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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对,少将军为将士报仇杀蛮人千刀万刀都不为过!”

讲到此处,台下听众群情激愤已然与将军共情纷纷振臂高呼要少将军杀了蛮人。

阁楼上小九气得咬牙切齿,愤愤道:“蛮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等我学好功夫定要去边疆从军。”

景楼和霍言起则面色凝重眼神悲痛,神武将军的故事让他们想起了远在漠北的战友。

百晓生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少年将军一家世代武将镇守边关,为了抵御蛮人入境个个浴血奋战直至战死沙场,此时恨不得将那蛮人的首级割下示众,只可惜……”

“莫要犹豫啦!”

“快杀了那蛮人,绝对不可久留!”

“可惜什么?快说下去!”

听众纷纷好奇接下来年少将军的抉择,就连看得入神的小九也遗憾地小声埋怨两声。

谁知百晓生举起纸扇“啪”得打开贴在胸口轻轻扇动:“这便是少年将军忠武魂,千里奔袭破敌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这就没了?!”

“正到激烈的时候,那少将军有没有杀了蛮人啊?”

“后面是什么啊!”

故事在高/潮戛然而止,听众的好奇心再此时达到了巅峰。

小九更是激动地直接趴到栏杆上殷切地望着百晓生,还是景楼眼疾手快将小九捞了回来,否则人都得从楼上掉下去。

不断有赏钱和花卉被扔到台上,戏台瞬间变得满满当当。

在打赏的簇拥下,百晓生缓缓起身拱手道:“多谢各位恩客打赏,若是想接着听那明日再来捧我的场就好。”

说书的自有安排任谁都破不了规矩,听众就算再想听后面的内容也得等到明日。

“诸位也听说今儿欢和戏楼的洛行首也到了,不如请将上来给大伙儿露一面。”百晓生卖了个关子。

众人一听居然还有戏楼的行首也在立刻拍手叫好。

随着一阵鼓点声,一个粉衣白面男子施施然走上台前。

“真是洛行首啊!”

“洛老板可是又有新戏!”

京城正经人娱乐的大型场所也就那么几个,常来茶楼消费的大多也是戏楼的熟客。

洛行首甩开袖子,朗声说道:“百晓生的这出《神武将军破阵书》属实是好,后日我欢和戏楼也将上演这一出戏。”

万万没想到行首到场是为了推荐新戏,能让见多识广的百晓生和行首都看上的话本可不多见。

戏楼行首又说:“届时将由我亲自出演神武将军,还望大家伙儿多多捧场啊!”

“好!洛老板的场子是一定要捧的!”

“对啊对啊!”

观众兴致勃勃,又有评书又有戏曲看来《神武将军破阵书》属实不错。

待百晓生和行首下台,听众们仍旧在三五成群讨论着剧情。

“这戏本着实豪爽,以前竟不知边塞将士如此艰辛。”

“那少年将军不过十几岁便提枪杀阵只身入敌营,胆量气魄都非常人所能及。”

“想我朝早些时候边塞也时常动乱人心惶惶,若不是那些戍边将士咱们在京城哪儿有安生日子过。”

“神武将军杀伐果断,又并非滥杀之人,若是真有这等奇人守护我朝,岂非万年盛世不衰!”

“诶,咱们大齐也有少年将军啊。”

“谁啊?”

“驭北将军景楼啊!”-

众人的谈话声一句不差地落入纪兰舟的耳中。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通过神武将军的故事隐喻让京城人都了解边塞的生活以及将士们的艰辛。

忠烈之士绝不可以被污名化,不仅仅是为景楼正名更是为还数十万戍边将士一个公道。

纪兰舟满意地说道:“一传十,十传百,相信不用多时便能将武将在百姓心中印象扭转。”

景楼还沉浸在故事当中,听到纪兰舟的话回过神来。

“你……”

他欲言又止,道谢未免肤浅但除此之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多少年来武将在京城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堂上文臣缄口不言排挤武将,民间因传言人云亦云。

从未有人想过为将士们正名,又是雍王……

又是纪兰舟。

王钟欣笑着说道:“正君有所不知,王爷为了这出戏可是大费周章。亲自撰写戏文不说还豪掷千金托臣寻遍京城戏院茶坊驻演。”

戏文居然是纪兰舟亲自写的?

景楼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原来这人整日去太常寺竟是为了他研究这些旁的。

“王爷特意请最有名的戏院行首来做首场宣传这,说这叫……”王钟欣顿了下,拍着额头冥思苦想,“叫……对了,叫贴片预告!”

“贴片预告?”景楼疑惑。

纪兰舟打开扇子得意地轻轻摇晃:“戏文的形式大众喜闻乐见门槛又低,戏曲传唱度高,两者结合定然传播又快又广。”

这便是纪兰舟的宣传计划:将百晓生的评书算作正片,戏楼的首演预告扩大宣传度,等接下来全京城的茶楼戏院都扑来上演,短时间就能让“神武将军”的故事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忽然,茶馆的伙计抬着一个木质画架走上台来。

“诸位且稍等,此乃马秀才绘制的《神武将军大破敌阵图》从今日起便正式挂到楼上。”

画纸上的少年手执长枪身披铠甲勒住马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踢向空中,一副栩栩如生的豪放画作跃然纸上。

伙计将挂高高挂起后,又说:“神武将军图有各式版本,作为居家镇宅辟邪赏析都最好不过,另有《神武将军破阵书》一卷戏文拓本,数量有限诸位可在前厅选购。”

“我要买话本!”

“我家需要神武将军镇宅!”

