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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愿意为苏恻倾尽一切,也愿意忍受苏恻对自己的恶言相向,只要苏恻在他身边。

但苏恻不懂他!

他总是质疑自己的爱,总是想着逃跑。

他不止问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学着收敛自己的脾性,只要苏恻能够开心,他可以放下身段像一条狗一样的去舔苏恻,去哄他高兴。

在他看着苏恻在因为孩子骂他有病的时候,他真的在治。

无论是太医院开的药方还是那些妖道术士的江湖偏方,他都一一吞服。

只为了让苏恻相信,他真的在改变,他真的会为了他变好!

很多次,苏恻躺在他怀中的时候,他感受着他的呼吸,想要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但他知道苏恻会厌恶自己,所以他什么也不能做,除了将他搂得更紧。

后来孩子降生。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变得越来越融洽的时候。

那把匕首终于对准了他的心房,他终于暴露出所有真实的想法。

苏恻满嘴恶毒说要自己孤单的死去。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他不仅不爱自己,也不爱那个孩子。

他到底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己一条命。

萧怀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心在痛还是伤口在痛。

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任他离去?

他怎么能想象苏恻在别人身下欢笑,和别人幸福美满!

他当然不会允许。

空旷的宫墙之上,蓦然响起一阵令人胆寒的笑意。

他看着那载着苏恻远去的马车逐渐变成黑点在眼前消失之前,捂着自己的胸口,语气之中充满落寞道:“苏恻,你也会可怜我吗?”

——

风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苏恻坐在马车之上,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明明不该回头看得……

他偷偷瞥了一眼阖上眼眸的秦子京,小心翼翼地还是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却在恍惚之中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宫墙之上坠下。

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那人不是已经失血过多昏倒在寝殿之中了吗?应该不会是他吧。

苏恻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刚刚坠落之处一片漆黑。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秦子京的府上简单包扎以后。

他趁着天黑,循着水路,南下苏州。

在抵达苏州的时候,已是阳春三月。

两岸柳枝发新绿,微风拂面,一派生机勃勃。

傍晚,夕阳洒在海面,波光粼粼之际,船只终于靠岸。

苏恻沿街走在喧闹的人群中,感受着世间的繁华。

如今,他已经不会再提心吊胆,也不会慌张。

他想,他再也不要回头,要一直往前走,不再停下脚步。

第66章

若不是靠着南国的秘药和他自己惊人的毅力,恐怕萧怀早已命丧黄泉。

白日里太医院的御医皆轮流在榻前施针,夜晚则由福宁守在榻前,不敢有一丝松懈。

直到初夏的夜晚,福宁在替萧怀擦拭着身子的时候,感觉到他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福宁怔愣一瞬。

抬头见萧怀那双紧闭多日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缓缓睁开了双眼,注视着自己。

福宁一时喜极而泣。

“他人呢?”萧怀躺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床顶。

“陛下……陛下感觉怎么样?”

“我问你!他人呢!他在哪里?”

萧怀刚撑手从床上起身,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倒吸一口冷气,想要下床却重心不稳倒在地上,狼狈至极。

福宁上前想要扶起萧怀,却被后者一手推开。

“他真的一走了之了……”

偌大的寝殿中渐渐传出浅笑,随后笑声震耳欲聋像是癫狂到了极致,让人不由感到心中一阵发寒。

喉间瞬间涌起一股腥甜,从他的口中喷涌出来。

“他在哪里?”

萧怀抬眸望向福宁,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眼中疯狂的执念化为一片水雾氤氲在黑色的瞳孔之中,衬得原本苍白的脸庞又多了几分阴寒。

福宁叹了一口气。

萧怀扯过他的衣襟,声音沙哑如同从喉间用尽全力地说道:“去找他!去把他绑来!”

此时此刻,福宁阖上双眼,回忆起过往萧怀和苏恻纠缠不休,他一直纵容萧怀所做的种种错事。

忽而,他睁开那双眼,对着萧怀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吧。”

萧怀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蓦然他微微勾起嘴角。

“福宁。”他唤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福宁,我以为你会明白我。”

他松开紧攥住福宁衣领的手,转首望向窗外:“只要活着一日,我便永远不会放过他。”

“陛下……”福宁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萧怀打断。

“福宁,我想你知道什么是最优的抉择。”

月光透过窗柩洒下一层余辉在萧怀的身上,微风微微扬起他披散在地的墨色长发,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怨鬼,浑身上下透露着瘆人的气息。

福宁眉头微拧,最终应了一句:“是。”

——

苏恻刚到安和镇的时候,挑选了几日才选到一座满意的小院。

初入庭院之时,他便看到院中有一棵已经干枯的桃花树。

他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棵桃树良久。

或许是见他一脸病弱,屋主给的价格竟然还比最初说得便宜了几成卖给他。

苏恻便住了下来。

隔壁的大哥是个热心肠的人,见他孤零零一人来到这里,当晚便上门邀他一同去自己屋头吃饭。

刚去的时候,便遇见他们的孩子正从学堂回来,说有几处不懂的地方,苏恻给指点了几句。

饭桌之上,大哥一家对他更是热情了几分。

翌日下午,苏恻正在院中叫着昨夜捡来的小狗,便看见那个孩子拿着书又来了。

从那以后,每到黄昏之时,苏恻的院门前就热闹了起来。

有前来请苏恻解读诗书的,也有请他帮忙写信念信的。

他每次便收一个笔墨钱,保证自己还有口饭吃。

某日,他从集市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条骨瘦嶙峋,朝着他晃晃悠悠走来的小狗。

于是,他略显孤单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朋友:小小。

日复一日,生活平淡却并不枯燥。

除夕之夜,他窝在榻上,将下巴放在双膝之上,看着天空中的绚烂的烟花忽然陷入了沉思。

过去几月的忙碌生活让他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起过往。

如今静了下来,他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浮现在自己的心间,让他感觉自己的心沉甸甸的。

