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生恭敬地奉上香茶回应着苏侧的问题。
苏恻霎时有些失落,算算日子距离萧怀离去,他在这偌大的院府中才独自一人居住才不到一月有余。
说来倒也是有些奇怪,原本在苏府生活之时,苏恻也是孤零零一人。
现如今不过短短一年,他从和萧怀一起生活时的抵触,到现在午夜梦回之时,不见萧怀的身影竟感到孤寂万分,心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在萧怀离开之时便一直空落落的。
他想或许是自己曾经蛮狠任性从未有人如同萧怀一般陪伴自己多时,所以在萧怀出现的时候,他心中那份渴望陪伴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思及此,他又开始怨萧怀不懂自己的心,怨他得离去如此匆匆又斩钉截铁,最后他又怨萧怀从不给予他一份书信,即使是问安。
可他怨来怨去,又怨上自己。
如果他当时没有让萧怀跪一整天,萧怀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自己?
他不知道……
苏恻有些自嘲得笑了笑,算了,自己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人偏爱。
云生看着苏恻的反应,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硬着头皮道:“公子,老爷说您虽然搬离了苏府,但仍然还是苏家之人,让您除夕当天还是回府一趟,一家人吃个热热闹闹的团年饭。”
苏恻没什么情绪得“嗯”了一声。
临近除夕前几日,宋樾突然到访。
在宋樾推开屋门之时,漫天酒气扑面而来,而苏恻正趴到在床侧,紧闭双目。
虽坊中早已传言,苏恻捧在心尖上的男宠离去,让他终日醉酒不醒,整个人也一蹶不振传得沸沸扬扬。
可今日亲眼所见,宋樾皱了皱眉头,抬脚步入屋内,站在苏恻身边,极其不悦的啧出声,拍着苏恻的脸:“苏恻,苏恻醒醒。”
苏恻半睁开眼睛,看着来人咂巴了一下嘴,从床榻之上坐起来问道:“宋樾,你怎么来了?是来陪我喝酒的吗?”
宋樾强忍住自己抬手给苏恻一巴掌的冲动,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反问道:“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苏恻从床边捞起一瓶酒,晃了晃瓶身,没有回答宋樾的问题,反而喃喃道:“怎么没了啊。”
宋樾终于再也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气,一掌打掉苏恻握在手中的酒,拎起他的衣襟,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曾经那个不在乎别人的苏恻呢?”
苏恻被他吼得也有些情绪上头,大声喊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喜欢傅淮之,傅淮之却娶了别人,阿怀那副喜欢我的模样,竟然也抛下我走了。”
宋樾脸上一愣。
又见苏恻突然笑出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挂在眼尾晕染出一丝红,缓缓说道:“宋樾,我就是一个烂人,没有人会要我。他们都说是我出生没多久就克死了我娘,所以我爹不要我,后来要不是因为他年龄大了生不出儿子,又怎么会接我回来?”
宋樾沉默着没有回答,直到许久才道:“阿恻……”
“宋樾,你不知道吧。那个人带着毫不掩饰到露骨的目的来到我身边,你知道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像什么吗?就像一只渴望被我摸摸头的可怜小狗,我本想寻个乐子带他在身边羞辱傅淮之。可直到现在我发现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樾看着苏恻逐渐狰狞的面容,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把自己喝个烂醉的理由。”
苏恻似乎想起什么,反抓住宋樾的手腕,神色有些激动道:“宋樾,算我求你的,你帮我查查他,好吗?”
宋樾同苏恻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苏恻这人向来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
自然知道苏恻想要拜托自己什么事,又想到今天受苏父之托,只得无奈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好一点,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过后几天,宋樾便很快给苏恻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查到了些许线索但仍然还需要些日子。
除夕当天的雪,下得比往几日还要大。
苏恻出府之时,已是黄昏时分。
当马车停在苏府门前的那刻起,他便听到了从府内传出的欢声笑语,那样的声音往几年虽也听在耳边,可远不如今年刺耳。
在他想要吩咐马夫回府之时,管事那沧桑的声音突然响起:“公子,既然到了,就快进府吧,老爷还在等着你。”
苏恻坐在马车内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下马车。
雪压红梅,寒风一起,暗香浮动。
正厅之中,炭火烧的正往,将整个屋子烘得如春般温暖。
苏恻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之上,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见他走入又匆忙将茶杯放下道:“来了?”
苏恻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两人之间又是冗长的沉默时。
席间一顿饭吃得苏恻不是滋味,倒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而是那种欢声笑语的氛围让他更加格格不入。
他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个外人,坐在席面上看着别人幸福的团聚。
多么讽刺!
好不容易迎来结束,苏恻正准备离开时却被苏父叫住了脚步。
“听说你因为一个下人走了有些颓废,眼下见你还不算太糟。”
苏恻冷眼看了苏父一眼道:“如果你叫我是为了说这个事,恕我无可奉陪。”
苏父见他当真准备离去,又出声制止他,从抽屉中拿出一支毛笔,只不过看上去略显粗糙。
苏恻听到苏父走至自己身边,颤颤巍巍道:“恻儿,送你的。为父记得你一直想要的。”
苏恻看着那支毛笔良久,曾几何时,他也曾艳羡过旁人有父母亲手制作的毛笔。
只不过他一直未曾得到,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在他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的时候。
苏父又拿着毛笔出现在他的眼前,告诉他自己一直记得。
但为什么,一直记得却现在才愿意给他。
就在他对这迟来的父爱犹豫不决时,听闻苏父说道:“为父知道你这么多年恨着我,为父也自知当年对不住你母亲,但你得允许为父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啊!你的妹妹们都是无辜的。我将来走后,她们也威胁不到你任何利益,为父只希望你能善待她们。”
苏恻闻言忽然攥紧了手,望着鬓边不知何时生出更多白发的父亲,说道:“就因为父亲一时糊涂犯错,我的母亲便要病死床榻,我便要背上克母灾星的名声。在父亲你因糊涂醉倒温柔乡的日子里,我在房间被同龄的孩子扔石子。父亲,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办法和让你犯错的女人生下儿子,父亲又怎么会想起我这个孩子?妹妹们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了吗?”
