口。

“曜灵,竟真的是你。”似曾相识的甜润女声陡然响起。

程曜灵心下惊疑,抬眼细看,见到了头盔下那张尽管乔装过,却还是能依稀辨出秀美容颜的脸。

“陈……”

“我如今随我母亲姓赵了,改叫赵女王。”从前的陈惠男,如今的赵女王如是道。

程曜灵扯了扯唇角,虚弱而诚恳地赞道:“好名字。”

“他们都说赫连将军抓住了大央从前的红缨军少帅,我本来还不信,找机会过来一看,没想到你真的被抓住了。”

“嗯。”程曜灵没多解释什么,皱起眉头问赵女王:“你处境如何?这会儿怎么会在这儿?”

“那个假的慕容子渊,他其实是北戎的四皇子,穆王和飞雪盟搅乱京师的那晚,他在亲信接应下,带我离开了京城,回到北戎,我如今改名换姓,是他的皇妃。”

“北戎的……四皇子?”程曜灵带着病态的苍白脸上浮现疑惑之色。

赵女王点了点头,解释道:“他当初是为了鹰符和襄侯手里的兵权,才冒充慕容子渊接近龙城慕容氏的。”

“可惜耗费许久,他并没拿到鹰符,襄侯的兵权也一直握在自己手里,眼见京城大乱,他便带我脱身了。”

程曜灵更加困惑:“鹰符……他怎么知道鹰符在龙城慕容氏?”

而且,赫连先不是早就夺过鹰符且失败了吗?

赵女王沉吟片刻后,道:“我回去帮你问。”

她又给程曜灵喂了口饭,直奔主题:“我要怎么救你出去?”

程曜灵艰难咽下一口饭,摇了摇头,示意赵女王不要再喂,而后思索了一会儿道:“你暂时救不了我,不麻烦的话,先帮我给段司年传个信。”

赵女王带着程曜灵要传递的讯息离开后,程曜灵向后仰倒,深深呼出一口气。

次日正午,赵女王扮作小兵,又拎着食盒进入帅帐。

“他说,是单于告诉他鹰符与龙城慕容氏有关,还告诉了他关于忘忧散的事,而这些消息,都是来自赫连将军,他们其实是瞒着赫连将军做这件事的。”

程曜灵怔了怔:“因为信不过?所以自己去试探?”

赵女王道:“对,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单于当年见识过天鹰卫的能耐,没少吃他们的亏,所以极为向往,但凡有一丝掌握那支精锐的可能,都不愿放过。”

“果然是无国无家……在哪里都是外人啊……”程曜灵神色复杂地低叹了一声。

“什么?”赵女王没听懂程曜灵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赫连先就是我母亲。”

赵女王露出惊愕之色:“你母亲?!忠节夫人?!”

程曜灵微微笑了笑,眼里却闪着冷光,望向赵女王道:“你不是跟她深有宿怨吗,报复的时机到了。”——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天纵奇才文成武就,切掉良心换野心,有多强大,就有多虚无多孤独。

其实妈妈的卖惨每次都很高级并且卖到10心坎里去的原因是……她真的很惨……虽然她自己不觉得并且可以以此为工具……

唉,10宝宝本来应该是在期盼里降生的……

第103章

沧州兵最初进攻北戎大营之时,营盘极稳定,应对有序,有条不紊,帅帐里赫连先得到消息之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挥了挥手让传令兵下去。

直到段檀绕后奇袭,冲着北戎皇族的营帐攻去,取得了不小突破,赫连先才戴上头盔,分了一支兵专程守在帅帐附近,看守程曜灵,匆匆上马应战。

她知道段檀醉翁之意不在酒,也猜到段檀是为程曜灵而来,但段檀攻打的位置,逼得她必须离开程曜灵身边。

即使她心底再不在意北戎皇族的死活,此刻也必须出现在阵前,这就是朝局的规则,真正重大的关键时刻,能力才干是其次,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少表一次忠心,她为官的寿命和高度就要短一截,赫连先在北戎根基薄弱,本就是外人,忠心自然是能表尽表。

而她离开没多久,帅帐附近便出现了赵女王的身影。

这一次她没有扮作小兵,而是一副北戎贵族的打扮,身边携着一个年纪不大、衣着华贵、趾高气扬的女孩儿,后面还缀了一堆护卫随从。

赵女王秀眉紧拧,小脸煞白,踮起脚尖向西边探看,面上的焦急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四哥这会儿就在西边营地!那么多敌兵,这可如何是好!”

女孩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稚嫩的脸上也有忧虑,却故作老成地安慰着:“四嫂莫急,我四哥也不是吃素的,何况还有赫连将军在,出不了岔子。”

“赫连将军……”赵女王仿若彷徨地看向赫连先帅帐,困惑道:“赫连将军……出战了吗?”

女孩儿也发觉不对,看向中军大帐外圈圈围守的士兵,神色一凛,径直走过去,气势汹汹地质问领头:

“我四哥他们遇袭,赫连将军还未曾出战吗?”

领头见识过她的嚣张蛮横,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回道:“五公主这是哪里的话,赫连将军早已披甲迎敌了,我等不过是在此看守帅帐。”

“看守帅帐需要这么多人吗?!”五公主瞥了一眼帅帐,面色阴沉地斥道。

领头心下喊糟,没办法地陪着笑:“公主不知,帅帐里关押着敌军统帅,马虎不得。”

“我知道!”五公主仰起下巴,厉声喝道:“敌军统帅又怎样,比我四哥更重要吗!”

