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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宋琢玉是被人强行迷晕带走的。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反正不是蓉娘,也不是他哥,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头隐隐作痛,发梢上不知道坠了什么,沉甸甸的。直到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刺眼的大红,繁冗复杂的花纹精致而华美,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他身上穿的,竟然是件女子的喜服!

触目所及皆是红色,四角是雕满龙凤呈祥的朱红漆木,头顶悬着的是绣有“囍”字的红罗帐,连身上盖着的被褥都纹着百子图。而他自己,则双手双脚皆被绳子绑住,胡乱地塞在床上。

到处都是红通通的一片,仿佛满室喜意,都被锁在这一方红帐里。

而床的另一边正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虽是背对着他,可那身形绝对错不了,不是赵麟又是谁?对方身上穿着和他配对的喜服,只是看起来有些僵直,即便发现他醒了也没有回头。

是因为知道自己蛮不讲理,所以不敢面对他吗?

宋琢玉一瞬间满心愤怒,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叫他胸口闷得难受,“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这样?!”

木桥边这人赠给他玉佩的时候,他明明拒绝过。没法回馈给对方想要的那种感情,自然就不能留下这烫手之物,当时这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叫他收下。

宋琢玉以为赵麟该是知道他的意思的,可现在突然把他绑起来成婚,这又是要做什么?

一想到好不容易才逃开大哥的看管,一想到马上就能远走高飞,眼看着就只差一步了,却被这人强行给捉来,宋琢玉的心中简直犹如火烧。

更可气的是,太子不知道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让蓉娘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前来赴约。

他们私奔的计划就此泡汤,后续不知还会面临多少麻烦。

心中恨恨然叫宋琢玉红了眼,尤其是那人坐在床边没有给他丝毫的反应,叫他忍不住怒上心头。脚踝被绳子绑住,他便挪动到一个适合发力的位置,双脚猛地朝那人一踹。

“你还不快赶紧把我放——”

一个“了”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地从赵麟脖子上滚落下来,刚好落到宋琢玉的胸口上。

枕头两侧的烛台上还插着龙凤喜烛,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床帐内照得亮堂堂,暖洋洋,什么都看得无比清晰。

宋琢玉一瞬间正好和他胸膛上‘赵麟’的头颅对上眼,所有愤怒和质问都在顷刻间被抽空,他耳边“轰然”一片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张大了嘴,脑子里几乎是全然空白,只凭着本能放声大叫了起来。

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宋琢玉手脚并用地乱抓乱蹬,他一边尖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床。喜服的裙摆皱得不成样子,鬓角朱钗乱晃,散落了一地。

哪怕摔得生疼也顾不上了,宋琢玉只是死死地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

赵麟死了太子死了

怎么可能?不,不不不,不会的,赵麟怎么会死?他不是当朝太子吗!

这世上,有谁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到皇宫里,刺杀一国太子还让人毫无所觉的?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荒谬,太过怪诞,甚至称得上惊悚可怖。宋琢玉看着满室的红色,醒目的喜字,还有眼前那颗人头,脑子里几乎无法思考,他只是牙关咯咯咯的打着颤,冻得浑身发寒。

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只是身在梦中。

明明前一秒这人还在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太子妃,可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死在了他面前。

可如果当真是这样就好了。

因为在他的疯狂发抖中,那具还坐在床边的,没了头颅的半截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朝着他缓缓倒下来。

“扑通”一声,在宋琢玉的尖叫声中,‘赵麟’僵硬的手臂擦过他的脸,整具尸体倒在了他身上。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触感,像死掉的毒蛇一样缠着他,而脖子的断裂处甚至刚好对着他的眼睛。

宋琢玉无法控制的大叫着,恐惧到近乎癫狂,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神经错乱的幻觉。

“啊!啊啊啊啊!”

他叫得嗓子都破裂,声音都沙哑。

整个人如同痴傻了般地瘫痪在地上,神情恍惚不定。直到帷幔被撩开,有脚步声从外面缓缓走来,宋琢玉呆滞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一下,视线里映出来者带着金色龙纹的衣摆。

他看见那人走向床边,提起那个被他惊恐掀开的‘赵麟’的头颅,朝他走来,“麟儿啊麟儿,你瞧瞧,这就是你喜欢的人,这么不禁吓?对你避之不及。”

“不过没关系,父皇既然决定了要成全你,自然会让你跟他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红烛燃烧,暖光中,‘赵麟’的皮肤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无异,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而狰狞。那双狭长的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此刻恐怖的凸起,在靠近中,越发显得僵冷渗人起来。

“不不不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宋琢玉涣散的眸子再次聚焦,眼睛里又浮现出恐惧,他手指痉挛着,几乎是惊叫般地疯狂往后挪动。

可他手脚都被束缚着,即便再缩着往后退,也抵不过皇帝俯下身,将那个头颅稳稳地放在他脸侧。

“怕什么?你们不止现在会待在一起,以后也会长长久久的互相陪伴着。”皇帝苍老的面容上甚至带着几分和蔼慈祥,只是循着对方目光所视之处看去时,宋琢玉只见到了一方漆黑的棺材。

“看见了吗?朕已决定将你们二人合葬,也算是圆了麟儿的心愿。”

宋琢玉身形一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看着皇帝的神情已是惊骇畏悚,“是太子,是太子留信让我陪葬的?”