苏恻收回原本想要抬起的手,露出一个笑容道:“父亲,不觉得这给一个甜枣再打一巴掌的事对我早已不管用了吗?”
许是苏父见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法竟会令苏恻如此反感,索性换了一副面孔道:“恻儿!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父亲,你的妹妹也始终是你的妹妹!你身体里永远流着我的血液,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苏恻冷眼看向苏父,讥讽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或者说从未出现过。这苏家的身份,我不要也罢。”
“好啊!”苏父气的胡子不可自抑地颤抖着:“好啊!我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吃我的,用我的,不仅出口不逊,还要脱离苏家关系!那你既然这么不愿意做我苏家子嗣,那就请便吧。权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爆竹声在街道此起彼伏。
苏恻没落地走在离府的小道上,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我能改日去你的院子玩吗?”
苏恻垂眸看向自己名义上的妹妹,苏漓。
苏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刚想说可以,但转念一想自己的院子也是苏家的资产,而自己现已经和苏父断绝了关系。
他在苏漓的期盼目光中叹了一口气道:“不行哦,被你母亲发现,你肯定又会被罚跪祠堂。”
苏漓虽长大了几岁,可仍然喜欢嘟起嘴道:“我不怕跪祠堂,我怕兄长不要我。”
“我怕兄长不要我……”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如同蝴蝶振翅般划过苏恻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彼时初见时,苏漓好像也是这般像是看不懂自己眼中的厌恶,无论苏恻如何欺负她,她也只会日复一日跟在苏恻身后说道:“哥哥是最好的!”
就在苏恻从心底接纳她的那天也是如今天这般大雪纷飞。
苏漓坠入冰湖之中,高烧了整整三日才终于醒过来。
苏恻虽未被惩罚,但也是从那时起苏恻落下了一个恶劣的名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苏漓还是这般待他,苏恻心中不是滋味,认命般说道:“那……那等过段时日,我来接你去我院中玩如何?”
苏漓瞬间眼神亮了起来,生怕苏恻后悔般说道:“那我们拉钩!”
第32章
马车将喧闹与孤寂分离,苏恻坐在其中与幸福背道而驰。
待马车带他回到自己的院落,苏恻仰头望着院门前的牌匾半晌。
忽然回头,看着京城万家灯火通明却无一盏灯火属于自己。
他不免有些低落。
在苏父拿出毛笔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早就软下一片,可他做不到原谅,他原谅了他的父亲,又会有谁铭记他母亲为何病逝。
苏府,不是他的家,这里也亦然。
待世间万物归于宁静,苏恻孤身出了院门。
彼时明亮的街道,现如今已剩下昏黑一片,偶一阵寒风吹过,苏恻不得不攥紧手中的披风,在心里给自己装着胆子。
不知走了几时,行到何处时,苏恻忽然看到了一个同自己一样游荡在外的身影。
他加快脚步紧跟上去,却又在下一个巷口处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苏恻不由得心底发寒。
黑暗的小巷内,有人放轻放缓脚步,逐渐向苏恻逼近,在抬手欲劈向的瞬间,硬生生转了个弯。
“公子?”
“阿怀!”
苏恻的眼中闪过一瞬惊喜,紧接着怨愤也随之而来:“你大半夜在外面做什么?”
萧怀沉默一阵,反问道:“公子,怎么也在外面。”
两人别过头都没有说话。
“你最近住在哪里?我困了,你带我回你家。”
苏恻还是一如既往的在萧怀面前霸道,不讲理,也不容拒绝。
不知从何时起,苏恻便明白了一件事,世人求神拜佛,祈求自己所愿,而他苏恻只需要张张嘴巴,吩咐萧怀,那么萧怀什么都会做到。
苏恻见萧怀不说话,以为他准备拒绝自己。
却听到萧怀叹了一口气道:“那公子跟我来吧。”
苏恻的脚已经有些酸痛,他眼睛一转便直言道:“我累了,我要你背我。”
他一贯会蹬鼻子上脸这一招。
但萧怀没有丝毫怨言的蹲在他的身下,仍由他爬上自己的后背。
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如同今日这片片雪花纷纷落在苏恻肩头,看似沉重但在两人逐渐升高的体温中被逐渐融化,连同曾经的那些隔阂一同被贴近的心所消除。
苏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披了披风的缘故,他总感到萧怀的手有意无意的在他小腿位置来回滑动。
直至苏恻头脑清晰起来,想要从萧怀身上下来的时候。
萧怀停在了一栋破旧的茅屋前,低声说道:“到了。”
苏恻瞪大眼睛瞧着那似乎修补多次的茅屋,环顾四周发现了无人烟时,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就住在这个地方。”
萧怀应了苏恻一声便抬脚朝茅屋走去。
苏恻来不及犹豫紧跟在萧怀身后,由于看不清路,还被路上不知是石子还是坑洞险些绊倒在地。
萧怀闻声回头,苏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猜测到恐怕萧怀如今会在心中偷偷嘲笑自己。
可萧怀却默默回到他的身前,牵起他有些冰冷的手,说道:“公子,小心一点。”
苏恻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推开破烂木门的瞬间,苏恻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萧怀这个可以算得上家徒四壁的地方。
苏恻不禁又发出一丝疑问:“你真的住在这里?”