“这……自然是四皇子重要。”无论如何,屁股可要坐对。

五公主冷哼一声:“那你们还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四哥亲自来喊吗!”

“还请公主见谅,军令如山,我等不敢擅离……”

“现在就去西边支援!”五公主极有气魄:“这是我的令!我带你们去!”

原本站在她身侧,满面忧愁的赵女王神情怔了一瞬,她万万没想到五公主竟如此大胆,当即轻轻拉了拉五公主衣袖,劝道:

“刀剑不长眼,公主千金之躯,何必冒这个险……”

五公主转头对她粲然一笑:“我明白皇嫂是最担心四哥的人,你莫怕,我一定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给你!”

语罢便不容置疑地让领头整兵,领着一列士卒风风火火赶赴阵前了。

赵女王明白劝不了,也便作罢,目送他们走远后,无力闭目,扶额歪歪倒下,立刻被身边侍女接住。

这侍女是从大央跟她来的心腹,知道她要做什么,见此心领神会,立即刻意高呼一声,尖声道:“小姐!”

侍女急切斡旋下,二人就此通过帅帐门口并不多的守兵,顺理成章见到了程曜灵。

赵女王扒着铁笼的门,语气急促而低切:“你要怎么出来,你知x道铁笼的钥匙在哪儿吗?”

“别急。”程曜灵将背后露给她:“先帮我切断绳子。”

赵女王从怀里掏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小匕首,手极稳地切断了束缚程曜灵好几天的粗绳。

四肢舒展后,程曜灵勉强活动了两下骨节,而后出手拔下了赵女王头上的簪子,在铁锁的锁孔里拨弄起来。

赵女王还楞着的功夫,她已经打开了铁锁,将簪子重新插回了人发髻。

看着赵女王瞠目结舌的样子,她轻轻笑了笑:“没做过贼,但的确算看家本领,见笑了。”

这本事是她当初跟飞雪盟里的一个大盗学的,之前盗羽林军军印就用的这招,许久未试,好在还没生疏。

赵女王回过神,赞叹了一句,立马让侍女脱下衣服,跟程曜灵换了装扮。

程曜灵打扮好后,走到侍女跟前,深深一揖:“多谢今日相救,抱歉,得罪了。”

侍女点点头,自己走进了铁笼里,程曜灵把她打晕绑好,低眉顺眼地跟在赵女王身后走了出去。

快到跟段檀约好的地点时,一路谨慎寡言的赵女王忽然开口:

“曜灵,我之前欠你的,算是还清了吧。”

“自然。”这般紧急境况中,程曜灵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骤出此言。

“你从前说我不通人情,那如今你我这般来往,算不算人情?”

程曜灵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歉道:“之前是我话说重了。”

“你没有说错,我那时候是太自以为是,明明认识没多久,年纪也一般大,却想教你做人,真是惹人厌烦,难怪一直没有朋友。”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赵女王从程曜灵身上,真正领悟到这个道理。

程曜灵并不计较:“朋友之间,没那么多忌讳。”

赵女王惊喜抬眼:“你愿意真心拿我当朋友?”

“不愿意。”程曜灵破天荒耍起贫,逗她:“我真心拿你当女王。”

赵女王当即照着程曜灵胳膊捶了一拳,有点羞恼:“你不要拿我的名字取笑。”

这名字是有些直白,程曜灵前些日子心绪沉郁,没心情关心,这会儿即将重获自由,心胸开阔起来,便跟赵女王开起了玩笑。

程曜灵装痛低叫了一声,见到赵女王紧张的样子,心虚地垂下头轻咳,认真道:

“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自然拿你当朋友。”

二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战场之时,程曜灵快速在赵女王耳边说了一句: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做真正的女王。”

语罢她便掏出赵女王胸前的匕首,将人挟持着闯入了战场。

阵前的北戎四皇子,目光扫到这一幕,汗毛倒竖,简直目眦欲裂,立刻不跟前方纠缠,甩脱敌人想往程曜灵所在的方向撤,五公主也急着跟他去。

赫连先察觉四皇子的异常,着眼去看,瞬间面沉如水,但旁边卡着四皇子的亲兵,还有一个五公主,想过去却不能。

此刻段檀也发现了程曜灵的身影,迅速排兵布阵,死死拖住四皇子连带赫连先,阻止北戎把主力集中向程曜灵那边。

整个战场的目光都凝聚在一个地方,两方却默契地都没有人敢放箭,也没有人敢欺身上前,程曜灵和赵女王身边空出了一小圈空地。

抵达两军交界争锋处,程曜灵把赵女王从怀里推了出去。

赵女王眼中噙泪,凄楚地看着远处马上的四皇子,口中却极轻极稳地对程曜灵说了一句:

“我等你。”

等你襄助我的野心,等你让我成为真正的女王。

因为这话是你说的,所以我信。

二人各归其位,段檀下马赶赴程曜灵身旁,程曜灵没跟他多说什么,极其利索,只让撤军。

顺利撤回昆吾后,段檀提前备好的大夫伤药都等着,结果看完诊,大夫们齐齐望着段檀一脸凝重,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样子,搞得程曜灵有些啼笑皆非,纠正道:

“看他干什么?看我,你们诊的是我又不是他。”

“我怎么了?要死还是要活?说话,给个准信。”

为首的大夫颤颤巍巍冲程曜灵行了一礼:“少帅脾胃虚弱,心脉有损,加之额上的伤势伤及颅中,日后需善加保养……”

程曜灵打断了他:“你不用顾左右而言其他,说结果就行,我听得了难听话。”

大夫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小心道:“少帅的身子……怕是、怕是不能老寿。”

听不了难听话的是段檀,他脸色顷刻间沉下来,看大夫的目光像是要从人家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好在大夫不敢看他,只面对着程曜灵。

程曜灵怔了一瞬,但很快平静:“我还有二十年可活吗?还是十年?或者五年?”

