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灼灼眼神好,隔着花丛和湖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老头儿带着好几个人欺负凤槃生。她气得大喊一声,刚想催促绿衣宫女快一点,就发现她噗通跪在了地上,连带着差点把灼灼摔下去。
灼灼搂紧绿衣宫女的脖子,贴心地说:“玉珠姐姐,你走路小心点哦。”
玉珠简直要哭了,她是想借机出宫,但没想到灼灼这么莽啊。当众对圣上大呼小叫,就算是三岁小孩儿也免不了责罚,至于她这个小宫女,八成是活不了了。
着急的灼灼没注意到玉珠心如死灰的表情,她说了句“姐姐我要去保护爹爹”就急吼吼地从玉珠怀里钻出去,像小炮弹一样往前冲。冲到一半儿,灼灼被一只大手按住脑门儿,眼前是熟悉的红色衣摆,“爹爹!”
灼灼抬头,对上凤槃生含笑的双眼,顿时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她想起来凤槃生被人用剑指着脖子。灼灼想看看凤槃生的脖子有没有受伤,但他太高了她看不见。
“爹爹蹲下来。”灼灼拽着凤槃生的袖子,恳求地说。
凤槃生叹了口气,弯腰把灼灼抱起来。灼灼抬了下手,本来是习惯性去搂脖子,转而按在了凤槃生的肩膀上。她凑近了看,发现凤槃生脖子上多了条红色的布料。
“太阳有点大,遮住脖子怕晒黑……”凤槃生一本正经地忽悠,还没说完,就察觉到灼灼戳了下布料。
“湿的?”灼灼奇怪,下意识拽了下布料,看到凤槃生脖子上长长的还在渗血的伤口。灼灼瞬间红了眼眶,看了看自己红红的小手,明白这都是凤槃生的血。
好多血啊。
灼灼都不敢碰凤槃生了,僵着小身子,无声掉眼泪。
“不哭啊灼灼,爹爹没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睡一觉就好了。”
凤槃生心疼得柔声哄着,灼灼做什么都活力四射的,什么时候这样悄没声的掉过眼泪。凤槃生这些年已经能心如止水地面对征平帝的所作所为,现在心中又一次充满暴戾。
这座皇宫,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应该毁掉。
凤槃生后悔带灼灼进宫了,他把灼灼的小脑袋按在怀里,沉着脸要离开,身后传来征平帝的声音,“厉王,这个孩子也跟着你去了永州?”
永州,就是洛王的封地,入住当地客栈那晚,凤槃生派甘松黄柏率领暗卫伪装成强盗,血洗了洛王府。甘松黄柏二人趁乱把龙袍放进了洛王的书房密室之中,在州军前去救援时,将龙袍和一应证据宣扬出来。
之后,厉王一派官员发力,各种人证物证俱全,短短十日就把洛王谋反的罪名摁死。只是圣上一直摁下不表,因为来京参加天寿节而躲过一劫的洛王和几个受宠的妻妾子嗣还在天牢中关押着,等候发落。
而前朝后宫都知道,洛王谋逆之事之所以会在这时暴露,是因为他上书参凤槃生三大罪。
一罪是,凤槃生在东陵治水中,贪污赈灾和治水银两共计十二万两,还强行征召徭役三万余人,苛待劳工致千余人死亡。
二罪是,凤槃生把浊江改道南塘,强迫沿岸四万百姓迁居,导致误了农时,百姓几乎颗粒无收。
三罪是,凤槃生有谋逆之心,在东陵和南塘代天子之名行事,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凤槃生素来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既然被洛王如此针对,怎么可能不动手报复。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下手这么狠,胆子这么大,几乎是明晃晃地在向圣上挑衅宣战。
众人都猜测,这次凤槃生回京,会不会被征平帝除掉。但凤槃生知道,征平帝不敢动他,也舍不得动他。
征平帝一辈子都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事事都求稳,只想一点一点剪除他的羽翼以免朝堂动荡。征平帝还想把他当作磨刀石,妄图把那群不成器的皇子龙孙磨成利器。
凤槃生都懒得点评他这天真又自私的想法,积蓄力量把他拉下来就是了。但是凤槃生没想到,征平帝连个三岁小孩儿都要利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此时弑君的利弊得失。
他缓缓看向征平帝身侧躬身伺候着的太监总管,王公公也在这时看向了他。
凤槃生的手动了动,下一秒,他怀里的灼灼猛地冒出头,他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背,免得她翻下去。
灼灼气呼呼地看向前呼后拥的征平帝,脆声说:“坏人!”
征平帝脸色一沉,“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也知道你是坏人。”灼灼气势足得很,小身子往前抻着,一副要跟征平帝好好吵架的架势,“我还知道你是黄爷爷,哼!”
“谁告诉你的?”征平帝看了一眼凤槃生,盘算着凤槃生特意教小孩儿骂他的可能性。
灼灼说:“我猜的,在京城,就黄爷爷会欺负我爹爹,你欺负我爹爹,你就是坏蛋黄爷爷!”
征平帝要气笑了,冷冷地看着凤槃生,“你可知辱骂皇帝是死罪?”
凤槃生并没有阻止灼灼的意思,他扯了扯嘴角,说:“灼灼只会实话实说,说实话犯法?”
“好,好!嘴皮子厉害,看你到了天牢,是不是还这么嘴硬。来人!把厉王押下去!”征平帝怒声喝道,御林军立刻应声,上前来捉拿凤槃生。
凤槃生心中一哂,他今日是有把握全身而退才会带灼灼一起进宫,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坑爹的小家伙啊。凤槃生正想着把灼灼暂时托付给谁,就听她紧张地问:“坏蛋,你要把我爹爹抓起来吗?”
凤槃生想把灼灼的嘴捂起来了,担心他在天牢的这段时间没法儿护着她,她小嘴儿叭叭给自己招祸。
数次被骂的征平帝深吸口气没说话,瞥了身侧一眼,接收到信号的王公公尖着嗓子说:“当然是要抓起来关到天牢里去,您知道天牢是什么地方吗?那里阴冷潮湿没有床睡觉,只有一件单薄的囚服,还无法保暖。”
见灼灼一脸好奇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王公公只好继续说:“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还是稀得跟水一样的米汤,馒头跟菜不是硬邦邦的就是馊的。天牢里还有老鼠虫子,在人睡着后偷偷啃肉吃,要是睡得沉了,会被活活咬死!”
