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荞攥紧掌心,眼睫颤动一瞬。
“……一定要往里面填人吗?”
又心软。
段铮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她恨铁不成钢:“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民意党当年的竞选口号是发展经济,他们对战争胜利始终抱有不确定心理,从过去开会你也能看出来,他们甚至想把几个关键星球抛弃,玩所谓的弃卒保帅。”
周峋主张不断将军队投入七十四、八十六等星球,哪怕明知是个死,也要守住第一道防线。肖翎却认为有生力量必须得到保护,不能把第一梯队全放进战火中心,去赌一个守住关键点的可能性。
两方意见大冲突,具体战略始终没有下发。
理智和情感大打出手,虞荞纠结无比。
“你和很多将领不同,别人做不到的,你可以。”心情复杂地望着她,段铮道:“如果你发表动员演讲,踊跃参与的人会很多。舆论力量加上元帅支持,大量军队会被派过去,八十六星好歹能守住至少一个月。”
“……可那是推他们进火坑。”
段铮要被她逼疯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第一道防线被攻破么?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虞荞,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应该懂的啊。”
你怎么偏偏两个都占?
老师要疯,虞荞也是。情感太浓郁,她眼底赤红:“我怎么可能不懂?可是懂和做一直是两码事!第一道防线被突破,那就代表着第二道、第三道的精神沦陷,每个人都会对胜利失去信心。可是老师,我该怎么鼓励他们积极前往八十六星?我做不到……”
“我写稿,你来念。”段铮忍无可忍,“虞荞,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它没有任何作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我们都要把握好,越多人去八十六星,拖的时间就越久,胜利也会越近,你明白吗?”
虞荞偏过脸,手背用力划过眼尾,压住哽咽:“明白。我换好衣服就出门。”
军队里最忌讳“先斩后奏”,哪怕心里已经做好决断,虞荞也不能把“积极动员”“请大家支援八十六星”这几个字说出口,她只能反复重复八十六星的重要性,让民众主动请求力保该星,从而倒逼肖翎松口。
虞荞没让她老师动笔,思虑再三,还是自己亲自动手,亲自开口,决定在每日例行的战情播报中插入一段暗示。
周灿眉头紧锁:“不过中将,您真的要用这个片段做背景吗?”
那是最新传来的战时录像,说是血流成河的惨烈都不过分。
虞荞捏紧军帽沿,声线紧绷:“就用这个。”
身后是一片废墟残骸,不时迸溅解体的机甲与破碎的肢体。虞荞面不改色地进行日常播报,直到临近尾声,她话锋一转,表示想和大家分享今日接收到的陌生语音。
没等广播站工作人员反应过来,虞荞已经点开消息。
那是一道很轻的沙哑女声,哪怕能听到她喉咙中翻滚的血沫,却还是坚定占据上风。
“在今天,我们第九次守住了八十六星中心城。从这个月开始,岩族人的进攻愈发疯狂,他们接连不断地派出新型异种,重甲出击、暴力扫射也从未停止。我很荣幸,我们挺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咳咳……!”
说到这儿,女声猛然咳嗽起来,血沫几乎要化为实质,血腥气仿佛要飘进每位听众的鼻腔,“嗬嗬”的呼吸声中,她的音量越来越小。
“请首星放心,八十六星绝不低头,势必——势必守住第一道防线……共和国虽大,但我们时刻谨记,八十六星身后,站着所有共和国公民。”
说到最后,她有气无力,接近于叹息,透着即将入睡的困倦。
“我们退无可退,也不会后退。”
风声吹过,那道声音隐入尘烟,取而代之的是虞荞。
“在此,我想请大家默哀一分钟,既是为已经逝去的军人,也是为即将逝去的生命。”
……
热爱分析虞荞的人本就多,尤其是在战争时期,更是恨不得把她的每个字都一一解读,领会“死战八十六星”之意轻而易举。
可让虞荞没想到的是,反应最为剧烈的会是四十六星。
收到请命表时,她腾得起身,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多少人?”