大夫有些犹豫,最终道:“二十载还是可期的。”

“行。”程曜灵看得开,颇豁达道:“够了。”

她又问了几句,挥挥手,大夫们如蒙大赦般退出房内,逃似的跑了,下去抓药煎药。

卧房仅剩程曜灵和段檀二人后,程曜灵看了看段檀异常阴郁的脸色,笑了笑:

“你黑着个脸干什么,怪难看的,以后我要叫你阿黑了。”

段檀勉强扯了扯唇角,实在笑不出来:“沧州大夫没几个高明的,不过江湖骗子之流混口饭吃,还是得等回京去找宫里御医看。”

程曜灵不置可否,没再继续,把话头转到了昆吾的城防上。

段檀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她显然并不想提及,不欲惹她伤心,也便作罢,顺着她的话,将这几日城内的境况删繁就简地告诉了程曜灵。

程曜灵听完颇有所感:

“昆吾还是难得的坚城啊,既然如今粮草足用,从此就耐心守着吧,守到北戎承受不起损耗,分崩离析,自行撤离。”

昆吾在大央国境内,粮草军需补给线短,还有本土民众襄助的先天优势,养兵的损耗不会太离谱。

但北戎就不一样,战地距本国遥远,之前是赫连先用兵如神一路高歌猛进,攻城略地能抢则抢,完全竭泽而渔的架势,才扛住了这种损耗。

现在速度慢下来,被堵在昆吾无法再进,不能以战养战,这种损耗是难以填补的,到了初夏水草丰美牛羊肥壮的时候,若还难以攻克昆吾,人心思退几乎是必然的。

大致把这笔账算下来,守城不出是比屡屡大战要划算得多的。

可惜大央想守,赫连先却不肯给他们守的机会。

因为赵女王倒打一耙,栽赃赫连先纵容程曜灵的缘故,赫连先在北戎皇室那里被猜疑极深,激起不小风波。

毕竟虽然对外都说赫连先是赫连家横空出世的奇才,但皇室可是明白赫连先来历的,稍一查就知道程曜灵是赫连先的亲女儿。

母亲对孩子心软天经地义,赫连先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这是程曜灵给赵女王出的主意,毕竟不能只有母亲给女儿挖坑,女儿也得回敬才是。

但出乎意料的是,赫连先并没想洗清北戎皇室对自己的猜忌,她只是上奏北戎单于,现在大启的皇帝,说半月之内必平定昆吾——

作者有话说:改了封面,还做了个正文完的版本hhhh

第104章

八月初,接连十余日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黑云压城,狂风怒吼,有山崩之势,林间鸟雀多坠泥而死,村落中鸡犬惊惧不敢作声,贯通昆吾城内的澹江江水暴涨,淹毁沿岸不少田地。

赫连先借机乘船攻之,程曜灵和段檀常年在北,都不善水战,将指挥权给了昆吾城内一位江南水乡出身的老将。

老将的本事其实有限,不过赫连先显然也并非水战好手,北戎和昆吾的士兵大部分更是旱鸭子。

这一场北地水战,堪称空前绝后,两方打得漏洞百出有来有回,程曜灵都习惯了就这么不好不坏地招架着。

但八月中旬的第一天,驻守昆吾城东北部纺锤口澹江大堤的士卒到了换防之时,久久不见踪迹,显然是出了事。

程曜灵原本并没往人为决堤的方向想,毕竟纺锤口的澹江大堤一旦崩毁,水淹的不止昆吾城,北戎驻军的营盘也必溃无疑,可谓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但……如果赫连先就是要同归于尽呢?

此念倏忽划过,程曜灵顿觉毛骨悚然,立即点了三千精锐冒着大雨就往澹江大堤赶。

马蹄声溅着雨停在澹江大堤前,雨势太大遮挡模糊了视线,程曜灵一行人只能下马,披着湿透的蓑衣近前探看。

一路解决了不知从何处冒出头的那些北戎士兵,程曜灵面色愈加凝重,行至大堤处,x果不其然,一伙北戎士兵本在挖凿堤身,见来者是敌,纷纷警惕,分出了一半人持械防御。

程曜灵领着央军扑上去剿灭了这些北戎士兵,传了消息回去后,守在大堤旁竭力补救起来。

但不久后,自家援兵未至,敌军先来了。

赫连先带着北戎精锐呼啸而至,与程曜灵厮杀起来。

向来水火无情,许多年前赫连先一把火烧灭了红缨军,如今她平定昆吾的方式,则是水淹。

风雨潇潇,黯然如晦,血肉飞溅中,程曜灵一刀劈在赫连先刀刃上,刚劲力道震得赫连先神色一变,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拳怕少壮,不过三四年间,你长大了,我却老了啊。”赫连先看着程曜灵叹道。