他刚住下来的那段时日里,总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萧怀哪天会出现在自己院前将自己毫不留情地拖走。

甚至他在脑海中不停演练过各种场景,却发现竟然成为了徒劳。

萧怀没有来找他。

而他竟然真的独自生活了这么久。

也许人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后,面对曾经的执念与恩怨便会看得清楚了些。

苏恻顺势抚上自己的心,那颗心现在正在平稳的跳动着。

原本会以为一辈子恨萧怀的。

如今却再也不会因为他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想此生,他与萧怀再无任何瓜葛。

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

许久不曾梦见的萧怀竟然再一次进入了他的梦中。

他就站在院内的那棵桃花树下,面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嘴角咧出一个恐怖的笑意。

柔声道:“阿恻……阿恻……”

他每说一句便前进一步,苏恻想要转身逃走,却发现四周皆是一片汪洋。

而他的脚被水草紧紧缠绕住,动弹不得分毫。

直到肩上一沉,他感到耳边一股寒气传来。

萧怀佝偻着身躯,在他耳边笑道:“阿恻……你还没有看我的心,怎么能逃走呢?”

他的手像一条湿黏的蛇从苏恻的肩头滑下再十指紧扣,将他转至自己身前。

萧怀眼前那道狰狞到刺眼的伤口,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但萧怀却径直将他的手带向自己的伤口,说道:“阿恻,你感受到它了吗?”

那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漆黑的一片。

苏恻摸不到任何东西,感受不到任何脉搏。

“没有是不是?”萧怀低低笑了一声。

苏恻猛然从萧怀的禁锢之中挣扎开,向后跑去。

他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萧怀却肆意地笑声越来越大声。

苏恻脚下一个趔趄,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那根已经斩断的金链。

他回过头,发现萧怀笑意更深的一寸一寸地将那锁链往回扯。

“阿恻,你要还我的心啊。”

“你为什么要跑啊?”

“我说过,我变成厉鬼也要来找你的啊……”

苏恻被他拽回了怀中,胸口的洞不知何时又渗出了鲜血,只不过是黑色的,一点一点将苏恻的衣服浸染。

萧怀低头蹭了蹭苏恻的脸,又在他的额前落下一个轻到不可察觉的吻,轻声道:“阿恻,我就要来找你了……”

“我一定会……”

忽而院内传来一阵狗吠,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抬眸望向窗外一如既往的黑暗,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苏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就像萧怀真的在他耳边,用病态的温柔与偏执的疯狂,让苏恻偿还那一颗被偷走的心。

他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衣衫,提心吊胆地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曾经那只被自己取名为小小的狗,如今也已长大。

见他出门,疾步奔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

苏恻看着锁好的大门,蓦然松了一口气。

但却怎么也睡不下去。

点着油灯坐了一宿。

次日,院门被叩响。

苏恻带着眼下的一片青黑,心中一颤,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找自己?

他有些不安的走了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窥见外面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阿恻。”秦子京手中提着东西,冲他一笑。

这么多个时日,两人倒也算是熟识不少。

苏恻侧身让开一条道路,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京城回来,顺道来看看你。怕你新年第一天孤单。”

两人步入屋内,秦子京将那包东西放在桌面之上。

苏恻望着那些东西,眼睛有些发酸。

京城到这里相距甚远,那些糕点却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眼前。

“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不过你真的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你要是到了苏州……”

苏恻望着秦子京,摇了摇头说道:“子京,我在这里生活习惯了。你知道的,虽然在这里的日子很平淡,但我很幸福。”

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滴敲响屋檐。

苏恻的掌心有些出汗,他如何不懂秦子京的言外之意。

但他被萧怀折腾的疲惫不已,如今很难再有余力去生出新的情感对待秦子京。

他怕自己不能响应秦子京,而耽误他的一片真心。

许是沉默的太久。

秦子京讪讪道:“阿恻,其实我今天是来同你告别的。”

苏恻愣了一下。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我这次回来便是同她订下婚约的。所以你不用再拒绝我的心意了。”秦子京抬眸与苏恻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皆是真诚。

苏恻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气:“那……祝你们白头偕老。”

两人又聊了一阵,秦子京离开的时候,突然将苏恻搂入怀中,小声道:“阿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会找到那个真正爱你的人。”

苏恻没有抗拒他的拥抱,而是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我会的……”

秦子京走后不久,苏恻坐在院落中想着秦子京的话发呆。

他此生真的还能爱上别人吗?

为什么秦子京说得时候,他却又会想起他,想起他在自己怀中渐渐死去的模样。

忽然小小对着院门一阵狂吠。

门口也随之又传来熟悉的叩门声。

“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恻打开门的刹那,他看着萧怀的瞬间,血液瞬间凝固。

熟悉的味道顿时萦绕在他的鼻尖,化为无数条毒蛇缠绕上他的四肢。

萧怀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力气大到如同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他的声音回荡在苏恻的耳边,温柔缱绻:“阿恻,我终于找到你了……”

苏恻没有说话,没有挣扎,甚至内心没有一丝慌张的,冷声道:“放开我。”

可萧怀却收紧了手臂,将他禁锢到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我不会放手的。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苏恻简直要笑出声了。

回去?回去哪里?回到那个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的牢笼之中。

回去在萧怀的控制下生活。

“我说,放开我。”

第67章

见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萧怀拼命压抑着胸中涌起的情绪,询问道:“你,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真的很想你……”

从他清醒那日起,他便躺在床榻之上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着苏恻。

最开始,他终日期盼着苏恻能够回来看看自己,哪怕他是回来再捅自己几刀,只要让自己再见他一面就好;后来他想只要得到苏恻的消息,他便立刻让人将他捉回去,打断他的双腿,将他永远困在他的身边。