萧怀点了点头,又开始忙前忙后,一如既往伺候苏恻洗漱,整个期间都没有听到苏恻口中再有一丝抱怨。
直到两人躺在狭小且冷硬的床上,盖着仅有的一床棉被时,苏恻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湿冷,那种浸透身体的湿冷,让他心中燃起一股无名之火,住的这么差就算了,怎么盖得被子也像一块破布。
苏恻神色不悦,蹙眉道:“喂,你到底把银子花哪里去了?”
萧怀沉默一阵,背过身不打算回答苏恻的问题。
苏恻见状心里更是气得要死,从床上坐了起来,推了萧怀一把道:“你说话啊!我问你话呢。”
萧怀仰视着苏恻,突然说道:“公子,新年快乐。”
苏恻看着萧怀的脸,怔愣一瞬。
突然感觉自己有些自讨没趣,径直躺下背对着萧怀将仅有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也没比刚才温暖到哪里去。
后半夜,或许是苏恻真的太冷了,一个劲儿地往萧怀怀里钻。
萧怀被他的动静吵醒,垂眸看了怀中熟睡之人的侧颜,不可自抑地喉结上下滚动,随后透过那扇今夜才补好的木窗向外远眺,发现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月亮高高挂在枝头,银辉洒向大地,亘古不变。
翌日,苏恻醒来的时候,伸手摸向床榻却发现旁边早已冰凉一片。
他睁开朦胧的双眼,环视一圈屋内,发现昨夜并不是梦时,他赤脚下床,打开屋门却只见白茫茫一片。
萧怀,又一次不告而别。
苏恻回过头发现桌上还摆放着两个大白馒头。
许是不甘心,又或是不相信萧怀尽然真的会一走了之。
苏恻坐在桌前盯着两个馒头独自等到日暮时分,才听到屋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他打开门的刹那,映入眼帘的便是萧怀那张在日暮中染上一层薄辉的脸,他缓缓朝着自己走近,如同画中人朝着自己走来。
萧怀看着苏恻穿着单薄,难免脸色几分不悦,加快脚步走入屋内替苏恻拢了拢衣衫,颇有几分心疼道:“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几件?”
“我哪里有什么衣服。”
萧怀抿了抿唇:“公子,你为什么不回自己院落。”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本公子想睡哪里睡哪里?怎么,你不乐意?”
“我只是觉得,公子你现在住在自己院落里会舒服一点。”
苏恻知道萧怀这个话在陈述事实,毕竟他今天一整天都感觉四肢僵硬。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对萧怀起了别样情感,苏恻在他的话里感受到了一丝自己是萧怀的累赘一样。
想法一闪而过,苏恻顿时拉下脸来,语气不太高兴道:“那你跟我回去。”
“公子,我暂时不能跟你回去。”
又是这句话,苏恻当即冷眼看着萧怀道:“怎么?你是赌钱了,还是骗了别人感情?我说在苏府我好吃好喝待你,月俸也从未少过你一分一毫,竟然说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你当我苏府什么地方啊!”
“不是的,我都没有……”
“那是什么?”
萧怀看着苏恻那双期待答案的眼睛,最后绝望的抬头道:“我赌钱了,输了几百两银子,我不想那些人找上公子,这才躲了出来。”
苏恻显然被萧怀的说辞怔愣一瞬,低声道:“还了多少了啊?”
“还差五百两。”
“五百两!”苏恻拔高声音。
五百两对于昨天之前的苏恻来讲的确算不上大钱,可昨夜他明摆着要和苏府断绝关系的那一瞬间,五百两便对他来言犹如天文数字。
萧怀看着苏恻信以为真的模样,开口道:“公子,你回去吧,说不定哪日他们便会找上门来,我死了不要紧,可公子不能死啊!”
苏恻咬着唇,反问道:“你……你有说什么时候还钱吗?”
萧怀没有回答,苏恻自然也明白讨债的人哪里会讲什么信用。
两人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晚时分,苏恻看着萧怀将昨夜那床被褥移至床塌边,拿出一床全新的被子盖在苏恻身上时,苏恻望着萧怀那不卑不亢的神情,忽而在心中做出了一个毅然决然的决定。
——
初六那天,苏恻准备给萧怀一个惊喜。
迈出屋门的那刻,苏恻看着天空昏暗不见天日,乌云密布仿佛天即将塌下来一般。
他按着那夜的记忆踏上了去苏府的路途。
苏恻想着为了萧怀,他可以答应父亲好好继承苏家家业,可以照顾他的妹妹,只要他的母亲独葬。
可天不随人愿。
在苏恻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百姓便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苏恻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走入那条熟悉的街道,直到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他显然慌了神,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恐惧。
在他踉跄着推开虚掩的大门时,倾盆大雨瞬间砸在大地之上,伴随着狂风暴雨来的还有青石台阶旁汇聚成河流淌着的鲜血。
苏恻望着庭院内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情绪。
他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他一路步履蹒跚地走向后院,企图还有人能够逃之一劫。
却未曾想到在路过正厅之时,天空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屋内似乎还有活人的踪影,苏恻悄声靠近。
只见萧怀墨发贴在颊边,蹲在父亲的身前,他的右手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猩红的血珠滴落在地板之上,绽放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苏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置信地望着萧怀的背影。
他不相信那个卑微恭顺的萧怀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可是事实摆在自己的眼前,叫他不得不信,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恻想不明白。
可根本不等他想明白,他便看到自己的父亲睁着一双眼睛,口吐鲜血无力地躺倒在地。
临了之际,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明亮,似乎在对苏恻说道,快点离去,逃离这里。
雨好像在这一瞬不是雨,而是一把把能将人从外到内刺穿的利剑,活生生扎在他的心上,或许这便是万箭穿心之痛。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明白自己如果这时同萧怀硬碰硬只怕再无胜算,
他逃了,头也不回的逃离了苏府。
瓢泼大雨沉重了他的脚步,他只觉得在这一瞬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拼命压抑着的哭声。
在他无尽绝望之时,他撞入了一个怀抱中。
苏恻惊慌失措,想要挣脱起来,可傅淮之却将他揽在怀中紧了几分,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背,声音温柔的安抚道:“阿恻,别怕,有我在,我带你离开。我会帮你查清幕后黑手的。”
第33章
他睁眼环视一圈,发现屋内的陈设竟然如此陌生。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
正逢此时,屋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傅淮之一脸关怀,望了床上的苏恻一眼,说道:“你醒了?”