他哆哆嗦嗦着,声音艰难干涩,不觉间已眼眶发酸。

脑子里霎时间混乱作一团,一会儿是月色下赵麟难得温柔的眼神,一会儿是对方在树荫下顿住的背影。他潜意识地觉得如果是那晚的赵麟,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可另一边又是清醒的现实。

他以为窥见了赵麟的一丝真心,甚至因此满怀愧疚,可其实对方骨子里还是一如初见那般狠戾阴冷?

哪知皇帝却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陪葬?不不不,麟儿死前的心愿是让朕放了你。”

看着青年眼中的震惊,皇帝额角的青筋暴起,用一种压抑着什么的诡异的腔调道,“你知道吾儿是怎么死的吗?他是自戕!为了你自戕的!”

“朕跟他隐忍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攥住太后的软肋,眼看便能为他母亲报仇雪恨。”皇帝的目光森森然地落在宋琢玉身上,“只需在你身上设局,任凭太后手握多少筹码,也只能主动认栽,可麟儿竟偏偏不同意?”

“他不同意?马上就能为他母亲报仇了,他却不同意?”

皇帝在宋琢玉面前踱来踱去,那神态几近疯癫,“他记恨了朕这么多年,怨朕当年未能护住他母亲,如今却愿意为了你来求朕罢手?罢手,哈哈哈哈,朕为这一日筹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此轻易罢手?”

“所以他就命人斩下首级,呈到殿前,誓死相逼。”

那话陡然砸下,在大殿里如惊雷炸响。

太子,太子竟是自杀的

宋琢玉茫然地看着那颗熟悉的头颅,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下来,待他察觉到脸上的湿意时,已经鬓角湿透,满脸泪痕。

他又想起那日树下赵麟的背影,这人停住时是否有千万般话语想说,可最后全都归为一句轻飘飘的“收下吧”。

那时他以为他们两人自此天涯海角,不会再相见,原来永别真的成了永别。

如果他早知道那夜是跟赵麟的最后一次见面,收下那份情意的时候会不会就不那么的仓促而无措?

一个人的真心竟然就在那随手一扔中,若是宋琢玉没有那么敏感地察觉,那这份感情岂不是要就此覆没在光阴中,一辈子都无人知晓?

耳边传来皇帝幽幽的声音,“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朕怎么就觉得,咱们赵家人,专出痴情种呢”

一个李蓉儿,一个陈阿芜。

然后便是现在的宋家二郎,叫太子这般死心塌地。

“既是太子喜欢,朕便只好将你捉来,为我儿殉葬。也不枉费他对你一番情意,甚至做到这等地步。”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宋琢玉的面前,冰凉的匕首落在他的脸上,激起阵阵战栗。宋琢玉苦笑一声,毫无辩驳,认命地闭上了眼。

此前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尽数在他脑中浮现,或醉生梦死,或纵马潇洒。快活过,享受过,也算是没白来这人间走一场。

若能以这微薄之躯,来偿还赵麟的痴情,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哪知那刀刃却并未立即刺进他的喉咙,反倒是精准割下了他腰间的荷包。宋琢玉眼睫颤了颤,看见皇帝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那是太后做给他的小零嘴。

“蜜渍莲子?”

皇帝竟就这么取了一颗来尝,面上的神情颇有几分意味不明,“先帝从前求而不得之物,到你这儿却是唾手可得。咱们这位太后娘娘可真是啧啧,原来也有喜欢上人的一天。”

当年先帝可是万金难买这李蓉儿一笑,听闻这苏州采莲女擅长以莲子作食,欲用奇珍异宝换取太后亲自下厨,却只得了对方冷冰冰的一句“不会”。

可哪里是不会?分明是不愿意罢了。

先帝临死前都没能尝上的东西,却被太后做成蜜饯,装在荷包里给宋琢玉贴身携带。

皇帝啧啧称叹,似讥讽,又像嘲笑,“也难怪她愿意为了你轻而易举的就”

这话说得模糊,可其中的意思却叫宋琢玉瞬间白了脸,想起皇帝刚才说的用他作计,又念及未能如约而至的太后来,不由颤声急道,“你们把蓉把太后娘娘怎么了?”

“怎么了?”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面容莫名阴森可怖,“昨夜的雨下得可真大啊,你有没有听见火燃烧起来的声音,还有宫人们的惨叫声?哦,朕险些忘了,迷药过重,你尚且还在昏迷当中,自然听不见那些求救声。”

昨夜?他竟是昏睡了这么长时间吗?

可等宋琢玉又听清楚对方的后半句话,霎时间面色惨白如纸,“火?慈宁宫走水了?不不可能,不可能!既然下了雨,火怎么还烧得起来?”