士兵再次重复:“四十六星方面,主动请求前往八十六星的第一梯队共有六十万人,第二梯队一百万,第三梯队三百六十二万。”
停顿片刻,她又继续道:“其中,73.6%来自花明城。”
花明城是虞荞的户籍所在地,常住人口也不过一千多万。
这是一场注定“送死”的旅程,他们都很清楚,可他们还是来了。
鼻腔与喉管的酸楚汹涌澎湃,让虞荞呼吸困难。
下一秒,房门被轻敲,虞荞回神,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她清醒过来。
“进。”
来者是孟雪鹤。
而且,是穿着军装的孟雪鹤。
虞荞愣了,看着对方将请命单放到桌子上,轻描淡写地宣布:“我已经向元帅申请,四十六星的领兵由我负责,今晚就走。”
她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四十六星的人很明显是为了你去的。”
我也是。
鲜红盖章映入眼帘,读懂他的言下之意,虞荞鼻尖更酸,声音颤抖:“你想好了吗?”
“单子已经批准了。”
“……好。”掌心已然出血,虞荞恍然不觉,只是将背挺得更直:“我等你回来。”
孟雪鹤深深看她一眼,里面似乎有挣扎,似乎有迟疑,又似乎有困惑。但到最后,全部归于平静,剩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嗯”。
四十六星特派舰队很快出动。
但是,随着特派舰队达到八十六星,事情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次星际交战前,孟雪鹤驾驶着代表最好技术的独行机甲,直直驶向对面的水族将领。
再然后,独行机甲拥护至中心,他成为了水族的新指挥。
“孟雪鹤叛国了?!”周峋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可还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他就紧接着想到了一个人,“虞荞呢?”
士官满面焦急:“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总统就派人把中将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共和国虽大,但我们时刻谨记,八十六星身后,站着所有共和国公民。我们退无可退,也不会后退。””灵感来源于电影《莫斯科保卫战》(据传是现实中的将领名言,被多部电影引用)
第84章 清高 终于见到你了
“孟雪鹤叛国”如同被投入海面的巨石, 将本就不平的氛围搅得愈发汹涌。
不知道是谁有意无意走漏了风声,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孟雪鹤果断投敌的录像竟然被大咧咧放出来, 人人都能看见。
影像流出后,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不是,孟雪鹤这是在干什么?通敌叛国???】
【说不定过去的军事图也是他泄露的!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共和国哪里亏待了他啊!】
【别管已经走了的人了, 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虞荞!孟雪鹤和她可是准夫妻, 孟是叛国贼, 那虞荞呢?她又在这场战争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的老天,细思极恐……虞荞刚刚做完动员,几百万人的兵力都被送到前线去了!别是故意献.祭吧?】
【我说你们能不能长点脑子?虞荞她绝对比谁都清白!无论是抓贪腐还是做战术, 她哪里不为共和国尽心尽力了?而且她又不止孟雪鹤一个男人,别内部厮杀行不行】
【对啊, 别人做什么都不好说,可虞荞的真心都有人怀疑吗?以她的脾气性格, 绝不可能做这么恶心人的下贱事。叛国的罪名太重了, 别把污水泼她身上】
……
大众声音纷杂, 作为比虞荞联系更密切的孟家人, 陷入了真正的慌乱。
收到消息后,仅仅呆愣几秒钟,孟宁就马上去找了孟之佑表忠心,力求保住自己和团队其他人的性命。
“想活着, 是么?”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孟之佑冷冷盯着孟宁,吐出几个字。
孟宁喉头一滚:“是。”
孟之佑直接甩给他一份链接,“这份公文你来发,把那人和孟家做个大切割。”
孟之佑收到消息的速度仅次肖翎, 几乎是刚刚得知这一事实,他就果断地做下了决定——抛弃孟雪鹤,否定他过往一切,以保住自身利益。
孟宁接收文件,随着目光下滑,只觉触目惊心。
“经多年秘密探查,我已掌握完整证据,在此实名举报孟雪鹤犯罪事实。多年来,他借助孟家的人脉资源,无数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文化发展专项资金贪污、干预官员升迁、工程承揽指定代理等……”
孟宁也算半个孟家人,对孟之佑、孟雪鹤到底做过什么事心知肚明。孟雪鹤做过的黑事里,至少有一半都是被孟之佑指使,孟之佑专攻政治罪,他本人则是经济罪居多。
可是如今,孟之佑却把孟家近十年的黑料全部推到了孟雪鹤一人头上。证据链的完整程度简直令人大跌眼镜,都不需要多看一眼,就能知道孟之佑早有准备。
——他早就打算把孟雪鹤推出去洗自己的白了。而如今,孟雪鹤叛国,刚好为孟之佑提供了绝佳甩锅机会。
孟宁的投诚是权宜之计,说到底,在不威胁性命的前提下,他还是会偏向孟雪鹤。现在看透了孟之佑的冷漠本质,寒气便直直地从后脊冒出来。
“孟宁,苟且偷生也是生,想活着从来不丢人。哪怕背叛旧主,只要你活了下去,那就有主写事实的可能性。你手里的人命也不少了,加上孟雪鹤的社会性死亡,半点不多。”
孟之佑似乎并未发觉他的恐惧,或者说,他不把任何人的恐惧放在心上,语气平平。
“跟了孟雪鹤这么久,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不需要我来教。”
……
#爆孟家人大义灭亲,原来孟雪鹤早已露出马脚#
#论人的伪装能到各种地步——从国民男神到叛国小人#
#孟雪鹤已成定论,虞荞何去何从?#
条条热点看下来,周峋冷下眼睛,一抬手,就把桌上的摆件通通散落在地。
周煊一凛,音量陡然变轻:“元帅……”
“马上把虞暄荷送走。”周峋闭上眼睛,“民意党不会放过这个围剿虞荞的机会,你第一时间保住虞暄荷,在这个前提下,第二个找纪双她们。”
“听您的意思,是把夫人她们送到什么地方?”