“呀!”
灼灼露出被吓到的……兴奋表情,小身子往王公公的方向抻,目光炯炯的,把他当说故事的了。
王公公无奈,说:“这些都不算什么,进了天牢的人,每天都要被严刑拷打。烧红的烙铁按在身上,把皮肉烤焦,带倒刺的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再泼上盐水,还有老虎凳……”
“住嘴!”凤槃生捂住灼灼的耳朵,不让她听这些肮脏的东西。
灼灼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本来没意识到它们的可怕残忍,只觉得好新奇好好玩儿。但凤槃生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她知道害怕了,她缩在凤槃生怀里,小声说:“坏人。”
王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着胆子继续吓唬灼灼:“您再这样冒犯尊长,就也要被关进天牢了。”
灼灼隐约听见这话,奇怪地说:“我本来就要被关进天牢的。”
“啊?”王公公一时没反应过来。
灼灼觉得这个白白的爷爷有点傻乎乎的,好心地说:“爹爹在哪我在哪,刚才那个坏蛋黄爷爷就要把我和爹爹关起来啦。”
如此童言稚语,在场的人,心绪都被不同程度的触动。征平帝忽然说:“你去天牢,一天都熬不过去。离开厉王,他如今自身难保,朕能保你衣食无忧。”
灼灼奇怪地看了看征平帝,小声跟凤槃生确认:“爹爹,厉王真的是你吗?”
“对呀,怎么了?”
灼灼更奇怪了,这里怎么这么多奇怪的人啊,“那黄爷爷怎么让我离开你?你是我爹爹,我怎么会离开你呀?”
凤槃生轻轻笑了起来,“对,灼灼不想离开爹爹。挨饿受冻也不想离开?”
“不离开呀。”灼灼奶声奶气地说:“灼灼不怕冷,爹爹像大火炉,爹爹抱着就不冷了。灼灼也不怕饿,我娘说,每天吃很多,就会越吃越多,那每天吃很少就会越吃越少啦。我少吃一点,让爹爹多吃一点!”
“好。”凤槃生蹭了蹭灼灼的小脸蛋儿,“爹爹好喜欢灼灼。”虽然她把他坑进了天牢里。
“灼灼也喜欢爹爹!”
在灼灼无忧无虑的笑声中,征平帝下令把他们父女二人都押入天牢。凤槃生看了眼征平帝恼羞成怒的脸,心情不错。
虽然叫天牢,但牢房是在地下。灼灼被凤槃生抱着走下台阶,一瞬间暖意融融的阳光就被隔绝在外,阴寒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儿,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凤槃生脚步一顿,想把灼灼送出去,下一秒,软乎乎的小手就捂住了他的鼻子。灼灼另一只小手捂住自己的鼻子,闷闷地说:“爹爹,这里臭臭的。”
“你怕吗?”
“有爹爹在,我不怕。”灼灼往凤槃生怀里缩了缩,越往下走,气味儿越难以忍受,还有细微的呻.吟声和惨叫声传来,怪吓人的。
在经过一个拐弯后,灼灼被凤槃生的袖子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小声问,“爹爹,旁边是不是有人?”
“对,灼灼不要看。”凤槃生看了眼被拷打得没有人形的犯人,目光没有丝毫波动。这是牢房的惯用手段,把最惨的犯人关在最外面,给新进来的犯人心理压力。
第42章
昏暗的牢房里,一只老鼠从稻草堆里蹿了出来,溜着墙缝跑不见了。正在巡视新领地的灼灼下意识追过去,想要趴下来看看老鼠钻到哪里去了,被凤槃生赶紧拎了起来,“地上脏。”
“爹爹,这里到处都好脏。”灼灼想起什么,笑呵呵地说,“我娘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爹爹,我饿了。”完全忘了半个小时前,她才说过要少吃一点,把东西省给凤槃生。
还好老父亲凤槃生也没指望从自家崽嘴里省口粮,他看向领路的狱卒,“烦请通报,劳刘大人来见。”
狱卒下意识要骂骂咧咧,但对上凤槃生冷冽的眼神,不自觉矮了一截,“呃……小的这就去请刘大人,王爷您稍等片刻。”
灼灼好奇地说:“爹爹,刘大人也是你的下属吗?”
凤槃生没有回答,而是说:“刘大人是监察御史,主管大周所有的刑狱,我们现在在监牢里,有事情当然要找刘大人做主。”
“哦。”灼灼似懂非懂,她又眼尖的看到了一群不知道从哪爬出来的蟑螂,正蠢蠢欲动着要下去捉两只。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灼灼扭头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黛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大群人匆匆走过来。
被凤槃生打发去请刘大人的狱卒,正跟在人群旁边,神色不安的样子。
中年男人对着凤槃生行礼,“下官刘鹳山,见过厉王殿下。因着小郡主要在这里待些时日,下官特意送来些日常用品,免得小郡主不适。”
他边说边观察凤槃生的脸色,见他心情不错的样子,赶紧挥挥手,让人把牢房重新布置一遍。非但如此,他还在牢房外设下了桌椅板凳,上面摆着茶点水果,美其名曰是为小郡主准备的。
灼灼天真地说:“你来得好快呀,爹爹才让人去请你呢。”
“下官腿脚利索。”刘大人谦逊一笑,他能说他在接到凤槃生入狱的消息后就往这边赶了吗?至于这些东西是谁安排的,就不好明说了。
凤槃生能猜出来,无非是征平帝看出来他很在乎灼灼,担心灼灼在牢里生病后他会发疯,就准备了这些东西。他揉了揉灼灼的小脑袋,“刚才不是饿了?”