程曜灵知道她是在说几年前覆灭红缨军的那一战,那回程曜灵也近了她的身,可是并未有今日这般暴烈的攻击力,不过触及皮毛而已,她应对得游刃有余。

她以为是程曜灵变强了。

但程曜灵其实是变弱了。

从前与人对战,程曜灵是不会一开始就轻易下杀招的,她习惯先摸清敌手的路数,让敌手机关算尽使出浑身解数,在这个过程里博采众长,杀不杀的放在最后。

她不怕别人强,不怕别人不择手段,她甚至是在逼别人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极度的狂傲与自信,那意味着她从不认为自己会输,本质上是拿所有敌手当沙包看了。

但现在程曜灵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输了。

从北戎大营逃出后,她与段檀切磋过许多次,那些段檀说是江湖骗子的大夫们大约并没诊错,她现在的气力的确大不如前。

这种不如不是说从前的招式她现在使不出来,而是她再也不能如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在任何时刻都维持着猫捉耗子般闲庭信步的绝对压制力了。

如今气短力薄,她耗不起了,所以要在最开始就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在旁人看来是更强了,但她骗不了自己,她也并没有想要骗自己,她只是有些麻木地平静接受了,毕竟比这沉痛百倍的事她也都已经一一接受过了。

眼前赫连先虽然对此误会,但程曜灵不欲开口,在见到赫连先之前,她有愤怒有不解有悲郁,可见到赫连先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句话也不想问。

她只是攻势猛烈,招招狠厉,朝着赫连先而去。

赫连先起初招架得极勉强,甚至需要下属解围,但缠斗一久,也渐渐觉出程曜灵后劲不足,全靠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在撑。

发现此事之时,她神色怔了一瞬,看程曜灵的目光极复杂深切。

世事何其诡谲,毁掉大央之前,她竟然先毁掉了这个女儿。

余光瞥见远处雨幕中渐大的模糊军旗,赫连先明白是央军的援兵到了。

她面容一肃,不再与程曜灵纠缠,向着大堤方向撤去。

程曜灵却不肯让她得逞,孤军深入,偏咬着她不放。

赫连先退到大堤边上,望着大堤默然几息后,兀的跳入了江水之中,左右惊叫奔逃,而她却奔着自己锚定的方位而去,硬是撞开了北戎士兵之前一直开凿的薄弱位置。

暴雨之下,大水冲击,那处空隙很快扩大崩毁,江水轰隆肆虐,赫连先也被卷入大浪之中,生死不知。

程曜灵没有思索一瞬,毫不犹豫地跟着赫连先跃入了江水,江涛汹涌,冰寒刺骨,刹那间没顶,她水性在北人中虽还不错,却也很快感受到了窒息。

段檀抵达时,看到的就是残破的堤坝,泛滥肆虐的大水,还有举身赴水的程曜灵。

……

央军千难万险地修补了澹江大堤后,大雨方歇,阴沉沉的天幕下,高处山丘的一座木屋内。

“咳—!”

喉中扎疼,像是吞了一千根针,程曜灵剧烈咳嗽两声,蜷着身体趴在床边,猛地呛了口水出来,痛苦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段檀已换了衣裳,坐在床沿缓缓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

程曜灵也穿着件干净的布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垂着头看自己发尖掉下的水珠,默了良久,嗓音嘶哑,带着水底砂石般的粗粝,扯扯唇角,问:

“她还活着吗?”

段檀知道程曜灵说的她是谁,不好遮掩隐瞒,于是只语焉不详道:“怕是凶多吉少。”

“嗬。”程曜灵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气音,语气微弱凄绝,却也藏着滔天的愠怒怨恨:“我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程曜灵,”段檀语气阴森得吓人:“你是真的想死?”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我什么时候……”段檀沉着脸皱起眉头。

“咱们第一回见面,你落水之后,根本没想过活着上来,所以我明明救了你,你却怀恨在心咬了我,不是吗?”

此番程曜灵与段檀身份颠倒,在江水里做了一回被救的人,知道了在水里想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恍惚间彻悟当年之事,这才有了这段话。

段檀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绪:“你我不同……”

“自然不同。”程曜灵冷笑着轻嗤一声:“你母亲又没有想和你同归于尽。”

“段司年,你现在好声好气地救我劝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发觉是我母亲杀了阿宁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她低咳几声,依旧垂着头不看段檀:

“我在想,我宁愿那个人是你,一切要真的是你和良王做的就好了。”

“你从前说,你相信我的品格,这就是我的品格,你现在见识到了。”

段檀深深闭目,喉头滚了滚,眼眶微红,流露出受伤的神色,却将程曜灵烧烫的身体圈进怀里,抱紧了她哑声道:

“你只是太痛苦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怎么会明白不被母亲所爱的辛酸难堪?你怎么会懂被母亲算计戕害的痛苦?