“周家独立的小星球。那里不是有一群三十八星的原住民么?他们受过虞荞虞暄荷的恩情,是双重保障。”
周峋睁开眼,“现在就去,我找肖翎拖延时间。”
“是。”
周峋起身离开总指挥部,快步走向总统临时工作室,一路上遇到不少表情精彩的军官,他只当没看见。
“元帅可是稀客,您怎么突然来了?”
见到周峋,肖翎并不惊讶,面不改色地问好。
周峋没心情装优雅,开门见山:“肖翎,现在事情还没个定论,你凭什么把虞荞关起来?真论起亲疏关系,孟之佑才是第一个该抓的人吧?”
“孟之佑那狐狸可精着,现在的断绝关系声明都发了出来,我怎么抓他?”
肖翎轻笑,“孟雪鹤叛国,民众的愤怒总得有个发泄出口吧?孟之佑提供了非亲缘报告,又亲自下场给他定罪,严格意义上来说,孟雪鹤已经不是孟家人了。既然不是孟家人,我抓孟之佑他们做什么呢?”
周峋冷笑:“我周峋的女儿怎么可能和一个落魄贱民订婚?虞荞的未婚夫从头到尾都是孟家继承人,既然孟雪鹤不是继承人,那虞荞就是和他毫无关系。你当我疯了,要一个乞丐女婿?”
“唉,我当然理解元帅,可民众不一定理解啊。在他们眼里,孟雪鹤和虞荞是高度绑定的共和国双子星,一个出了问题,另一个绝对不干不净。不把虞荞抓起来处罚,不足以平息民愤。”
肖翎的笑容志得意满,丝毫不像战时总统,倒像是小人得志、“大仇得报”的商人。
话说到这儿,周峋怎么还不明白,他咬牙切齿:“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是想趁她病、要她命,对么?可虞荞的军政才能你们都忘了吗?就算要清算她,也该等到战争结束才对!”
肖翎却毫不担心,眼底划过不屑:“只要战线拉得够长,人类的胜利是必然的。战前不都觉得人口太多影响就业生活么,现在派出一大批平民送死填战场,不是刚刚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第一梯队会死多少人?!打仗都是按梯队来的,第一梯队没死光,第二第三梯队怎么上场?”
周峋忍无可忍,对他怒目而视,“肖翎我告诉你,军人的生命不是你随意抛售的筹码!”
肖翎被他冠冕堂皇的话逗乐了。
“元帅,这里又没旁人,您装什么大义凛然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军人,但归根结底,你不也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试图用军权兵力来威胁政治么?对你来说,所谓的军人从不是生命,不过是拿来震慑国会与总统的工具罢了。”
他们都是黑心货色,周峋真觉得有个干净继女、自己也能一清二白了?
别逗了。只要他们想,虞荞也可以是黑暗势力啊。
光是一个“三连跳”,没做过少尉中尉的少年英才虞中将,就能在转瞬间成为底层军人的仇恨目标。
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军衔,到你那儿就是另个标准了?