苏恻沉默着掀开被子,想要挣扎着下床时,傅淮之一个箭步冲在苏恻身前,将他压到在床塌上。
苏恻别过脸,沙哑着嗓子道:“放开我。”
“我不放。”傅淮之嘴角紧绷,抓住苏恻的双臂,坚定地说道:“阿恻,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
苏恻一张苍白的脸上,双眼布满血丝看向傅淮之,将喉间涌出的那一股腥甜吞了下去道:“不需要,放我走。”
傅淮之看着苏恻一脸倔强,挣脱着被自己禁锢住的双臂,他微微垂着眼皮,眼中闪过一抹不让苏恻察觉的晦暗,继而沉声道:“阿恻,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我,但此时你身体未好,又能到哪里去?”
苏恻将傅淮之的紧握住自己的手甩开:“我去哪里不用你管。”
“阿恻!”傅淮之喊着苏恻的名字。
可苏恻根本没有停下自己离去的脚步,傅淮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道:“你是想去找宋樾吗?”
苏恻对傅淮之的话置若未闻。
“宋樾,宋樾在回京城的路上遭遇山匪,滚下山崖尸骨无存了。”
傅淮之的话让苏恻心猛地一沉,浑身血液在一瞬间翻涌,双眼氤氲的雾气让他不得不用力握住门框才能稳住自己的身躯。
脑海之中浮现出宋樾临行前的模样,他那时还劝自己要振作起来,还说等他回来,就和自己再去醉生楼喝酒听曲。
紧接着是父亲颤抖着手递给自己毛笔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和那些故意被自己忽略的讨好。
在这一瞬间无限放大,恩怨在这一刻都如过眼云烟。
为什么,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自己?
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吗?
让他独自一人存活于世,饱受记忆的折磨。
苏恻瞬间一口献血喷涌而出,转过头跌跌撞撞地走向傅淮之,一手捉住他的衣襟,猛晃着傅淮之,问道:“你是骗我的是吗?就为了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你快说你是骗我的啊!”
傅淮之垂下眼眸,声音中带着一丝遗憾与无奈,安慰道:“阿恻,是真的。在你消失不见的日子里,宋府替宋樾办了葬礼,还说要让你以命抵命,若不是你宋樾也不会死去。你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难不成你还想去找那个杀父仇人吗?”
一瞬间苏恻仿佛被傅淮之的话语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苏家没了,好友死了,自己喜欢着的爱慕着的阿怀,竟然背叛了自己,而自己才是这一切祸事开始的元凶,如果他那天没有和萧怀吵架,如果……
可世间没有如果。
巨大的绝望和悲痛如潮水将他淹没,泪水无声地滑落,忽而苏恻大笑出声,喃喃自语道:“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以命抵命,也算少些罪孽。”
可下一瞬他被傅淮之紧紧搂在怀中,他听着傅淮之柔声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人造成的,和阿恻你没有关系,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恻听着傅淮之胸膛间传出来那有节奏的心跳声,他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好累,他多么想这一切是一场噩梦。
可傅淮之轻轻拍打在自己背上的触感却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这一切有多么真实。
而傅淮之在苏恻看不到的方向,望着门外那不堪经雨击打而落入泥土中的红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苏恻此生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他会一点一点找回苏恻那颗走散的心,直到苏恻重新属于自己。
——
那日之后,苏恻彻底病倒了。
他只知道自己躺在床塌之上,听着耳边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和嘈杂不堪的说话声,但他根本听不清这些人在说着什么。
就好像他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飘着大雪的冬夜。
傅淮之就坐在他的床塌边,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苏恻没有说话,紧抿着双唇,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杯温水却不急于送入嘴中,而是低声问道:“你……一直在这里吗?”
傅淮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什么话呢?如果我说我整天在这里照顾你,你会因此对我多一分感激吗?”
苏恻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道:“我不想你浪费太多时间在我身上,毕竟她更需要你作为夫君的关心……”
傅淮之接过苏恻的水杯,转身将杯子放在桌面上时,听到苏恻提起自己那位娘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转身对着苏恻时,却一脸温润道:“白天自然是小厮在照顾你,只有夜晚有空我才会前来探望你。”
苏恻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傅淮之也随即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道:“感觉身子怎么样?”
苏恻听着傅淮之的询问,恍惚之间想到了从前。
那时他和傅淮之之间还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宋樾也还会同他一起翻墙逃课。
每每惹事犯错,父亲也只会高高举起板子,但板子迟迟落不在自己的身上。
现如今,却只有傅淮之一人陪在自己身边。
苏恻强忍住泪水,仰起头故作轻松道:“已经好了不少。”
可实际便是,苏恻在得知噩耗的一瞬,他只感到一阵麻木,那是因巨大悲伤贯穿心脏时来不及悲伤的麻木,但在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脑海中浮现的记忆便如一把钝刀,一点一点不带停歇地折磨着他的精神,让他慢慢在回忆中感受到那些普通日子对自己是何等弥足珍贵,痛感随着筋骨蔓延至全身,让他痛到不能呼吸。
傅淮之眼中流露出不忍,将杯子拉过盖在苏恻的身上,便道:“再多休息一阵吧。有事就使唤外面的小厮。”
苏恻点了点头。
在小院的日子里,苏恻总是望着窗外的红梅发着呆,整夜整夜的夜不能寐。
傅淮之又为此为他请了郎中开了几帖安眠药。
正当苏恻庆幸傅淮之找的郎中还不错时。
当晚,那个他做过无数遍的噩梦又重新出现在他的梦中。
梦里的萧怀手握利刃转眼便看见了躲在墙根的自己,他冲着自己露出一个阴恻的笑容,抬手擦拭去自己额角汗水的同时,在自己的脸上擦出一道道鲜红的血印,苏恻的脚如同被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萧怀向自己靠近,然后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冲着自己神色讽刺道:“苏恻,现在该你了!”
