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纪兰庭将皇宫内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向老皇帝大略一说,直到说起晋王与蛮人勾结率私兵谋反时才叹了口气。
“晋王竟然……”
老皇帝气得猛烈咳嗽,虚弱的身体不断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自认不曾奚落的儿子竟然要夺他的江山,要他的命。
纪兰庭安慰道:“父皇请放心,无论发生何事儿臣都会保护父皇。”
老皇帝并未被太子这番肺腑之言所感动,反而抬起浑浊的双眼打量着眼前唯一的儿子。
唯一的儿子……
像是想起了什么,老皇帝环顾四周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不见雍王?难道他也随了晋王一党?”
太子一愣。
四周的大臣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只得不约而同地看向太子。
屋内的氛围霎时间变得甚是怪异。
“好啊!”
老皇帝一巴掌将太子手中端的碗打翻,怒斥道:“朕才不过病了几日……你们这群逆臣一个个都不将朕放在眼里了是吗!”
等他再看向纪兰庭时,浑浊的眼中竟然透出森森恨意。
纪兰庭被眼神刺痛。
他默默拂掉衣袍上的汤药,起身平静地说道:“雍王在前往漠北的途中被晋王设计害死,今日本是他的葬礼。”
寝殿内陷入一片沉默,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异常清晰。
老皇帝显然没有想到得出的是这般结果,瞳孔震颤,嘴唇颤抖着忘记阂上。
雍王虽然不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但仍旧是他的一丝血脉。
更别说雍王成婚后更是像是开了灵智似的,常常语出惊人,办事剑走偏锋,一张巧嘴蛮讨人喜欢,
老皇帝的手缓缓落下来,卸下一切力量跌回床榻茫然地盯着上空,全然没了方才的凌厉。
寝宫内的香即将燃尽,眼看局势再无转机的可能。
纪兰庭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者心领神会-
寝宫外,晋王身边的线香落下最后一点香灰后失去了火光。
晋王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伸了个懒腰。
“两个时辰已到。”
他的眼神阴森,出声道:“不知皇兄考虑的如何啊?”
很快,屋内传来纪兰庭的声音。
“纪兰轩勾结蛮族,犯下谋逆大罪,你可知罪?”
晋王嗤笑着摇了摇头:“皇兄,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天真。”
随即他的眼神骤变:“那就别怪臣弟无情了。”
说罢,晋王大手一挥:“东宫太子纪兰庭意图谋逆,挟持陛下囚于寝宫之内,今日本王就要替陛下、替朝廷铲除祸端!”
晋王颠倒黑白,竟然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杀——”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包围在寝宫外的晋王私兵如同离弦之箭,猛然扑向寝宫大门。
木门随着一次次撞击剧烈的颤动,四面八方传来的吼叫声几乎要将屋檐震碎。
寝宫内,纪兰庭听着门外的动静脸色煞白。
虽然纪他的表面镇定,但搭在椅子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
他端坐在椅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马标统领禁军分为三列,一列使用盾牌抵住宫殿正门,另一列盾牌排成上下两排围成一圈,最后一列举着长枪严阵以待。
几百禁军将寝殿由内围成铁桶,而纪兰舟则被围在中央。
然而晋王私兵数量庞大,很快大门就被撞的摇摇欲坠。
马标暗道不好,转身跪在纪兰庭的面前劝道:“太子殿下,此处危险不如……”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大门“嘭”的一声终于无力抵抗被晋王私兵撞破。
大门内的守卫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门框上,染红了金色的地毯。
马标立刻提剑挡在纪兰庭面前,殿内的禁军将士摆好阵型准备抵挡敌人的进攻。
尽管晋王私兵来势汹汹,但禁军的实战经验更加丰富。
晋王培养多年引以为傲的私兵竟然一时半刻无一人能进到殿内,也不知马标用的什么阵法竟然将人尽数拦在门外。
纪兰轩端坐在院内盘着手串,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一群废物!”