舆论宣传到位,黑的可以洁净无瑕,白的也能人人憎恶。
前线战火纷飞,生命按秒为单位流逝,大后方的最高领导人却不急不缓,笑得像是打了胜仗、衣锦还乡的大将军。
“周峋,看在往年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面子——虞暄荷,我半点不动。所以,虞荞,你就乖乖交出来吧。”
“姬家章家那么多条人命,我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周峋,到这时候了,你真的还要与我们所有人都对着干么?”
心跳频率渐渐平缓,周峋盯着他,音色不改森寒:“虞荞的团队,由我处理。”
肖翎并不意外,满口答应。
周峋始终是骑墙派,他不想和自己闹得太难看,也不愿斩断和虞荞一切的联系。寄了一份希望在她身上,期待她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但肖翎不会给虞荞留出这个机会。
周峋走后,他喊来一个人。
……
距离孟雪鹤叛国已经过去二十四个小时,虞荞也被囚在特级□□监狱里二十四小时。
肖翎做事周全,就连看守者都换成了坚定的民意党人,杜绝虞荞被睁只眼闭只眼地“越狱”可能性。
看守者对虞荞没有好脸色,但总会对别人有,哪怕这个人态度恶劣。
“你们听不懂人话?我说我要见虞荞,耳朵聋了?”
只是被阻拦一次,郑誉就甩脸色,就近取材,把桌上的东西狠狠甩到看守者身上。
“你们有几个胆子,居然连我都敢拦?”
看守人不敢动弹:“少校,严加看管虞荞是总统的命令,我们不能让您进去。”
本以为搬出顶头上司能让郑誉消停,不料她冷笑得更厉害:“她的名字也是你们能喊的?现在,马上给我让开,我要看虞荞本人!”
郑誉知道民意党不会善待虞荞,所以她现在必须亲眼看到她,确认对方是平安且舒适的。
“少校——”
“让她进去。”
一道女声打断守卫的话,紧接着,晏昭出示上校军官证,冷静道:“我有在战时看望犯人的权力,请知悉,并执行命令。”
郑誉对谁都没好脸色,对着晏昭道了声谢便快步进去。
“虞荞!”
角落处抱膝坐着的青年回头,有些诧异:“……郑誉?”
那张脸久违出现,郑誉的声音猛然放轻,宛若被风收拢的烟尘,缓缓集合降地。
“我来了。”
她直直走向虞荞所在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虞荞顿了顿:“我有点饿,还有点渴。”二十四小时里,她不仅没吃到一口饭、没喝到一口水,甚至连袋营养液都没有,极度怀疑肖翎要活活熬死自己。
郑誉马上开光脑联系人:“我马上派人来送。除了饮食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有。而且,你怎么突然来了?”
闻言,郑誉手指一顿,身体也僵硬下来。把信息发送出去,她抿唇,攥紧了拳头。
“……我是来劝你的。”
虞荞不解:“劝我什么?”
民意党的恨太货真价实,她再怎么放低姿态或道歉都没用,虞荞实在想不到自己被劝的点。
“你对外宣布早已和孟雪鹤感情破裂,然后……”
说到这儿,她哽住,虞荞皱眉:“然后什么?”
破罐破摔似的,郑誉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和我订婚。”
虞荞心累地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我拒绝。首先,你没本事决定自己的婚姻;其次,我也不可能靠婚姻被救起来;最后,在择偶方面,我不仅看第一性征,第二种也看。”
Omega不谈,女的同样不谈。
郑誉被气白了一张脸:“那你就要这么等死吗?我爸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孟雪鹤他有什么好的,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放弃他?!”
“无论有没有孟雪鹤,无论我是否宣布感情破裂,民意党都不会放过我。”
虞荞看上去疲惫极了,她转移话题,问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截止目前,孟之佑做了什么?”