“怎么不可能?”皇帝悠悠道,“雨大惊雷,慈宁宫因雷击起火,满殿宫人连同太后全都葬身于大火之中。”

“更何况,大雨如注仍浇不灭这火势,此乃太后德行有亏,天降神罚以儆效尤。”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定然是在骗我!”宋琢玉双眼赤红,拼命的挣扎着。

怎么可能,蓉娘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葬身火海之中?更何况,蓉娘不是还有——

“对,对,你肯定是在骗我,蓉娘她手里还有一支”

“一支先帝留下来的暗卫?”皇帝接住了他的话,却意味深长地笑了,“朕叫她自己选,是要暗卫还是要保住你的性命,你猜猜咱们的太后娘娘怎么选的?”

宋琢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只要他在皇帝的手中,蓉娘就只会束手就擒。

可对方不明白,就算是交出了暗卫,皇帝也还是会要了他的命。

又或许是,以蓉娘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只不过是惶恐到心头,哪怕有任何换取他生机的一线可能,对方也甘愿去做。

宋琢玉闭上眼,一滴泪怅然流下。

他脑子里昏昏涨涨俱是这一生的遭遇,死后重生,生后又死,如此反反复复,诡谲离奇又迷幻幽艳。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他还不醒来?

如果这是真的,他又为什么不去死?

作者有话说:已补全

第66章

“砰”的一声巨响,就在这时,殿门被骤然踹开。

有人闯了进来。

来者浑身是血,抬眼迅速扫过大殿里的场景,在触及皇帝手中的匕首时瞳孔一缩,再看见宋琢玉尚未受损,悬着的心这才陡然落地。

“玉哥——!”他慌忙叫道。

皇帝转过头,目光落在赵宥手中的剑上,顿时面露警惕之色,“你来这里干什么?门口的人呢?赵宥!你持剑擅闯意欲何为?你眼中还有朕这个君上吗,你难道要弑君不成?”

眼看着皇帝身形不稳地晃着,手中的匕首屡次凶险地擦过青年的脸颊,赵宥脚下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了他们三步开外。

不敢再靠近,以免皇帝被刺激突然暴起,危及宋琢玉的性命。

“父皇,你把刀放下”赵宥缓缓举起了手。

他的面容有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再加上瘦得肩骨支棱,衣角沾血,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微不可闻,竟同鬼魅一般森然。

赵宥手中的长剑也被丢得远远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父皇,你看,我的武器也放下了。”

皇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手中一颤,匕首便不小心划伤宋琢玉的脖子。那一线血色渗出来,赵宥当即脸色大变,惊叫一声,“玉哥!别伤他,别伤!千万不要动他”

此话一出,皇帝蓦然笑出声,“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你啊——”

那冰凉的刀背拍在宋琢玉的脸上,他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反应。那双美丽的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墙壁上的彩绘,好像下一秒即便死掉也无所谓。

可皇帝却不想叫他好过,“当真是叫朕刮目相看。”

“一个太后,一个太子,现在又来了一个四皇子,个个都跟疯了似的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整个皇室简直像是被下了毒,中了蛊一样。

“废物!”皇帝语气森森,到最后面上的表情都狰狞扭曲起来,忍无可忍地对着赵宥唾骂道,“你个没用的废物!但凡你今日是为了这皇位来逼宫,朕都还能高看你几分!”

“结果呢?就为了一个男人?”

“跟你那个蠢货母亲一样,抢来抢去,只会抢些不中用的东西!”他突然拔高声音怒吼道,“你还记得这是你皇兄的房里人吗?你竟也敢肖想!”

听皇帝提起某个忌讳的人,赵宥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阴沉可怖,“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母亲?”

“你以为罪人只有我母亲吗?你以为你自己就能摘得干干净净了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又冷又硬,“真正害死陈皇后的人明明就是你!若非你给了她不配位的宠爱,招来满宫嫉恨;若非你为了制衡朝臣,引进宫里那么多的妃嫔,她又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没了周氏贵女,还会有王氏,李氏,还会有其他女人!你自己护不住她,就别把错都推给别人。”

“还有我的好皇兄,你的好儿子,你最引以为傲的太子,也是被你逼死的!”赵宥转头看着一旁地上的头颅,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若是能选择活下去,谁又会愿意去寻死呢?”

“哈哈哈,父皇啊父皇,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女人,儿子,一个都保不住”

赵宥最是懂得怎么往人心窝子戳,句句带刺,字字刺耳,如魔音般瞬间点燃了皇帝的怒火,“孽畜,你以为你是谁?你又知道什么?早在你出生当日,朕就该叫你陪你娘一起去死——”

在皇帝说话的时候,赵宥就已经在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了。待对方持刀的手一远离宋琢玉的脖子,他看紧时机,立即就扑了上去,握住匕首开始争夺了起来。

“孽子!还不快速速放手!”皇帝又惊又怒,用力想要甩开他。

“放手?”