他暗骂一声,手一挥道:“都给我上!”
一时间,原本留在寝殿外留守的士兵全部一拥而上。
“杀——”
屋内禁军拼死抵挡,然而晋王的私兵势如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即便是再训练有素的禁军也无法抵挡如此庞大数量的敌人,在私兵猛烈的人海战术下第一道防线最终还是失守。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鲜血四溅,整个寝宫瞬间化为了战场。
眼看敌人一点点深入,纪兰庭的表情在刀光剑影下也逐渐失去冷静。
马标和部下守在纪兰庭的身前拼死抵挡,然而鲜血还是溅在纪兰庭干净的鞋面上。
月亮升至正空,纪兰轩杯中的茶水早已冰凉。
小小的寝宫竟然久攻不下,晋王有些心急。
他起身高喊一声:“能诛杀太子者,本王赏黄金万两!”
此言一出四面八方传来振奋的呼喊声,一时间攻势更加猛烈使得宫中禁军逐渐力疲节节后退。
一片混乱之间,晋王私兵统领砍倒两名禁军穿过空隙直奔纪兰庭的方向。
“受死吧——”
“殿下小心!”
马标大惊,一脚踹开眼前的敌人反身朝纪兰庭扑去。
然而那人动作快了一步,举着大刀砍向纪兰庭。
说到底纪兰庭是个常年待在京城住在东宫的文人,哪里见过这样真刀真枪的大场面,今日没有吓得腿软已经颇具胆量。
他惊呼着后退两步,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是四周安静了一瞬。
纪兰庭壮起胆子缓缓放下袖子偷偷观察情况。
只见眼前的敌人面目狰狞仍旧维持着举起大刀的姿势,但是一支利箭正中眉心穿颅而出,随后直挺挺地倒在纪兰庭的脚边。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衣角上。
纪兰庭脸色苍白,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显然被吓得不轻。
马标上前一脚将尸体踹开,扶起纪兰庭的胳膊询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这是……”
箭是从宫外精准射进来的,但是外面都是晋王的人……
纪兰庭似是想起什么,猛然抬头朝宫外看去。
院中的晋王眼看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却在关键时刻折损一员大将,以为是太子早有埋伏。
他朝四周张望,怒道:“谁!”
只见在宫门外少年将军身骑黑马手持弓箭,身披银甲红色发带,眼神冷冽如霜。
晋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你竟然没有死……”
“景楼……”
“少将军!”
纪兰庭瞬间松了口气。
马标更是惊喜地叫出了声。
景楼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朝纪兰庭点了点头。
“平远侯景梧勤王救驾——”
老侯爷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远处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漠北将士势如破竹,以雷霆之势杀进皇城瞬间击溃晋王在宫外设置的重重防线。
“保护陛下,诛杀叛贼!”
景楼打头阵犹如一道闪电,银色的长枪划破黑夜直取敌人首级。
他的箭术出神入化,每一箭射出必有敌人应声倒下。
而平远侯更是不失当年风采,由他率领着来自漠北的精锐铁骑冲破了重围杀进了寝宫。
晋王私兵还未回过神来就被尽数镇压。
纪兰轩被几十骑兵团团围住无处可逃,像只无头苍蝇狼狈至极哪里还有方才的从容。
“放肆!你们这些反贼怎敢动本王!”
说着,他指向景梧:“平远侯你无召入京犯了死罪!如今还敢从漠北调兵!”
平远侯不屑地瞥了晋王一眼,掉转马头来到宫门。
纪兰庭早已赶出门来迎接。
“老臣来迟了,”平远侯下马行礼,“让殿下受惊臣罪该万死。”
“您快快请起!”纪兰庭连忙扶起平远侯。
一老一少君臣相见,虽不熟悉却感慨万千。
纪兰轩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平远侯按下:“殿下,等此番事了再细细道来也不迟。”
“好。”
漠北众将士手脚麻利,迅速将寝宫内外战场打扫干净。
宫中的形势瞬间逆转,喧闹了整夜的皇宫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晋王被压着跪在院子正中央。
眼看计谋落败,晋王疯狂地大笑几声嘶吼道:“你们以为擒住本王就赢了吗?!本王还有大军在外!”