郑誉倏忽沉默,把光脑解下给她。
“……你自己看吧。”
冰冷的切割话术涌入眼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虞荞抿紧唇,随后点进另一处热点。
【能不能把虞荞抓起来严刑拷打?谁知道他们夫妻俩心里憋着什么坏!必须把虞荞审透!】
【赞同!未婚夫是卖国贼,未婚妻又能是什么好货色?别整天提反腐反腐了,虞荞打的就是对共和国有突出贡献的姬家章家!她才不是反腐英才,明明是居心叵测!】
【对啊,孟雪鹤当年不也解决了教育外包吗?可今天义无反顾叛国的人又是谁?】
【我算是看明白了,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虞荞确实一心为民,可她为的是水族岩族的民!能不能去死啊?去死去死去死!】
【为我当年的选票痛心,居然把票投给了这种人……还好□□党太拉胯,没真被选上去】
一声声指责刺耳至极,郑誉想让她看,让她知道选择孟雪鹤的下场多么凄惨,可当她察觉虞荞泛红的眼眶时,终归还是心软。不容分说地,她拿回光脑,低声道:“别看了。”
虞荞手指颤抖,脑海中不断盘旋大众对自己的质疑,铺天盖地的委屈淹没了整个人。
郑誉心酸又心疼,她仰望虞荞那样久,也怨恨虞荞那样久,久到一看对方委屈,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虞荞,你究竟图什么呢?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一个孟雪鹤全部化为乌有。那群愚蠢的公民受了那么多恩惠,也来对你说三道四?……”
“不用说了。”虞荞唇瓣发白,但还是撑着冷静打断她,“他们只是不懂政治舆论,不是有意指责我。郑誉,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可这没什么。”
与大肆辱骂相比,虞荞在乎的只有选民的不信任。他们当然可以指责自己,可是,他们怎么能不信自己?
虞荞忍受不了自己的人格被鄙视,哪怕一丝一毫。
而郑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想,虞荞疯了吗?那么多的污言秽语,她居然还有心思替那群愚民辩解?
心里这么想了,她也这么说了。
可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虞荞反而直直地看向她,眼眶更红,流露费解:“愚民?这分明是上位者的默许和引导,我为什么要怨恨这群普通人?”
“上网发言是没有门槛的事,心智不成熟的人也能来说话表达。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大量存在的信息差,让他们根本没有看懂政治的能力,这样的人被上位者蛊惑引导着做错事,分明是值得同情的,我为什么要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作为既得利益者兼大力推动者的你们,又凭什么去批判他们?”
虞荞只会挥刀向更强者,她的三观和能力都不允许她压制更弱者。
各个星球间的教育差距如此巨大,很多人什么都不懂,加之大片舆论的恶意引导,上了网自然会人云亦云,听风是雨。被怀疑品性的虞荞当然会气会恼会抓狂,甚至会厌蠢,可如果真要选个人物来“恨”,她只会选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如果没有双亲的托举和教导,虞荞很有可能也会是“愚民”中的一员,她不认为自己能随意评价他们。
郑誉被她的理论震惊了,她愣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寂静中,禁铃被按响,是郑誉的人来送餐。仿佛有了理由,匆匆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会按时派人来”后,她逃亡似的转身离开。
虞荞的话始终在耳边回荡,振聋发聩。
郑誉第一次听到这种角度的发言,她震撼又迷惑,可留到最后,只有对虞荞的讨厌、仰望与追求。
她讨厌虞荞的执着清高,也追求这样的虞荞可以回眸看自己一眼。
所以,郑誉顶住了所有压力,直接在民意党内部会议上表示要保虞荞。
母亲当即骂她脑子不好使,郑誉不管不顾,硬是拉着所有认识的朋友同学搞联合,硬是给虞荞争取到了一个月的“观察期”。
观察期的第十天,观察结束。因为在这一天,水族人进攻了作为关键交通枢纽的五十一星,并且行进路线同样正确精准。
共和国内部哗然,孟雪鹤明明已经没有途径接触相关军事图了,为什么仍然能成功定位重要点?还可以用最少伤亡占领城市?
