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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秀又想起那日大殿内的场景,她满心欢喜地去让父皇赐婚,却被对方拒绝了。她无可遏制地大吵大闹起来,以为父皇还会像从前那样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都送到面前,没想到却被责令禁闭反省。

“为什么不让我嫁给琢玉哥哥!父皇,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吗?可为什么我连嫁给自己的心上人都做不到?”

武秀突然偏激地喊了起来,不顾周围人的安抚,“是不是、是不是太子已经先来一步?是不是皇兄要跟我抢人?父皇你说啊,凭什么要把我的琢玉哥哥让给他!啊啊啊——”

她又崩溃哭叫出声,却被人强压着带了出去。

武秀被关起来了。

她发了疯地嘶吼,可没有人理解,母妃也不理解。

明明最先认识宋琢玉的是她,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偏向太子?

武秀寻了个机会跑出来,她要去她的琢玉哥哥,任何人都不能阻拦她。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鬓角的珠花掉了一地,终于甩开那些烦人的死太监,看见那个站在紫薇花树下的白衣青年。

满枝的艳色垂落在他头上,花也动人,人也动人。

“琢玉哥哥——!”

那个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她面前,武秀差点要哭出来了。她恨不得扑过去死死地抱住对方,诉说这些日子里她的委屈和哀怨。

她还想告诉那人,若是父皇实在不允这桩婚事,她就带着他去私奔,他愿是不愿?

可还没来得及触及青年的衣角,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武秀咬着牙森森然地看过去,她看见对方身上的紫色,那是太后身边的人。恶狠狠地瞪了眼碍事的苏公公,武秀跑过去抓着宋琢玉的手急声质问道,“琢玉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她的视线掠过青年看向对方身后的来路,那是慈宁宫的方向。

却说宋琢玉愕然地睁大眼,还没从突然遇见武秀公主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就见对方猛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细嗅起来,“你身上怎么有女人的香气?”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武秀脸色阴翳下来,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宋琢玉的身上,最后落在青年颈脖处的一点刺目的红痕上,她尖声叫了起来,“那是什么!我问你,那是什么?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唇脂的印迹?”

“公主”宋琢玉心头一紧,飞快地抬手捂住,想要解释,却被武秀狠狠推开。

“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她赤红着双眼,面色骤然狰狞扭曲起来,“太子来跟我抢也就算了,为什么太后那个老女人也要来跟我抢人,啊啊啊!”

她像是发了疯一般的吼叫起来,那癫狂的神态竟叫人隐隐头皮发麻。

宋琢玉心底一沉,怕对方大吼大叫的引来更多的人听见他跟蓉娘的事,正要上前去安抚,没想到却被苏公公拦下了。

只见对方眼一眯,随即转头对不远处那群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太监呵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本公公亲自动手不成?还不快把公主殿下给扶回去歇着!”

那群人顿时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着头。

眼见着武秀公主被人架走,宋琢玉难免有些慌神,“怎么办,刚才他们全都听见公主殿下说的话了?”

会不会当真?会不会将他和太后从前的事情也联系在一起,会不会想到更多,甚至是

宋琢玉脸色渐渐失了血色,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好在被人及时扶住。他转头一看,正对上苏公公沉着冷静的脸,对方稳稳地按着他的手臂,“小宋大人莫担心,奴才自有办法处理。”

说到这时,那双上了妆的细长眼睛垂下,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

宋琢玉被吓了一跳,他自然明白对方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可那群太监能够随意地消失在宫中,武秀呢?武秀怎么办?堂堂公主殿下,又怎么让其不乱说话。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苏公公轻柔地将他散落的发丝勾回耳后——

“小宋大人无需费心,这些都是奴才和娘娘的事。”

这是不打算明说了。

宋琢玉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颤抖着手按住对方,哀求道,“不要危及公主的性命,她……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蓦地别过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无尽的恐慌和疲倦涌上心头,宋琢玉恍惚地想,他怎么就走上了这样一条路?

见他面色实在苍白,苏公公终是出声安抚道,“您放心,我们不是那种杀生的人。”

只是会用点小手段而已。

至于这些,就不必叫可怜的小宋大人知道了,免得人怕得夜里睡不着。

第57章

几日后,宋琢玉终于知道对方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武秀公主要许配人家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宋琢玉正在慈宁宫里陪太后赏花,他手中正剥着皮的葡萄陡然掉落滚到地上,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失神,“公主她竟然要嫁人了?”

他脑中浮现出那张偏执得近乎疯魔的脸,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颤。

这就是苏公公和太后他们商量出来的办法吗?武秀竟也会同意?那样痴缠的人会甘心就这么被安排好一切吗?

身旁传来太后淡淡的声音,“武秀也大了,是该挑选人家了。之前贵妃便有意在赏花宴上为她择婿,却被她哭闹一场不了了之,如今本宫又跟陛下提了一回,可由不得她再耍小性子。”

不过一个公主,再怎么受宠,婚事上还不是得被人拿捏。

“待到她嫁出去,便将她打发去封地,离宫里远远的,好让她不能胡言乱语。”说到这里,太后勾起了唇角,“若还是不听话,届时天高人远,便好叫她知道,病逝一个公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武秀是个聪明人,当明白,婚事都能被左右,那性命自然也能。

太后漫不经心地想。

宋琢玉听罢,恍惚间又忆起武秀公主从前的模样,依稀记得对方那时性子虽有些娇纵,倒也算得上是明媚活泼。尤其是对方骑在马上射箭的样子,英姿飒爽,不输于其他任何一个皇子。

不禁怔然地开口,“可是已经定下人选了?”

“哪能呢。”太后娘娘欣赏了一下自己刚染的指甲,随意道,“本宫倒是挑了几家的子弟,贵妃也挑了些,可惜皇帝一个也瞧不上,非要让武秀自己来选。”

说罢她冷笑一声,“这次本宫可没从中作梗,且看他们要选到什么时候?”

“真当人人都跟他自己一样,把武秀当成个宝。”

也不看看,这京城里谁愿意捧一尊阴狠毒辣的佛回家供着!