于是,灼灼就趴在凤槃生怀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侍从们变戏法似的把牢房打扫干净,摆上雕花大床、花鸟屏风和各种装饰品,在铁栏杆上挂上厚厚的绒毯遮风遮视线,点上灯火,昏暗的牢房顿时亮如白昼。
还有个侍女小心地点上了熏香,纤纤细手轻轻扇动,清雅自然的香味逐渐盈满牢房。
本来他们在的这个牢房就是条件最好的,周围没有犯人,审讯室离得也远,但还是脏乱臭,被这么一收拾,直接华丽大变身,比一些富商家的卧室都要豪华。
等人走了,灼灼忽然趴在凤槃生肩膀上,在他耳边小声说:“爹爹,今天有人欺负我。”
凤槃生眸中闪过寒光,柔声说:“灼灼还记得是谁吗?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我睡醒了没看见爹爹,我找呀找,找不到。还有个粉衣服的姐姐,凶我,还凶玉珠。”灼灼本来可勇敢了,还会挑选合适的人带她去找凤槃生,但现在被这样一问就委屈坏了。她哼哼着撒娇,断断续续讲述了找到凤槃生之前的经历。
最后猛然想起来了,“爹爹,玉珠说,想求你救她出宫。”
“好,爹爹会把她带出宫。”只要她没死。
夏日炎炎,暑热苦闷,但天牢里反而阴凉无比,灼灼窝在凤槃生怀里,玩着他衣服上的绳结,情绪有些低落。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爹爹,一直有人在哭,在喊痛,我有点害怕。”
凤槃生想,他还是考虑不周。无论是锦衣华食还是破烂茅屋他都能安之若素,就习惯性忽略了这些外物,但灼灼还小,需要精细养着,稍有疏忽都不行。
就比如现在,好似所有的东西都提供给灼灼了,她可以好好在这里待几天了,但这些淬着苦难的声音,让她连最基本的安心和睡眠都得不到满足。
还是要离开这里。
凤槃生琢磨着怎么尽快出狱,就又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神色淡淡地看过去,跟着狱卒过来的宣旨太监笑容满面,恭敬地说:“厉王殿下,圣上宣小郡主面圣。”
已经搞清楚自己就是小郡主的灼灼,疑惑地问:“爹爹去吗?”
“圣上只宣了您一人。”宣旨太监说:“小郡主,您才回来,对宫里不熟悉,正好多逛逛呢。”
灼灼没什么兴趣,“我不要。”
凤槃生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灼灼去吧,替爹爹看看宫里有什么变化。”
“爹爹下午才看过呀。”
“因为宫里变得太快了,灼灼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有了任务,灼灼不太高兴的答应了,“爹爹要等我呀。”
“嗯,灼灼不急,很快就能见着爹爹了。”凤槃生笑得玩味儿,“去吧,好好玩儿,小家伙。”
然而面圣第一步就卡住了。
灼灼不愿意让小太监抱,但走出天牢要好远的路,她根本走不了。最后,在凤槃生想亲自把人抱出去的时候,灼灼说:“玉珠呢?我要玉珠姐姐抱我。”
宣旨太监哪知道什么玉珠,凤槃生淡淡地提醒道:“就是下午带灼灼去华清池的宫女。”
宣旨太监想起来了,那个小宫女因为触犯宫规,已经被关起来等着乱棍打死了。希望现在还没行刑,他赶紧吩咐人去把玉珠带过来。
索性玉珠命大,人还被关着,被带到天牢里的时候还惊魂未定,看到灼灼后立刻落下泪来。
折腾一番后,灼灼终于被玉珠抱了出来,只是出去的路和进来的路不一样,虽然玉珠也贴心地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依旧听出了两边犯人声音的不同。
忽然,有个充满戾气的声音叫住灼灼,“你就是凤槃生在民间的私生女?”
“凤槃生”三个字立刻吸引了灼灼的注意力,她扒开玉珠的手看过去,看到一个和凤槃生有三分*相似的男人。男人身穿白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神色颓靡,眼神浑浊。
见灼灼看过来,男人大喝一声,“凤槃生杀我府上七百六十五人!我的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四岁,最小的还未满周岁,都被凤槃生杀了,又一把火烧了!凤槃生是没有人情的畜生!魔鬼!我诅咒他,他——”
“你是不是疯子?”灼灼稚气的声音轻而易举打断了男人的大段独白,她其实是有点怕这个凶凶的人的,但他说凤槃生坏话就不行了,她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不保护你的孩子?”
男人癫狂的神色卡顿了一瞬,恶狠狠地说:“是凤槃生卑鄙,偷袭王府,王府的守卫没有防备。”
灼灼更疑惑了,“那是你自己没用。别人打你,还要跟你提前讲吗?”
在这个世界,灼灼跟着吴静秋在山上的那一个月并不是单单在玩耍,因为旁观了大自然里最直接最残酷的弱肉强食,她的一些观念也受到了影响。就比如,灼灼现在并不觉得凤槃生做的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这个男人是在无理取闹。
老虎捕食小鹿的时候不会提前告诉它,反而是潜伏起来一击即中,被狼掏了窝的兔子也不会跑到狼面前喊“还我孩子”。
而洛王听了灼灼的话,脸色一阵黑一阵红,觉得她在嘲讽他。因为他和凤槃生一直是敌对的,他在参凤槃生的时候更是在宣战,在那之前他就该做好一切准备来应对凤槃生的反击和报复。
但是他自负自大,什么都没做,导致洛王府不费吹灰之力就被血洗了。
洛王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只能怨天尤人,一遍遍强调凤槃生的残忍卑鄙,营造自己是无辜受害者的假象。
现在,洛王自欺欺人的假象,被灼灼戳破了。他神色狰狞,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灼灼,要把这个冒犯他的人掐死。
灼灼惊呼一声,捂住眼睛催促,“玉珠姐姐快走,这个人好丑好丑好丑。”
玉珠早就怕了,她都不理解为什么灼灼敢跟洛王说这么多话,听到灼灼的催促声,她松了口气匆匆抱着人离开。
因为凤槃生的话,灼灼一路上都在四处张望,想找出宫里白天和夜晚的不同,等到了承乾宫,灼灼已经累得不轻。玉珠进不去承乾殿,把灼灼放在殿门口,让她自己进去。
灼灼看了看快到她胸口的门槛,在发现没有大人愿意提供帮助后,就直接放弃尝试。她扒着门槛,伸着脖子往里看,看到了很多低着头的太监宫女,她已经知道这些人没办法做决定,就忽视他们,找能做主的人。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灼灼听到了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人还没到?”
灼灼眼睛一亮,抢答道:“到了到了!”