苏恻来不及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他当即从床榻之上一跃而起,汗水打湿了他的鬓发紧贴在脸颊边上,整个人喘着粗气。
可现实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紧闭的屋门被寒风吹开一条缝隙,竹影斑驳在门前的台阶之上。
忽而,一道竹影在月光的映射下逐渐拉长,直到出现人影的瞬间。
苏恻联想到刚才的梦境。
他喉结上下滚动,屏住呼吸,环顾四周,却见人影渐尖的时候,他一个翻身躲入床底。
很快,苏恻在黑暗中看见,一双金丝步履鞋迈入了房屋。
那双脚站定在屋前似乎在寻找着他的踪迹,但很快便朝着床塌的方向走来。
苏恻看着那双脚逐渐向自己靠近,他整个人小心翼翼地望后瑟缩了一下身子,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向他的眼眸,凝挂在他的长睫之上。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屋内安静到他能够听到自己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但只在他眨眼的瞬间,那双脚又换了一个方向离自己远去。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屋中的烛火在风中跳跃了几下,瞬间熄灭时。
苏恻抬眼便见一张脸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在黑夜之中闪着精光的眼眸,将苏恻吓到失声,整个人脑中一片空白。
“你躲在床底做什么?”那是傅淮之的声音。
苏恻整个人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重新回来一般,整个人因刚才的惊心动魄,有些愠怒道:“你大半夜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听小厮说你整夜不眠,想趁夜来看看你,谁知道打开门不见你踪影。”傅淮之将苏恻从床底拉了出来。
苏恻瞥了瞥嘴:“你不会白日来吗?大半夜,跟鬼一样。”
傅淮之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见底的药碗道:“药喝完了?”
苏恻拍了拍衣服,瞪了傅淮之一眼,倒是懒得回答,径直岔开话题道:“话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傅淮之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道:“我来看看你,听小厮说你最近睡眠好了很多。”
苏恻打了个哈欠道:“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见傅淮之迟迟不动,苏恻抬手便推着傅淮之往屋门外走:“你现在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深更半夜的,快回家睡觉吧。”
“可……”傅淮之还想坚持一下。
但苏恻早已将门关上。
傅淮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向一旁站着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
“你不是说药下够了吗?他现在怎么醒了?”
“傅公子,小人真的亲手放进去了。”
傅淮之气不打一出来,苏恻本就是不爱喝药之人,虽压抑着声音但依旧听出了愤怒:“放进去了,他要是没喝倒了怎么办?废物!”
彼时,苏恻听着屋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苏又些不耐烦的声音道:“又怎么了?傅淮之,你到底完没完?”
但来人出奇的安静,直到那道黑影出现在苏恻眼前时。
苏恻当即慌了神,那一瞬间恐惧、愤怒将他紧紧包裹住:“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人轻佻着眉目,嘴角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道:“公子,真是让人好找啊?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傅淮之重修旧好。”
第34章
苏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回响在耳畔,气氛俨然已经到了紧张的境界。
他直愣愣地盯着站在距离自己十步之遥的萧怀。
半月不见,萧怀从头到晚的穿着打扮变得精致起来,身上再也不见那些洗到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粗布衣衫,而是一身尽显身材挺拔的玄色锦服,那双极具幽怨与侵略的眸子丝毫不见往日半分低眉顺眼的模样。
苏恻眼见他携来一阵寒意,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稳了稳心神道:“你来做什么?”
谁料,萧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步行至苏恻身前,垂眸俯视着苏恻那张充满恐惧与愤怒的脸道:“我自然是来接公子回家的。”
他说完便伸手去拉苏恻的手。
苏恻闻着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味,蹙紧眉头,躲过萧怀的动作,手作拳状,冷言冷语道:“看来你当真贵人多忘事,我苏府上下不是都被你屠尽了吗?我哪里还有家,我的家在黄泉之下!”
萧怀瞬间被苏恻话刺痛,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一把擒住苏恻的手腕,咬牙切齿的问道:“谁告诉你的?傅淮之吗?你就这么相信他?”
苏恻看着面目狰狞的萧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手腕却传来一股生疼,他知道萧怀被他的话激怒了。
“没人告诉我。”苏恻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我亲眼目睹的,你满意了吗?”
萧怀听着苏恻的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同要看透他的思想,他的内心。
但萧怀只勾了勾唇,眼尾轻轻弯起,但如果用手将萧怀的下半张脸遮挡住,就会发现他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苏恻忽然觉得这个笑很眼熟,好像曾经很多次在自己身边出现旁人的时候,萧怀永远都是这幅模样。
萧怀抬脚离苏恻更近一步。
苏恻彼时因萧怀极具侵略的压迫感,后背出了一身薄汗,指甲嵌入掌心强迫着自己不要退缩。
“那怎么办呢?好可惜啊,既然被你看到了。”萧怀淡然的望着他,动手替苏恻捋着碎发,弯腰在苏恻耳侧道:“那你能怎么办呢?找我算账吗?”