一桩桩,一件件,只能说明这是他纯用脑子推算出来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周峋这群老将的思考点和孟雪鹤截然相反,能在计谋方面与他一较高下的人,只有同为“共和国双子星”的虞荞。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倒逼共和国把虞荞放出来应战。
肖翎冰脸不语,最终还是差人把虞荞秘密接出来。以防万一,他把虞荞藏到了某个星球的孤岛里,让她在那里担任临时指挥。
肖翎将这一地点严格保密,就连肖承他们都不清楚虞荞被送到了哪里。
可谁都没有算到,孟雪鹤于叛国后的第一个月开启了第二次进攻,目标直逼代号为“X”的孤岛。
轰隆爆破声不绝于耳,士官们将虞荞层层包围,一边向地道转移,一边时刻留意周边环境。
“虞小姐,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等到上了星舰,我们打算兵分六路,您要多加注意。”
说到这儿,士官压低声音,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威胁:“纪小姐她们还在首星,等着您回去。所以,您千万不要试图回应孟雪鹤那个叛国贼。”
虞荞面色紧绷,冷冷瞥他一眼:“我知道。”
为防能量检测,地道被熄了灯光,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慢慢前行,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遥远光亮越来越大时,士官们纷纷亮了眼睛,他们簇拥着虞荞加快脚步,即将迈出交界线时,笑吟吟的男声自对面传来。
“终于见到你了。虞荞。”
第85章 真假 只有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吃东西呢?我特地让他们做了熟食。”
被囚第三天, 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的吐字发音很奇怪,一板一眼, 熟悉而不熟练的样子。
虞荞并不看他,只是冷冰冰反问:“孟雪鹤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是虞荞熊熊燃烧的怒火。想到被泄露的军事地点, 想到平白死去的军人公民, 她就无比想亲手杀掉那个无耻的叛国贼。
长发男人皱眉向她走近, 空灵音色愈发清晰:“你难道真的很喜欢他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虞荞面无表情,不近人情。她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水族王储,但这并不妨碍她横眉冷对。
水族岩族全部都是君主独裁统治, 有国王,也有王储。水族这一代的王子很多, 兄弟姐妹不计其数,眼前人却是早已钦定的继承人, 不会是什么善茬。
用人类语言音译, 这位王储的名字是“诺尔”。
“他背叛了你, 不是吗?”
透亮的紫色眼眸强行与她对视, 诺尔单膝蹲下,声音幽幽,“而且,人类也背叛了你。”
当事人一言不发, 静静看着他。
“你明明是被我亲自带来的战俘,可在人类的嘴里,你是和孟雪鹤一样的叛国贼。虞荞,你曾经为人类付出了那么多,现在真的甘心吗?”
诺尔自说自话, 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她脸上。
虞荞轻扯嘴角,眼底寒光毕露,不带丝毫伪装:“那是因为你们放出了假消息。该被我痛恨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们。我不会背叛共和国,更不会背叛人类。”
被冷冰冰的恨意攻击,诺尔恍若不觉,还在一瞬不眨眼地盯她,低声喃喃:
“为什么不呢?你在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你加入水族,我保证,会让你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谁都不能欺负你。”
虞荞不屑一顾,冷嘲热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你要把王储的位置让给我坐?”
“母亲不会同意的。”
听到堪称“无礼冒犯”的话语,诺尔的笑意却显出了几分沉溺满足,悄无声息地,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可以在继位后修改宪法,允许王后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好吗?”
虞荞身体一僵。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他,被他眼中堪称痴迷的神采惊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诺尔弯起眉眼,语速很慢,似乎是想让她听清、听懂自己的话:“不同意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虞荞还没回过神:“……什么意思?”
“想让你成为王后的意思啊。”诺尔握紧她的手,水族的冰凉体温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眼前人笑靥如花,柔声细语:“虞荞小姐,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想象三年了。”
诺尔第一次注意到虞荞,是在他二十岁时。那时虞荞十六岁,亲手制服了他派去的间谍。
起初,诺尔对这个名字充满厌恶和忌惮,但随着时间推移,亲眼看过虞荞几年来的生命轨迹后,他心底却涌起一股诡异的冲动。
无端地,诺尔突然很想知道虞荞每天都在想什么,想窥探虞荞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想靠近她、紧贴她、乃至让她的目光不再执着于人类。
人类是卑鄙的种族,不配拥有虞荞。虽说水族同样惹人厌恶吧,但诺尔觉得自己配。
不受控制的,他开始秘密观察这个人类。
虞荞不爱发表社交动态,诺尔想要了解她的私生活,除了派间谍,就是翻孟雪鹤的账号。翻阅时间长了,他觉得所谓的男神也不过如此,模样和声音都比不过自己,根本不配成为虞荞的未婚夫。
确定想要得到虞荞的心意后,他秘密部署三年,无奈孟雪鹤警惕心太强,想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异常艰难。直到一年前□□党落选,权力被大肆剥夺的孟雪鹤本人有了松动的意向,诺尔才找到机会,派人策反了他。
虞荞是最强大的存在,既然强大到如此地步,那便足以跨越种族差异,成为他的王妃、王后。
诺尔的想象很美好——她的确实讲原则,可是如果经历太多背叛与痛苦,虞荞未尝不会改变。况且她曾尝过权力的美妙,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至于本国民众接受与否,诺尔同样乐观。等虞荞协助他拿下人类共和国,还愁她不被欢迎么?更何况,母亲也是欣赏她的啊,这么锋利的一把利剑,谁会不喜欢。
诺尔的言外之意骇人听闻,虞荞满目费解地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诺尔。
他有一张丝毫不逊色于孟雪鹤的脸,但与孟不同的是,诺尔的面容更加妖异,精致细腻到了种世间罕见的地步。仅仅看他一眼,雌雄莫辨的美便扑面而来。
大事当前,虞荞分得清轻重缓急,不管眼前人是否美出什么花样,她都会坚定抽回自己的手。
“不可能。你的愿望与我无关。”
“……为什么?”