宋琢玉没敢接话,只能连忙低下头去继续剥葡萄,假装没听见太后的腹诽。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烟气从那鎏金熏炉的莲瓣间钻出,一缕缕地缠在一起,慢慢弥散至整个大殿中。每一口都掺杂着浓郁的奢靡气息,厚重得近乎腻人。

地上却全是碎掉的瓷器玉件,那些珍贵的金饰珠宝被人弃之如敝履,从案头上扫下来砸得到处都是。

武秀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蜷缩在角落里,只见她鬓发散乱得全然不成样子,裙角上也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渍,正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中,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细听才发现她说的是,“我不想嫁人!我不要嫁我只要我的琢玉哥哥,我只要他”

可是一提到宋琢玉,武秀又陡然想起那日在对方身上看见的吻痕来。

她蓦地尖叫一声,整个人又开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和我抢人?太后那个老女人,她都那么老了,哪里配得上我的琢玉哥哥?”

“还有太子那个贱人!”武秀恶毒地咒骂着,“那就是个吃药成瘾的疯子,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干脆全都死了算了!这样琢玉哥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明明那次她都把人拐到偏殿里了,可最后却硬生生便宜了太子,是不是就是那一次叫对方明白了她的琢玉哥哥的好?然后才跟着她抢人的?

武秀有些坐不住了,这相当于什么,这相当于是她亲手把琢玉哥哥送上了太子的床

她倏地站起来就要去找她的剑,脸上的笑容诡恻恻的叫人心底发毛,“我抢不过太后,我还抢不过太子吗?都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高我一等?贱人!我要去杀了他,贱人——唔唔唔!”

被骤然捂住嘴,武秀挣扎着转头看过去,“母妃,你怎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她还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中还带着未散的阴狠和不服。

直到“啪!”的一声。

贵妃娘娘猛地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清醒了吗?我问你,清醒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贵妃痛心疾首地道,“武秀,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气度?就为了一个男人?”

武秀捂着脸长久的顿住,直到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笑出声。

那声音越笑越抖,最后竟猛然爆发似的尖锐哭吼道,“这个样子,这个什么样子?还不都是他们害的!全都是因为他们!”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要来和我抢琢玉哥哥,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父皇不同意赐婚,我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武秀似颠似疯,“都是父皇的错,都怪父皇,他要是早早的同意我和琢玉哥哥在一起,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么多事?”

“满京城的男子那么多,你想要什么没有?偏要执着那一个?”贵妃娘娘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存在。

“可他们都不是我的琢玉哥哥啊!母妃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只要他!只要他!啊啊啊啊——”武秀又开始发疯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我不是公主吗?我不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女吗?我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吗?”

为什么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

“因为你只是你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他真正最疼爱的孩子是太子!”贵妃娘娘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她,“武秀,我们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是怎么来的,你忘了吗?因为这张脸!”

因为这张和前任皇后相似的脸,所以她成了当朝贵妃;因为武秀的出生时辰做了手脚,和那人腹中胎儿小产的时间刚好一致,所以武秀成了整个宫里最受宠爱的公主。

“所以你得记住,你永永远远都比不过太子!”

贵妃的指甲长得厉害,深深地嵌进她的胳膊肉里,疼得武秀一瞬间清醒过来,竟然有些畏惧,她从未见过对方这么可怕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带着厉色和警告,“太子要那人,你就让给他!听到没有?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母妃都能给你弄来。”

“可是”武秀摇着头,泪水决堤而下,满是不甘和愤怒。

她想说,她什么不要,只要琢玉哥哥一人。

然而贵妃娘娘一句话堵住了,“没有可是,武秀,我的好女儿啊,你以为你真能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抛下吗?”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每日用的,再看看赵芥平时都是个什么样子!”贵妃强硬地按着她的头迫使她转过去,武秀看见了门口地上的狗窝。是真真正正的狗窝,她母妃养的那只小白狗就住在那里。

平日里懒得搭理,只有圣上过来的时候,才会抱在怀里装装善良温柔的样子。

那狗住的窝自然算不得好,可赵芥住的地方连狗窝都比不上。

赵芥只能给下人们住在一起,她还曾数次指使身边的太监宫女们欺辱他。逼着对方学狗叫,大冬天的跳进水里,还有许多许多肆无忌惮轻贱对方的事情。

哦,她还给对方取了个贱名,叫“小叶子”。

耳边传来贵妃森森然带着狠意的声音,“母妃当年但凡退一步,你现在就是赵芥的模样!你以为你还能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以为你还能吃穿不愁,随意打骂宫人?”

“武秀啊,你姨母的教训还不够吗?”贵妃冷冷地出声。

当年赵芥的母亲,她的双生妹妹,不还是一样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甚至不顾家族给的任务?

对方要爱那个侍卫,她管不着。要么假死出宫,要么彻底断了,可当断不断,犹犹豫豫是什么意思?

最后被陛下发现两人的私情,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可怜的妹妹,怎么就不懂,陛下才不会在意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当她顶着那个女人的脸躺在别的男人的怀里,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只累得那孩子被陛下厌弃。

赵芥赵芥,命如草芥,卑微低贱,人人可欺。

“你以为你可以为那个男人放弃一切?当真要让你去过赵芥的日子,你敢吗?你吃得了那个苦吗?”

贵妃死死地按着她的手,“武秀,母妃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是为了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郎,而不是去步你姨母的后尘!”

“情爱?情爱哪有权力重要?”

武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脸上满是泪痕,哑着声音呆呆地重复道,“权力?”

“你看看母妃,当年多少人奚落讥讽我,说我事事比照着前皇后来模仿,可最后呢?”贵妃忆起当年往事,神情恍惚,“最后我成了贵妃,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再怎么不甘心都只能在我面前下跪。”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母妃知道你心里委屈,但只有你父皇愿意宠你,你才是这宫里说一不二的公主。”

她心疼地摸着武秀的脸,“今天就算了,明日你收拾收拾就去向你父皇服软,说你这阵子糊涂了,说你愿意嫁人。啊?好不好?”

碎发落下来,武秀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

贵妃忍不住劝说了一句,“你放心,母妃定会为你择个好人家。你现在是尊贵的公主,以后也会体面一辈子,等你再大些,便会知道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小事,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最重要的。”

武秀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太子,想起太后。

他们就是这样夺走了她的琢玉哥哥的吗?