苏恻闻言瞪大双眸,呼吸停滞一瞬,不可置信地望着萧怀。
下一秒他便不顾一切地攥住萧怀的衣领,反正他的家人没了,好友也因自己逝去,他想大不了今夜便死在萧怀的手中,索性恶狠狠的瞪着萧怀,将自己那些愤怒与不解一股脑的说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们并没有对不起你啊!折磨你,让你受苦难的人是我啊!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只觉每说一句心中那道未愈合的口子便又被撕裂开。
可萧怀全程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看着苏恻的表演,用异常冰冷的语气询问道:“说完了吗?”
苏恻觉得萧怀好陌生,到底还是没能抑制住过于激动的情绪,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发黑,浑身无力的瘫软下去。
苏恻感到腰间一只有力的手托住自己,下一瞬便听到了那句让自己血液凝固的话语:“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啊!苏恻。”
竟然是他自找的。
苏恻在这一瞬,认清了现实,滚烫的眼泪不可自抑地从紧闭的眼眶中涌出打湿睫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犹如那日刺眼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他以为萧怀喜欢自己,可那些喜欢都是为了屠尽他全家而做。
剜心剔骨之痛也不过如此。
“所以一开始你就算计我?就是为了做到这一步?”
苏恻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怀脸上是何表情,但是他在心中认为萧怀肯定觉得自己很可笑。
萧怀没有说话,忽而想起什么说道:“傅淮之碰你了吗?”
苏恻望着萧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萧怀那么渴望的答案,他自然不会告诉他:“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怀一想到苏恻和傅淮之之间的那些事,他就嫉妒到发狂。
如今两人又单独居住了这么久,若是旧情复燃,两人重归于好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萧怀甚至来不及思考,手便早已掐住了苏恻的脖子,他气急败坏道:“我在问你,傅淮之碰过你没。”
苏恻一张脸因喘不过气而涨得通红,用尽全力抬起头,在萧怀的耳边一呼一吸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说罢,他阖上自己的双眸,不再去猜测萧怀的神情。
在他感到自己呼吸逐渐衰弱,眼前已经开始走马观花时,萧怀松开了紧握住苏恻脖颈的手,继而用指腹掠去苏恻眼角的泪水,埋下头轻轻道:“你最好不要后悔今天的回答。”
月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映照在地面上,看似浓情蜜意却是偏执与怨念
——
天空中纷纷扬扬的大雪淋白了两人的墨发。
萧怀带着苏恻回到城郊偏僻的院落时,院落之中仍然灯火通明。
福宁站在院门观望着撑伞走向两人。
只见萧怀冷着一张脸,不带丝毫犹豫地抱着苏恻走向最偏僻的院落后,福宁望着苏恻的身影遣散了院内伺候的下人。
在萧怀放下苏恻的一瞬,他猛然惊醒过来,剧烈地挣扎着,但两人之间力量悬殊过大,很快他便败下阵来被萧怀沉重的身躯压倒在床上。
萧怀用手挑起苏恻的下巴,让他仰视着自己,以便自己能够轻易含住他纤长脖颈上凸起的喉结,顺着他的颈线一路吮咬至那双樱红的双唇。
胸前的衣襟被萧怀扯出一道缝隙后,在感受到寒冷前先感受到的是萧怀咬在自己锁骨上伴随着温热的疼痛。
当萧怀温热的指腹松开他的衣衫,又从后颈一路向上穿过柔顺的层层发丝,解开束发所用的发带转移在苏恻手腕之上。
苏恻紧闭着双眼希望萧怀和眼前的一切能够尽早结束。
但当萧怀抚摸上他的耳垂,带着灼热的气息贴近他肌肤,一呼一吸喷洒在他的胸膛前时,他听到萧怀耐着性子问道:“傅淮之到底有没有碰过你。”
苏恻想着无非让萧怀做这一次消了气,两人之间再无交集的结果时。
两人之间每一秒的沉默都让剑拔弩张的气氛推向另一个高度。
萧怀或许是耐心告罄,吻上苏恻的时候,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温柔,舌尖带着浓烈的酒气极具霸道的撬开苏恻紧闭的双唇,攻略性极强的吸吮着他的舌尖,要他的舌同自己纠缠不休。
苏恻不知自己是被萧怀的酒气熏得晕了头,还是那极具攻击的吻让自己喘不过气。
在他感受自己身体变化的那一刻,发狠咬破了萧怀的下唇企图能够制止萧怀。
可萧怀也只睁眼一瞬,眸中带着冲天怒火般看着苏恻,继续吻着他。
血腥之气夹杂着酒气让苏恻有些恶心。
一吻结束,萧怀看着苏恻脸色红如泣血,当即脸上似笑非笑:“看来你今夜要硬气到底了,也不知道你的硬气能坚持到何时。”
苏恻啐了他一口道:“同你求饶,除非我死!”