赵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起诡异的红晕。

他身体因着病痛实在是羸弱,即便是连常年服用丹药亏了底子的皇帝也抢不过。两人力气持平之际,赵宥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父皇,既然你想要这匕首,那儿臣让给你就是。”

说罢他不再用力争抢,反而是顺着皇帝的方向,攥住匕首猛地往下刺去。

“噗嗤”一声,匕首狠狠刺入肉里。

皇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有血从他嘴边流下来,“你!你你这个孽子”

“父皇,我不喜欢你刚才的称呼。”赵宥看着他,声音幽幽。他扯着嘴角,带着几分执着地纠正道,“皇兄的房里人?不,明明是儿子先认识玉哥的,他是我的人。”

“这一次,皇兄才是那个抢别人东西的人。”

他站起身来,力竭之下身形有些摇摇晃晃,却是一步一步万分坚定的朝着地上的宋琢玉走去,“玉哥,你怎么了?你身体有没有别的伤?不要怕,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赵宥扑到宋琢玉的身边,捡起地上的剑,几乎是颤抖着割断他手上脚上的绳子。轻轻将人揽在怀里,赵宥看着青年无神的眼睛只觉得心疼至极。

正要把人抱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皇帝断断续续咳血的声音,“不、不能走!你不能跟他走,你还要留下来给朕的麟儿陪葬”

他答应了太子的。

他得不到的东西,他的麟儿总要拥有。

见两人全然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皇帝忽然低低地怪笑起来,笑声嘶哑至极,“宋家二郎,你当真要跟他走,哪怕慈宁宫那场火他也有份?”

赵宥动作倏地停了,因为他看见从刚才起就一直死寂麻木的青年终于有了反应。

宋琢玉看向他,嘴唇微动,声音又轻又颤,“是是你,是你害死了蓉娘?”

那双温柔含情的眼里此刻笼罩了一层雾,有泪光浮现,哀伤又悲恸。

赵宥被这眼神刺得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抽痛得紧。

他知道他现在该说些什么,用他这幅病体残躯博求怜悯和同情,用他的花言巧语和善辩将自己摘出来,粉饰太平,然后继续像从前那样伪装弱小。

可不等他开口,手背上忽然一沉,竟是宋琢玉按住了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玉哥!”赵宥霎时间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却听宋琢玉颤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有你的参与。蓉娘她待你那般好,她还从小就把你养在身边,可有对不起你半分?你你竟然忍心背叛她?”

他手指都在发抖,莫大的愤怒和悔怨充斥着在他的心中。

慈宁宫防守森严,若非是出了内鬼,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瓦解崩塌?可笑他平日里还总觉得此子可怜,没想到竟是养条反噬的白眼狼。

这话却是深深刺痛了赵宥,“她待我好?哈哈哈,她分明是恨不得我去死!”

“她想要我的性命啊玉哥!我也不想出手的,我也怕你怨我,可是她已经容不下我了!”赵宥突然扑到他身上哭起来,“玉哥,我可以继续忍受的,哪怕喝药也没关系,哪怕被当成疯子一样关起来,也没关系。”

“可她还是不想放过我,她要我死呐!”

“玉哥,你怜惜太后,为何就不能也怜惜怜惜我呢?”赵宥抱着他痛哭起来,“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伏在宋琢玉膝上,极尽卑微恳求,狼狈痛哭如落水狗,试图让他心中的神明像从前那般继续为他挥洒柔情。

可那只好看的手,还是毫不留情的推开了他,“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了?”

四目相对,只有宋琢玉泪中含恨的眼,前所未有的疏离漠然。

赵宥忽然感到很冷,便是在寒凉的雨里跪了整整下午,便是被关在暗室里彻夜都没有被褥可盖,都没有这般冷过。他幻想中取而代之的场景终于破灭,变成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爱屋及乌,太后没了,所以他这只顺带沾沾怜悯的乌鸦,也就成了丑陋嫌恶的存在?

可是——

“我爱你啊。”

赵宥又膝行至宋琢玉的脚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仰头哭求挽留道,“玉哥,我也爱你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那个字眼一出来的瞬间,宋琢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眼前都恍惚了刹那。

“不要,不要说爱我。”

他不想要。

宋琢玉忽然觉得很累,好似有万千重担全都压在了他身上,连这个大殿里的氛围也变得压抑起来。只有外间的大门是唯一的出口,促使着他想要逃离。

对,出去,只要出去就解脱了。

他这般想着,于是也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

许是手脚被束缚太久,起身的时候连身形都摇晃了一下,每走一步,都有一个人的面容在他脑子里闪过。

一会儿是太子有些散漫又漫不经心的笑,一会儿又是树下蓉娘猛然睁大的凄婉哀迷的眼,一会儿又是被像个礼物一样推到他面前来的,瘦骨嶙峋的赵宥。

“玉郎,你快看,这就是我养在身边的——”

“噗嗤”,刀剑刺穿身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琢玉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僵硬又艰难地转过头去,却只来得及看见赵宥捂着腹部缓缓倒下去的身影。

那人最后都还在对他做着嘴型,“小心”

对方身后,露出握着匕首疯狂笑着的皇帝,“哈哈哈,不能走,不能走,你们都留下来好了,都留在这里给朕的麟儿陪葬”

可说着说着,皇帝胸口处的血液也越流越多,到最后颓然倒下,匕首也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了几尺之外。

宋琢玉眼前天旋地转,腿一软,直接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赵宥、宥儿”

他仓惶地爬过去,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想要捂住对方腰间的伤口。可无论他怎么按怎么堵,指缝里的血还是止不住的流出来,“我带去出去,我带你去找太医,你再忍忍”