程曜灵心中不屑,只当段檀在做徒劳的安慰,没有抵抗,也没有言语,靠在段檀胸膛上,一派冷然死寂。

许久,她听到段檀又开口:

“当年……推我下水的那个人,是我母亲。”

“我再见她时,她已悬梁自尽。”

“曜灵,我们是一样的。”

有滚烫的泪落在程曜灵脸上,好似她也哭了一般。

程曜灵霎时心中剧震,怔愕不已,下意识想抬头去看,却被段檀扣住后脑,牢牢按在了胸膛。

他继续道:

“见到母亲尸体的时候,我很厌恶那个救我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她,我也不用活着承受这些。”

“后来你记恨我,又来找我报仇,其实我那个时候已经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但并不想理你,你用咬我当作报复,我也只觉得你幼稚,远远不如那些真正阴毒狠心的人。”

“再往后,你非要拿我当朋友,我起初不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要你一直都对我好。”

“人心不足,我渐渐厌恶起你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但那时候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又觉得你是因为我又聋又哑,可怜我,所以才对我格外亲近,就更不敢在你面前展露真正的自己,时常有些阴晦偏激的念头。”

“直到我们决裂,很多年后,你再归京,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糊涂了,可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的样貌,记得你总会多写一点的那个错字,记得你爱的花,记得你想要不淬毒的暗器,记得你有胃疾。”

“还记得你说,你对喜欢的男子好,就是想要他也能对你一样的好。”

“我太想你也喜欢我了,所以做下了不少蠢事,但现在想想,那些事虽然蠢些,却都很好,都是你做过的,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哪怕我照猫画虎做得蠢了,也觉得好。”

“我还骗来了你为我燃起一夜烽火,那么好的、意想不到的好事,竟然也发生在我身上,真是不可思议,其实我从前不喜欢烽火,但你送我以后,我就喜欢了。”

“就像小时候,我厌恶别人救我、自以为善意地接近我,但最后还是被你救了,还是喜欢上你。”

“你一直都是我的例外,这一次,能不能让我当你的例外,让我也救你一回?”

段檀声音罕见的柔和低切,让人听着恍如梦中。

可程曜灵默然许久之后,却残忍地打破了这个幻梦:

“段司年,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

“其实根本不用你劝,此番我既然没有在澹江中葬身鱼腹,往后便会好好活下去。”

“但我活下去,对你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从北x戎回昆吾之后,一直有意在避战,而且不止是避战,还在避着你,你应该看出些端倪了吧。”

段檀点了头,程曜灵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守着大央?”

“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我父亲是大央人,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母亲生在北戎长在大央,自认是北戎人,可我与北戎交战多年,彼此血海深仇,我自然也并非北戎人。”

“大央给了我爵位、食邑,可是更毁了我阿娘、我母亲、父亲、师长、前辈、朋友,还有两个孩子。”

“我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太多,多到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为大央战斗的理由。”

“这大央不是我的大央,它带给我的只有束缚、痛苦,和无法消弭的恨。”

“如果有的选,我只想做一个九妘人,要仙鹤潭做我永远的故乡。”

“可是我回不去了,九妘因我而亡,我再也没有故乡,我守的是他乡,杀的是他乡,天下之大,都是他乡。”

程曜灵仰起头,把眼泪逼回眼里,唇齿都在颤抖,却竭力稳住声线:

“小时候在九妘,人人爱鹤,后来到京城,贵女们常以凤凰自喻,可我不是九妘人,也没法成为京中贵女,我只想回到阿娘怀里,做那只在树上啾啾叫的短尾巴小鸟。”

“但她说,说阿娘死前恨我,所以其实我也不敢死,我很怕见到阿娘,我怕她真的恨我。”

“我一直、一直很怕在乎的人恨我,那一年你说过恨我以后,我想了很久,觉得是不是母亲也恨我,杨之华也恨我,很多人都恨我,只是我太蠢了,所以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段檀把脸埋在程曜灵颈窝,泪水打湿了她的衣料:“对不起、我不恨你,没有人恨你……”

程曜灵别过头看向床下砖石,眼圈红着,眼里氤氲着一团雾气,黯淡无光: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很多事,夜里睡不着,一件一件回想,却不能确认是哪些,还是说,其实全都错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起唇角:“鹤是错的,凤凰是错的,寓意长久的鸠鸟更是错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许多年前,慕容瑛给她们讲史,讲到一句“春燕归,巢于林木。”说短短几个字,就是万里荒墟、尸横遍野,人间惨淡凄绝,尽在其中。

程曜灵当时不喜欢这些“言有尽意无穷”“虚虚实实”的东西,她喜欢一句话就只一个意思,喜欢清楚明白的文字,所以听慕容瑛讲课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很难记住些什么。

她如果记住了那堂课,现在就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不是。

因为她如今就是那句话里巢于林木的春燕,北归时赤地千里,满眼断壁残垣,无家可归,无屋檐可栖,只能飞入陌生的山林。

“直到今日得知她要水淹昆吾之时,我才不再想这些。”

“我没有办法坐视沧州军民受难。”

“说起来,当年我随长公主和师傅从军到沧州,其实并不明白什么家国天下黎民百姓,只是一心要逃离京城,逃离高唐侯府,逃离我母亲。”

“可真正见到遍地焦土,见到大家的断肢残骸,见到北戎军队搜刮劫掠无恶不作的行径,怎么可能不恨得咬牙切齿。”

“师傅说,这是物伤其类,人之常情,所谓人之常情,其实就是永远也放不下的情。”

“或许我至今也没明白什么天下苍生,但我知道我在他们身上,有放不下的情,无法置身事外。”

“而既然无法置身事外,死又死不成,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段司年,”程曜灵微微推开段檀,看着他泛红的、裹着一层薄薄泪膜的凤眼,坚定道:

“这个天下,我非要不可。”

“你要称帝?”段檀被这句话打得反应不及,有些懵。

“或许。”程曜灵道:“称帝也好,不称帝也罢,总之我要彻底改变这个天下。”

“如果你不是非要称帝,那么等我事成,你做我的皇后,二圣临朝,名正言顺,前史亦有先例,这不好吗?”