话音刚落,众人便兴冲冲地朝前厅跑去生怕抢不到。

不用说,这些也都是纪兰舟早早就安排好的。

将神武将军的“周边”推广到千家万户反复刷脸,效果事半功倍。

前世影视行业最常见的IP系列营销模式让纪兰舟在古代玩儿的明明白白,他的目标是将神武将军打造成“京城流行i”从而影响百姓价值观。

景楼惊叹与雍王的长远谋划和奇思妙想,这人若是经商想必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纪兰舟见戏演的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对景楼说:“戏也看完了,咱们去吃饭吧。”

想到还未吃上的河豚宴,景楼应了一声。

王钟欣暧昧地笑着说:“那微臣就不打扰王爷与正君的好事了。”

“纪李兄帮了本王的大忙,”纪兰舟拱手道,“今日茶楼消费一律由本王买单,纪李兄不要客气啊。”

王钟欣眼前一亮:“此话当真?”

“本王所言何时有假?”

“多谢王爷!”-

纪兰舟和景楼并肩走出茶坊,一路上身边经过不少拿着神武将军画像的人。

刚到门口便看到悦心街西段的桥上走来个娇俏女子提着茶瓶被伙计带入了茶坊,想必又是茶坊内哪个风流的家伙在楼上招了手。

“王爷,您看!”

忽然一旁的富贵扯了下纪兰舟的衣袖。

富贵指着不远处压低声音小声说:“那便是小的当日在仁和酒楼见到的马车。”

闻言,纪兰舟顺着富贵的手边街边看去。

只见一辆墨绿色顶棚的四驾马车正停在路边的一间院子前。

“富贵,那天你见到的马车当真是这辆?”纪兰舟问到。

富贵斩钉截铁地说:“京城大小马车小的都记得清楚,那日定是这套车绝不会错。”

那院子不大,大门上也没有招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内里是做什么的。

正当纪兰舟好奇的时候,景楼开口道:“方才那女人便是从小院后门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嗯。”

景楼肯定的点了点头。

纪兰舟相信景楼的洞察力当然不疑有他,随后又看向马车嘟囔到:“藏在深巷的小院居然是个妓/馆,京城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啊。”

正说着,小院的门被打开来。

穿着蓝色布衣下人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警惕地左右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将门打开了些。

随后,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人走了出来。

纪兰舟定睛看去。

“晋王?”

居然真是晋王府的马车?

堂堂皇子怎么会从沿街妓/馆里走出来?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疑惑地神色。

纪兰舟摸着下巴分析道:“莫非晋王查案恰巧行至此处?”

“不可能。”

景楼当即否定纪兰舟的说法,低声道:“晋王高调接下此案怎么可能低调走访,况且大理寺办案向来大张旗鼓。”

纪兰舟顿悟:晋王为了在老皇帝面前长脸,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奉命查案尽心尽力怎么会偷偷摸摸到妓/馆调查。

那真相只有一个。

“看来晋王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纪兰舟鄙夷道。

景楼盯着马车看了一会儿,沉声说:“未必,地上的车辙清晰说明晋王刚来不久,但方才他衣冠整洁面色如常显然并非狎/妓。”

纪兰舟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

只不过短短一眼景楼竟然分析出这么多东西?!

他一板一眼地拱手道:“正君英明,本王佩服。”

“莫要玩笑,”景楼瞥了不正经的纪兰舟一眼,“若晋王不是来享乐也并非查案,便需得想想他来这种地方是来做什么了。”

纪兰舟听出景楼话中的深意,顿时敛起玩笑的神情再度朝马车看去。

第37章

远远瞧着晋王府的马车驶离巷子,纪兰舟一行人才往仁和酒楼而去。

仁和酒楼的河豚宴果然极品。

开胃用的炸河豚鱼皮、薄如蝉翼的河豚鱼生加上各种时蔬混合的河豚锅子个个滋味鲜美,河豚鱼肉爽滑弹牙回甘无穷。

只不过原滋原味的野生河豚比现代养殖的河豚毒性更重,尽管有酒楼师傅妥善处理但仍旧有些舌头发麻。

这便是从古至今人们热衷于吃河豚的理由——刺激又新鲜。

纪兰舟前世曾吃过不少次河豚,本以为没甚要紧谁知几碟鱼肉下肚他就觉得脑袋开始犯迷糊,八成是残留在河豚肉里的轻微毒素起了作用。

他转头看向身旁吃得酣畅淋漓的景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喜欢吗?”他晕晕乎乎地托着下巴朝景楼问道。

景楼点头,诚实说道:“我在漠北从没吃过这样的美味。”

见景楼神清目明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模样,纪兰舟不由感叹难道这就是体质的差异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景楼夹起鱼肉蘸酱后放入口中。

鼓起来的脸颊还有滚动的喉结都显示出主人吃得有多开心。

景楼吃饭的时候是最放松最可爱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似的。

“嘿嘿。”

纪兰舟看得开心脑袋里也越来越浆糊,忍不住傻乐两声。

景楼听到身边人的笑声手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雍王正歪着头面颊通红一脸痴相地望着他傻笑。

他心里一惊,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轻轻推了一把纪兰舟。

“你没事吧?”景楼急切地问道。

谁知纪兰舟竟晕晕乎乎地栽倒在桌上。

纪兰舟趴在桌上后仍旧在不断傻笑,身体一抽一抽。

景楼从未见过雍王如此不体面的样子,怕不是中毒太深失智了吧。

想到这里,景楼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愤然拍桌而起质问道:“王爷为何如此,莫非是你未清理毒素?”

仁和酒楼的师傅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说:“正君您请放心,我的手艺不敢说万里挑一但也绝对不会出岔子。”

景楼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关心则乱。

他和雍王吃的同一盘河豚,怎么可能他没事而雍王一人中毒呢。

“是我着急了,你且起来吧。”景楼挥手让厨子起身,“王爷这样可要紧?”