诺尔不明白,她分明说过,自己是追求权势的那种人。“王后”“未来第一继承人”能代表的权势还不够大吗?
虞荞漠然:“因为我是人类,我有基本道德观,我不会背叛自己的种族。你能听懂吗?”
诺尔有一阵时间没说话。
他垂眉思考良久,抬头时,不忘初心地问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呢?”
“……我要见孟雪鹤。”
诺尔笑容渐渐僵硬,但他强忍着挂脸冲动,一味温和:“可以见他,但是,我要先做一个保障措施。几分钟后,方便把衣服脱下来吗?”
必须提前把虞荞机械臂里的能量都抽出来,不然孟雪鹤有被激光捅死的风险。
诺尔心想,水族大计还未圆满完成,双子星里起码有一个是专心为他做事的。
诺尔的目光很明显,虞荞绷着脸脱下外套,解开衬衫,露出那支闪耀机械光泽的手臂。
她坦荡得过份,诺尔莫名不满:“你怎么能直接脱到这里?”
他查过人类通识,上面说人的“羞耻心”很强,在感情上的“洁癖”也很重。
为了让虞荞在日后更好地接纳自己,诺尔曾多次拒绝母亲和大臣们的赠礼。他不明白,他对她那么认真,结果她对自己如此随意?
为什么?他还没说“待会儿会有女仆来给你换装”啊。
虞荞不耐:“快点抽,我要见孟雪鹤。”
见状,诺尔再也撑不住笑容,他瞬间冷脸,直接起身:“我喊人来。”
虞荞半个眼神都不多分给他。
她闭目养神,感受着左臂力量的流失,不断深呼吸,平息汹涌的无力感与愤怒。
孟雪鹤进来时,她刚穿好外套。
看到熟悉的背影,他无声攥紧拳,控制好面部表情,才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平静得可怕,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极致的愤怒憋闷压下来,虞荞脑袋气的发蒙,耳畔也一阵耳鸣。
胸口起伏幅度太大,她来不及多加思考,抄起身边最近的东西就狠狠掷过去。
孟雪鹤没能完全躲过,锋利边缘直直划过手背,飞出一道血痕。再然后,是沉闷的一声重物落地声音。
光是听响,就能知道丢掷它的人有多么愤怒,看清那人的杀心。
孟雪鹤攥紧了掌心,重新抬起头时,他镇定冷淡:“虞荞,你还没认清现实么?”
“现实?我需要认清什么现实?”
虞荞气红了眼,声音和肢体同步颤动,“是认清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国贼,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和我的家人朋友?孟雪鹤,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原则底线?”
孟雪鹤面不改色,向她走近,近乎冷漠:“原则底线可以换来什么?只有民意党的羞辱夺权。我受够了一年的冷板凳,人往高处走,我有什么错?”
“你连六年时间都等不了吗?我们不是只能活这几年!”
虞荞剧烈呼吸着,她恨意浓重,绝望也浓重:“你为什么一定要选这条路?走了这条路,一辈子就都到头了。”
战争时期孟雪鹤确实有用,有“人往高处走”的架势,可只要战争结束,谁敢用这么一位叛国人士?
孟雪鹤对她后半段话充耳不闻,紧抓虞荞的第一句:“可是虞荞,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我受不了任何人对我的羞辱,更受不了你和那群贱人的拉拉扯扯、藕断丝连。这一年里你是政场失意情场得意了,可我呢?上班时被阴阳怪气、没有半点权力,像只狗似的被遛,下班后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和不同的人约会,接受程术卓允明目张胆的挑衅。”
说到真心处,孟雪鹤心中的恨意陡然变得真实,最后的伪装色彩也随之褪去。
“虞荞,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与其忍气吞声五年,不如直接赌一把。”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只要敢一无所有,就能无所不有。”
虞荞被他的无耻气到失语,孟雪鹤却离她更近,轻轻抚上她侧颊,一如往常:“我们试试吧。”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短暂的一僵后,虞荞反应强烈,猛然扬声推开那只手,任他被用力甩到墙边,撞出闷哼声。
“你少来恶心我!”