“不好。”程曜灵极快地否认了:“她从前说我很像圣慧皇后,难道你想要我做第二个圣慧皇后吗?”

“你拿我当先帝?”段檀目光骤变,攥紧了拳头。

程曜灵很平静,问段檀:“先帝当年在狱中血泪横流,手脚并用爬向圣慧皇后,指天立誓的时候,会想到后来也是他一把大火烧死了圣慧皇后母女吗?”

“我不是先帝。”段檀目光阴鸷,盯着程曜灵一字一顿道。

“那是你还没有尝过先帝吃到的那些甜头。”程曜灵轻轻笑了:

“你不想把我困在你的府邸里,让我无心他顾,日日夜夜都只看着你吗?”

“你不想让我只属于你,让所有人看到我,都知道这是你的人、打上了你的烙印吗?”

“你不想要我无条件相信你的每一句话,无论何时都选择你,也永远只有你这一个选择吗?”

“段司年,你不想吗?”

“我……”段檀唇线抿紧,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也没法否认,这些事他从前表现得够明显了,程曜灵并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事,只要我做你的妻子,你就可以轻易达成。”

“届时就算你不逼我,也有的是人会来逼我,整个世道都会站在你那边,仿佛只要你待我稍宽松一些,我就该识好歹,要感恩戴德了。”

程曜灵忍不住冷笑:“这就是大央,女子功绩名号被磨灭的大央,亲女儿也比不上养子的大央,女子不准入朝堂的大央。

是她想毁掉的大央,也是我往后要毁掉的大央,我绝不肯要的旧天下。”

没有人比她更恨赫连先,但也没有人比她更理解赫连先的信念、比她更明白赫连先生前的意志。

她记得赫连先最后和她深谈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瞬表情。

程曜灵到底是赫连先的亲女儿,赫连先未竟的事业,她就这样扛在自己身上,换一种方式,继续做。

她心底深处还是相信赫连先对她有恻隐,有爱,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如果赫连先没有在大央长大,没有经历那些压制绝望,她们会不会也可以成为世间无数相爱的寻常母女。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翻大央,既然大央和北戎一起毁掉了九妘,那程曜灵就要九妘踩在它们的尸体上复生。

“段司年,你是个厉害人物,段央宗室子弟里的翘楚,但也正因此,”程曜灵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

“我要的新天下里,你是头一号敌人。”

第105章

“头一号……敌人?”段檀低低重复一遍,扯了扯唇角:“时至今日,你跟我说,你拿我当敌人?”

程曜灵眼中流露出悲伤和不忍,却还是决然道:“我也不想,但事实如此,也只能如此。”

“成王败寇吧段司年,我们到此为止,分道扬镳,各行其是,然后,成王败寇。”

“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段檀点点头,极恐怖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都红透,才终于停下,绷紧了声线,盯住程曜灵狠狠咬牙,几乎是怨毒道:

“我救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死在澹江里!”

语罢立刻转身离去。

程曜灵没有挽留,向后躺倒在床榻之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须臾后又缓缓睁开,目光坚毅而明亮,闪着一往无前的绚烂光彩。

昆吾城内,街道泥水淋漓,北戎统帅赫连先落水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开。

程曜灵坐在驶向州牧府的马车里,听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喧嚣议论,将赫连先踩到地底,又将明面上逼死了赫连先的她捧到天上,说她是少年军神,比天将军在世时还要厉害百倍。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当年真正护着他们的天将军是谁,不知道今日恨入骨髓的敌首,也曾是从前定国安邦的天神。

而她明明认得沧州的每一条路,最后却走到穷途末路。

人间为何会有这样荒诞悲怆的惨剧?

程曜灵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马车外的声音,仰起头定定望着轿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回到州牧府,程曜灵询问了一番昆吾防务,而后召来沧州别驾,让其着手预备防止疫病。

自古大灾之后常有大疫,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周别驾深明此理,又有意在程曜灵面前卖弄,跟程曜灵引经据典抑扬顿挫地说了一大通,x程曜灵听得头大,叫来所有空闲的、级别高的文官与他商讨,自己则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直到他们提及要拢纳沧州境内大夫时,程曜灵插了话,说要提拔些厉害的大夫成为昆吾官僚,毕竟术业有专攻,不能外行指导内行,那怕是要闹笑话。

周别驾神色为难,程曜灵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让直说。

结果周别驾犹豫半天,冒出一句:“因着雪姑从前总在沧州行医的缘故,如今沧州医道颇盛,医术高超的医者不在少数。”

“这不是好事吗?”程曜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些医者……大都是女子,可沧州吏员臣属皆为男子,从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啊。”

程曜灵怔了一瞬,而后状若无害地笑起来,问在场官员:“你们谁认可他的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有几个人稀稀拉拉地附和。

程曜灵看向附近驻守的都尉。

都尉是她当年的老部下,只一眼就心领神会,立即带兵入内,将周别驾和附和之人都架起来往外拖去。

周别驾大惊,疾嚎道:“少帅这是何意?!”