厨子小心翼翼地说:“该是不要紧的,先前小的给扈王殿下留下六成毒性也无恙。”

“嘿嘿,本王没事……”

身旁的人又憨笑两声竟然还能答复,景楼顿时松了口气。

纪兰舟醉酒一般无意识地乱晃好像一条泥鳅。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景楼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起纪兰舟一条手臂,顺势往上一拉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当重量全部压到肩头,景楼一愣。

他记得成婚当晚自己单手就能把雍王拎起来,这会儿居然沉得觉得有些吃力了。

霍言起上前说道:“正君,交给我吧。”

“不必。”

景楼拒绝霍言起的帮助,独自撑着“醉醺醺”的纪兰舟缓缓朝楼下走去。

一路曲折直到上了马车纪兰舟都还未清醒,反而搂着景楼的腰毫不撒手。

“坐好。”景楼伸手推搡身上的累赘。

谁知纪兰舟非但不听话反而变本加厉地搂得更紧,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似的。

“你……”

景楼盯着双眼紧闭昏昏沉沉的纪兰舟犹豫片刻,伸出手触碰了下这人的脸颊。

温暖光滑的触感刺得他猛地收回手来。

他抬起手看像掌心和指尖的茧子,常年握缰绳和长枪磨出来的老茧和伤疤已经无法消除。

景楼攥紧拳头失落地垂下眸子。

这样粗糙的手根本不配摸瓷器般的人。

谁知,他的手腕忽然被猛地抓住。

纪兰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攥着他的手腕努力将他的手掌掰开。

“景楼,我对你好不好?”

纪兰舟仰起头眼神迷离地开口问到。

景楼愣怔住,低头盯着这人朦胧的双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纪兰舟用脸拱了拱他手掌,轻声说:“我会对你很好,你不要走好不好……”

雍王的语气诚恳又带着一起哀求,秀美的五官委屈地皱起,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景楼的脸颊瞬间烫的要烧起来似的,任由纪兰舟枕着他的手掌又睡了过去。

他想起父亲在书信中所说的话。

原来他对雍王动了真心……

只是不知雍王对他是否也是如此-

次日醒来,纪兰舟只觉得头痛欲裂。

昨日居然吃河豚吃倒了,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富贵啊……”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富贵立刻从屋外推门进来:“王爷,您醒啦。”

“本王中毒了?”

“是啊,还好毒性不重没有大碍。”

纪兰舟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正君他没事吧?”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还是景楼大口吃肉的样子。

富贵笑眯眯地说:“正君好的很,王爷昨日吃醉了都是正君从旁照顾的。”

“哦……”

景楼居然照顾他整宿。

纪兰舟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来,“正君人呢?”

“正君刚回万竹堂不久,此时当在院子里练枪呢,”富贵赶忙答道,“要去叫正君来问安吗?”

“烦他做什么。”纪兰舟摆了摆手。

富贵小眼睛提溜转着,试探着说:“王爷,小的昨日见正君是宿在榻上的。”

纪兰舟随口说:“屋里这么大,正君爱睡哪儿睡哪儿。”

“哎呦王爷您和正君是正头夫夫,同住一屋哪儿有各睡各的啊!”富贵气恼地说道。

他的主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在内宅之事上丝毫不开窍。

要说王爷对正君好那是真的好,正君对王爷也时有体恤,但夫夫间哪儿有这么客气的?

他可是听说坊间夫夫新婚头一个月都不分床睡的!

富贵一边想着一边哀怨地看向雍王。

王爷一点也不操心的样子。

他苦着脸上前埋怨道:“您还放那个霍言起入府,现如今正君整日都和外男共处一室您就不担心吗?”

纪兰舟好笑地看向富贵,调侃道:“霍言起是正君旧识,你的思想不要太龌龊。”

“可不是小的多虑,”富贵连忙自证,“小的亲眼见到正君和那个霍言起赤膊这在院子里哎呦……”

富贵说着还嫌弃地眯起眼睛。

纪兰舟只觉得好笑,要是富贵知道现代健身房里面一群男的光膀子岂不是得吓晕过去。

他拍了一下富贵的脑门,笑道:“你这就叫王爷不急太监急。”

“怎么是……”

富贵还要反驳,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爷,王爷!”

门口负责通传的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进清心堂,脚下一滑摔倒在屋外。

富贵正操心主子的终身大事,气冲冲地走到门口骂到:“叫唤什么,有什么事儿着急忙慌的。”

那小厮跪在门口,慌张地说道:“宫里头来人了,要王爷入宫面圣一刻不能耽误。”

正在穿衣的纪兰舟一愣,合拢衣领走出来:“陛下要见我?来的人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未曾言明。”

纪兰舟挑眉。

这倒是新奇,他老老实实在家里休假怎么又被老皇帝点名了。

一大清早便找人来府上叫人莫非是又出了什么大事?

他摆手说:“去给宫里来的人送些茶点,再去趟万竹堂和正君说一声。”

要是入宫八成来不及回来和景楼一同吃午饭了,他不想让景楼干等着。

纪兰舟让富贵为他换上朝服,随宫中来的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还未进入御书房纪兰舟便听到里面传出凄惨的哭嚎声,听起来和杀猪似的很是渗人。

他和富贵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雍王到——”

门口通传的太监缓缓推开御书房的大门。

纪兰舟昂首走入殿内,等他看清御书房里的人后不由更加迷惑。

只见太子、扈王、晋王、庄士贤还有几位老臣都在场,而在这群人中间薛微正趴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这是什么表演?