她手指颤抖,直直指向他:“孟雪鹤,你不要试图用这些鬼话给我洗脑!错就是错,扯什么进步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到底要不要脸?!”
孟雪鹤面色苍白,他缓缓抬起眼睛,嘴角上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握住虞荞的手腕,重重发力一拉,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几乎鼻尖碰鼻尖。
孟雪鹤紧紧锁住她的瞳孔,用上气音:“除了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说完,他不等虞荞做出反应,当即转身离开,利索干脆。
又是没有思考,气急攻心的虞荞抄起手旁重物,直直朝那个背影砸过去。
尖锐的角穿过肉体凡胎,径直刺进了心脏,与两人过往相处的无数瞬间重合。
孟雪鹤踉跄半步,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再次挺直腰板,向前走。
见他出来,等候在门外的侍卫睁大眼睛:“男爵,您的后背——”
“包扎一下就好。”孟雪鹤唇色更加惨白,说话语调如同死水,他用水族语回答:“这种小伤不会影响实验数据提取。”
他稳步向前:“看着她好好吃饭。”
……
虞荞从没有进行过像绝食这样的投降主义活动,她最初几天气上了头,吃的当然少,后来冷静下来、开始积极想对策时,饭量便回归正常范围。
如今自己的情况很不妙。
首先,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被囚。诺尔把她关进了王宫,把位重重,加之机械臂形同虚设、通讯设备被缴,逃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其次,诺尔和孟雪鹤的洗脑战术没有结束,糖衣炮弹不留余力地打下来,试图逼她就范、跟着叛国。
尤其是孟雪鹤,虞荞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脸,居然每天都要对着她说“只有我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想到上午的对话,虞荞忍不住冷笑连连,声音永远那么小,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是自知心虚么?
……不对。声音小到只有一个人能听见?而且每次说的话都是同一句?
大脑猛然闪过一道疑问,虞荞心脏猛紧。刹那间,大脑如同通了某个关窍,飞速运转起来。
“只有我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相识以来,虞荞亲眼见孟雪鹤戴过无数张面具,听他说过无数句假话,比谁都清楚这人一言一行没个真心。他说“公平正义人人平等”是假的,那么,他所做的“叛国”就一定是真吗?
或者说,这个举动可真可假?能够因为唯一的“真心爱”随时切换?
不敢置信的设想缓缓成型,虞荞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过去的相处片段纷纷在她眼前闪飞,尤其是那一句——“你的愿望是什么?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虞荞抿紧唇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明白孟雪鹤的真正目的了。
如果能卧底敌国,最终帮助本国取得战争胜利,还怕没有前途、被政治打压吗?
可是,他一定要这么极端吗?我们慢慢来,不好吗?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虞荞满面痛苦,跌坐下来,抓紧身下的柔软沙发。
……
诺尔发现虞荞似乎改变了想法。
剖白心意的第十天,听到“水族王后”的权限时,虞荞突然出声:“在水族,王后真的不会受内阁大臣的打压吗?”
当看到她微微茫然地问出这一句时,诺尔先是愣住,随后温柔笑了。
“当然。在水族,没有人能够忤逆君主,对大臣而言,王后就是君主。”
虞荞低下眼睛,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要求:“我要学水族语。”——
作者有话说:孟雪鹤是否叛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个人感觉他害死了太多人,这种行为洗不白,和叛国无异(国是由人构成的)
Ps:在本文,王子指君主的孩子,可以是任何性别(前文有人称呼虞荞为大佬同理,佬是人字旁,女人也能用)
Ps:虞荞的万人迷属性在全书都适用。人类中,Alpha Beta Omega爱她,女人男人也爱她,无数选民更是唯爱;非人物种里,水族君王欣赏她,水族继承人当然也要钦慕她,后文水族正常公民都会喜欢她。人格魅力和人道主义不分种族,虞荞会对每位无辜普通民众温柔相待,所以她值得全书的真心。
以及:荞荞不会和诺尔发生关系,但诺尔高洁且高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