武秀突然用手捂着脸,忽然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贵妃娘娘起初以为她在哭,有些失望地站起身来,打算继续关禁闭直到对方彻底想通。

结果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武秀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直至癫狂。她看见武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意的将手上握着的剑丢开,幽幽地道,“不用等明日了,母妃,我现在就已经想通。”

“待我换身衣服,马上就去见父皇!”

贵妃听见她的话,非但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反而惊惧地后退一步。她看着赤脚站在碎瓷片上的武秀,脚底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的样子。

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武秀当真想通了吗?

第58章

幽静的竹林里。

郭歧久等不见人来,神色间已是有些不耐,“公主殿下唤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若是不急,还请容我先走一步,今日尚需当值。”

那领他过来的小太监连忙将人拦住,“且慢且慢!郭大人,公主殿下即可便至,还请您再稍等片刻!”

“不必了。”郭歧冷冷的回绝,转身就要离开。

他自认为跟武秀公主素昧相识,对方突然派人将他引至此地本就已经足够莫名其妙,此时耐心耗尽,更是连多待片刻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对方只是为了报之前那阻拦之仇,有意戏耍作弄,想必现在也该折腾够了。

哪知刚抬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悠悠的女声——

“郭侍卫留步。”

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时沙沙作响。

一人从林间缓缓走来,武秀公主今日竟然穿了一身墨绿。那绿色深得发黑,乍一眼看去好似丧服,衬得那张脸上的阴戾之气更盛,却也平添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郭歧的目光在她那衣服上一顿,又转瞬间皱眉移开。也罢,反正公主殿下爱发疯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别说是青天白日里穿丧服,便是当众张弓射伤宫人也是做得出来的。

“不知公主殿下叫臣过来是为了何事?”郭歧抱剑站定,开门见山地发问,只想快些打发完这桩麻烦,好回去继续当值。

岂料武秀抬眼扫了扫四周的竹林,却没回答他的话,反而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你说是吗,郭侍卫?”

郭歧见她这般刻意卖关子,彻底没了交谈的想法,当即转身就走。

哪知才走出去一步,就听武秀公主的声音,似轻慢又似玩味,“听说郭侍卫年少时曾落水被人所救,巴巴地捧着礼物想要上门道谢,结果呢?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其同伴当成要饭的奚落一番打出了门,连礼物也被丢了出去?”

她说着掩着口鼻笑了起来,“还当真是啧啧,狼狈至极啊。”

郭歧一瞬间猛地回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他脸上的神情冰冷得骇人,“你什么意思?”

武秀看着他那样子,却笑了,她像是自己过得不高兴,便也要别人也不爽快一般,不以为意道,“郭侍卫这么紧张做什么?本公主只是一时好奇琢玉哥哥的过往,顺手派人去查了一下,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一桩旧事。”

郭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被赶出门的时候很丢脸吧?”

武秀夸张地道,“他都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他救过的那个人曾经上门过。只怕在他眼里,你早就成了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一句谢意没说,还害他回去后受了凉。”

“他也不会知道你被拦在门外羞辱,不会知道你曾费尽心机地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却被他的朋友百般针对刁难。”

“那个人很讨厌吧?明明只是个朋友而已,却管束他那么多?”

“够了——!”郭歧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他额上的青筋隐忍似的跳动着,像是被戳中了某种最隐秘的痛处般,脑子里又回想起那些令他难堪又痛恨的往事来。

宋二,宋二。

那个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回荡在他耳边的名字。

他知道那人长得格外好看,知道那人性格爽朗大方,知道那人很喜欢交朋友,也知道很多人等着被这位二公子回头看一眼。

毕竟,从小就跟对方被放在一起比较。

明明都行二,明明都是二公子。

他爱笑且受欢迎,自己则冷漠又孤僻;他健康爱闹,自己则腿脚有恙;他总能想出一些鬼点子,惹得众人追捧不已,自己却闷声不吭,沉默得总是被人忽视。

郭歧讨厌他。

可偏偏,在他被那群人嬉笑着推入水中的时候,又是宋二想也不想地就跳下去救了他。末了轻飘飘地一拍衣摆,转身悄然离去,连个名字都不留。

次日携礼上门道谢,本想握手言和,却被一衣着华贵的少年凶恶堵在门前。

那时,对方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什么从泥里扒上来的脏东西。

他听见对方嫌恶又厌烦地讥讽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配不配?就这种不值钱的货色也敢提上门来?”

“我可告诉你,我们家宋二非玉铭斋的茶不喝,非金凤泉的水不用,你身上那几个子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滚滚滚,离宋二远一点!”

那年恰逢郭歧大哥过世,继母进门。他从小就因为腿瘸被父亲不喜,这一年更是过得无比艰难,不然也不会有人敢当众来欺负他。

买礼物的钱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银子,积攒了许久如今全部都拿了出来,却依旧被看轻嫌弃。

那一刻,无尽的自卑和涩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也叫郭歧下定决心,一定会出人头地。

可他没想到,再次出现在宋二的面前,那人甚至都记不起他是谁了

再次忆起从前的种种过往,郭歧胸中气血翻涌,指尖攥得发白,面上是拼尽全力才维持住的平静。他冷冷地看着武秀公主,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武秀被他吼了一下,面色微沉,似有不悦。

只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压下心中的情绪,暗恨来日再算账。方才徐徐道,“急什么?只是想过来同你做一桩交易罢了——”

“毕竟,我们的目标都是相同的。”

她似是意有所指道。

而郭歧猛地攥紧了拳头,神色在阴影中有些看不太清.

武秀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

对方是个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人。

“什么,郭歧?”

彼时宋琢玉正和太后在园子里散步,听闻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震惊。倒不是说别的,就是这两人怎么看像是毫无交集的人突然凑到了一处,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尤其是,印象中武秀同郭歧还颇有些互看不顺眼。

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太后的手轻抚过枝头的一朵月季,“挑挑拣拣这么久,我还当她会选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哪曾想呵。”

太后冷笑一声,“这郭家子的家世倒也还算配得上她,就是不知道,当初武秀对着她那个伤了腿的弟弟极尽嘲弄折辱,如今自己却嫁了个瘸子,不知是何感想?”