纪兰舟心中诧异,表面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

“雍王来啦,咳咳……”

老皇帝依在椅子上不断咳喘,看起来状态很差。

“接到口谕后臣一刻不敢耽误便赶来宫里,”纪兰舟眼神澄澈懵懂地左右打量一番,“这……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倒不是他演技好,而是纪兰舟真的对目前的状况一头雾水。

站在不远处的纪兰庭递来一个复杂眼神。

纪兰舟瞥了痛哭的薛微一眼无辜地朝纪兰庭耸了耸肩,结果收到太子殿下一记严肃的眼刀。

纪兰庭微微侧身示意纪兰舟站到他的身边。

忽然被“哥哥”教训的纪兰舟撇着嘴默默地站到了纪兰庭的身边。

“昨日你在哪里?”刚站定,纪兰庭便压低声音问道。

纪兰舟一愣,答道:“茶楼看戏,酒楼吃席。”

纪兰庭又问:“可有去过西城?”

“不曾。”

听到纪兰舟的回答后纪兰庭似乎松了口气。

纪兰舟莫名其妙被盘问一番,心中愈发不解。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薛微的哭喊声回荡在御书房内,纪兰舟这才注意到原本神采飞扬的中年男人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连鬓角也有些泛白。

老皇帝皱着眉头扬手说:“既然人都来齐了,薛卿你再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吧。”

“是,”薛微直起身子啜泣道,“臣的侄女来京城投奔,谁知道才刚入城竟被奸人杀害弃尸荒野啊!”

第38章

“臣的兄长只留下这么一个血脉,如今在京城遭此大难这让臣如何向亡兄交代啊!”

薛微老泪纵横,掩面的袖子早已哭湿。

纪兰舟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京城居然又死了人,而这一回不像前两次死的是寻常女子,官眷贵妇在京城遇害就算老皇帝不想查朝中娇生惯养的大臣也会逼他查到底。

果不其然,当即便有大臣站出来为薛微说话。

“陛下,竟然敢有人在京城残杀官眷贵妇,定要抓住凶犯均不可姑息!”

“薛大人悲痛欲绝,看在他为朝廷尽心竭力的份上请陛下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啊!”

老皇帝苦恼地揉了揉额头,哑声说道:“诸卿放心,此事朕一定会做主。”

“陛下圣明!”

纪兰舟默默打量御书房内的氛围,只觉得诡异。

查案子自有大理寺或刑部来做,叫东宫太子来也算合理,有必要要把其余亲王都宣召入宫吗?

“薛大人可说完了?”老皇帝忽然又说,“先前你不是和朕说知道凶犯是谁吗?”

犯人已经找到了?

纪兰舟偷偷抬起头来朝太子看去。

只见纪兰庭黑着张脸朝他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让他朝另一边看去。

板正的太子殿下居然会使眼色了?!

这简直是质的飞跃。

纪兰舟顺着纪兰庭的视线朝对面看去,对面的晋王面色铁青。

莫非薛微侄女这件事和晋王有关?

正想着,薛微又开口愤然道:“臣也只是猜测,臣的侄女入京后曾和臣说过在路上被男子调戏,而那男子正是晋王府的管事。”

晋王赶忙上前,拱手道:“本王理解薛大人悲痛,但也请不要胡乱指认。”

“臣所言句句属实,那日沿街百姓皆可作证!”薛微笃定地反驳到。

“本王府上的管事向来和善,怎么会行凶。”

“人心隔肚皮啊晋王殿下!”

薛微字字血泪,悲痛地喊到。

这时,鲜少开口的庄士贤忽然站了出来说:“晋王殿下,您府中管事对您当然和善对外人如何可难说了。”

晋王无言以对。

纪兰舟暗道神奇,晋王居然也有落下风的时候,难道晋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运筹帷幄?

庄士贤这会儿倒是跳得高。

前段时间在朝堂上被纪兰舟怼了几回,庄士贤收敛不少,现如今倒像是有备而来。

庄士贤转向老皇帝,拱手道:“陛下,依臣之见或许是那人调戏不成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未可知啊!”

“陛下!”薛微凄厉地喊到,眼泪不要钱似的落到地上。

老皇帝痛苦地咳嗽两声,不满地看向纪兰轩:“连府上的下人都管不好,能成什么事。”

晋王的眼神一黯,当即跪下请罪。

“朕记得你和大理寺办了个案子,可有进展?”老皇帝突然岔开话题问道。

晋王垂下头说道:“臣不才,庆元节出入京城的人口众多还未能查出真凶。”

纪兰舟想起昨日在西街妓/馆门口见到晋王的身影,一时间更加好奇他去那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说起来御街抛尸的案子也查了十来天,他不相信晋王一点进展都没有。

晋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此时,庄士贤又上前说道:“晋王殿下督办御街抛尸一案,竟放纵府上的人欺男霸女实属失察。”

老皇帝问道:“那依庄爱卿所见,该如何处置呢?”

“臣以为晋王应当避嫌,撤出此案另寻他人彻查。”

“嗯……”

晋王好不容易请来的查案机会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吗?

纪兰舟突然觉得纪兰轩也挺可怜的,努力半天前功尽弃。

“儿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也知自己该避嫌,”晋王跪下来沉痛说,“但御街抛尸案与官眷被杀案皆为大案,委实不可轻忽。”

“臣以为……”

庄士贤想要开口,却不料晋王打断了他。

晋王朗声说道:“儿臣提议,不如改由雍王亲自督办查案。”

纪兰舟原本正在看戏,突然被点名。

他满脸问号地看向晋王。

晋王正色道:“雍王特立独行向来不与亲王朝臣亲近,由他来查案定不会偏私,想来也能还儿臣一个清白!”