殿内静了一瞬,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王公公忽然出现在灼灼的视野里,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哎呦,小郡主怎么趴在这儿了?老奴抱您进来。”
“我不要你抱。”灼灼扭头看玉珠,“你让她抱我。”她已经懂了这些人的权力等级了,哼。
作为灼灼的指定座驾,玉珠抱着人进了承乾殿,全程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灼灼紧张,因为她在不自觉抠手,小孩儿紧张害怕了就会抠手,但灼灼说话的气势强得很,让很多大人都自叹不如。
灼灼没有跪下行礼,她不会,她稳稳当当站着,仰头看着征平帝,“你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吗?”
第43章
大家都没想到,灼灼会问出这样的话。征平帝打量了一下灼灼,神情高深莫测地说:“朕是,你想求朕什么事。”
灼灼皱了皱鼻子,“我才不要求你,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欺负我爹爹。”
“人小鬼大。”征平帝喜怒难辨地评了句,问了句废话,“你现在知道了?”
“嗯。”灼灼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感慨,“权力真是好东西。”
这要是别人这么说,征平帝早就心生忌惮要设法把人除掉了,但灼灼这样的童言童语,就让他觉得好笑,他问:“你想拥有权力吗?”
“我想呀。”灼灼毫不犹豫地说完,又苦恼地问:“权力重不重呀?我会不会拿不起来?”
征平帝一怔,所有人都追逐权势,但几乎没有人反思过自己有没有能力承受权势之重。他神色缓和了一些,冲着灼灼招手说:“你过来。”
灼灼还在认真地烦恼着,闻言她纠结了一下要不要靠近这个欺负爹爹的坏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她绕过桌案,站在征平帝腿边,仰着头别别扭扭地问:“黄爷爷,我是不是要长到你这么高,才能拿得起来权力啊?”那还要好久好久呢。
征平帝开怀大笑,“你可长不到朕这么高。”
“哼,我不信你,我会和爹爹一样高,”灼灼稚气地纠正了说辞,“我要长得比爹爹还高,我要保护爹爹!”灼灼是真的觉得凤槃生需要保护,她觉得好多人都对凤槃生怀有恶意,他好可怜。
征平帝却因为灼灼的话怔住,眼前好像浮现了一个稚嫩的孩童,他神气地挥舞着木剑,神情坚定地说我会保护爹爹。他当时欣慰又骄傲,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给这个孩子,但是后来,这个孩子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了。
征平帝望着灼灼与他相似的眉眼,无意识地抬手摸过去。
灼灼向后躲开,大声说:“喂,黄爷爷,你要打我吗?”
征平帝:“……”
王公公:“……”
本来王公公还在感慨灼灼不着痕迹就把征平帝哄得龙心大悦,果然最厉害的拍马屁是真诚,这会儿就觉得她是破坏气氛小能手了,说出口的话总能让人又气又笑。
征平帝隔空点了两下灼灼的脑门儿,有些无奈地说:“你啊。朕不打你。”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灼灼还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你有事就快点说哦,我还要回去找爹爹,跟我爹爹说白天的皇宫,和晚上的皇宫,有什么不一样呢。”
征平帝体验到了被嫌弃的滋味,他哭笑不得,也不自觉放弃了刻入骨子里的试探和迂回,直接说:“朕想问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晚饭。”这是凤槃生唯一的孩子,他没想过苛待她。
“我吃过饭啦。”
“就那些糕点水果算什么晚饭。”征平帝看了眼王公公,王公公立刻击掌,殿门外进来一排端着托盘的宫女,她们无声又迅速地在长桌上摆满了饭菜。
“呜。”饭菜的香味勾着灼灼的眼睛鼻子,她巴巴望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你吃不吃?”征平帝又问了一次。
“吃呀。”灼灼欢快地说:“黄爷爷,我现在就可以吃吗?”
以为灼灼会有骨气地拒绝的征平帝,“……吃吧。”
灼灼欢呼一声跑到长桌前,努力爬到凳子上面坐好,然后看向征平帝,热情招呼道:“黄爷爷,你也来吃饭呀。”
“朕已经用过晚膳了。”
9972在脑海里给灼灼解释,[就是吃过饭的意思。]
“吃过还可以再吃嘛。”见征平帝没有挪地儿的意思,灼灼可怜巴巴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这是因为灼灼最近启蒙,知道了一点礼仪。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主人不上桌吃饭,客人也是不能吃的。但是征平帝误会了灼灼的意思,他无声笑了下,虎着脸说:“你不吃饭,朕还怕你不成?”
“那你到底吃不吃嘛!”灼灼根本不按套路来。
征平帝沉默片刻,在灼灼委屈又期盼的视线中起身,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王公公站在他身侧,准备给他布菜。就在这时,灼灼站在凳子上,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指着一道菜,“黄爷爷,我要吃这个!”
王公公愣了一下,赶紧给灼灼夹过去放在小碗里,“小郡主眼神儿真好,这道菜叫樱桃肉,刚从民间选入宫中,甜咸可口,好看又好吃。您尝尝?”
然而灼灼并没有拿筷子或者勺子的意思,而是看向了征平帝。
征平帝终于确定,灼灼是要让他喂。这种体验太过新奇,以至于征平帝没有不悦,而是缓缓说:“厉王也这样娇惯你?”
9972心说可不是吗,凤槃生这个手里沾满血的狠辣大反派,竟然比秦烬还娇宠孩子。这些天灼灼就没自己吃过饭,都是凤槃生喂的!而且灼灼和凤槃生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少自己下来走路,总是被凤槃生抱着。
9972经常一边担心灼灼腿废了,一边好奇凤槃生的胳膊就不酸吗。
被这样问了,灼灼的小脑瓜儿也反应不过来,她懵了一下,软乎乎地说:“我爹爹抱着我吃饭。”
因为小孩儿好动、容易被外物吸引注意力,凤槃生在喂饭的时候喜欢把灼灼抱在怀里,一来这个姿势很方便,二来可以轻易通过一些小动作唤回灼灼的注意力,三来就是限制住她免得她乱跑或者挑食耍性子。
征平帝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故事,他还想再问,灼灼已经等不及了,直接上手抓住肉塞进嘴里,“呜,好吃。”
这粗鲁豪放的动作,一个御前失仪的罪跑不了了。但征平帝只是无奈地让王公公给灼灼擦干净手,然后伺候她用膳,喂到嘴里那种。
食欲会传染,看着灼灼吃得香,征平帝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尝了尝她吃得最多的几道菜,果然十分美味,难道御膳房今晚超常发挥了?征平帝心情不错,“赏。”
立刻有人将圣上口谕传下去。
灼灼是真的饿了,但也是真的吃不下太多,她吃饱后就指挥着王公公把菜夹在小碗里,还试图去够一碗鱼汤。征平帝笑着打趣她,“小馋猫儿,不用藏起来,想吃明天还有新的。”
“我要带回去给爹爹吃。”
征平帝笑意渐收,神情有些怅然,片刻后才拾掇好心情,问灼灼:“那你发现白天的皇宫和晚上的皇宫有什么不同了吗?”