架他的两个女兵方才在外面将事情听得完整,此刻双双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看不懂风向的蠢货到底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

周别驾望着左右,悲愤惨呼:“男女授受不亲,你们怎可碰老夫?!”

都这个时候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两个女兵对视,抬抬眉毛,生了促狭之心,随即将他胳膊拽得紧了些,刻意要与他亲一亲。

周别驾一把老骨头被盔甲挤硌得难受,面目扭曲起来,渐渐有气无力。

哀嚎喊冤声渐远,堂内所有人明白,那些人的官僚生涯是到头了。

不久前程曜灵刚到昆吾,就召回了一批当年红缨军中的女兵女将,极为优待,不愿复员的,也都登记在册,给了丰厚的补偿,还有后续保障。

这段时间与北戎大战,又从昆吾及附近郡县募女兵近万,态度相当明显。

所以此时堂内诸人也颇为不解,周别驾他们怎么敢在程曜灵面前说那样的蠢话。

但世上就是有这样的蠢人,蠢得没有药医,于亲者不幸,于仇者却是快慰。

有了这个插曲,沧州别驾的位子空置出来,有人当场就动了心思,又是提议设立医署,又是试探着要彻底清查昆吾官场,说要为当年被逼退伍的红缨军女兵伸冤。

北戎没了赫连先,威胁消除大半,程曜灵也能腾出手来清算内部,于是一一点头,让他们放手去做。

大战日久,文官们也寥落寂寞许久,此刻闻到久违的厮杀在即的血腥味儿,一个个都震颤不已,也兴奋不已,恐惧着且喜悦着。

旧王死后,沧州的新王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他们,他们想要的权力,就在程曜灵手里,是一步登天,还是一败涂地,就在她的一念。

程曜灵也乐得看他们狗咬狗。

因此结束商讨后不到一个时辰,程曜灵就见到了参奏周别驾等人的文书,以及不少罪证。

程曜灵随意翻了翻,遣人将这些给昆吾太守送去,太守不敢马虎,火烧屁股似的加急审讯办案,一副要掀了周别驾老底的架势。

还有走阿谀奉承那一套,要给程曜灵外祖家——也即邓家,修缮宗祠,立庙立像之类的。

程曜灵给他连降三级,贬去看大牢了。

众人接到消息,心中一凛,都记住了不能再提此事,他们以为是程曜灵持身以正,不喜谄媚,只有程曜灵自己知道是为什么。

其实她入主沧州后,邓家不是没人来找过她,但她知道了赫连先的遭际,就再没见过邓家人。

处理完非要她决策的政事,已经入夜,程曜灵走出书房,望了望天边明月,转头让一旁守卫的亲兵去邓家,叫邓家人把忠节夫人曾用过的东西都装箱给她。

有些睡不着,她沐着月光,孤身在府中晃荡起来。

经过段檀房外的时候,发现灯火还亮着,她看着微微泛光的房门,不知怎的,竟不自觉轻轻笑了一下。

她白日那番话一定把段司年气惨了,这人素来心窄,现在估计是辗转难眠,还不知道正怎么怄气呢。

想着日后带兵去明州还要借燕州的道,程曜灵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想跟人谈谈,不欲让事情滑向最坏的方向。

结果敲了半天也没反应:“段司年?”

程曜灵扫视四周,没发现能问的侍从,于是又出声:

“段司年,你什么时候回燕州?”

她故意的。

这句话无异于逐客,依段檀的性子,听见必定要暴怒,她是在逼段檀回应她。

但还是寂然无声。

程曜灵觉出不对,神色骤变,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门吱呀大开,程曜灵没有见到段檀,却一眼看到了地上滴落的血迹,斑斑驳驳,无比刺目,一直延伸到巨大的屏风后面去。

而屏风上影影绰绰,依稀能看到段檀仰靠在浴桶上的头颅。

程曜灵整个人瞬间不能动作,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呆滞许久,才大梦初醒般猛然扑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浴桶上方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气,段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是诡异的安详,他闭目靠在浴桶上,完美得如同一尊玉像,仿佛只是睡着了。

如果浴桶里的水没有被他的血染红的话。

浓重的血腥气窜进程曜灵鼻腔,激得她毛骨悚然,一步跨到浴桶边,颤抖着想从水里把人捞起来。

手探进水里,摸到段檀赤裸肩背的那一刻,有只手在水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程曜灵却瞬间抬头,段檀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目,二人隔着薄薄水雾相望。

程曜灵动作慌张无措,还想把他捞出来,挣开段檀的手,想要把人拖出浴桶。

没想到段檀却不肯,在水里挣扎起来,跟她对抗,搅得血色更浓。

程曜灵急火攻心,终于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大吼:“你想死吗!”