这算什么理由?

纪兰舟不想牵扯上这么复杂的事情,赶忙上前一步想要拒绝。

谁知庄士贤居然附议。

“雍王的确是尚佳人选,”庄士贤哑着嗓子阴阳怪气说,“臣以为雍王一向公正,相信这次也能为薛大人讨个公道。”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让纪兰舟牵制晋王,趁机挑拨让雍王和晋王之间兄弟反目。

纪兰舟苦着张脸求助似的望向前方,最后寄希望于老皇帝不要办糊涂事。

御书房内提议让雍王查案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皇帝眯着眼睛沉思片刻,开口道:“那薛卿的案子就交由雍王去查吧。”

纪兰舟泄了气似的塌下肩膀-

从御书房出来时,纪兰舟无精打采像是两顿饭没吃。

他万万没想到进了一趟宫出来居然变“警/察”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穿进的是刑侦文啊?!

让他演戏、营销都可以,为何偏偏要让他查案子呢。

纪兰舟站在廊下吹着冷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剧情越来越朝着他不熟悉的方向跑偏,纪兰舟只觉得还不如直接穿到景楼造反的那天一刀了结他算了。

“八弟。”

正当纪兰舟苦恼的时候,纪兰庭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纪兰庭先是诧异地盯着纪兰舟打量了几秒,说:“近来瞧着倒是长高了些。”

纪兰舟此时心乱如麻,见到纪兰庭像见到亲人一样。

太子算是全剧本唯一的明好人,也是唯一能信赖商议的对象。他顾不得避嫌,说道:“皇兄方才为何不拦着晋王,你当知道我不善查案的。”

纪兰庭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前些日子父皇将我叫到御书房训斥,想必我再说什么也是不会听的。”

倒是忘了这一茬……

纪兰舟同情地看向太子。

东宫太子始终想要所求父亲的认同和肯定,收到的却永远是训斥和冷遇想一想也是挺可怜的。

纪兰庭摇头安慰道:“兹事体大,唯有以亲王身份去查案才得以体现陛下重视方能稳定大臣们的心。”

“……”

官眷贵妇被杀是大事老皇帝重视起来让亲王去查案也无可厚非,只是纪兰舟不是侦探啊!

纪兰舟不满地撇了下嘴。

“若非晋王抢先一步提及你,或许庄大人会推举扈王督办此案。”纪兰庭又叹了口气。

纪兰舟倒是希望不如就让扈王去办案罢了,谁承想最后差事会落到他这个看戏的头上。

“只是可怜,一条性命竟成了两派向争的利刃。”纪兰庭悲伤地说道。

纪兰舟一愣,这才冷静下来去思考整件事背后的深意。

为何晋王当初执意查案?

为何庄士贤方才在御书房一力支持薛微?

两者之间莫非有联系?

无数假设和猜测在纪兰舟的脑海中飞转。

忽然间有一道不成熟的想法闪过。

难道说晋王早就知道了什么,亦或者他的确查到了什么事因此才被扈王一党针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屈打成招也并非不可。

根本无所谓晋王府的主管是否真是凶犯,只要让晋王在老皇帝面前失了信任便可。

晋王为了自保,宁愿将他推出来也不愿让扈王插手案子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想到这里纪兰舟不由得脊背发凉。

若真是如此,那么但凡接手这个案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纪兰庭,后者摇了摇头沉重地说:“你此番被绞入其中恐不能善了,我只问你一句,若有朝一日查到关键你当如何?”

纪兰舟一愣。

他本就不想查案,当然也没想过万一真查出什么该怎么办。

纪兰庭直勾勾地盯着他,几乎将他看穿。

这让纪兰舟不得不认真起来。

事已至此,查案的事情已经落到他身上,与其抱怨躲避不如想想怎么应对。

纪兰舟思考片刻,说:“我在朝中无牵无挂,晋王和庄士贤都是这样想的。”

会让两波人产生这种想法还全都仰仗于纪兰舟前期做戏做的到位。

“我不在乎什么两派相争,”纪兰舟看向太子认真地说,“我只知道查案就一定要找出凶手。”

“哪怕会有危险?”纪兰庭反问道。

“……”

纪兰舟顿了下,轻笑道:“太子殿下放心,我的命不该绝于此。”

纪兰庭横了他一眼,怪道:“胡说八道,京城内怎会有人敢对亲王不轨。”

“皇兄教训的是。”

气氛缓和下来,二人往来几句终于有了些兄弟之间的和谐。

纪兰庭轻轻拍了拍纪兰舟的肩膀,感叹道:“见你越来越懂事我这做兄长的也放心了,总算是不负母后的期望。”

太子说的是元皇后。

纪兰舟虽然没有见过元皇后,但是从太子的为人和只言片语中能够感受到元皇后为两个孩子付出的爱是平等的。

纪兰庭也想起往事,眼中流露出哀伤。

一想到纪兰庭的悲惨结局,纪兰舟一时间不忍心再为难这位操心的“兄长”。

他犹豫了下,上前低声说道:“皇兄放心吧,骠骑将军北巡后顺利回营如今一切安好。”

纪兰庭猛地睁大眼睛。

第39章

纪兰舟并不清楚太子和骠骑将军之间的过往,只是先前在宫宴前夕听纪兰庭和景楼的交谈,太子殿下似乎格外在意景楼的舅舅。

他不介意偶尔做一回好人让太子殿下安心些。

而且纪兰舟这番话也算挑明自己先前都在做戏,只要纪兰庭稍作深思便会清楚他与景楼之间相处究竟如何。

纪兰庭听到消息后又惊又喜,死板的脸上难得挂起欣喜的笑容,甚至还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