她将月季折下来,抬手别在宋琢玉的耳畔,望着面前这张俊美无比的容颜,眼里带了几分柔情。

“不知道她是真开了窍,还是歪打正着,竟然把小七给抬上来了。”太后悠悠道,“贵妃无子,膝下只有武秀这一个女儿,如今陛下还康健,她自然是尊贵无极的公主,可若是等以后,难说。”

如今太子染有疯疾,四皇子身子骨羸弱,至于宫中其他皇子,皆跟武秀素来有些不合。

所以才说,这步棋才走得妙啊。

七皇子虽然因着生母的原因被皇帝厌弃,但随着年岁渐大,这张同武秀一模一样的脸也足以证明是皇帝的亲子。连武秀都能得宠,没道理七皇子不能。

再有贵妃全力扶持,这七皇子没准儿还真能对那个位置争上一争。

尤其是,武秀要嫁的这个夫婿家中还有兵权。

太后意味不明地开口,“武秀若真有这般深的心计,那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只可惜啊,她到底是算漏了一步。”

她声音陡然一转,余下的话却没有说了。

宋琢玉听罢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对方腹部,以为太后对之前那个胆大的念头还没有死心。

不由连忙拉住人道,“蓉娘,你答应过我的,咱们的孩子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你可不能突然反悔让他也去争抢那个位置!”

何况太后这胎真要出世,肯定是不能放在宫里的。

此前宋琢玉跟人商量的结果是,待太后月份大些,便找个由头去京郊别院礼佛。偷偷将孩子生下,然后交给宋琢玉抱回家去养着。

毕竟这些年来他花名在外,即便突然冒出个孩子也不会有人起疑。

见他着急的模样,太后缓缓看着自己那宽松衣服下并不明显的肚子,眸光一闪,柔声安抚他道,“玉郎放心,我怎么舍得让咱们的孩儿去蹚那浑水呢”.

出宫的路上,宋琢玉还在琢磨太后那番话的意思。

想起对方提到的七皇子,陡然发现自己其实是见过这人的。

就在前几日去慈宁宫的路上,他远远地看见一人侧脸极似武秀,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宋琢玉当即惊得后退一步,差点以为武秀公主又来堵他了。

“公公主殿下。”

直到那人转身,他这才看清楚对方身上穿的是男装,神情也有种与武秀格外不同的沉静。

这般再看,倒是瞧出两人的区别来。

身旁的小太监悄声提醒他,这是宫里的七皇子,这些年身体不好,一直在殿里修养,少有出来的时候。

七皇子

宋琢玉正要行礼,就听那人冷不丁开口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人的眼睛黑漆漆的,看久了莫名有些渗人,但因着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期待,显得无害了许多。而且,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总觉得有些熟悉。

“哦!我想起来了——”

宋琢玉忽然猛地一拍手,在人惊喜的目光中脱口而出,“那日,那日在亭子里,就是七殿下端给我的茶!”

他就说,当时两个武秀公主中怎么有一个总是不怎么开口。

只不过他以为另一个‘武秀’是替身之流,没想到竟然是个皇子。

听罢他的话,赵芥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来了。

只剩宋琢玉看着对面沉默不言的人,突然有些尴尬,怎么,他说得还不够多,不够热情吗?

只是那时候对方和武秀齐齐上阵的场景,怎么看都有些不太适合详细描述吧,于是他只能干笑两声,连忙告辞走人了。

走出去几步,都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他.

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宋琢玉看见前方负手而立着一个人。

又是那身玄色的广袖长袍,脚踩木屐,赫然是那位据说正在发病一律不见人的太子殿下。许久不见,赵麟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高眉阔目,连颧骨都显得锋利了许多。

宋琢玉本以为对方是在这宫门口特意等他,有话要说的。

可赵麟又只是站着,远远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打算。

宋琢玉:“?”

他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寻思着这也就几步路的距离,难不成太子殿下也要自持高傲身份,非要他走过去了才肯发话。

结果还没等他迈步,就见赵麟忽然说了句什么。

暮色四起,高高的宫墙在地上投射出一片浓重的暗色。赵麟的面容在阴影中越发显得幽深,只依稀辨认出对方的嘴型,说的是——

“离太后远一点。”

眼见着那道身影说完便走,丝毫不给他上前询问的机会,宋琢玉不禁疑惑起来,对方大老远的过来一趟就为了跟他说这个?

可是太子哪里知道,如今他跟太后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再谈分开,早就已经晚了。

宋琢玉久久地看着那个方向。

恍惚间,刚才赵麟胸膛还有脖子处的诡异红晕再度浮现在眼前,他不由思绪有些发散地想,他们这位太子殿下,是不是酗酒得有些严重了?

想起近日宫中有关太子病情的传闻,宋琢玉不知为何心头有些不安。

他按了按胸口,转身出宫。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哥哥出场

第59章

要变天了。

好似一夜之间,外面就多了许多流言。

离上次入宫已过去多日,但宋琢玉总觉得心里莫名焦虑,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他不愿把这种烦躁的心绪带给蓉娘,遂特意告了段时间的假在家休息,也就没有过多的去关注宫里的消息。

直到某一日起来,他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多了。

无论是替他整理衣物时,还是为他束发时,亦或者是给他端茶倒水之间,乃至是窗前偶有下人经过,都会悄悄地用那种异样的眼光来偷看他。可等宋琢玉循着视线望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又全都低下了头。

他唤了两个下人到身前询问,那二人却怯懦不敢言。

见他脸上毫无笑意,不似平常那般可亲,两人这才互相对视一眼,咬牙道,“回二公子,是大家听了些坊间的传言,说得活灵活现。一时好奇,这才失了规矩,还请二公子恕罪。”

“什么传言?”宋琢玉问。

“有人说说您跟宫中的太后娘娘暗通款曲,日日入宫就是为了和太后私会”那下人颤声道。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入幕之宾,凭着一副好皮囊做了那登堂入室的男宠,把太后迷得芳心大乱。还有什么借着枕边吹风,哄得太后心甘情愿为其谋划官职,种种之类的。

下人们不敢妄言,只挑了几句能说的说。

可尽管如此,宋琢玉手中的杯子还是顷刻间就被捏碎。“咔嚓”一声,下人们惶恐不已地跪了一地。

只剩宋琢玉面色惨白地坐在那里。

风雨欲来,不可抵挡。他缓缓抬手按着额角,忍不住一阵恍惚,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就暴露了呢?到底是谁做的?