段檀脸上立刻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他皮肤又白又薄,脸上跟渗血一般,却扯起嘴角,气息微弱道:

“总不能只准你想死。”

这是程曜灵白日里反驳他的话,这会儿被他拿来用了。

程曜灵简直要被他气疯了,一掌拍在浴桶边沿,震得水面都剧烈震荡起来。

段檀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反正你对我最狠心,一直想我死,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非要拿命跟我置这个气是吗?”程曜灵的眼神冷了下来。

段檀抿了抿唇,忽地骤然发力,把程曜灵扯进了宽敞的浴桶之中,水鬼一般压着她的唇,和她潜到水面下,在水里一边亲一边给人渡气。

程曜灵两条小腿还悬在浴桶外,此刻在水里枕在段檀大腿上,睁开眼,目光无比冷静,没有避开段檀的亲吻,但一只手掐紧了段檀的脖子,要他气尽。

段檀却不管不顾,死也无所谓,就咬着她不放开。

但眼见段檀气息越来越弱,程曜灵还是先松开了手。

她毕竟不是真想要段檀的命。

二人即将溺死在灭顶之灾的窒息中时,程曜灵终于找到方便发力的位置,掀开了段檀跃出浴桶,顺便把段檀一直在流血的右臂捞了出来,按在了浴桶之外。

段檀露出裸露的肩线和头,靠在浴桶边剧烈咳嗽,咳声稍歇,带着点痛快哑声道:

“你先放的手,我赢了。”

程曜灵没有接他的话,站在那里全身湿透,定定看着段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许久,涩声开口:

“这个伤口,是当年我救你出水时,你在湖底挣扎划伤的。”

段檀神色一僵。

“这么多年还在流血……”程曜灵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以前见过的那处层层叠叠的疤,心中有了某种猜测,看向段檀,颤声道:

“疯子,早知道就让你沉湖里了。”

段檀反应过来,极力缩手,想把小臂落回水里,却被程曜灵死死按住,怎么也抽不回去。

二人无言拉锯许久,他终于放弃,双目赤红,倔犟地仰脸直视程曜灵:

“我没有要你救,是你自己非要救我,非要接近我,非要让我爱你。”

程曜灵垂下眼睛:“我救下你,却害了你一生,早知如此……”

“程曜灵!”明明程曜灵是顺着段檀的话在说,他却反而被激怒:“你敢不救我!”

程曜灵默了会儿,回答他:“我敢。”

段檀蓄在眼里的泪水立刻落了下来,他喘不过气似的x按住了剧烈起伏的胸膛,却执意倾身把脸往水里埋,不想被程曜灵看到自己的眼泪。

他从不软弱,但在程曜灵面前,却每次都不堪一击,每一次。

程曜灵一只手捏住段檀的脸阻止他,段檀失血过多,早已眩晕不已,只是强撑着,此刻在程曜灵手里终于溃不成军,他紧闭双目,两滴硕大的泪珠分别划过眼角,声线破碎:

“我输了,你赢了,程曜灵,你赢了。”

“不,是你赢了。”程曜灵俯身,轻轻啄去段檀眼角的泪水:

“我不想你死,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流血。”

“我的确喜欢你,离不开你。”

段檀脸上却浮现一个惨淡的笑:“你总是这样。”

“跟我说好听的话,对我好,好到我都要忘记你所有的坏了,又一脚把我踹到地狱里去。”

“你上回说喜欢我,把刀捅进我心口,这一回,又想捅在哪里?”

“上回,”程曜灵顿了顿:“上回我刺偏了,你说是天亦有情,要你我重逢。”

“段司年,其实不是天有情,是我有情。”

段檀缓缓睁开眼睛,长睫上闪着点点泪渍,看向程曜灵:“你有情,你拿我当敌人。”

程曜灵神色坦然:“有情,和是敌人,并不冲突。”

段檀只觉荒诞:“那成王败寇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赢了,你会愿意做我的皇后吗?你还不是只想离开我!”

“你不会赢。”程曜灵笃定道:“等我赢了,我不让你离开我就行了。”

“你凭什么说我不会赢?”

程曜灵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现在说一句‘我从没喜欢过你,只想你死’,你立刻就死这儿了,还拿什么赢?”

“程曜灵!”

“别生气。”程曜灵凑上去亲亲段檀的唇角以作安抚:“我爱你,不骗你,真的。”

段檀被蛊惑般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讨吻,二人亲了一会儿,段檀才清醒过来,又舍不得跟程曜灵分开,只能在缠绵的空隙里模模糊糊道:

“你刚才还在赶我回燕州,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给我开门?”

程曜灵直起身,掐掐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行了,那句话是逗你的,我没想赶你走,起身吧,我给你上药包扎,好好活着才能跟我在一起。”

段檀点点头,乖乖起身,程曜灵去外面把门关上,自己随意擦了擦,找出药箱,回过头给已经擦干净身子,坐床边披上了寝衣的段檀上药,结结实实缠好了厚厚一层绷带。

段檀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曜灵,等她为自己包扎完,抬手从床头扯出一套自己的干净寝衣,不太自在道:

“你的衣服是湿的,先换上吧,我去屏风后面,我不看你。”

程曜灵看着那套寝衣,眉梢微动,道了句:“看呗,我让你看。”

段檀顿时怔住,而后脸色爆红,逃似的起身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但屏风后头,其实也能看见轮廓身形的,段檀到底睁没睁眼,只有天知道。

等程曜灵换好了那套不甚合身的寝衣,段檀拿着干净的巾帕,满面通红地从屏风后面出来,两个人坐在床上,段檀给程曜灵细细擦起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