冷静下来后,纪兰庭带着歉意说:“先前是皇兄误会了,仔细想来父皇赐婚原本就是委屈你的我竟然还对你那般严苛。”

还好,这一次太子不算太笨。

纪兰舟更加清醒,摇头说:“皇兄先前教训的对,从前是我混账,正君只身来到京城本该是我对他好些的。”

“你能明白就好,”纪兰庭欣慰地说,“清宇从小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你也受了不少苦难,你们少年夫妻总是要花时间相互了解的。”

纪兰舟敷衍地笑笑。

太子自己都还未成婚,说教起他来倒是老成的很。

要是让古板的太子殿下知道他平日里和景楼聊的那些“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怕是要炸锅。

这时,纪兰辙和庄士贤从御书房走了出来。

纪兰舟和纪兰庭十分自觉地各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纪兰辙瞥见纪兰舟后便径直朝他走来,眯着眼睛说道:“八弟初次办大事难免无法事事得心应手,若是有人敢拦着你办差尽管来和二哥说。”

扈王虚假的模样令人生厌,纪兰舟暗道最有可能拦着他办案的不就是庄士贤和扈王吗。

“大理寺定会偏袒晋王,届时必定会护着府中主事混淆视听,”扈王装作义愤填膺状,“八弟放心,有二哥护着你量他们不敢怠慢!”

纪兰舟佯装恭敬,拱手道:“弟弟初来乍到,诸多不懂的地方还要仰仗兄长们时常提点。”

二人在御书房外你来我往演的很是热闹。

庄士贤捋着胡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上下打量纪兰舟,忽然道:“雍王殿下瞧着气色不错,想必病也大好了吧。”

纪兰舟一愣,笑道:“托庄大人的福,本王还能苟活一段时日。”

“王爷说笑了,”庄士贤冷笑两声,“先前王爷一直病着或许还不知道,在京城查案子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的。”

纪兰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对上庄士贤不怀好意又戏谑的笑容。

庄士贤这是在威胁他吗?

纪兰辙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舅父别再吓唬八弟了。万一到时候案子没查出来,搞得连话都不会说岂不是更丢人。”

说罢,纪兰辙仰天大笑甩袖离开。

庄士贤倒不像扈王那般嚣张,他笑着向纪兰庭和纪兰舟行礼:“臣家中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纪兰舟不情不愿地还礼,无意中瞥见庄士贤长袖甩起时袖口露出的一朵兰花刺绣。

刺绣栩栩如生,和窜入鼻腔的兰花香味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纪兰舟始终想不通为何庄士贤身上的香味会这么重,就好像在努力掩盖另一种气味似的不自然-

回到雍王府后,纪兰舟直奔书房怒举二十公斤。

今天早晨一切都发生的太过于突然,以至于他根本没来得完成定好的训练计划。

石担的重量压在手臂上,肌肉组织撕裂又重组后的爽快感让头脑也变得更加清晰。

纪兰舟一边举铁一边复盘整件事情,从翠梅到街边妓/女再到薛微的侄女。

三起案件看似毫无联系,但他总觉得其中千丝万缕脱不开关系。

“王爷,”富贵在门口喊到,“正君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景楼?

纪兰舟猛地起身把石担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去。

书房到主屋要穿过回廊和凉亭,七弯八绕走过去便看到景楼正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天空。

今天的景楼穿着一身玄青色衣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好似一盏昂贵精美的瓷器。

纪兰舟不由扬起嘴角,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你不必躲藏了。”

谁知纪兰舟还未走近景楼便转过头来:“方才你进院子时我便听到了。”

纪兰舟脚下一顿,连忙讨好着夸道:“正君好耳力。”

景楼随口道:“在漠北时要贴地听声辨位,就是方圆十里的马蹄声也能听清。”

即便大齐计数单位与现代不同,但纪兰舟仍旧知道景楼的才能比想象中更加夸张。

他朝景楼大步走过去,笑道:“半日不见,正君出入清心堂倒是熟练不少。”

“宫里来人,可是有事?”景楼开门见山问道。

纪兰舟敛起笑容,拉着景楼进屋后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为了不错过任何细节,纪兰舟一人分饰多角在屋里演了一出大戏。

屋内的线香缓缓燃烧,一缕白烟升腾着闲散在空中。

“就是这样。”

纪兰舟演完后才坐回到桌前,他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后直勾勾地盯着景楼。

景楼眉头紧皱,说:“晋王亲自向陛下举荐由你查案?”

“是。”

“庄士贤也附议?”

“是。”

景楼顿了下,坚定道:“御街抛尸案定然与庄士贤有关。”

纪兰舟挑眉,心道景楼果然敏锐居然一下就想到了这层。

“但庄士贤不是抛尸的人,”景楼冷笑着说,“他还没那么蠢。”

“不是抛尸的人却与抛尸案有关……”

纪兰舟复述着这句弯弯绕绕的话思绪飞转,忽然灵光一现道:“你的意思是……”

景楼打断纪兰舟接下去要说的话,沉稳地说道:“究竟如何还是要去查证,这些不过是你我的猜测。”

“大胆且有道理的猜测。”

纪兰舟毫不掩饰地夸赞。

怪不得他总觉得整件事某个环节逻辑不自洽,原来是因为先前也竟然从未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经过景楼这么一说,似乎晋王与庄士贤之间的针锋相对就能够解释清楚了。

纪兰舟敬佩地看向景楼,好奇道:“你足不出户,为何能想到这么多事?”