反正他都那样恨自己,多一点少一点又能怎么样?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他一起。

萧怀康复的那天,重新踏入了曾经的寝殿之中。

萧怀试探地喊了一声苏恻的名字,蹑手蹑脚地迈入屋内,打开那日能够藏身的木箱。

但里面除了几件衣衫再无他的痕迹。

秋风徐徐吹动帷帐,萧怀咧嘴一笑,朝着床榻走去,榻上的被褥已被宫女更换,那夜留下的狼藉早已不复存在。

他脚步一顿,躬身望向床底,漆黑一片。

唯有角落被砍断的半截金链还盘绕在原地。

萧怀彻底发了疯。

他寻遍寝殿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苏恻存在过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就连当年赠送给苏恻的那根玉簪也一并被留在了木匣之中。

苏恻真的走,他竟然对自己真的毫无半分留恋。

萧怀怔愣一瞬,腿脚失去力气瘫坐在地。

他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一股钻心之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在划开他的伤疤,像要将有关苏恻的一切从他体内剖出一般,让他痛到不能呼吸。

他好想就此死去,但是他不能,他只要一想到苏恻和别人在一起,他就嫉妒到抓狂。

忽而,他想到胸前愈合的伤疤。

那是苏恻留给自己的唯一印迹,只要伤疤一直不愈合,那他便不会离自己远去,在自己身上永远留下。

萧怀扯开衣襟,指腹抚上那崎岖的疤痕边缘。

指甲陷入边缘,猛地一用力,干涸的伤疤霎时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鲜血从中涌出沾湿他的衣衫。

可那疼痛的感觉却忽然消失不见。

他蓦然在寝殿之中大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让院内值守的宫人们心惊胆战。

福宁入内的时候,见萧怀侧躺在床榻之上,将头埋在曾经苏恻枕过的枕头,身上卷着两人盖过的被衾,怀中拥着苏恻穿过的衣衫,闭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萧怀听着声响,睁开眼瞥了福宁一眼,冷声道:“找到了吗?”

福宁舔了舔唇,恭敬道:“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陛下……真的又要去捉他回来吗?要不然给郎君一点时间,等郎君想明白了就会回来了。”

萧怀听着福宁为苏恻的开脱,冷笑了一声:“他想的明白就不会逃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只要得到消息便立刻派人去把他绑回来。”

“是。”

福宁刚走至门口,却又听到萧怀一声叹息。

“福宁,一有消息立刻来报,朕亲自去捉他。”

萧怀又去了那间偏殿,将那些画全部带回了寝殿。

夜晚,他将那些画卷一张张铺开在地上,让自己随处可见,仿佛这样苏恻便还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的指腹摩挲过画卷中苏恻的脸庞。

突然间,他好恨苏恻。恨他从来不明白自己的心,恨他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的人,恨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对他是最好的。

但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如果没有逼迫他,没有伤苏恻的心,会不会他们之间便不会这样了。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元凶!

可真当福宁将那个孩子抱来的时候,萧怀却又迟迟未能下手。

孩子和萧怀长得很像,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实在太像苏恻,就连眼神之中的天真也随了苏恻。

萧怀忽然发现,恨来恨去,也不过是因为苏恻不在自己身边。

从那天起,萧怀除了勤政殿便日夜将自己锁在寝殿之中。

成为了终日游荡在皇宫中的一缕孤魂。

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又十分难熬。

萧怀不知从哪里找出之前喂给父皇的五方丹。

他捏在手中端详了片刻,便一口吞服了进去。

只在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三魂五魄好似离开了躯壳浮在了云端。

他看见苏恻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耳边浮现的是他亲切地唤自己的声音。

“阿怀……”

“阿怀……”

一声又一声,直到苏恻朝着他走近,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这一切幸福到让萧怀分不清虚实。

“你在等我吗?”

他听着自己颤抖着声音,语气卑微地询问道。

然而苏恻却抬眸一笑,从他的怀中退了几步,冲着他说道:“我一直在等你啊。”

下一瞬,萧怀看着苏恻手中握着的银刀猛然插入自己的胸口,他眼睁睁看着那道伤口逐渐往四周扩散开,直到苏恻伸出手将他的心从其中挖了出来。

苏恻满手是血的朝着自己微笑,那个笑意让他毛骨悚然。

他听着苏恻在自己耳边沉声说道:“我一直等着剖出你的心,再一刀一刀把它切片喂狗……”

但下一刻萧怀便从梦中惊醒。

他望着地上那一张张冲着自己微笑的苏恻,用刀将他们的嘴角一一刮平。

直到他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早已破洞的画卷。

他忽然又想念起,苏恻唤自己的声音,那样动听。

他哆嗦着手又从药瓶中倒出了一粒丹药吞入腹中。

怪不得他的父皇要追求仙丹,日日夜夜都不曾停下服用。

原来仙丹真的可以让自己拥有神力去预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好景不长,他本就受了重伤还未痊愈,又食用了太多的五方丹。

朝堂之上,喷出一口鲜血竟然昏死在了大殿之上。

他听着耳边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福宁恸哭流涕的声音。

他想,他终于要死了,他这辈子也终于是要走到尽头了。

苏恻若是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为自己立一个牌位?

应该不会吧,他那般恨自己。

可偏偏,他又活了下来。

他顺着心意又来寻了他。

——

眼见苏恻不答,萧怀又伸手想要拉过苏恻的手。

可苏恻却一下甩开了他的手,沉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你。”

萧怀的手在半空之中僵硬了一下,垂眸掩去那正在喷涌而出的疯狂,柔声道:“我……”

院门又再度传来敲门的声音。

“苏公子,你在吗?”