宋琢玉想将赵宥抱起来,可他身体里迷药还未消散,自己都没什么力气,更遑论再多负担一个人了。每每还没站起来,就又被压得栽倒下去,以至于赵宥腹部的血迹越来越多,骇人无比。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泪不觉流下。

“玉哥,别别费力了。”是赵宥吃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如果最后一刻是和玉哥待在一起的,那做什么我都愿意。”

死也愿意。

骗子,宋琢玉恍惚地想,明明刚才还说只想活着。

“可是我还是好恨!玉哥,我真的好恨啊!”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算计,都在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我好不容易斗倒了父皇,斗倒了太后,太子,好不容易可以和你在一起,却不得不”

赵宥的手死死地握着他,仿佛极尽了胸中的不甘和怨恨,最后陡然松开。

那只手终究还是滑落了下去,只剩下赵宥死不瞑目的大睁着眼,像是在对天宣泄着不公,又像是在怨恨着这永远布满瑕疵的一生。

只差一步,他就会是太子;只差一步,他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

一步之遥,却相隔千里。

宋琢玉看着怀中再无呼吸的人,肩膀颤抖着,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宥儿”

他以为人这一生最大的疏远,不过是相隔两地。

原来还有相隔两世。

为何这世间诸事都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他因慈宁宫的事对赵宥充满了恨意,下一秒却不得不接受这人的死亡。

以至于恨意还没来得彻底扎根,悲痛就已经汹涌来袭。到最后恨无可恨,空余一场悲。

哭声在殿里回荡,满室寂静,唯余悲鸣。

窸窸窣窣的挪动声从旁边传来,宋琢玉缓缓抬起眼,只看见在地上挣扎着爬动的皇帝。在对方伸长的手的不远处,正是那把掉落在地的匕首。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幽光不明,先一步走过去将匕首捡了起来。

刀面折射出光影落在他面上,映着他凌乱的鬓发,发梢上坠着的宝光珠翠,乃至是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霎时间,如一轮美玉明堂堂升于晦暗之庭,又如妖鬼般艳绝便是煞气无边。

皇帝从他握着匕首起便在不停的往后退,此刻见他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走近,更是在地上艰难的爬行着,“你要干什么?你要弑君不成?”

“朕告诉你,只要你停下,你宋家从前的所有过错,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可宋琢玉还是没有停。

像猫捉老鼠一样,他走得很慢。慢到皇帝爬一步,他才走一步,好似是专门在欣赏对方狼狈的姿态。

直到——

“啪嗒”,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连同着剑尖在青石板的地上摩擦而过的“刺啦”声响,尖锐而刺耳。

下一秒,殿里的帷幔被风吹开。

先是露出一角黑色嵌金边的裙裾,然后是裙上繁复华丽的花纹。走动间,那金边便华光闪烁,衬得威仪又尊贵。

到最后,缓缓露出那执剑人的脸来。

是武秀。

第67章

“武秀!”

在看清楚来者面容的那一刻,刚才还慌乱逃窜的皇帝再也不急了。

他躲在柱子后,仿佛胜券在握一般张狂又惊喜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好女儿,不愧是朕最宠爱的公主,最后居然是你前来救驾”

“杀了他,武秀,快!杀了他——”

皇帝猛地直起身,指着宋琢玉大叫起来,连胸口处撕裂的伤势也顾不上了,只是拼命道,“杀了他,让他给你太子皇兄陪葬!”

被他手指着的方向,宋琢玉握着匕首颤颤抬起眼来。他脸色白得吓人,偏生不知是谁身上的血迹溅在他脸上,鬓发半遮半掩中,唇也洇红,竟无端横生出一抹诡异的妖异来。

“你要杀我吗?公主殿下”

他声音微弱发抖,似是怕得厉害,不停地往后退着。

时有冷风瑟瑟吹进来,混着昨夜雨水的湿气。武秀公主站在阴影里,在皇帝欣喜若狂的视线中缓缓地抬起了剑,而宋琢玉也停了,身后便是赵宥的尸体和太子的头颅。

他已避无可避。

皇帝胸前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裳,他似是对武秀磨蹭的举动有所不满,于是癫狂愤怒地喊了起来,“武秀,杀了他!杀了这个祸水妖孽!你太子皇兄年纪轻轻为他丧命,你四皇兄也为他疯了魔,杀了此子!”

“快啊!他害人不浅,杀杀杀——”

大殿里回荡着皇帝尖锐喘气的怒吼,吵得人耳边嗡嗡作响,对面却是宋琢玉苍白憔悴的脸,楚楚可怜。

武秀终于动了。

只见她握着剑的手往前一送,银光一闪,被她剑尖所指的人瞬间止住了口。

皇帝看着那冰冷的剑身,却是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武秀,你这是干什么?朕是你的父皇!你要用剑指着朕?该杀的人是那个宋家二郎!是那个祸害!”

他胸口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呼吸汩汩地往外冒血,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儿。

武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指着他一步步走近。

“武秀,快停下!住手,你、你这是想造反不成?”皇帝捂着伤处,面色扭曲地往后缩着,“朕那么疼爱你,从小到大你要什么就给什么,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要什么给什么?”武秀重复了一遍,她声音古怪又阴森,最后蓦地尖叫道,“那我要琢玉哥哥,父皇你为何不给?”