景楼横了他一眼,道:“我也好奇,你八面玲珑为何连这个都想不到。”

“……”

纪兰舟被怼的无话可说,干笑着挠了挠下巴。

景楼哼笑一声,问道:“那你想如何查?”

“……”

两人四目相对。

纪兰舟想了下,答道:“说起来我倒真有个好奇的地方。”-

官眷被杀是大事,老皇帝给足了纪兰舟权力。

不仅亲赐了一块令牌可以调动大理寺,又下口谕让受调查的官员不得闭府。

但纪兰舟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查,尤其不愿意刚开始就和大理寺合作。

且不说大理寺已经和晋王挂钩,就单说古时候办案的那阵仗就算真有证人也会被吓跑。

纪兰舟让富贵替他找了一身料子不那么扎眼的白袍,不加掩饰大摇大摆地上了街。

沿街商贩出来不少,行脚商富有韵律的叫卖声、酒楼堂倌的唱喏声还有往来行人的商讨嘈杂声响成一片。

每次出门都是坐马车,难得能在街上散步纪兰舟心情大好。

他一手扬扇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出门查案的。

行至一个卖米糕的小摊,纪兰舟转头朝身边的人看去。

“想不想吃这个?”

只见在他身侧,景楼穿了一身和他身上衣物料子相同的红衣。

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束了个马尾,窄劲的腰间别着一把剑,样子恣意洒脱。

景楼板着脸,说道:“你究竟要不要查案?”

纪兰舟讪笑着收回手,尴尬地用扇子使劲给景楼扇了扇风。

查案这件事景楼比他更加敏锐,加上景楼总在家里待着恐怕早就无聊透了,纪兰舟就想着带人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没想到景楼把他管的死死的。

“清宇兄教育的是。”纪兰舟拱手道。

景楼转头看向没个正型的纪兰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想着雍王就算再大胆也不会做出乔装打扮微服出街的举动,未成想纪兰舟真就做了。

不仅撇开护卫独自出街,而且还拉着他一起离经叛道。

正君与正妻同位,大齐从古至今就没有主君会放内宅妻君不加掩饰大摇大摆地上街的。

想想刚才在府里富贵要死要活地模样景楼不由觉得心疼。

若非他带上了剑,富贵怕是死都不会同意雍王和他单独上街。

“莫要胡闹了。”

景楼用剑柄撞了下身边人的腰,指了一个方向。

纪兰舟手中的纸扇一扬,昂首阔步朝悦心巷西街走去。

第40章

悦心巷来往人口成分复杂,西街更是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处。

纪兰舟和景楼外形俊美装扮饰物得体,行在其间自然而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京城寻常百姓可没机会见到皇家子弟,加之雍王向来深居简出认得出他的人就更少了。

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朝两人张望,交头接耳想要猜出是谁家的公子哥上街来了,若是没有成家能否让媒婆上门说和亲事。

纪兰舟前世走过无数次红毯,作为从艺工作者应对的镜头和目光不计其数,这点小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他从容镇定地摇着扇子,狭长的双眼无意间撇向两旁便能引得路边围观的年轻男女们红了脸颊。

还未成家的少男少女或抬起团扇或掏出手帕将半张脸遮住,却又忍不住从缝隙偷看。

沿街拉客的妓子也都不断投来媚眼,手里的丝帕抖得像幡旗似的恨不得打到他们脸上。

一声声造作扭捏的嗲叫声不断传来,叫的人骨头都快软了。

纪兰舟觉得熟悉又有趣,转身朝景楼看去。

却见景楼板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

“放松些,”纪兰舟用扇子掩住嘴小声说,“只当今日是出门来寻欢作乐的。”

景楼瞥了他一眼,说道:“漠北不曾有这种地方,我也不如王爷见多识广。”

纪兰舟瞧着景楼闹小脾气的模样着实可爱,后撤一步让两人并肩而立。

“我都病得快死了哪里有心思来这种地方,正君不要污我清白。”纪兰舟贴着景楼的耳朵小声喊冤。

景楼一愣,皱眉道:“不是说身体已然大好了吗?”

纪兰舟在心底暗笑。

他早就知道景楼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但当他看清景楼眼底的担忧后,纪兰舟知道这人当真了,忙解释道:“方才说的是与你成婚前。”

景楼默不作声。

纪兰舟合起纸扇贴在脸侧,认真道:“成婚后我的行程都日日和你报备绝对不曾有假。”

大街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纪兰舟竟然就这样当街发誓,不曾脸红也没有尴尬。

景楼理解不了纪兰舟作为演员的信念感,一时间只觉得羞臊得很。

他用剑柄戳了下纪兰舟的腰,径直向前走去。

纪兰舟乐呵呵地跟着景楼的身后跑去-

两人走过东西街交汇的桥头,来到那日见到晋王府马车停留的小院门前。

院子大门看上去与寻常人户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是做什么行当的。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正准备上前扣响了大门时忽然门后传来一阵锁链的响动声。

还不等纪兰舟反应过来,他就被一只手抓着衣领闪到了一旁的围墙后。

景楼动作之快让纪兰舟一阵天旋地转。

他靠着墙壁平复心情,同时又觉得丢人。

原以为自己练了这些日子起码质量上去了,没想到还是被景楼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拎着到处跑。

也不知道景楼是什么天生怪力。

纪兰舟刚想动,却不料又被猛地一推。

“别动。”

景楼一手按住剑鞘一手抵在他的胸前警惕地盯着大门,低声道:“我们不知道里面的虚实,还是小心为妙。”

纪兰舟瞬间老实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按在胸口的大手。

景楼骨节分明掌心有力,指甲被修剪成圆弧形也甚是可爱。

虽然胸口和后背都被撞得生疼,但纪兰舟甘之如饴从景楼身后探出头去偷偷朝正门看。

门板晃动两下后缓缓打开,一个妖娆的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女子摇着团扇,扭着水蛇般的腰肢朝拱桥的方向走去。

她同桥上另一人打了声招呼便替了那人的位置。

原本在河边揽客的人小跑着回到了小院。

两个女人一来一往,如此便能确定这间院子绝对是狎/妓的场所。

纪兰舟轻轻拍了下景楼的手背,后者终于松开手。

“我来前瞧过抛尸案的卷宗,遇害的女子不是这家妓馆的员工。”

“员工?”