是林升的声音。

林升是镇上明晖堂的一位药童。

苏恻刚来的时候,身子实在羸弱的紧,每逢风吹便会头疼脑热,腰腹更是因为生子而酸痛难耐。

这抓药的次数多了,两人倒也算有了相识。

期间,林升上山采药,偶尔也会顺路给他送来些许草药说是能够预防风寒。

苏恻对他倒也心存感激。

隆冬的时候,苏恻无意之中接药时与林升手指相触,便瞧着他的耳根逐渐泛起一层红晕。

苏恻忽然想起了过往的事,心中不大自在。

可那次实在病的太重,苏恻窝在床上好几日,没日没夜的咳嗽,让他喉咙一阵腥甜。

那时候,苏恻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

林升却来了,不眠不休守了他整整两日。

苏恻有些愧疚,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手中的药碗之中。

林升有些慌了神,整个人显得十分无措道:“苏公子,你不用对我所做的事感到愧疚,都是我一厢情愿做的。因为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是我的感情打扰了你,该愧疚的人应该是我。”

苏恻抬眸注视着林升,他说得很认真,就好像真的是他的感情打扰了自己一般。

一厢情愿,苏恻喃喃道。

萧怀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强行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如今,萧怀又站在自己身边。

苏恻看了眼,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戒备和阴鸷的萧怀。

果然,他还是他,他装的那样可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萧怀,你可以走了吗?”

萧怀的眼神瞬间变了,抬头注视着院门的位置,整个人充满戾气问道:“为什么,要赶我走?是因为他吗?你怕我看见他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你管不着。”

林升仍然在叩着门,喊着他的名字。

苏恻将门打开一条缝,避免让林升看到院内伫立的萧怀,询问道:“怎么了?”

林升有些好奇地想要往院内打量,但又怕苏恻心中不悦,递过手中的油纸说道:“我想着近来天气严寒,给你带了些滋补的食材,想着你补补身子,免得再染风寒。下面还有些我亲手做的糕点。”

苏恻接过林升手中的东西,道了声谢谢。

又见林升在门口踌躇一阵,才小心翼翼道:“苏公子,你要不要我陪你过年?”

不等苏恻回答,他的腰上便覆上一道温热的掌心。

苏恻心跳加快,冲着林升笑道:“不用了,昨夜被烟花吵到没有睡好,今日我应该会在屋中小憩。”

林升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准身离去。

苏恻刚松了一口气,便被萧怀扯入怀中,耳鬓厮磨道:“阿恻,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响亮的把掌声瞬间在院中响起。

萧怀偏着头没有动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两人之间沉默一阵。

苏恻冷声说道:“萧怀,我想你误会了什么。现在你在我这里,什么也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惊慌与害怕,就像他们之间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

“而且,我不喜欢你随便对我动手动脚。我希望你记住。”

苏恻转身离去的时候,脚踝却蓦然被人拽住。

他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怀,卑微的将头抵在他的大腿上,说道:“我错了,阿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苏恻弯腰伸手抬起萧怀的下颌,注视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语气柔和了几分道:“萧怀,有必要装成这样吗?”

第68章

那些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心中瞬间涌出。

明明自己只要稍微用力,便能将苏恻压在自己身下;明明自己只要将他手脚折断绑回去,就能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

可在他对上苏恻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瞳孔中时,如同一桶冷水将烈火熄灭般,只留给他无穷无尽的屈服。

他只能小声道:“我没有。我真的想求你原谅我。”

苏恻垂眸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怀。

忽而,苏恻缓缓蹲下身,指腹抚上萧怀的脸庞,一边按压着红肿的地方,一边温柔的问道:“萧怀,疼吗?”

萧怀刚想拉住苏恻的手,又想到苏恻说过,不要随便碰他,只得将手垂在身侧,死死地将指甲嵌进自己的掌心,才能让自己抑制住那股冲动。

他偏过头亲昵的蹭了蹭苏恻的掌心道:“阿恻,我不疼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苏恻垂下的眼睫很好的掩饰去眼底的神色,他嫌恶的望着萧怀的唇一点点靠近他的掌心,潮湿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掌中。

萧怀见苏恻没有抗拒,眼光发亮,轻轻地用唇吻上他的掌心。

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苏恻掌心的细汗。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再度在庭院中响起。

苏恻将颤抖的手垂在身边,声音冷了几分说道:“你不疼?你疼才对啊,萧怀。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开心的事,只有你彻彻底底的死了,我才最开心。”

可萧怀却膝行了几步,拉过苏恻的手,伸出舌尖细细舔舐着他掌心的红肿。

这感觉倒是真的很像狗。

苏恻猛然将手抽出,掌中一片湿润与粘腻,恶心到要吐了。

“萧怀,你怎么这么恶心?这么贱啊?”

“是不是打了你几巴掌,正合你意啊?你是不是还想要我多给你几巴掌?”

说完,苏恻毫不留情地转身回屋。

将门砸的发出一声巨响。

萧怀跪在原地没动,眼神望着门的方向倏然暗了几分。

寒风吹走苏恻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瓢泼的大雨将萧怀浑身浇透。

明明冷到颤抖,可心中却好似隐隐有团烈火在燃烧。

他抬手抚上自己肿胀的脸颊,感受着那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属于苏恻的体温和香气。

那是这么多个日夜,苏恻重新给他的印迹。

萧怀从地上摇晃着起身,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屋门缓缓走去,如同能透过那扇破旧的木门窥得房中苏恻的影子。

苏恻听着渐进的脚步声,手中握着一把剪刀,身体紧绷的望着那扇屋门。

过了很久,萧怀将额头抵在屋门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阿恻,就算你骂我、打我,我都不会走的。我说过,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苏恻透过木窗望了一眼大雨滂沱的小院,已经没有了萧怀的身影。

彼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当日傍晚,天已经放晴。

苏恻从床榻之上起身的时候便觉得头脑有些胀痛,想来早上淋了雨又染上了风寒。

推开屋门的时候,他环视了一圈院落,只见小小趴在石桌下面阖着眼休息。

忽而,苏恻站在屋门前,头倚上门框静静望着昨天两人争执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

苏恻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好似早上两人的争执是一场幻梦。

而萧怀好像也真的被他赶走了一般。

这样也好,他又能过回曾经平静的日子。

苏恻刚坐在院中准备煎药的时候,惊觉背后传来一股熟悉且黏腻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曾经在皇宫之中,熟悉到让他毛骨悚然的视线正悄然落在他的脖颈之上。

丝毫不加遮掩的贪婪与渴望,如同一条毒蛇从他的脚开始逐步上行,一寸寸爬过他的腰腹绕在他的脖颈之上。

一阵寒风吹起,苏恻感觉从身体深处散发出一股沁人的寒意。

原来他根本就没走!