是太子吗,还是武秀?

知道他和太后事情的就只有这两人。可武秀公主近日里正被拘在宫中准备婚事,想来也没功夫令人传播这些。至于赵麟,若真是对方做的,那日出宫时又何必拦着他有意提点?

宋琢玉心乱如麻,脑子里惶惶然的一片空白,他想要站起身来,却踉跄了几步。

旁边下人们的惊呼他已是听不见了,宋琢玉颤颤扶着桌角的手指用力攥紧,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蓉娘。

对,进宫,然后找太后商量。蓉娘那般厉害,定然会有办法的!

此等谣言若是不尽快压下,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止他自己,只怕连宋家,太后,甚至是更多人,都会被一起牵连进去。

宋琢玉说走就走,当即就要进宫去。

然而还没出门,就被薛成碧的小厮给截住了,对方也神色焦急,匆匆道,“二公子且慢,咱们薛大爷有请,还请您务必先跟小的去一趟啊!”

前段时间薛成碧出去跑商了,如今刚回京城就听到这种传言,想必是怒不可遏,也反应过来他从前说的那些什么心上人的话都是欺瞒作假。

这般情况下,宋琢玉肯定是要给对方一个解释的。

当真是多事之秋,所有事竟都赶在了一块儿。

宋琢玉苦笑连连,只能跟着那小厮先去薛成碧那里,稍作安抚.

天幕沉沉,似有雷雨将至。

马车停在锦绣阁前的时候,已有小雨落下,风一吹,瑟瑟的发凉。

那小厮来得急,车内也没有备伞,见宋琢玉从车上下来,忙举着袖子要为他遮雨,却被宋琢玉摆手拒绝了。

他两三步穿过细雨来到锦绣阁里,只发梢处略有湿意。许是天气不好,又在白天,今日的锦绣阁没什么客,宋琢玉绕过前来接待的人,径直朝二楼薛成碧的厢房走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间那人正把什么信纸给放下。

听见动静声,薛成碧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脸,那眼中似愤怒似含怨,好像又夹杂了些宋琢玉看不懂的东西。

“好啊,好啊,好你个宋二!我只当你平日里喜好美色,喜好那些年长的妇人,可你自己在楼里玩也就算了,哪曾想你竟然给我玩到宫里去了?”

薛成碧陡然拔高了声线,咬牙切齿道,“那可是太后啊!”

他拍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是已经别无办法,又仿佛已经气得快要发疯,最后忍无可忍地一脚踹翻身旁的凳子,“那年纪再大点都能当你娘了,你也真是够能耐的!”

找谁不好,找了个最不能招惹的。

那凳子乍然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当即裂了道缝,碎木渣溅到地上。

宋琢玉像是被这声音惊着了,他仓皇地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薛成碧,那眼睛瞬间就红了。

对面的薛成碧一抬眸间看见他这幅神色,满心汹涌澎湃的怒意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明明他还有诸多言语要挨着数落,明明之前被气得恨不得一拳捶在墙上。可看见对方眼角泛红的那一瞬,他竟一下子全部泄了气,反倒生出些许无措来。

抬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颓然放下,薛成碧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道歉。

哪知道面前的宋琢玉却飞快地低下了头,他声音极轻,带着些许涩意,“不是玩我与蓉娘是真心相爱的。”

只这一下,瞬间又燎燃了薛成碧刚压下去的火气。

“真心相爱?又是这个真心相爱!”薛成碧一把拍在桌子上,发了狠地道,“上次你跟我说这话时,还说你喜欢的是慈宁宫的那个紫衣太监,可现在看来,我倒宁愿你喜欢的就是那个太监!”

“总之是太监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好,通通都好过喜欢上宫里的那个太后!”

“真是胆子要掀上天了,什么都吃得下!”薛成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骂道,“你以为那是什么普通人吗?随便勾勾手指就能叫人为你要死要活?那可是太后!连皇帝都得礼让三分的女人!”

“你以为宫里出来的人有那么简单?到底是你玩她还是她玩你?”

薛成碧一想到他在京郊听到那些传闻时的心情,当真是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立即快马加鞭地回来。舟车劳顿了数日,连屁股都还没坐下,就差人去叫宋二了。

他这噼里啪啦地数落了一大堆,一句接一句,嘴皮子利索得丝毫不给宋琢玉插话的机会。

等数落完了,正扶着桌子喘气,好平息心头怒火,结果突然发现屋子里安静有些异常。

一转头,看见青年低着头站在那里竟然没有动了。

“宋二?”薛成碧当即心里咯落一声,发觉有些不妙了。他快步走上前想要抬起宋琢玉的脸看看,却被对方猛地拍开了手。

这不看还行,一看简直不得了。

那两行流下来的清泪,都快要把下巴打湿透了。宋琢玉紧蹙着眉头,眼睫都被水意黏住,他即便是哭起来也是默默地,大抵是没受过这种委屈,所以硬是强撑着半句不吭。

只肩膀发着颤,直把薛成碧给看急了。

“玉儿,真哭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薛成碧唉哟一声,连忙抓着宋琢玉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去,“你打回来行不行?薛大哥哥刚才落了你的面子,你全都还回来,想怎么出气都行”

那玉白的手指扇在他脸上,跟挠痒痒似的,只不过没打几下,就被青年抽了回去。

“宋二”

薛成碧心中一慌,连忙唤了声。

而面前,宋琢玉的眼泪已是决堤而下。

本来出了这么一桩事心里就惶恐焦虑,正准备进宫里去找人商量解决办法的,结果被半路截来这里。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又被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通,可不是满心苦郁吗?

彷徨惊惧之下再也憋不住,于是很失面子的哭了出来。

“你还敢说我,我不是正准备去想法子的吗?”宋琢玉狠狠一抹泪水,硬气道,“若不是你叫人拦住我,我早就进宫去找太后商量了!”

“你还想着去找那个女人?”

薛成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眉头瞬间挑高,又要动怒。只望着青年通红含泪的眼,那股怒气压了又压,终究是硬生生按了回去,连手上的力道都松了。

他脸上神色变化万千,最后猛地长长一叹气。

“不行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收拾包袱走人!”