坐在上位的太子和平远侯面无表情地望着仍旧痴心妄想的晋王,事到如今晋王竟然还以为蛮人会帮他。
不明所以的晋王见太子并未动摇,又将矛头转向一旁的景楼。
他阴森地低语:“若不是父王和皇兄逼迫你本不必嫁给本王那个不成器的废物弟弟,如今也不会变成个死了男人的寡夫……”
不等晋王说完,景楼眼神一凛。
景楼甚至并未拉弓,直接从背上的箭桶抽出一支箭扔向纪兰轩。
箭矢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穿透了纪兰轩的头冠。
头冠碎成两半,纪兰轩的发髻瞬间散开。
“啊——”
晋王惊叫一声,连忙护住自己的头顶却让不再束缚的头发披散下来形同疯子。
景楼凛声道:“再胡说,下一箭就是你的嘴。”
晋王惊恐又带着恨意地盯着景楼,却是不敢再说一句。
“阿擎莫要生气。”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景楼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晋王浑身一震,猛地转身难以置信望向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越过火光骑着白马而来。
白马缓缓走入宫门,在满是血迹的院子里闲庭信步穿越人海来到晋王的面前。
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盈盈弯着。
“皇兄好久不见。”
晋王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向来人:“纪、纪兰舟……”
纪兰舟的语气仍旧轻浮道:“多日不见可有想臣弟。”
原本死了的人竟然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纪兰轩惊得仿佛见了鬼似的。
“你……你不是死了吗?”
纪兰舟微微倾身,道:“是啊,今日本王出殡,特意还魂来看看谁哭得最入戏。”
晋王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而眼前的人笑得如同鬼魅:“谁不哭,我就带谁下去。”
第142章
夜色如墨,京城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因着城墙内外的动乱,百姓躲在家中使得京城内一片寂静。
文德殿外大军林立,大殿的四角各置一盏巨大的铜制烛台,灯火通明与上朝无异。
只是与往日朝会不同的是,文臣照旧分立两侧,而以平远侯为首的武将竟然身着铠甲手持兵刃站在前排。
若是往常定会有迂腐的大臣跳出来弹劾,但偏偏是平远侯救了他们的性命,此时谁都不敢再言语。
纪兰轩披头散发跪在大殿正中央,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态。
大殿之上,纪兰庭在龙椅上正经危坐。
无人知晓的是,他盖在袖子下的双拳紧握已经满是汗水。
实在是他那个好八弟,离经叛道的雍王纪兰舟非要怂恿他坐在龙椅上。
大逆不道……
他瞥了一眼混入武将队列的纪兰舟,后者正吊儿郎当地倚靠在景楼身上。
纪兰庭暗自腹诽大殿之上此举不合礼数,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
他挺直了背,扬声道:“纪兰轩,你可知罪?”
纪兰庭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声音后的纪兰轩抬起头,看到坐在龙椅上的纪兰庭后冷笑一声:“我何罪之有?倒是太子殿下平时最懂礼数怎么坐上皇位了?父皇可还活着呢。”
纪兰庭一怔。
“这……”
众臣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偷偷张望。
站在最前方的纪兰舟将殿内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正准备开口却被景楼按下。
纪兰舟心领神会,再度看向纪兰庭时发现对方的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晋王也知道父皇还活着,”纪兰庭直视纪兰轩的双目,“父皇尚在世而你却勾结继皇后加害于他,如今还妄图皇位。”
“这都是我应得的!”纪兰轩怒吼道。
“应得的?”纪兰庭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冰锥般刺入人心,“你勾结蛮人,意图谋反,这是应得的?”