苏恻握着扇子的手蓦然收紧,每一根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只要顺着萧怀的眼神望去,他又会恬不知耻地舔着脸走到自己身边。

随着天色逐渐暗沉下来,罐中的药也已经熬好,苏恻匆忙倒了一碗便熄灭了火苗,转身朝屋门走去的时候,那道来自黑暗中的视线仍然还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只不过从脖颈转移到了脸上,流转一圈最后明目张胆的停留在在自己的唇上。

赤裸到令人作呕的欲望让苏恻感到烦躁不已。

在迈入屋门的一刹那,便立刻将这道视线关在门外。

而那道目光却像鬼影一般透过窗户又洒落在苏恻的身上。

苏恻起身将木窗关上,不让萧怀窥伺的目光透进一丝一毫后。

他才安然入睡。

——

萧怀站在院落中,望着那熄灭的油灯,瞳孔一寸寸收缩。

那些偏执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不是渴望他吗?那边就有斧子,只要把门劈开就能将他带走,把他锁在皇宫之中,让他日日夜夜都臣服在自己的脚下。这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

可苏恻那道冰冷的眼神却又提醒着他。

无论锁他多少次,他都不会放弃从自己身边逃离,而自己也舍不得杀他。

他只是想要他,想要得到他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

他骂自己贱,骂自己恶心,让自己从他的视线里滚开。

那如果自己乖乖听苏恻的话,那苏恻会不会对自己不一样?

苏恻最喜欢那些猫啊狗的,他是不是只要让自己变成一条只听苏恻话的狗就行了?

只要苏恻高兴,他愿意为了他压抑自己的本性,做一条靠他施舍眼神的狗。

可是他又不甘心有旁人会代替自己。

但如果,如果只要苏恻还肯留他在身边,他终会有办法一个一个除掉他们的。

萧怀嘴角微微勾起,回过头望着那罐草药。

苏恻生病了,据说人的心头血是最好的药引。

萧怀踉跄着走了过去,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小刀,扯开自己的衣襟。

寒风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可萧怀并不觉得寒冷,他脑中浮现出苏恻饮下明日饮下这碗汤药时候的场景。

他的灵魂好似会随着这碗汤药附在苏恻的身上,日日夜夜都与他在一起,闻着他的体香,感受着他的温度。

萧怀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划开那道还没有痊愈的伤疤。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奔涌着,顺着刀刃滑落在掌中。

痛感让他眼神涣散,脑中嗡嗡作响,但他仍旧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苏恻听到一点声响。

他看着手中的血液一滴一滴坠入药罐之中。

不够,还不够……

萧怀又重新将刀刃又刺入了几分。

他看着鲜血尽数滴落,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的时候。

他终于满怀幸福的望着那罐汤药笑了。

——

次日清早。

苏恻打开屋门,便闻到院中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隐隐之中似乎还带着血腥味。

他皱起眉头,忍下不适,喊了一声小小。

小小活泼地从狗棚里跑了出来。

而萧怀正坐在他煎药的位置上,认真地替他煎药,水雾打湿了萧怀的长睫,但蒸发了他心里的那些阴郁。

他看见苏恻的一瞬间,整个人身体僵硬地从板凳上起身,退至一旁。

真的很像一条懂事的狗一样,在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在苏恻靠近的时候,萧怀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气,他好像冲上去抱住苏恻,但他不能,他现在就是一条不被喜爱的狗。

想到此,萧怀的手绻紧了几分,指节一片青白,将胸口上的伤口重新崩开。

苏恻虽然仰视着他,可他的眼神却高高在上,语气里充满厌恶:“你为什么还没走?”

萧怀僵硬着身子,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咬着牙替他把药盛进碗里,搁置在他的身前。

柔声唤道:“阿恻,你先喝药好不好。”

苏恻警惕的望了一眼,显然是不打算喝的。

萧怀立即端起喝了一口,说道:“真的只是帮你把药热了而已。”

苏恻从萧怀手中接过药碗,在萧怀期待的目光之中饮了一口。

萧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但下一秒,苏恻便尽数吐了出来,将药碗打翻在地。

“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这个药苏恻喝过无数次,只要一试便知道有问题。

眼见瞒不下去,萧怀垂眸小心地开口道:“阿恻,我真的没有加其他的东西……就只是加了心头血而已。”

苏恻的胃中一阵翻涌,喉咙瞬间收紧。

萧怀竟然敢把他那肮脏的血加在里面让自己喝下去。

幸好,他只喝了一口。

萧怀看见他一张脸煞白,又小声道:“阿恻,我是顺着你留给我的痕迹划开的。”

这是什么意思?

苏恻有些不明白,难不成他还想让自己表扬他吗?

萧怀倒是疯得彻底。

萧怀盯着他的神色,缓慢地牵过他的手。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他太想苏恻摸摸自己那颗隐隐作痛的心,当苏恻的手覆在自己胸口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在叫嚣着、沸腾着。

“阿恻……”

他柔声唤他,将他的手死死地按在伤口处。

好痛,但是却又让萧怀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舒服。

苏恻低头看着指尖染上温热的鲜血,那熟悉的触感瞬间将他带回那个夜晚。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随便碰我?”