薛成碧用手指了指宋琢玉,眼睛四处环视着周围,飞快地想着要带些什么东西,“随便去哪个地方,跑出去躲个几年再回来。至于京城里的这些事,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自己去解决,反正轮不到你来蹚这浑水!”

“不然你当真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谣言吗?”

薛成碧说着回过身来,他眼中滑过一丝厉色,“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保不齐就是专门来针对太后的,这又哪里是你能轻易沾染的?”

说罢,他拽着宋琢玉就要往里屋去收拾东西,趁那些人的计划还没展开之前赶紧把人送出京城。

哪知道对方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死地站在原地不动。

薛成碧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宋琢玉发颤的哀求的声音,“我我不能走,蓉娘她们还在京城,我怎么能够就这么一个人逃了呢?”

更何况,太后如今还怀有身孕,京城里这般危险,他哪能就这么抛下她们母子独自离开?

薛成碧乍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她们”,只当他被那妖女迷惑得不轻,到了这般境地都舍不得放下那女人。

不由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现在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宋琢玉,你难道要犯傻的告诉我,你要跟太后一起共进退不成?她怎么走?她一个深宫女人怎么离开京城?”

“你真的是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不行,你必须给我离开京城,今天就走!”薛成碧说干就干,哪还由得他再反驳,扭着人的手臂就要强行带人走。

至于行李,行李可以路上再买。反正他马车内备有银钱,足够宋二在外面也舒舒服服的过他的公子哥的生活。

眼见着他要来真的,宋琢玉这下慌了,急忙道,“她能走!太后有办法出宫的!”

“蓉娘同我说过的,若是当真事发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便假死脱身,跟着我去浪迹江湖!”

他看着薛成碧骤然凝住的眼,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凉,不禁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她手中有一支先帝留下来的暗卫,足够将我们安全护送出去。”

攥着他胳膊的手陡然放开,薛成碧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反应。

宋琢玉像是有些受不了这诡异的寒意,颤抖着搓了搓手臂,正要后退几步远离,就听见薛成碧压抑着什么的发冷的讥讽声,“假死?浪迹江湖?”

“我让你出去躲几年是为了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可你呢?你倒好,直接选择假死?”

“什么意思?这宋家二公子不当了?宋府也不要了?”他深深问道,“那我呢?那你哥呢?还有这京城里所有的一切呢,你全都能够抛下,全都能够不要了?”

“宋二啊宋二,你这些年里吃的,穿的,那样不是最好的?全都是我一件一件精心挑选好送到你面前的,可现在呢,你说你要跟人去浪迹江湖?”

“你怎么不想想你受不受得了那个苦!风餐露宿,自己洗手作羹汤,还要带着那个危险的女人,冒着被通缉追杀的风险?”

薛成碧蓦地看过来,幽光一线中,那眼中浓重的泪意竟说不出是怨还是恨,他颤声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去跟别的女人私奔的?”

“宋二,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这么多年了,你看不出来吗?”薛成碧死死揪着心口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什么大好人,能够平白无故地帮人家养弟弟?”

“轰”的一声,窗外似有惊雷炸响。

宋琢玉只觉脑中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眼前有一瞬的发黑,身形竟也跟着晃荡了下。

好不容易扶住墙站稳,他听见薛成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可以不求举案齐眉,不求燕婉之好,甚至都不需要你回应我。”他似讥似笑,眼中隐有血色,“我只要永远,我只要永远!哪怕做一辈子朋友,我也愿意!”

“但你但你不能这样,不能离开我,不能如此作践我的心意。”

宋琢玉手一哆嗦,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还是这般场景,不是幻觉。那人的目光还死死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宋琢玉忽然觉得满心迷茫。

他恍恍惚惚地开口,“可是可是我已经有蓉娘了啊。”

一个人,怎么能够分成两半?

就像他的后半生,又如何能同时许给多个人?

“我已经答应过她,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至于欠你的情,欠你的债——”宋琢玉茫然地道,“不若不若下辈子再来偿还?”

如果当真别无他法,他还是会先紧着蓉娘,至于京城里的一切,宋琢玉忽然心中一阵抽痛。诚如薛成碧所说,他当真能够想抛下就抛下吗?

“孩子?”

屋子里陡然响起一道古怪的声音。

宋琢玉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把太后有孕的事情给透露出来了。

外面雨下得越发大了,猛烈的打在窗户上,隐约还听见街上路人匆匆躲雨的声音。

屋子里也渐渐昏暗起来,偶有一道光线闪过,映出了薛成碧面上异样的神情。他像是有一刹那的失声,又转瞬间清醒过来,想也不想就大叫道,“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

是不相信太后怀有身孕,还是震惊他已经有了孩子?

宋琢玉只以为他心中太过愕然,毕竟他自己当初第一次听见这消息时,也是同样的慌乱。所以他只能极力解释道,“此事千真万确,我骗你做什么?所以你现在也该明白,只要蓉娘还在京城,我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谁曾想听了他的话,薛成碧却阴沉了脸,一字一句地道,“我是说,太后不可能有孕。你个傻子,她是骗你的!”

宋琢玉眉头一跳,“我知道你难以置信,但我亲眼看见太医给蓉娘把过脉。”

“把脉?呵,在宫里,在她的地盘上,自然是想让人说什么便说什么。不过叫一个太医改口骗骗你而已,这有何难?”

薛成碧眼中浮现出怒意来,“再说了,她在后宫这么多年,早不怀晚不怀,偏偏你来了,就怀上了。”

他面上的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那神情深深刺痛了宋琢玉的眼,薛成碧这是什么意思,说他没脑子白给人当爹吗?

再好的脾气也在此刻爆发了,宋琢玉狠狠一甩袖道,“我管你信不信,反正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我现在就得进宫,问问蓉娘对此事怎么说”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成碧高声打断,“你还进宫里干什么?继续被她耍得团团转吗?”

“你自己想想就能明白,她在后宫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传出过一丝一毫有孕的消息”

宋琢玉却犟道,“她对先帝本就无情,自然不会愿意给先帝生子。”

“呵。”薛成碧气笑了,“不想生?你以为她是不想怀孕吗,她分明是根本就没法有孕!不然当年哪里还需要去过继当今陛下,哪里还需要斗这么多年?她要是能怀孕,早就扶持自己的亲子上位了!”