“他是我的!我的!你却要让他给太子陪葬!”

武秀走到了光线下,红烛静静地燃烧着,照的整个大殿红通通喜庆一片。她抬头一一地扫过那些新婚的陈设,满室红绸刺痛了她的眼,叫她心中汹涌澎湃的嫉妒和恨意再也压制不住。

“疼我?父皇啊父皇,你就是这样疼我的?”她声音阴冷得冻人,“我求了你千遍万遍你都不同意这桩婚事,却轻而易举地把我心爱的男人送给太子?”

“他都死了!那个贱人都死了还要来跟我抢?啊啊啊啊,父皇你怎么可以偏心成这样!”

被武秀用剑指着,还听到如此恶语,皇帝胸口剧烈得起伏着,当即喷出一口血来,颤巍巍地倒在地上,“你你咳咳咳,你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哈哈哈,这就叫大逆不道了吗?”武秀仰天大笑,笑声尖锐又刺耳,忽而又阴沉下脸,语气微妙又森然地道,“如果我说,我还有更大逆不道的事情要做呢?”

她上前一步,将剑稳稳架在了皇帝脖子上,狠声高呼道,“还请父皇传位与我!”

“噗!”皇帝又是一口血吐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龙袍,“孽障!咳咳咳你个孽障,你说什么?”

“父皇果真是年老耳聋,连话都听不清楚了。”武秀嗤笑道,“如今太子已死,父皇即将殒命,满朝上下人心惶惶,总要有个做主的人,女儿自是当顺承天命,接下这江山社稷!”

“再说了,试问这皇位不传给儿臣,父皇还能传给谁?给我那些连弓箭都举不起的废物皇兄吗?”

“你你只不过是一介女子!如何能坐上这个位置?”皇帝颤抖着指着她,满是悲愤,“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且不说朕绝不会答应,这天下的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如何能服从你一个女子登基?”

“疯了?哈哈哈,我只恨自己清醒得太晚!”武秀狂笑不止。

“明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怎的这位置皇兄坐得,我就坐不得?”武秀道,“论文,我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人,论武,我更是其中佼佼者!与其让那些蠢货登基,还不如让我来尝尝权利的滋味!”

“你、你!你毁了我赵家的基业不成,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武秀,你要我们沦为笑柄吗?”

“哈哈哈,我管他天下人如何看?”

武秀语气越发狂妄,面上野心与狠辣齐俱,叫人胆寒不已,“待我拥兵进宫,杀遍朝野,便好叫全天下人都记住我赵娥的名字!不服者,杀!忤逆者,杀!有异议者,杀杀杀——!”

话音一落,那剑已是重重刺进了皇帝心口里。

只留皇帝瞪大了眼,面容上尚余惊怒和不甘,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抽搐了几下,便瘫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处流出来,很快染红了地面。

“哐当”一声,匕首掉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武秀终于从极致的欢愉中惊醒,她把剑拔出来,循着声响看过去。却只看见脸色惨白的宋琢玉,对方慌忙地捡起匕首,哆哆嗦嗦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可怖之物。

“琢玉哥哥,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那眼神叫武秀不喜,她撇着嘴,一副女儿家使脾气的娇纵模样,仿佛方才弑君的人不是她一样,“琢玉哥哥,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啊!”

她的哥哥们都死得差不多了,父皇也死了,现在登基之日指日可待,以后这天下就是她的了。武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如此喜悦高兴的事情,她的琢玉哥哥怎么能够不过来同她一起分享快乐呢?

武秀提着滴血的剑,一步一步地靠近,宋琢玉面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恐惧。

他没想到武秀会疯到这种地步,没想到对方会真的杀了皇帝,更没有想到,武秀心中竟然还存着那种胆大疯狂的想法。

“琢玉哥哥,你躲什么?过来啊”武秀越走越近了,她的声音慢悠悠,像个跟心上人嗔怒的小姑娘,“我马上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了,你不高兴吗?这些还都是你教我的啊——”

“不不不”宋琢玉惨烈地摇着头。

“若不是你,我都还不知道女人也能做皇帝呢。”武秀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她高兴地笑起来,面上隐约的羞红,“待我成了皇帝,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夫,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琢玉哥哥,你说好不好?”

——不不不不,不好,一点也不好。

“琢玉哥哥,你高不高兴?”

——不要过来,求求你了,不要过来

“琢玉哥哥,你怎么都不过来牵我的手?你抖什么,我很可怕吗?”

在被尸体绊倒,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宋琢玉终于忍不住叫出声,“停下!停下!不要过来,求求你了,公主殿下,放过我吧”

“放过你?”武秀歪着头,不解般地疑惑出声,“我放了你,那谁又来放过我?”

她似是怨上心头,憎恨又哀痛地红了眼,“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只是爱上了你,凭什么不能如愿?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来跟我争抢?”

“可是我根本就不”

“我不听我不听!”武秀突然尖叫起来,疯魔了般地道,“你现在不喜欢我,定然是我权势还不够!我马上就去将玉玺夺来,我马上就叫人重新布置这里,我要堂堂正正的来跟你成亲!”