第69章

苏恻面无表情地望着。

萧怀悻悻地将紧握住苏恻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态度极其诚恳道:“对不起,阿恻…………”

他望着苏恻的眼睛漆黑如井,见他掸去刚刚自己触摸过的地方,只觉得心中的怨念在皮肉之下跳动,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质问苏恻。

可他不敢,他只得压抑着那些情绪。

半晌,萧怀的目光扫过苏恻的脸庞,强忍着想要抱住苏恻的冲动,从牙缝之中逼出一句:“那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苏恻偏过头,嗓音冰冷道:“可以,如果你愿意和小小住一起的话。”

忽而,萧怀望着苏恻笑了,嘴角慢慢勾起了一道弧度,低声应道:“好。”

苏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萧怀。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为了自己跑到这种地方,还答应住狗窝。

这让苏恻多少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萧怀上赶着当狗讨好他,求他收留,他怎么会忍心拒绝呢?

想到这儿,苏恻抬手拍了拍萧怀的头,戏谑道:“萧怀,你真的很像一条贱/狗。”

说完,苏恻也不再理会萧怀,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可萧怀却跟在他的身边,语气颇有些急切道:“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苏恻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萧怀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语气更冷了几分:“狗也配知道主人的行踪吗?”

萧怀脚步一顿,伫立在原地,望着苏恻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萧怀才恍如隔世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苏恻摸过的地方已经一片冰凉。

但萧怀更加明确了一件事。

原来只要听苏恻的话,做他喜欢的狗,真的可以得到苏恻的爱。

——

苏恻今日要去林升家中。

以往苏恻便知道林升性格敦厚老实,热心助人,再加上林升的弟弟今年也要参加乡试,他身子好的时候偶尔还会前去拜访,指点一二。

如今林升那份心意已经摆上了明面,而自己又毫无半分情意。这多多少少让苏恻心中有些别扭,但在家中与萧怀四目相对,他更是难受得紧。

他站在林家门前,是林升的弟弟前来开门。

苏恻跟在身后进了屋,询问了一番才得知,林升今日上山采药去了,他倒也松了一口气。

时间流逝。

转眼,便已是黄昏。

苏恻刚准备起身离去,林升便背着草药走了进来,见到苏恻的那一刹那,瞳孔轻颤,说道:“苏公子,怎么要走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苏恻摇了摇头,想要拒绝。

林升的弟弟却又附和道:“阿恻哥,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再回去吧。”

一来二去,苏恻便留了下来。

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林升还想留他过夜,苏恻倒是借了一把伞,生疏又客气道:“不必了。”

待苏恻回家的时候,便瞧见萧怀仍然站在原处。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下,经过下颌打湿身上的衣襟,神色苍白得望着步步靠近的苏恻。

这一刻,苏恻觉得他真的很像一条狼狈至极的狗。

苏恻撑着伞从萧怀身边走过,萧怀才怯怯开口道:“阿恻,你终于回来了,我准备……”

“我在外面吃过了。”

苏恻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临近入屋前,苏恻回过头对上萧怀那道失魂落魄望着自己的目光。

他心中没来由得烦躁,将屋门关得发出“砰”的一声。

眼不见为净。

他想要演戏就对着空气和小小演去,别污染了自己的眼睛。

过去萧怀便是折磨自己,让自己妥协。如今折磨不了自己,便改了法子,折磨他自己,让自己心软。

苏恻一声冷笑,可惜他偏不让他得逞。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一滴滴砸在屋瓦上让苏恻心神不宁。

不一会儿,屋门被叩响。

萧怀的声音透过木门飘了进来:“阿恻,我为你熬了些姜汤。”

苏恻从床榻上起身,打开门的瞬间,寒风迎面而来。

苏恻抬手将碗打碎在地,冒着热气的姜汤撒了些许在萧怀的腿肚上,苏恻怔愣一瞬,满腔怒火道:“谁知道你会在汤里下什么东西。你这幅模样又想做什么?”

明明自己现在很少会大动肝火,但自从见到萧怀的那天开始,苏恻便总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对萧怀恶言相向,对萧怀刻薄至极。

那道高大的身影此刻正垂着眼眸,让苏恻看不真他的神色。

但很快萧怀便在苏恻眼前缓缓蹲下,哆嗦着手一片一片地拾起地上的碎片。

身上的雨水不停地从身上滴下,在门槛前汇聚成一滩水渍。

苏恻抬脚便将那些还未被拾起的碎片一脚踢进院子中,恶劣地说道:“滚远点捡,别弄脏我的屋门。”

屋门再次被关上。

苏恻的心跳的很快。

他以为萧怀会踹他的屋门,会一如从前威胁自己。

但除了雨声和风声,再无其他异响。

苏恻悄声走向窗边,只见不知何时萧怀又重新回了大雨之中,弯腰捡起地上被他踢飞的碎片。

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萧怀的身躯。

苏恻怔愣一瞬,才后知后觉发现萧怀整个人瘦得厉害。萧怀不是在宫中锦衣玉食吗?怎么会比自己一个清苦过日的人还要瘦弱?

就算当年捅了一刀,但不也有世间珍稀药材将养身子。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他是刻意将自己变成这样,希望自己看见的时候会心软?

忽而,昏黄的火焰在寒风中闪。

萧怀站在雨中姿态谦卑地看着苏恻,仿佛在同苏恻说着:苏恻,你看我现在多么听你的话,多么体贴你,你怎么还不对我心软?

苏恻心中一沉。

果然是他最会的招式。

人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萧怀是死是活,都和他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苏恻关上木窗不再看向窗外。

雨下了一整夜,终于在黎明时分停下。

苏恻辗转一夜,阖上眼时便是萧怀眼睛湿漉漉望着自己的模样。

门打开的瞬间,苏恻看见一个身影径直倒在自己脚边,他微微抬脚想要和他分开些许距离。

下一瞬,萧怀弓着身子,抬起头面色潮红地望着苏恻,伸出手抓着他的衣摆,嘴中喃喃道:“阿恻……我都收拾干净了。”

萧怀说完,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马上便要咳出一口血。

苏恻微微皱起眉头,盯着地上浑身发抖的人,犹豫一阵还是蹲下身,手掌覆盖在萧怀额头的一刹那,滚烫的体温像是要灼烧掉苏恻肌肤般。

不过是淋了雨,他如今便这么脆弱了吗?