纪兰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勾结蛮人?若非被逼无奈,我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说着惨然一笑。
“父王他,可曾真正看过我一眼?”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纪兰轩的控诉在回荡。
“我自幼早慧,勤学广交,只为有朝一日能让父王看到我的存在。可结果呢?父王的心始终在你这个废物太子身上!”
纪兰轩抬起头,再看向纪兰庭的眼神充满恨意:“他就连快死了也要在遗诏上留下你的名字!我的努力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纪兰庭万万没想到晋王谋反的理由竟是如此,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纪兰轩咬牙切齿地说:“我母亲是皇后,这皇位就该是我的。”
“住口!”纪兰庭怒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纪兰舟打量着晋王的一举一动。
对方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权力的渴望,也有对父爱的渴望。
他小声嘟囔道:“倒是没看出晋王还是个爹控……”
第143章
“爹控?”
还未听惯纪兰舟怪词频出的说话模式,平远侯听后好奇地回过头来:“何为爹控?”
景楼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好奇却也不问。
纪兰舟不假思索道:“正如小婿敬仰岳丈大人这般。”
“咳咳。”
不等平远侯出声,景楼又用剑柄重重捅了纪兰舟的后腰。
老侯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感叹道:“如此说来晋王倒是可怜……”
大户人家尚有各房为了争夺主君宠爱各显神通,更不要说帝王之家。
老皇帝的儿子那么多,堪用的倒是没几个,加上他老人家偏宠些个不中用的。
纪兰舟一边腹诽一边庆幸自己同景楼日后也不会有小孩和这诸多困扰。
文德殿的青铜烛台爆出灯花,将纪兰轩绝望扭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呵。”纪兰轩忽然轻笑一声。
“本王何须再多费口舌,蛮族大军已在城外,”纪兰轩露出得胜的神情,“若是没有本王接应那群蛮子天亮便会屠城……”
闻言,纪兰庭骤然攥拳。
虽然已经识破晋王的阴谋,但是京城外的情况仍旧明晦不清,纪兰轩笃定纪兰庭不敢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纪兰轩的嘴角露出一丝阴邪的笑容。
“太子殿下最是仁厚,怎会忍心让百姓给你陪葬呢。”
看出太子的犹豫。纪兰轩继续用蛊惑般地低语:“若今日大齐亡了,届时你纪兰庭便是千古罪人……”
“切。”
一旁的纪兰舟发出一声嗤笑。
纪兰轩恶狠狠地瞪过去。
“事到如今,皇兄仍对那群蛮人抱有幻想,”纪兰舟遗憾地摇了摇头,“皇兄这么聪明,难道没想过我们是如何突破你口中的蛮族大军进城救驾的吗?”
纪兰轩瞬间脊背发凉。
他忘记了,他这个八弟才是最诡计多端的,今日死而复生。
难道这一切都是纪兰舟早就预料到的?
同蛮人合作也并不是把握十足,纪兰舟这么说难道京城外也发生了变故?
“不会的,”纪兰轩像是安慰自己般,“不会的……”
“他们的民族有一个巨大的bug皇兄竟然不知道。”
陌生的词汇让纪兰轩猛地一怔。
“纪兰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兰轩脖颈青筋暴起,镶金玉带早已松散,散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什么意思?!"
纪兰舟但笑不语。
“什么意思!”纪兰轩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纪兰舟你说话——”
只可惜,纪兰舟不会回答他的提问。
纪兰舟只是稍向景楼的方向退了一步,
景楼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余光瞥见纪兰舟唇角微扬。
“陛下驾到!”
忽然,从大殿外的传令声打断了纪兰轩的嘶吼。
随即传来一阵骚动,朱漆门轰然打开。
看清来人后,满殿抽气声一片。
尤为震惊的是跪在大殿正中央的纪兰轩。
虽说他知道皇帝并没有死,但却不知道皇帝竟然已经可以清醒过来甚至能够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