努力收集食物的灼灼停了下来,为难地皱着鼻子,顾左右而言其他,“黄爷爷,不管哪里,白天和晚上都不一样的。皇宫肯定有特别的地方,唔……”她支支吾吾,忽然灵光一闪,“这里的人也会变!”
灼灼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听过的故事,奶声奶气地试图吓唬人,“皇宫里的人,到了晚上,会现原形。”
征平帝惊讶了,虽然灼灼这话是误打误撞,但可见这孩子是有天分的,如果好好培养……征平帝想起自己不省心的孩子们,有些头疼。就在这时,太监进来禀报,“陛下,淳王殿下和楚王殿下求见。”
刚想起来,糟心孩子就到了。征平帝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而来,没打算见,但余光瞥见灼灼,他改了主意,笑着问道:“小家伙儿,你说朕见不见他们?”
9972暗骂征平帝恶劣阴险,淳王和楚王知道凤槃生下狱,肯定是来打探征平帝的真实态度以及落井下石的。如果灼灼说不见,那正好,如果她说见,岂不是坑了凤槃生?
而且据9972对灼灼的了解,她九成会说见。
果然,灼灼根本不知道征平帝的险恶用心,她稚气又天真地说:“他们这么晚了来找你,肯定是想你啦。”你没睡觉,就见一见嘛。
后面那句话,灼灼根本没来得及说出来,征平帝就冷哼一声,“想朕?呵呵。王临福,让他们进来!”
王公公去请两位殿下进殿,内心无限感慨,小郡主简直是厉王殿下的神助攻,每一句话都恰恰好。
淳王是二皇子,如今已经三十五岁,身形高瘦,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像是整天想着怎么算计人。
楚王是六皇子,今年二十五,只比凤槃生小三个月,他上面还有个双生子兄长——五皇子静王。静王因为幼时堕马双腿残疾,醉心于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不参与兄弟们的权力斗争。
而楚王,身材魁梧,一身悍匪之气,走起路来如螃蟹出街,眼神凶戾,看小孩儿的时候,看谁谁哭。
两位王爷给征平帝行了礼,楚王就看了眼灼灼,大大咧咧地说:“这就是四哥在民间的孩子?一个小丫头片子,听说四哥宠得很。唉,他就这一个孩子,也没得挑,想宠就宠点吧。”
灼灼有时候听不懂太复杂的好赖话,但她能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和恶意。她气呼呼地瞪了楚王一眼,但凤槃生不在,她有点怕这个壮得跟熊一样的男人,就没出声呛回去,而是把自己藏在了征平帝身后。
征平帝不轻不重地看了眼楚王,没说话,但殿内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这时,淳王温和地说:“听说这个孩子叫灼灼?凤灼灼,好听。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想不想爹娘啊?”
9972又在心里大喊阴险狡诈,臭淳王你是不是想挑拨离间?是不是!
本来还探出个脑袋偷看的灼灼,刷的一下把小脑袋也藏了起来,这个笑着的人更吓人。她握着小拳头给自己打气,声音软绵绵的,像濒临险境努力恐吓天敌的小动物,可怜又可爱,“你们是谁呀,我不想跟你们说话。”
淳王和楚王没有听过这么直白的话,一时忘了该怎么回答。
征平帝怜爱地把灼灼抱在怀里,指着二人说:“这是你皇伯伯,这是你皇叔。”他没说二皇伯六皇叔,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觉得小孩儿记不住枯燥的数字排行。
熟悉的被大人拢在怀里的感觉,让灼灼有了些安全感,她跟着叫了一遍皇伯伯黄叔叔,然后就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她稀奇地说:“你们都姓黄,你们是一家人吗?”
众人:“……”
虽然是一家人,但天家无父子,小孩子总是会冒出些奇奇怪怪又扎人心的话。
然而,就在大家要一笑而过的时候,征平帝忽然意识到什么,认真严肃地问灼灼,“你叫朕什么?”
“黄爷爷。”
“叫他呢?”征平帝指着王公公。
灼灼毫不犹豫地说:“王爷爷。”
征平帝气笑了,“你这小东西,朕还以为你嘴甜,合着你根本不知道朕是你爷爷?”
第44章
啊这……怎么能怪灼灼呢?灼灼是无辜的!
灼灼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连连追问,“你是我爷爷?你是我爹爹的爹爹?真的吗?我不信。”
本来想教训这小家伙一顿的征平帝噎住,“为什么不信?”
“你不像我爹爹的爹爹,你欺负他,你是坏人。”灼灼说着说着,又想起来征平帝做的坏事了,她从征平帝怀里爬下去,踮着脚把桌子上冒尖的小碗捧起来,撂下一句“我要回去找爹爹”就绕过淳王楚王匆匆跑向殿门。
征平帝头疼,小孩儿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说变脸就变脸。他也不想给灼灼点颜色瞧瞧了,他无奈地叫住灼灼:“你认识路吗?”
灼灼停下,转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征平帝,“黄爷爷,你让玉珠送我回去好不好?”
“别叫朕黄爷爷,”听了是真头疼,征平帝单手扶额,说:“叫朕爷爷。”
“爷爷,”灼灼向来是能屈能伸,让改口就改口,声音还甜得很,“你让玉珠送我回去吧爷爷。”
“牢房里有什么好?又脏又臭,还吵得睡不着觉。”征平帝说:“你非要回去跟凤槃生一起吃苦?”