明明那时候,匕首插入身体,他还会死死缠着自己不放说要将心掏出来。

可如今竟然烧成这样。

要是真在他面前死了,苏恻感觉自己后半生未必会过得安稳。

他只想和他两清,不想背上一条弑君的罪名。

苏恻拉起萧怀吃力地往自己的床榻走去,从一旁的箱子中扯出几件旧衣对着喘着粗气的萧怀,没好气道:“换好再躺上去,我去给你熬药。”

待苏恻端着药进来的时候。

萧怀身上湿到发硬的衣物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整个人蜷缩在被窝之中沉沉睡去。

苏恻走过去,拍了萧怀许久,萧怀才终于醒了过来,只不过双眼还是一片迷蒙,过了一会儿才对上焦。

“把药喝了再睡。”

苏恻将药碗往萧怀递去,他异常乖顺地接过药碗一口饮下。

苏恻拿着药碗刚走到屋门的时候,却听得“咚”的一声。

萧怀从后抱住他,鼻尖在苏恻的后颈之上游走,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苏恻的耳后。

“阿恻……”萧怀声音极其嘶哑地换着他。

苏恻皱了皱眉,刚想挣扎,可发现萧怀力气大的惊人。

那双手很快便来到他的腰际,耳边是熟悉的气息围绕着自己。不多时苏恻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发沉,连带着身子也逐渐变得滚烫,这让他心中一惊,呵斥道:“放开。”

可绵软的语气毫无威慑力,甚至还让萧怀更加变本加厉。

他觉得萧怀不仅发烧,还发/骚。

苏恻深吸了一口气,一肘往后捅上萧怀的腹部,重复道:“放开我。”

萧怀吃痛惊呼一声,手也瞬间停了下来,将头埋在苏恻的肩上,哀求道:“阿恻,阿恻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苏恻回过身,发现萧怀竟然浑身赤裸,黑色的秀发披散在身后,衬得他的肌肤更加苍白。

不知何时,萧怀身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疤痕。

胳膊上的伤疤大小不一致,有长有短好似在刻画着什么,而胸前的那个伤疤已经被雨水浸湿卷起边,往外浸出血水。

萧怀似乎察觉到了苏恻打量自己的目光。

他牵起苏恻的手抚上自己的后腰,轻声说道:“阿恻,那些都是我的失败品。我将你的名字很好的刻在了这里,用得是你杀我的那把匕首,你要看吗?”

苏恻心中一惊。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下一瞬,苏恻将手抽回转身离去时说道:“我真恨当时没一刀捅死你。”

萧怀望着苏恻离去的背影,回到床上将苏恻的衣服拥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能够在今天睡个好觉。

第70章

没想到最后竟然写出了萧怀的名字,吓得苏恻连忙丢掉树枝。

他望着地上的印记,眼神一点点暗沉下去。心中却好似有一团火越来越旺,在不断融化着他心中筑起的那道冰墙。

他不该对萧怀心软的。

不该答应萧怀收留他的。

不该让他踏入自己房间一步。

就应该让萧怀这种人早点死去。

自己也好早点摆脱这看似诅咒一般的纠缠。

不知不觉间,一个早上过去。

苏恻站在屋门前踌躇再三,推门而入时。

萧怀正裹紧被褥躺在床塌之上,面白如纸。

苏恻弯下腰用手抚上萧怀的额头,后者嘴中发出一声嘤咛。

“你又想做什么?”苏恻蹙眉看着萧怀。

萧怀没有回应,而是微微皱起眉头,缓缓的呼吸,如同刚才只是因为太过难受而碰巧发出的呻吟。

苏恻心中厌烦他的厉害,视线低垂的瞬间,他看着萧怀裸露在外的脖颈,那般脆弱又毫无防备,只要他抬手便能握住。

萧怀滚烫的肌肤化开了苏恻手中的寒霜,脉搏在自己掌中有节奏的跳动着,他只要收紧双手,萧怀便能在自己掌中死去。

疯狂的念头如冬笋破土而出,耳边是阴暗的声音在不断叫嚣着:“掐死他,你还在等什么?掐啊!错过了这一次,可就没有下次了,你忘记了他曾经怎么对你的吗?”

“我没有忘!”苏恻喃喃道,骨节寸寸收紧。

他要杀了他,曾经没有将他杀死,如今他要让他死在自己手上。

脉搏清晰的在皮肉之下跳动着,苏恻眼前涌出那些屈辱的、痛苦的、甚至掺杂着谎言有几分甜蜜的日子。

萧怀的呼吸渐渐衰弱,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面色涨得通红之际。

苏恻看见萧怀半睁开眼,面色潮红地望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嘶哑地喊道:“阿恻……”

萧怀微微扬起头,将脖颈拉得更长:“阿恻,掐死我吧。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缠着你了。”

苏恻闻言,手中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

直到萧怀的瞳孔开始涣散,逐渐阖上双眼。

苏恻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明明他如此渴望摆脱萧怀。

为什么此刻他的指尖却在轻轻颤抖着,又为什么他的双眼朦胧看不清眼前一切。

他渴望摆脱萧怀,迫切地希望萧怀死去。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好痛,痛到让他无法呼吸。

萧怀死了,他又能获得什么?

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恻手中一松,望着脖颈上鲜红到刺痛双眼的指印。

萧怀猛得剧烈咳嗽起来,笑道:“我就知道,阿恻还是心疼我的。”

“你要死,别死我屋里。”

苏恻缓缓松开掐住萧怀脖颈的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逃也似得离开了屋子。

留下萧怀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之中充满痴恋。

苏恻此刻仓皇、无助又可怜的模样,让他终于从心底生出一丝愉悦。

半晌,他终于咧开嘴笑了出来。

苏恻果然还是爱自己的,他对自己果然还有情谊。

他舍不得自己死。

自己也永远不会放过他。

他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苏恻坐在檐下抱紧自己,将头埋在双腿之间,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石阶之上。

这么久以来,疯的人真的只有萧怀吗?