萧怀抬手擦干脸:“那你便好好承受住吧。”
话毕,萧怀将苏恻翻身背对自己时,瞥见床角的银铃忽而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之中,他取过银铃系在苏恻的腰间之上。
白皙的肌肤配上鲜红纤细的绳索,银铃随之晃动发出轻脆的声响。
萧怀当即撕破苏恻的衣衫,从后绕至苏恻身前,不过几番,他便发出嘲讽的笑意:“看来你这身子倒是天赋异禀。”
苏恻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想祈求今夜早点结束。
但萧怀这次没有温柔待他,甚至丝毫不在意苏恻的感受,在利刃出鞘的间隙,瞬间鲜血染红了床榻。
苏恻瞬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许是太过异常,萧怀将苏恻翻身面对自己。
苏恻那张因疼痛到浑身战栗,却仍然不肯屈服的面庞出现在自己眼前。
苏恻攀上萧怀的脖颈,伸出舌尖舔舐着萧怀的耳垂,轻声笑道:“看来你对我这幅破败的身子很有征服感啊。”
萧怀听着苏恻的话语,心中沉了几分,让自己与苏恻之间的距离更近一分:“那你应该发出一点属于你身份的声音,而不是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
显然这极具羞辱的话语,让苏恻撇过脸不再看萧怀。
而萧怀径直伸手钳制住苏恻的下巴,被迫让他直视自己。
他看着苏恻的双眸,抬起苏恻的小腿,轻轻落下一吻:“今时不同往日,你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啊。”
干涸的血迹重新被鲜血冲刷留下新的印记。
苏恻在一次次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嘴唇,濒临崩溃痛苦流下泪水之际。
萧怀全都视而不见,抬手掀开苏恻因汗水打湿而紧贴在额前的碎发,将他双手举过头顶,用极尽残忍冷酷的语气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你得好好承受住啊。”
午夜寂静的深院之中,银铃彻响,红烛燃尽最后一点蜡时。
苏恻的眼睛已经哭到生疼,此时的他在眼前一片模糊,身体快速颤抖,喉件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惨叫声中望向萧怀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萧怀才解开苏恻双腕上的发带,露出一圈青红淤痕。
他听着苏恻断断续续用沙哑道极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恨你,永生永世!”
第35章
他忽而大笑出声,苏恻即便恨自己又能如何,他要他们在一起永生永世,让苏恻再也离不开自己半步。
萧怀顺势抱住苏恻的头,加大力度的同时也加快速度,在他的耳畔边笑道:“永生永世正合我意。”
苏恻的意识被萧怀的言语和肢体撞到支离破碎。
他恨他,他不顾一切的张口咬上萧怀的肩胛直到满嘴血腥之气,萧怀就那样任由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动弹分毫。
苏恻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好痛,痛到自己感知不到外界一切,再也不能呼吸的时候。
萧怀才从他身上起来,食指与中指并立塞入他的嘴中搅动着他的舌头,好像在说着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见。
自那夜以后,苏恻旧疾未愈又增新伤,一来一回竟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周,期间他好像在昏沉之中被萧怀叫醒过几次,那人一勺又一勺极为耐心地喂自己东西,可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胃中一阵翻涌又全吐了出来。
在他难受至极时,萧怀又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如同从前那般,但口中吐露出沉重的话语却时刻提醒着苏恻今时不同往日:“苏恻,这样你就不行了吗?”
还未等苏恻缓过劲来,萧怀攥住苏恻的头发,迫使苏恻仰脸望向自己,他舀了一勺白粥送入自己口中随即吻上苏恻的唇,苏恻紧闭着双唇却不敌萧怀在他腰上轻挠,白粥顺势流入他的口中。
“你得好好养着身子啊,不然日后我上哪儿找你这样的身子。”
萧怀丢下这句话,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衫,随后走出了屋门。
苏恻感到那些白米如同石子般在胃中引得一阵抽搐的痛,强烈的不适感折磨着他,让他冷汗直流。
他想如果自己就这样死过去会不会轻松一点。
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便见福宁正端着药迈入屋内。
福宁看着苏恻整个人形容枯槁,面色灰白无力地睁着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福宁轻叹了一口气道:“公子,既然醒了就起来喝药吧。”
苏恻抬手想要拂去药碗,但一道充满压迫性的视线落在苏恻的身上,仿佛那一瞬苏恻的心思便被萧怀洞悉的一干二净。
萧怀走了进来,站定在苏恻的床塌前。
苏恻心中一紧,眼睛转向另一边。
苏恻将他从被窝中捞起来的时候,看见往日合身的里衣在苏恻的身上显得有些肥大,他脸色微沉让苏恻半倚靠在床榻边,接过福宁手中的药碗,坐在苏恻身旁,柔声道:“苏恻,你要喝药,身体才会好起来啊。”
苏恻听着萧怀关心的语气,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冷冷道:“我身子好与不好,你真的关心吗?你在我身边那么多日子,每天带着面具同我演戏不累吗?”
萧怀勾起嘴角,舀起那漆黑的药汁举至苏恻嘴边道:“阿恻,你先把药喝了。”
苏恻被他的举动恶心到不行,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萧怀毫无防备的手,汤匙在此一瞬跌落在地碎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音。
如同两人之间那如履薄冰的关系只要其中一人稍稍用力便会碎裂。
苏恻挣脱着萧怀的控制:“放开我!你这个骗子!你让我恶心!恶心至极的恶心!”
萧怀笑容僵硬在脸上,冷冷道:“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我恶心?那谁不恶心?傅淮之吗?”他冷笑一声道:“对啊,你一直把我当他的替身,怎么?现在发现我和他谦谦君子的形象不一样后让你失望了吗?”
苏恻胸口如同被尖锐利器刺中般疼痛,让他呼吸停滞一瞬,他想要解释可又觉得此刻的解释都是徒劳,索性闭上双眼道:“是,我是把你当作他的替身又如何?现在你也知道了,是准备一刀杀死我吗?毕竟我如今对你来说没有了价值?”
萧怀的面容逐渐狰狞起来,看向苏恻的眼神中有不甘和愤恨。
“死?苏恻,你是不是太天真了?”萧怀的手掌从苏恻宽松的衣襟探入其中,感受到苏恻的身躯瞬间紧绷,他低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你说要和我永生永世,我为什么要取你性命?你的价值不就是这幅身躯吗?”
萧怀狠狠地捏住苏恻身上的敏感之处,让苏恻不禁埋下身,抬起眼皮望向萧怀。
“你的身体只有我能碰,我不会把你再分享给其他人,因为你只能属于我,只有我才能拥有你!”