灼灼稚气地说:“跟爹爹在一起很开心,甜甜的,不苦。”
征平帝露出牙酸的表情,他想象不出来凤槃生怎么甜甜的,他说:“牢房离这里远得很,晚上看不清路走得慢,等走回去,天都亮了。你今晚在这睡觉,明天天亮了坐马车回去,差不多时间到。”
征平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但是小孩子是不能讲道理的。所以灼灼不听,灼灼抱紧小碗,说:“我要爹爹。”
本来灼灼还没那么想凤槃生,但刚才她注意到外面天彻底黑了。天黑了,小孩子就容易闹人,要找妈妈。在这个世界,灼灼没有妈妈,所以就要找爹爹。
而且不是可以哄哄就不找了的那种,灼灼眼中已经积蓄了满满的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她毫无预兆就开始哭,让在场的人都是措手不及,征平帝还在想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楚王已经不耐烦地喊道:“怎么哭了,快把她抱走,晦气!”
这人和人的差距就是对比出来的,楚王一凶,征平帝又显得和蔼可亲了,灼灼含着哭腔喊:“爷爷!爷爷!”
像极了被欺负的幼崽在呼唤长辈,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征平帝冷硬的心都被这一声声爷爷敲开了一条缝,他朝灼灼伸出手,灼灼就乳燕投林般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就这还不忘护着她的小碗。
征平帝把人抱起来,说:“王临福,请两位殿下出去。”
楚王惊讶,“父皇……”他后面的话被淳王阻止。
王公公躬身,轻声说:“二位殿下,请吧。”
淳王和楚王只好离开,到了殿外,楚王抱怨,“你拦本王干什么?”
淳王看着这个傻子,懒得多说一句,他刚才阻拦楚王可不是好心,单纯是怕他再叭叭下去激怒了征平帝、连累自己罢了。不过这趟进宫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一半,看征平帝对灼灼的态度,搞不好凤槃生要靠女儿翻身了。
可恶!
这边,灼灼趴在征平帝怀里,流着泪的小脸蛋儿贴着他的脖颈,抽噎着说:“爷爷,我要爹爹。”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见到那么多心怀恶意的陌生人,灼灼的精神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只有见到凤槃生才能安心。
征平帝已经不气恼灼灼非要找爹爹了,他很少跟孩子这么亲近,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细嫩脆弱的脖子似乎动一下就能碰断。相较于日渐强壮的儿孙们,灼灼没有任何威胁,反而要依靠着他。
这让征平帝有种爷孙俩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中相依为命的酸涩和满足感,他轻拍着灼灼的后背,温和地哄着,“不哭了灼灼,等天亮了爷爷带你去找爹爹。”
“啊——!”灼灼仰着头发泄大哭,但征平帝翻来覆去就这一个意思,只能天亮了再去找凤槃生。
9972急得团团转,尝试哄灼灼无果后,它一会儿抱怨凤槃生怎么就让灼灼自己出来了,一会儿阴阳征平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果然不爱就是铁石心肠,灼灼都哭成这样了他都不退让一点!
哭了一会儿,灼灼觉得没得商量了,就渐渐止住哭声,举着小碗说:“爷爷,让人把饭送给爹爹吧,爹爹没吃饭。”
征平帝看着那碗滴了泪水又被衣服袖子蹭过的饭,心想凤槃生肯定不会吃,嘴上说:“好,朕现在就让人送过去。”他吩咐个小太监去送饭,然后看向灼灼黏糊糊的小脸儿,“脏兮兮的,去洗澡好不好?”
“好。”灼灼从征平帝腿上爬下来,走到玉珠面前张开双臂,“玉珠姐姐,抱。”
玉珠下意识看向征平帝,见他没反对这才抱着灼灼,在一个蓝衣宫女的引领下来到浴池,然后小心翼翼地给灼灼洗澡。
本来灼灼是很喜欢玩水的,特别是现在天热,每次洗澡她都把水弄的半个屋子都是。但现在看到比两个屋子还大的浴池,灼灼一点兴趣都没有,无精打采地任由玉珠摆弄。
9972安慰说:[宝宝不怕,爹爹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它不是在哄人,它是终于想起来凤槃生让灼灼离开时说的话了。凤槃生让灼灼等着他,而不是他等着灼灼,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凤槃生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里出狱的意思!
但9972的话听在灼灼耳中,跟征平帝的话是一个意思,不能立刻实现的都是谎言。不过灼灼没有一直消沉下去,她很快就开心了起来,因为她想起来爷爷的宫殿里,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
灼灼要记下来,回去说给凤槃生听。
征平帝正在招小太监问话,“厉王什么反应?”
“厉王殿下笑了,说‘灼灼真贴心’,然后把饭菜吃完,并让奴转告‘我很喜欢吃,谢谢灼灼’。”
“听到灼灼要留在承乾宫,他有说什么吗?”