她转头就要出去,哪知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剑闯了进来。

“郭歧?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叫你去正殿守着吗?”武秀阴沉着脸,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你个废物,叫你做点事情都做不好!你来这里做什么?正殿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郭歧的面色崩得极紧,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剑指着她。

两人瞬间陷入了对峙,空气霎时间冷凝起来。真要论起来,郭歧武功高强,而武秀虽天生神力,要是实战也不一定能够敌得过。

他们围着殿中的石柱缓缓绕圈,目光死死锁着对方,脚步谨慎,都在提防面前人突然发难。

武秀本以为他是不满分配,想给郭家争取更多利益,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答应你的都会给你,再给你让利一成如何?还不快速速离”

哪知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郭歧飞快地扫过地上的几具尸体,又看向角落里的青年。眼中似有什么情绪闪过,抬脚就要往宋琢玉那边走去。

“站住!”武秀这才发现他的动机,顿时被触怒了般地大叫起来,“你要干什么?不准碰他!出去,滚出去!”

“疯子!你真是疯得不轻!”郭歧唾了她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宋琢玉走去,抓着人的肩膀就要往外跑,“我带你走,带你出宫去——”

武秀公主真的是疯了,他单单以为对方借兵只是想要扶持七皇子上位,好保全她一世富贵。万万没想到武秀的野心竟然这么大,想要自己当皇帝。荒谬!简直是前所未闻。

她不想活了就自己去死,可别拉着他们这些人一起灭亡。

“啊啊啊!放开他!你放开他!不准带他走”武秀尖锐的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她提着剑冲了过来,不要命地对着他乱砍乱挥,“琢玉哥哥是我的人,谁也不准再从我身边抢走他!”

两把剑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宋琢玉被人抓住胳膊,拽过来,又扯过去,从一个人的怀里,又被争抢到另一个人的手中。恍惚中,他好似分裂成了两半,一个游离在上空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一个被禁锢在身体里忍受割裂之痛。

“琢玉哥哥,你是我的!快过来”

“宋琢玉,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个疯子”

“快过来。”

“快过来啊!”

“跟我走!”

“到我这边来,别听他的”

嗡嗡嗡的声音争吵个不止,人影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剑刃碰撞的刺耳声响,烛台上溅起的火花声,还有地上尸体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宋琢玉的身体沉重得无法呼吸。

他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朦胧一线中,寒光冷锐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涣散失神的眼睛。

有什么在喊他的名字。

身体也好痛。

宋琢玉突然用力挣脱开那些抓着他的手,他踉跄着往后退,跌跌撞撞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起来,那些手就碰不到他了。

这时候,眼前却又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有人紧紧地扶住他,握着他的手,“二哥哥,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我找了好久,跑进了好多殿里,总算是把你给找到了!”那人焦急匆忙道,“外面全乱了,街上到处都是兵,皇宫也被围起来了,我好担心你,就偷偷溜过来找你了。”

宋琢玉晃了晃,眼前终于映出一张年轻飞扬的脸,凤眼含忧,是祁长风。

“找我?”他恍恍惚惚地道。

“对,我还看见了你大哥,还有那个姓薛的,只不过被人困住了,一时脱不了身”

“大哥?薛成碧?”宋琢玉终于慢半拍地有了反应,他呆呆地握住了祁长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惶急又含颤,“带我走,我要去找我哥,我要找我大哥”

哪知下一秒,一道寒光突然从侧后方袭来。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说话,自然引起了有人的不满。武秀面色狰狞,满是杀意,“贱人,竟敢当着我的面抢走琢玉哥哥,杀了他!郭歧,先合力杀了他!等他死了我们再分胜负!”

宋琢玉瞳孔骤缩,猛地挡在了祁长风面前,“不要杀他,不要动他好不好?我留下来,我再也不跑了”

而被他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的郭歧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杀了他!你看那个贱人,琢玉哥哥都主动护着他了,你还留他的性命做什么?”武秀的声音还在尖锐嘶吼,“郭歧,你个懦夫,怪不得琢玉哥哥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你!”

郭歧额角突了突,终于握着剑冲了上去。

而宋琢玉身后的祁长风也推开了他,提剑迎上前,“二哥哥,就是他们害你如此,你且等着,容我为你报仇!”

眼前血色一片,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剑光闪过,混战厮杀在一起。

忽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他脸上,宋琢玉眼睫轻颤,缓缓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湿黏黏的,叫他眼前一黑——

是血。

好多好多血

好像死人了,有刀剑刺进身体的声音。

宋琢玉眼前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清了,到处都是尸体。他摸着的是谁的手臂,又是谁的断指,有人过来拉着他要跑,又被一剑捅进身体里,鲜血溅了他满身。

他跪在地上,一时天摇地晃,如深陷人间地狱.