他又何尝不是疯了?

像萧怀这样的人死不足惜,大不了自己赔上一条命,同他生死纠缠不休。

但为什么他做不到!

他为什么做不到!

不知多久,天色渐暗。

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苏恻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着院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那敲门声很快又再度响起。

苏恻快步走向院门,将门栓抽出,开门的瞬间,望着身前的小孩,呼吸一滞。

苏恻甚至都不用问,光靠那张脸就能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

太像了,除了那双眼睛,长得和萧怀实在是太像了。

小孩见他一直看着自己,迈着粗壮的短腿朝前走了几步,一把抱住苏恻的腿喊道:“爹,爹爹……”

苏恻心中一慌,整颗心像是被一种难以言语的酸胀感充满,神色惊慌地推开她。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来了一个萧怀要缠着他不放,又来了一个小的。

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这又是什么苦肉计?抬眸环视一圈,发现周遭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不等苏恻思考,小孩却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拒绝,红着一双眼睛抬头望着苏恻。

下一秒便大声哭了出来,连带着肩膀都一抽一抽。

苏恻沉默着蹲下身,询问道:“谁带你来的?”

小孩沉浸在刚刚被拒绝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

苏恻叹了一口气只得将她抱了起来走入院内,谨慎地锁好门栓。

福宁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见院门被关上,他才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

萧怀睁眼的时候便看见一副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苏恻正背对着自己躺在软榻之上,蜡烛的柔光充满整个房间,像一张柔软的迷网将两人覆在其中。

萧怀一时恍惚。

这样好的场景就算是做梦亦是奢侈。

而此刻苏恻却就躺在自己几步之遥的距离。

他起身下床却不小心惊动了苏恻,后者缓缓回过头,在空气中与萧怀对视一眼,轻声道:“醒了?”

萧怀走近的一瞬间,便看见了躺在怀中的小孩,神色顿时冷了几分,小声道:“阿恻,我好疼啊。”

苏恻没回答他。

他便蹲下身,厚着脸皮将脸贴在苏恻的手边轻轻蹭着,又重复了一遍。

苏恻本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在看见萧怀脖颈印记的时候,他抿了抿唇。

有时候他真的恨自己对着萧怀就心软的毛病。

萧怀瞧着苏恻紧绷的脸慢慢缓和了几分,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的时候却又见苏恻面无表情地望了自己一眼,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拿药给你。”

萧怀闻言,乖巧地退至一旁看着苏恻拿着药膏前来,又虚弱道:“阿恻,我,我没有力气……”

苏恻看着他的把戏,面无表情道:“那就有力气了再擦。”

萧怀撇了撇嘴,接过药膏。

苏恻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萧怀拖着那副脆弱的身子走向床塌的时候。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掀开被褥钻入软榻之上。

小孩似乎被吵醒,往苏恻怀中钻去,又重新阖上双眼。

——

次日一早。

苏恻刚准备出门之际。

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他:“郎君。”

苏恻这才反应过来,门口这个瘦削的人竟然是福宁。

此刻他穿着一身布衣,一如过往地站在院门前。

苏恻有些厌恶那个称呼,淡淡道:“如今已经不在宫中,还请公公换个称呼。”

福宁怔愣了一下,笑道:“苏公子。”

苏恻应了一声,他对福宁没有什么好脸色,若不是福宁偷偷告状,他又怎么会那么惨。

“陛下他?”福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还有些发烧,过两日应该便能痊愈。”苏恻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质问道:“那个孩子是你带来的?”

福宁赔笑道:“如今陛下尚不在宫中,小公主又吵着要爹爹,老奴这才擅自带他前来。”

苏恻看着福宁的表情,心中一阵冷笑,不咸不淡道:“等过两日,他病好了,你们便可以一起回京城了。”

“郎,苏公子不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回去守着那座皇宫,抱着那些惨痛的记忆继续陪着萧怀发疯吗?

想到这儿,苏恻语气冷了下来:“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福宁已经听出了苏恻的不悦,斟酌再三,说道:“老奴,只是希望,苏公子和陛下不要有……”

“福宁!”

萧怀的声音顿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福宁慌忙跪下,恭敬喊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苏恻看了一眼萧怀,虽然他很想知道福宁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说什么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他抬脚刚想走,就被萧怀拉住胳膊。

“阿恻。”他轻声唤道:“阿恻,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的,我什么都会说。”

苏恻沉默着看向萧怀,他能有什么想问他的?他又怎么能够辨别萧怀口中哪句话是真还是假?

但萧怀径直喃喃道:“阿恻,你走了以后,我有好好照顾孩子还有你养的猫。就连寝殿中的每一样物品,我都让宫人们小心打扫。”

苏恻没有什么反应。

“你若是不想回宫。我就陪你在这里住下,我真的只想和你住在一起。”

萧怀字句恳切。

苏恻盯着萧怀那双湿润的眼眸,感到心中好似漏了一拍,丢下一句:“随便你。”

萧怀在心中咂巴着苏恻的话语,只觉得胸腔中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似乎在拉扯着他的皮肉,让他不得不咬紧牙齿。

但在苏恻转身要离开的瞬间,他几乎出自本能地捉住苏恻的手腕。

那些伪装多日的乖巧、顺从在这一刻化为病态的偏执,阴鸷地看向苏恻。

久违到让人害怕的黏腻感瞬间将苏恻包围。

可下一瞬,萧怀便放开了苏恻,观察着苏恻的神情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就是太欣喜了。”

从那天以后,萧怀享受起苏恻的照顾,在苏恻靠近的瞬间,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周围的空气。

在每个苏恻沉睡的夜晚,他都会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一件件褪去他的衣衫,吻遍他的全身,看着苏恻在自己手中逐渐浑身发软、发颤。

他心底的欲望在逐渐膨胀,他渐渐整夜睡不着,怕哪一天睁开眼,苏恻便会从自己手中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