纪兰舟时不时冒出的现代词汇让景楼无法理解。

“就是同事……”纪兰舟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就自暴自弃地说,“总之先去瞧瞧里面是什么景象,或许能探出晋王来这里的目的。”

自打那天在街上偏见晋王府的马车和晋王出入院子后纪兰舟最好奇的便是这里-

两人再度来到小院门前,纪兰舟上前一步扣响院门:“有人在吗?”

“谁啊?”

不一会儿门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

纪兰舟清了清嗓子,信口胡说道:“打扰了,小生方才在河边瞧见个漂亮的小娘子,本想上前询问不料小娘子腿脚实在麻利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身旁传来景楼的轻笑声,纪兰舟险些笑场。

他赶忙抿起嘴拿出演员的信念感,继续说道:“瞧着那小娘子像是进了这个院子,不知姑娘能否行个方便让小生进去一寻啊。”

门后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传出门栓插拔的声音。

“咯吱——”

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只露出半张脸在门后打量纪兰舟。

“叨扰了,”纪兰舟恭敬地行礼,笑眯眯地说,“还望姑娘体谅,若是寻不到那娘子小生定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是来寻落雪姐姐的?”

“正是。”

小姑娘警惕地将纪兰舟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随后又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景楼身上。

当她瞧见景楼腰间挂着的剑顿时露出惊恐的神情,问道:“你们是何人?在京城行走为何佩剑?”

纪兰舟上前一步,说道:“我的朋友初入京城不懂规矩,前几日听了个戏文便想效仿神武将军处处带着把破剑。”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看向景楼。

纪兰舟转身埋怨道:“还不赶紧将佩剑卸下来,瞧把小娘子吓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身朝景楼使眼色。

景楼面无表情,二话不说将腰间的佩剑摘下来随手扔到了一旁地上。

“姑娘,您看……”

纪兰舟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递到小姑娘面前。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姑娘两眼泛光咬着嘴唇想了下伸手接过银子将门拉开。

纪兰舟松了口气,忙说:“多谢姑娘通融。”

小姑娘将钱塞进腰间荷包里,小声说:“原是不该放你们进来的,不过既然是来寻人我倒是可以去和行首说一声。”

她将纪兰舟和景楼放进院子后又细心地将大门插上。

纪兰舟见小姑娘谨慎的模样心下有数。

看来这个娼/馆内实行的八成是会员制,寻常人只有等到姑娘在河边揽到看上眼的才能带进院子。

“随我来吧。”小姑娘说到。

纪兰舟和景楼对视一眼,跟随小姑娘朝院子里走去。小院并不大,和外墙平平无奇的朴素模样不同院子里满是花卉甚是美丽。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忽然,他看到一道与周围场景格格不入的身影。

院中围墙边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扛着比半个身子还大的背篓放到板车上。

竹篓看起来十分沉重,放上车的时候木板都震了几下。

纪兰舟好奇地朝那人看去。

男人长着一张标准的四方脸,上半身袖子挽起到手肘上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

古铜色的小臂上赫然有道丑陋可怖的伤疤。

四方脸直起身擦了擦汗,抬起头正巧对上纪兰舟的目光。

纪兰舟心中一惊,佯装镇定地合起扇子行礼。

那人并未理睬,而是目不转睛地纪兰舟和景楼,栗色的瞳仁闪出一丝凶光。

忽然,一道红影挡在了纪兰舟面前将他与四方脸的目光隔开。

“别乱看。”景楼板着脸一丝不苟地说到。

纪兰舟一愣,笑道:“你连他的醋也要吃?”

景楼瞥了他一眼,压低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人曾在军营中服役,是杀过人的。”

“什么?”纪兰舟瞬间脊背发凉敛起玩笑说,“你怎么知道?”

“他的站姿和神态绝非寻常劳工所能有,”景楼冷静分析道,“而且他手臂上的伤疤是蛮人骑兵特有的重弓造成的,重弓箭头上带有倒刺取出时往往会留下十字型的疤痕。”

纪兰舟惊讶地盯着景楼。

没想到只是一眼景楼居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看来把人带出来一起查案果然是上上策。

他连忙又问:“既然是上过战场的士兵,他不会认出你吧?”

景楼摇了摇头,说:“瞧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认出我的,况且平远候军每年脱籍的人寥寥无几我定会记得。”

纪兰舟松了口气。

若是他们被人认出来那绝对会被提防,再想问出些什么就难上加难了。

忽然,身边的人叹了口气。

“怎么了?”纪兰舟问道。

景楼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父亲曾说过一些士兵脱籍后再返京会饱受苛待,只能做些出卖劳力的搬扛活计,连想做送茶倒水的兼差也没人要。”

说着,景楼又向不远处搬扛的人投入同情的眼神。

“众多行伍中,唯有士兵待遇极低。”

纪兰舟不知该怎么安慰,想了下说:“能用自己的双手劳动总比作奸犯科来的强不是吗?”

景楼许久没有言语。

直到他们被小姑娘带到一间清幽的雅阁,景楼才又开口:“不是所有人都甘于现状,捷径总是最吸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