赵芥赶到的时候,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他看见他那从前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姐,看见太子身边的那个瘸子侍卫,还看见他瞪着眼倒在柱子后的父皇,以及头身分离,模样骇人又恐怖的太子。

不过,他们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整个大殿里全是血腥气,哦,不对,还有一个活人。

在那尸山残肢上,还坐着个瑟瑟发抖的青年。他蜷缩着身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神经质地呢喃着什么,“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他身上的喜服浸足了血,比盛开的石榴花还要艳。

眼皮哭得薄红,指尖也红,跟抹了胭脂似的,惊心动魄地叫人移不开眼——

像个待嫁的新娘子。

垂着泪,泣涕涟涟,坐上红床,羞待新郎。

赵芥顿时呼吸一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小宋大人,我来了,你别怕”

这陡然的一碰叫宋琢玉僵在原地,他哆哆嗦嗦着抬起眼,在看见那人面容的时候蓦地大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拍开赵芥的手,跪下来拼命哭求道,“呜呜呜,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公主殿下,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不是武秀。”赵芥声音苦涩,被他畏惧惊恐的眼神所刺痛,举着手后退一步,“小宋大人,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赵芥。”

可宋琢玉早已被吓得神志全无,哪里还听得清他口中的话,辨得出眼前人的脸?

只能害怕地哭着,一个劲儿往后缩。

可他后面全是尸体,不一会儿就把身上沾上血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赵芥见此状况不由喉间艰涩无比,良久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万分珍视地捧到青年的面前,“你看看这个,你还记得它吗?这是你亲手做来送给我的,有没有想起什么?”

——那是朵用手帕折叠出的花,栩栩如生极了。

宋琢玉的视线一时顿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朵花,耳边是赵芥期期切切的声音,“你想起来了吗?你你还记不记得我?”

“小叶子。”宋琢玉呆呆道,“那是小叶子的花。”

“是!我就是小叶子,就是我!”赵芥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上次在宫里见面时你没有认出我来,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没有看见这朵花!只要你见了,你定然会认出我的。”

可宋琢玉的目光没有看着他,还是恍恍惚惚地看着半空。

赵芥没有察觉到,他只是欣喜又期待地道,“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说过我会报答你。”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无论你提出何种要求,我都能帮你实现。”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赏花宴都进不去,只能躲在草丛里避着人的落魄仆从了。外祖相助,又有其他大臣投靠,赵芥早已摇身一变成为夺权中最有胜算的皇子。

更何况如今正逢宫变,皇帝和太子都已死,其余皇子也尽数被屠尽。

皇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赵芥痴痴地看着面前人的眉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无论是皇后,还是权臣,亦或者是别的身份,只要宋琢玉想要,他都能拱手奉上。

可这些对方都不稀罕。

“我要回家!”

冥冥中,宋琢玉好像又听见了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眼前一会儿是满屏幕待完成的文档,一会儿是冷雨来袭的夜巷。从前他要钱财,要美色,要溺死脂粉乡,要沉醉玉石堆。

可是现在——

“我要回家!我只要回家!求求你了,放过我吧”宋琢玉忽然崩溃地哭出声来,拉着赵芥的手不停哀求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这里,放我走吧”

泪水滴打在手上,赵芥忽然也被烫得心里酸涩起来。

他本来想给他金樽美酒,给他锦绣华服,给他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宋琢玉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回家。

“那好吧。”赵芥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轻轻地替他擦干眼泪。

“别哭了,如果这是你的心愿。”

我会帮你实现的。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大家对这本书以及对小玉的喜欢,也理解读者在看文时投入的感情并不比作者少。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本书的走向还真就是这样哈。

本文脑洞大概是23年的时候萌发的,当时随手写了两章,定下了这本书的全文基调:“乱”和“艳”。

“乱”自然是贵圈真乱的乱,“艳”则是香艳的艳。因此注定了书中少不了关于主角的风流情事,上到皇宫,下到青楼,近到几乎身边所有人。

但是毕竟时隔两年,涉及一些伦理和正向价值观的问题,砍掉了一些不恰当不适合不能写的内容,有了现在的正文。所以很多东西都是点到即止,不会深写,至少正文中不会出现。

(如果真的喜欢,会在番外继续更点轻松愉悦的内容)

至于结束仓促的问题。

本文的故事走向是已经定好的,大概是想表达“攻者为过客”,“死完一批还有一批”,“铁打不变的皇后受,流水般的皇帝攻”等等内容。如果按照原来的发展,会是一个皇帝登基拥有小玉,然后又被另一人造反杀死,如此反反复复,剩者为王,只有强者才配活到最后拥有攻籍。

但这样的话无异于钝刀子割肉,后期的整个发展都会太过压抑,害怕大家不喜欢。

于是小小地创新了一下,用极致夸张癫化的写法来减低这种致郁的效果。将长期的厮杀缩成紧凑的几章,快刀子捅肉,干脆利落明了,直接疯完就是解脱。

但似乎适得其反。

不过不用担心,都会死的,该死的都会死。只不过是从一个一个慢慢死,变成了几章之内一起死。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有人能真正地永远拥有美人。

如果非要说和预设中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正文的结局换成了阳光轻快自由版本。

原本的幽禁深宫,父死子继文学放在了番外。

另外番外还有:

if线:女装嫁给兄弟之后(如果宋母没有死,宋家二郎成了宋姑娘,按照娃娃亲嫁给薛。童年和婚后都会写)

if线:严郎为谁(哥弟番)

或者是看情况出些个人番或互动番,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