宋琢玉被他连番话戳得心头发堵,身形有些摇摇欲坠,可面上仍硬撑着辩解道,“不这不可能,蓉娘没理由骗我,她骗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叫人可图谋的东西,我也帮不了她”

图什么?

薛成碧冷笑,当然是图能够将你永永远远圈在身边,眼中再也看不进其他人。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他用力按着宋琢玉的肩膀,“我会害你吗?我巴不得你好好地活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才会好言好语地劝你赶紧先离开。若是你哥来了,只怕——”

宋琢玉听到他口中的人,蓦地脸色一白。

若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宋偃,只怕不会让他再多说半句废话。不走?那便把腿打断了,捆起来也要送出京城去。

“不、不不不,不要告诉我哥!”

他忽然觉得腿骨处隐隐作痛起来,指尖不受控地发抖,惶乱无助地抓着薛成碧的衣服哀求道,“让我再想想,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我想想再回复你好不好?”

“你先替我瞒着,千万不要叫我大哥知道!”

不然,他会被打死的,宋琢玉浑身一颤,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谁料薛成碧却面色一变,“糟糕,晚了!”

还没等宋琢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听见楼下有纷闹嘈杂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阻拦什么人上来,然后便是推攘声,尖叫声,乃至是重得叫人心底发沉的脚步声。

直到,“砰!”的一声,伴随着房门被踹开的声音,屋内的窗户也被狂风暴雨所吹打开。

帷幔四处飞卷,冰凉的雨水砸在人脸上,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刚才收到消息,你哥为了顺便赶上这次武秀公主的婚事,提前了回京的时间。若是不出意外,今天应该就能——”赶到。

薛成碧的声音哑然止住,此时此刻,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开黑沉沉的天幕,“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猝不及防地照亮了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身上的盔甲未卸,玄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凛冽的冷意,所有光线都被他挡在身后,只留那截长鞭还垂在地上。

啪嗒,啪嗒,滴着水。

天黑黑,阴沉沉,冷雨纷纷,所有的一切都不及那人手中的鞭子吓人。

在看清楚门口那张脸的瞬间,宋琢玉就已经腿软无力地跪了下来。“噗通”一声,寂静的屋子里,除了风吹雨打声,就只剩下他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着,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想要撑着地站起来,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一边是身体战栗着叫嚣让他快跑,一边却又是反射性的肝胆俱颤,毫无反抗的力气。

于是只能哆嗦着唇,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颤颤喊道。

“大、大哥”

第60章

在颤巍巍喊出声的那刻。

宋琢玉看见那人一双如幽夜似的眼,凉得近乎冷酷,好似任何事情都不能叫他多流连半分。

对方不语,只默默抬起了鞭子。

仅此一个动作,就让宋琢玉又忆起了从前屁滚尿流在对方手下逃窜的日子来,顿时破了嗓子般的大声哭叫起来,“哥!别打,别打我哥,求你了哥”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飞快就要往窗边跑去。

哪怕从这里跳下去也好,摔在街上断了腿也好,总归就是不要落在宋偃手里。

可宋琢玉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窗户,就觉腰间一紧。那黑色的长鞭如游蛇一般自身后迅速地蹿来,精准地锁住他,然后狠狠往回一拽。

“啊——!”

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宋琢玉当即嚎叫出声,然而还不等他揉揉伤处,就见那鞭子已经如疾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的打下来。

“哥!哥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呜呜呜呜”

宋琢玉挨了两下,肩上疼,背上也疼,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一边哭,一边狼狈地躲起鞭子来,“别打了,别打了!好痛,我错了”

那鞭子好像无处不在,任由宋琢玉怎么躲都躲不开。他捂了脸又去捂屁股,捂了胳膊又去捂大腿,慌慌忙忙地差点哭成了个泪人。

却丝毫不敢向旁边的薛成碧求助半句。

只因他大哥这人便是如此,他越是向外人求助,对方便打得越狠。若是乖乖认错,那倒还好,几鞭子下去之后聊作惩戒,叫他长长记性也就罢了。

偏偏这次实在是打得有些久了。

竟叫薛成碧也看不下去,面色难看至极地挡在宋琢玉身前,抬手一把攥住了那抽过来的鞭子,手指用力得泛白,“宋偃,你到底还要打到什么时候?他可是你亲弟弟!”

刚才发了狠对着青年一顿乱骂的人是他,现在看不过眼挺身站出来的还是他。

至于宋琢玉,好不容易借着这片刻喘息的机会爬起来,顿时就跟抓住唯一的救命绳一样,慌手慌脚地揪着薛成碧的衣服。

他抽泣着抹着眼泪,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疼,露在外面的肌肤全是红条条的鞭痕。

那发颤含泪的模样,只瞧着可怜凄惨不已。

而对面,宋偃看着那探头探脑哭得眼皮红肿的青年,对方和他对上眼又畏惧似的往后缩。他目光一顿,视线终于一寸寸地挪到薛成碧的脸上,沉声道,“你要拦我?”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那气势一出,便是薛成碧也忍不住心中一凛。

他自是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宋偃在处理宋琢玉的事情时一贯厌烦别人插手。他现在拦得越紧,等回去之后关上门来,指不定青年会被教训得更厉害。

可是

感受到身后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无声地颤抖着,薛成碧又咬咬牙道,“他便是再有错,也不该由你这般往死里打!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吗?”

便是连他自己,气得狠了也没敢动手,顶多骂几句。可宋偃呢?这还是人的亲哥,一来就下如此死手,直看得薛成碧心疼得犯急。

“更何况,我们现在要紧的应该是先把宋二送离京城!”

都到这种地步了,再打再骂又有何用?自然是先保住宋琢玉的性命要紧。

然而面前人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出言呵斥道,“我记得,这似乎是我宋家的家事?你薛瑶以何种身份来管?让开——!”

宋琢玉已经哆嗦着哭出声,他怕得马上就要从薛成碧身后走出来,“哥,哥我听话,我乖,你别打我”

谁料他刚一动就被薛成碧按住了。

对方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死死地站在原地不动,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爬满了狠意,“我是宋二的好友,我凭什么管不得?至少比你有资格。毕竟这些年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花了精力细心养着的,凭什么白白被人打?