“殿下说,‘灼灼晚上睡得晚。她不睡,不要强迫她睡,也不要陪着她跑闹,让她坐在床上玩儿玩具,她玩儿困了就自己睡了。’”
征平帝沉吟片刻,这凤槃生到底是在意灼灼还是不在意呢?他都不担心灼灼在这里受欺负受委屈吗?或者说凤槃生就希望他对灼灼不好,这样他就有理由发疯。
十三年前,凤槃生刚从齐国回到大周,姜皇后因病去世,他就发疯屠了半个皇宫的人。不仅是杀了上百的宫人,还有一妃三嫔二贵人和十几个勋贵子孙。就连大皇子和两个公主的死,也和此事脱不开干系。
整个京城的权贵都震动了,联名上书称凤槃生已经被邪魔附体,请求处死他。是姜老将军请出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才救凤槃生一命,但不等凤槃生从牢里出来,姜老将军也去世了。
显赫一时的姜家直系血脉断绝,旁系没有能支撑门楣的子孙,姜家就此没落下去。自此,凤槃生身边再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之后,征平帝一直牢牢地压制着凤槃生,他也不想杀了亲儿子,但不介意让他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然而四年前,凤槃生忽然一鸣惊人,并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崛起。
征平帝这才知道,凤槃生这些年都在扮猪吃老虎,他暗中发展势力,等到时机成熟了才展现出来。这时候,征平帝试图把凤槃生打压下去,却发现很难做到。
厉王一派就像是悄悄生长的竹子,当地面有竹笋冒头的时候,地下已经长满了四通八达错综复杂的根系网络。
征平帝只能一点一点的削弱凤槃生的势力,但四年过去,厉王一派越发势大稳固,如高山一般压在众人头顶,隐隐和皇权分庭抗礼。征平帝知道凤槃生恨他,一直在找机会取而代之,只是无法名正言顺才没动手。
所以,在知道灼灼的消息的时候,征平帝第一反应是,凤槃生忍不住了,他要制造个机会发疯了,灼灼就是他准备的导火索,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承认灼灼是他的孩子。
只要灼灼在宫里出事,凤槃生就能找出一万个理由向他发难。
而现在,凤槃生对灼灼的宠爱都是铺垫,他表现得越在意灼灼,对灼灼越好,等灼灼出事了,他的夸张举动才会越合情合理。
所以征平帝说什么都不会让灼灼在牢里过夜,他担心凤槃生会故意让她生病或者出意外死掉,然后发疯来找他算账。
如果9972知道征平帝的想法,肯定会嘲笑他杯弓蛇影贪生怕死疑神疑鬼脑补怪,凤槃生明明是会光明正大地弑君屠杀兄弟,他才不屑搞这些手段虚名。
但征平帝就是对自己的猜测坚信不疑,他让人加强宫中的巡逻守卫,还让御医在承乾宫候着,一定要保证灼灼无病无灾安稳度过今晚。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以为灼灼非常受宠,想着以后要小心伺候。
灼灼是活力十足地跑回来的,刚进殿就说,“爷爷我洗好了,你也快去洗澡澡吧。”
征平帝看着像个小蝴蝶一样的灼灼,觉得可爱极了,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亲近。征平帝很有耐心地陪灼灼玩儿了一会,直到他的精力撑不住了,才让人带着她去偏殿休息。
偏殿的拔步床上,摆满了小玩具,灼灼一边玩儿一边小声嘟囔,“爹爹不在,不好玩儿了,我好想爹爹。”
9972刚有点心疼,就见灼灼左手拿老虎布偶,右手拿泥人儿,让泥人儿疯狂踩老虎布偶,还软乎乎地说:“臭爹爹让我跟坏人走,我要打你,让你长记性。”
[……]
不知过了多久,灼灼打了个哈欠歪倒在被子上,守在床边的玉珠正要进来给她盖被子,忽然听到外面嘈杂起来。她凝神仔细听,外面的人喊的是:“天牢走水了!有人劫天牢!”
第45章
半睡半醒的灼灼捕捉到关键词,迷迷糊糊的问:“走水是什么?”
9972回答:[着火啦。]
“天牢……着火啦。”
灼灼猛的坐起来,“爹爹在天牢里!”她不要睡觉了,她趴在床边慢慢退到脚塌上,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面跑。玉珠等人在后面追着灼灼,又不敢真的阻拦她,被她顺利跑到正殿。
天牢虽然被历代皇帝设在宫里震慑朝野内外,但其实离皇帝和妃嫔子嗣们居住生活的地方很远,之所以会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还是因为现在天牢里关押着两位王爷,但很快宫人们就冷静下来了。
所以灼灼跑出来后,看到没事人一样的宫人还有些疑惑,不过她不管这些奇怪的地方,也不等王公公去通报,哒哒哒就跑过去,举起小拳头哐哐哐砸门,“爷爷!你快出来呀,天牢着火啦!我要去找爹爹!”
她已经决定如论如何都要立刻去找凤槃生,所以在敲几下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就没有迟疑地转身往外跑。王公公站在门边听征平帝的动静,指挥众人拦住灼灼。
灼灼根本没办法在这么多大人的围追堵截下跑出去,她焦急地大喝一声:“站住!”
朦胧夜色下,灼灼精致可爱的小脸儿被打上阴影,看着有些不怒自威的冷意,她模仿着凤槃生的神色和语气,说:“你们都退下!”
宫人一时竟然真的被震住,面面相觑着挪开了点脚步。灼灼看准机会就跑,身后传来征平帝不辨喜怒的声音,“你自己要怎么过去,你不认识路。”
灼灼恨死“不认识路”这几个字了,要不然她早就回到凤槃生身边了。她转过身看着征平帝,大声说:“我会用嘴巴问路!我会用眼睛看!我会找到我爹爹!”
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说完,灼灼头也不回地跑出承乾宫。
9972刚才也被灼灼的气势震住了,现在才敢弱弱提醒,[灼灼,你没有穿鞋,还是找个人抱着你吧?]
虽然才和灼灼合作第二个世界,但9972已经有了丰富的育儿心得,其中一个就是环境对孩子的影响是真的很大。原本世界的灼灼,因为体弱多病,被父母保护得严严实实,所以单纯可爱,文静脆弱。
在秦烬的世界里,因为接触了总裁办的太多人,灼灼迅速展露了本性的开朗活泼,像个小太阳一样,还展现出了领导组织人和做生意的天分。
而在这个世界,一个月的山野生活让灼灼勇敢无畏,和凤槃生在一起后,灼灼又展现了淘气调皮古灵精怪的性格。
并且,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用小孩子的语气和灼灼讲话,她的语言表达也和之前很不同。她能轻松说出长长的句子,说话内容和遣词造句都超脱了孩童的幼稚。
总结,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十分强大,孟母三迁实在是很明智。
灼灼很冷静地摇摇头,“不行,这里的人都听爷爷的,万一他们把我抱回去怎么办?”