苏恻被萧怀眼中的阴鸷与浑身充斥着的暴戾气息吓到大气不敢喘。
萧怀往苏恻身边挪动身体,将他扶起身,用那只刚刚蹂躏过他的手,转而将他的碎发别在耳后,又冲着苏恻重新露出温润的笑容道:“你可以暂时把我当作他的替身,但时间不能太长,因为我的耐心很有限。我希望你最好能够用你聪明脑子好好分析利弊,重新接纳我再爱上我,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五年,我要你的眼中、身边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敢爱上别人,那我便会当着你的面慢慢折磨他,先砍下他的手,再砍下他的脚,最后把他做成人彘。”
苏恻至此终于看明白萧怀,口中喃喃道:“你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怪物!”
萧怀不可否认:“药都冷了,我让福宁给你温一温。”
明明门窗关好的屋内,苏恻却总感到一阵恶寒,那是来自萧怀给予他的恶寒,让他身心坠入寒冰中。
现在的萧怀如同十八层地狱爬出来找自己索命的恶鬼,而自己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只要他稍不顺心便可轻易用那只无形的手让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却永无断气之可能,他要让自己此生都在劫难逃。
苏恻冲着萧怀的背影,恶狠狠道:“你有本事就永远将我囚禁在你身边,否则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只要我有着一口气,我就会永不停留地逃离你。”
萧怀回过头似笑非笑道:“那你大可以试试,我保证会让你终生难忘。”
两人的谈话停止在此。
那之后的半个月里,苏恻果然被锁在了屋中,但屋中所有一切可能造成危险的都被萧怀搬离,甚至就连每天的饭菜都由福宁送来再亲眼看着他吃下才离开。
在此期间,萧怀每天都会在晚上回来陪他用膳,只不过萧怀无论给苏恻说什么事,苏恻都保持缄默不语的状态,一句都不愿意同他交流。
萧怀倒也不生气,就好像只要苏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便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夜晚两人同床共枕,苏恻被萧怀紧紧搂在怀中。苏恻也不挣扎,因为挣扎也是无用。
萧怀偶尔会拉着他亲吻,他也只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萧怀在自己身上沉沦情欲,甚至有些贪婪的模样。
但萧怀却并没有进行下一步,而是径直翻身背对着自己。直到萧怀以为苏恻已经熟睡的时候才会从床榻上起身。
过后不久,苏恻便能听着从内传出那拼命压抑着的沉重呼吸声。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苏恻又重新闭上眼背对着萧怀,感受到身后往下一沉。
萧怀环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后背上,用略带卑微的声音轻轻道:“你还要多久才能接受我,我怕我的耐心撑不到那天。”
苏恻心中冷笑。
次日,苏恻坐在窗边眺望着天边,望着那些自由翱翔的飞鸟时,他心中生出几分艳羡。
此时,一名面生的小厮在悄无声息间走至他的身侧,动作迅速地将一张纸条塞入苏恻手中。
苏恻抬眸看向小厮一眼,见小厮面不改色地开始侍弄起院中红梅。
他默不作声地关上窗户,在快速浏览完纸条上的信息后扔进炭火之中直至灰飞烟灭。
那夜,苏恻在床上辗转一夜未能入睡,终于在黎明前做下决定。
从那天以后,萧怀和他谈话时,回应他的不再是苏恻长久的沉默,而是一些简单的“嗯、好。”
他必须先放松萧怀的警惕,毕竟距离计划中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必须保证计划能够顺利开展,同时他又感到心中有些不安,总感觉不会那么轻易。
当日子真的来临,苏恻整夜未眠。
但幸好萧怀在那天很早起身,苏恻顶着眼下青黑的眼睛在床榻上盯着萧怀的背影。
虽是一片漆黑的环境,但萧怀只在一瞬便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走向床榻,俯身吻上苏恻的额头。
苏恻抬眸便见萧怀那双含情脉脉略带歉意的眼睛:“吵醒你了吗?时辰还早,再睡一觉吧。”
苏恻低低应了一声。
萧怀临了出门之际,突然整个人埋在苏恻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没头没尾地说道:“苏恻,我真希望永远不要和你分别。”
苏恻一言未发,看着萧怀离去的背影。如果计划成功,那今天这一面应该是他和萧怀此生最后一面。
想去年这个时候,他初见萧怀。无论他如何刁蛮无理,如何折磨萧怀,他都能永远挂着笑脸将所有事处理得当。在他庆幸自己幸运,认清自己真心时却发现给自己带来快乐和痛苦的都是同一人,那瞬间从天堂到地狱的心情,他想没有人会比他更能体会个中滋味。
出府的路上,福宁打着灯笼走在萧怀身前,只听得萧怀冷着一张脸,语气冰冷道:“福宁,如果他今天要逃出这个院子,就让他逃出去。”
第36章
苏恻推开木窗望向那窜天般熊熊火焰,听着院内众人急迫的脚步与嘈杂的呼喊声时。
他发现往日在自己院中值守的小厮竟不见了踪影。
苏恻当即将木窗掩住走向屋门准备逃离时,屋门在此刻被人推开。
傅淮之一脚迈入屋内,便见到苏恻神色惊恐的看着自己,他快步走近想要拉住苏恻的双臂。
但苏恻面露惧色,整个人往后瑟缩,眼神有些回避道:“你怎么来了?”
傅淮之双手停滞在空中,有些尴尬的微微绻紧又垂在身侧道:“我来带你离开。”
苏恻翻了翻嘴唇,最终只说道:“那我们快走。”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躲过院中众人的视线,朝着那道紧闭的院门走去。
晚霞与烈火相缠,但苏恻来不及欣赏,他马不停蹄地逃离萧怀给予自己的牢笼,灼热的气息在灼烧着他的肺部,让他呼吸有些刺痛,同时让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
直到苏恻坐上马车,看着那漫天大火中喧闹的院落在落日余晖中逐渐离自己远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