薛成碧下颚微微抬着,满是挑衅和不服。

直看得宋偃眼一眯,他面容与宋琢玉三分相似,只不过身上气质却截然不同。若说宋琢玉是三月桃花春水含情,那他便是隆冬陈雪萧萧肃肃,叫人望而生畏。

“不让?好好好,当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宋偃淡淡勾唇,一派不怒自威之相,“且让你们当一回难兄难弟。好友?我险些忘了,若不是你从前三天两头地撺掇着他往花楼里跑,又怎会叫他养成这般浮浪的性子?乃至是今天酿成大错!”

说罢他手腕猛地往前一甩,竟是要连着两个人一起打。

鞭风在薛成碧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打来,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扬手一挡。于是只听“啪啪啪”的几声闷响,那手臂上瞬间皮开肉绽,直把被护着的宋琢玉也看呆了。

他身上也有红痕,但远不及薛成碧这般严重。

眼见着宋偃的视线缓缓移至他的脸上,宋琢玉腿一软,直接给跪下了,“哥!哥你打了他,可就不能再打我了”

“宋二!”一旁的薛成碧疼得额角冒冷汗,却仍旧恼怒地要伸手拽他,“你起来!你有点志气好不好,凭什么要跪他,你跪他做什么?”

“他这些年来对你不闻不问,一出事就知道动鞭子,他根本就不关心你,他心里只有宋家!”

宋琢玉白着脸瑟瑟发抖,不敢回应。

他有心想叫薛成碧先别说话了,没看见他哥脸色都黑了吗?

可尽管存在感已经竭力降到最低,还是抵不过事情要找上来。一边是站在门口的宋偃,擦拭着鞭身上的血渍,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过来”

另一边却是紧抓着他肩膀的薛成碧,对方急声道,“别过去!他除了打你罚你还能干什么?听我的,我今晚就能送你出京,保管你不缺银钱,还和现在一样。”

两边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好似都在问他要个回答。

宋琢玉一时间被那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动了动身,觉得膝盖跪得有些疼,有心想叫薛成碧先把撑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一放。

哪知刚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宋偃先出声了。

“送去哪里?”他曲指弹了下鞭柄,嘴角往一侧极轻地勾了半分,眼神却沉得像是浸了冰,“庄子上?还是某个旁人再也寻不到的地方?”

“我宋家是缺钱还是缺房子,非要让你把人骗去金屋藏娇?”

此话一出,薛成碧当即面色一变,“你——!”

他猛地看向宋琢玉,想要解释,“我没有!我不是!你听我说,我只是想让你赶紧离开京城,至于去哪里,又不是非要留在我选的地方”

然而任凭他再怎么说,宋琢玉眼一颤,终究还是默默地离他远了几步。

毕竟他还没有忘记,刚才这人才跟他表明过心意。

而这边,宋偃又唤了他一声,这次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小玉,过来。”

听到他的声音,宋琢玉又觉得身上开始疼了。偏偏看了眼薛成碧,又觉得此刻没有别的更好的去处了,他大哥再打,难道还能打死他不成?

他一咬牙,极小幅度地朝着他哥走去。

谁知宋偃嫌他走得太慢,竟攥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推,“送二公子回去。”

“是。”门口两侧很快就有人应道。

原来这锦绣阁竟不知何时起已经被宋偃的人所占据。来时楼下还稀稀拉拉坐着喝酒的客人,此刻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个肃穆的亲兵站守在那里。

“宋二——”

眼看着宋琢玉即将被带走,薛成碧连忙要追上去,却被宋偃抬臂一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宋偃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响起,那看过来的一眼竟是漠然中又带着点冷意,“离他远一点,小玉和你不一样。”

薛成碧怒目而视,“凭什么?你以为你很懂他吗?你凭什么事事都替他做决定?”

“宋二他喜欢和我玩,才会整日里和我待在一起。”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似挑衅又似得意,“你管不着。”

宋偃却只是淡淡扫过他,“喜欢和你玩?”

“这难道不是你见缝插针费尽心机的结果吗?”他冷冷讥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明知道小玉他总是管不住自己,贪恋玩乐,你还刻意拿那些东西引诱他。”

“我教导他时,他乖巧懂事,读书习武皆是颇为认真。偏偏只要我离开半步,你就带着他到处玩物丧志。”

“是,你倒是聪明,会挑时间。”宋偃声音发寒,“每每我打他一次,你便过来卖这个好。我对他越是严格,你就越是放纵他,久而久之,他自然亲近你,而疏远畏惧于我。”

“只怕在他眼里,你比我这个亲哥哥还要好上许多。”

他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无非是在道明薛成碧今天沾沾自喜的一切都是靠着他衬托得来的,可那又如何?

薛成碧气急反笑道,“你又懂什么?你有问过他,这些都是他想要的吗?”

“他喜欢在草长莺飞的日子里出去跑马,喜欢喝好酒听好曲,我为什么不带他去?”他愤怒地道,“你们宋家不需要再出一个将军,也不能再多个权臣,那凭什么不让他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说得再多还不都是因为嫉妒我,你自己拘着他不得他喜欢,反而还”

“砰!”的一声,拳头砸在门上,破出一个大洞来。

薛成碧口中的话被迫打断,他摸着被碎木屑擦出血的额角,脸上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我嫉妒你?”

宋偃开口时的语气堪称平淡,只其中的凉意叫人不寒而栗,“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你把他养成了这般放浪形骸,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还是嫉妒你把他带得闯下如今这等滔天大祸?”

“温水煮蛙这么多年还不得他心,你当明白他对你无意,却还由着他浪迹欢场。”

宋偃面露怜悯,“薛瑶,他能有今天,全都在你那不该生出的情意。”

“那些谣言我自会处理,小玉我也会想方法保下。至于你,今后还是不要再见他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阵颤抖的笑声。像是有什么人含着恨,藏着怨,带着千百遍压抑不能的情感,在昏暗的楼道上竟显得有几分悲鸣。

“怪我?”

“哈哈哈哈,怪我的情意?”

薛成碧蓦然癫狂笑道,“怎么就怪我了呢?他不该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吗?我爱他,分明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当年是你们自己把他许配给我的啊——!”

而他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