出了承乾宫,灼灼就通过观察宫人和守卫们的神情,再加上自己的记忆,确定了天牢的方向,然后毫不畏惧地往这个方向前进。
在资源匮乏的古代,即使是皇宫,也不能在每一处都点灯,灼灼经常走到黑咕隆咚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在晚上自己走过路,黑暗是人本能的恐惧,黑暗里的未知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但是灼灼会犹豫徘徊,最终都没有退缩过。
有一次,灼灼要穿过一片假山。惨淡的月光下,造型奇特的假山和树木仿佛静静等着猎物进入的怪兽,还到处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灼灼无法自控地想起听过的各种恐怖故事,眼眶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9972都想打退堂鼓了,但又怕自己出声会影响到灼灼,就强行保持沉默。然后就看着灼灼擦掉眼泪,握着小拳头给自己鼓气,“灼灼不怕,爹爹在等我,天牢着火了,灼灼要去保护爹爹。”
着火可是很紧迫的事,凤槃生带灼灼赶路的时候,见她*想要玩火,就直接让人在一小片树林外砍出隔离带,然后把小树林点了。天干物燥,几乎眨眼间,一小簇火苗就变成了燃烧整个树林的熊熊大火。
这样的实物教育,让灼灼印象深刻。
灼灼迅速跑过假山,来到了御花园,从这里,可以看到天牢的方向有一团红黄色的光,像是即将要升起的太阳。但灼灼一点都不开心,她哽咽着说:“火都烧到地上来了。”
那地下的牢房会烧成什么样啊。
灼灼边哭边跑,因为太在意,完全想不到或许火就只烧了地面上的建筑这一可能。
御花园为了观赏性和可玩性,设计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路,地面上还铺成不同的路面,石板路、砖路、石子路、还有玉石路、花岗岩路等。前面忽然有动静,灼灼慌了一下,不小心就摔倒了,直挺挺地往旁边的花丛摔去。
其实摔在花丛里会比摔在石子路上更安全,但前提是这丛花不带刺。可惜的是,灼灼旁边是一大丛月季。
眼看着灼灼就要倒在月季丛上,一只大手稳稳地把灼灼捞了起来,然后像摆弄玩偶一样前后左右都检查了一遍,在看到灼灼伤痕累累的小脚丫子时,来人眼中刮起了风暴。
灼灼已经认出了来人,惊喜地大喊:“爹爹!”
凤槃生单手把灼灼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说:“是爹爹,灼灼怎么跑出来了,谁欺负你了?”
他抬眼,看到不远不近跟着灼灼的宫人,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
被征平帝派来保护灼灼的王公公等人有苦难言,他们哪敢欺负灼灼啊,厉王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吧?他手里的剑还在滴血呢!
灼灼好不容易和凤槃生重逢,开心极了,黏糊糊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儿挨着他的脸,不停地说爹爹我好想你。凤槃生龙行虎步地走着,嘴上也甜腻腻地回应灼灼。
过了一会儿,灼灼释放了惊喜的情绪,开始诉说自己是怎么披荆斩棘来找他的。在她的描述下,从承乾宫到御花园这段路,简直是比取经路还难走,她历尽千辛万苦才闯到这。
凤槃生是个合适的倾听者,在恰当的时候说出“这也太吓人了”、“灼灼是怎么克服的呢”、“灼灼太勇敢了”、“然后呢”、“灼灼真棒”等话语,引导着灼灼一边说话一边发泄一路上积压的负面情绪。
到后面,灼灼像是冒险归来的快乐的小鸟一样,靠在凤槃生肩膀上叽叽喳喳,开始询问他有没有受伤,是怎么找到她的。
凤槃生简短地说:“天牢里着火了,爹爹就跑出来了。爹爹跑得快,没有受伤。”
他来到一处宫殿,把灼灼放在桌子上,说:“白术过来。”
白术立刻上前检查灼灼脚上的伤,确实很严重。
主要是小孩子皮肤嫩骨骼脆弱,走路多了都会伤到骨头,更别说光着脚跑这么远。不仅磨了好几个水泡,一直到脚踝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和剐蹭,整个脚底板也肿了起来。
伤成这样,见了凤槃生后,灼灼也没有喊一声疼,光顾着高兴了。
灼灼这才注意到凤槃生身后还跟着好些人,有认识的白术顾远沈行云秋雨秋风,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她开心地跟认识的几个人打招呼,然后就打了个哈欠,软乎乎地说:“爹爹,我要睡觉觉。”
“睡吧,爹爹抱着你。”凤槃生轻拍着灼灼的后背,袖子还抬起来给她遮挡光线。
没见过灼灼的几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但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就偷偷地看,但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沈行云和顾远也是,短短时日不见,凤槃生对灼灼的态度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灼灼今天是真的累坏了,没一会儿就睡死了。凤槃生动作小心地给灼灼调整姿势,让白术把她脚上的水泡挑破。白术的手法很稳,几乎没惊扰到睡梦中的灼灼。
水泡挑破后,把脏兮兮的脚丫子清洗干净,然后上了药包起来。等做好这一切,凤槃生把灼灼放到床上,让秋雨秋风守着她。
就在这时,有侍卫来禀报,“主子,圣上有口谕。”
凤槃生来到前殿,王公公等人还等在这里,他看都没看人,漫不经心地说:“他说了什么?”
王公公也不敢计较凤槃生的态度,恭敬地说:“陛下口谕,‘派遣两位御医随侍,灼灼有任何不适都不可掉以轻心,太医院一应药材皆可取用。’殿下,小郡主十分可爱讨人喜欢,她心里一直挂念着您呐。”
观察着凤槃生的神色,王公公把灼灼来到承乾宫以后的所有表现都说了一遍。不愧是做到太监总管的厉害角色,他把灼灼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还讲述得生动贴合。
凤槃生闭着眼听着,在脑海里勾勒出灼灼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的模样,随后觉得很是可惜,他竟然没有亲眼见到。如果不是征平帝,他根本不用和灼灼分开这么久。
虽然凤槃生派人把天牢里的犯人放的放杀的杀,征平帝也派出了能调遣的军队去围剿凤槃生,但这个夜晚,双方都没有撕破脸,整个皇宫都呈现出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凤槃生知道,征平帝不是不想现在处理他,只是在围剿失败后,怕他一怒之下从天牢杀到承乾宫罢了。武力打不过,征平帝是打算在次日早朝上发动百官的力量,逼迫他认罪了。
第46章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微小的灰尘在光芒中跳舞,灼灼惊醒后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9972以为灼灼在好奇,见缝插针地给她科普知识,[光在穿过云雾时会有一条明亮的‘光路’,灼灼能想起来还有什么东西被光照射时会这样吗?豆浆、牛奶、鸡蛋清,还有血液……]
往常会安静听讲的灼灼忽然出声,“爹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