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灰黑的眼珠冲着沈邈的方向打量了片刻,面上忽而浮起了一个诡异的笑。
“原来你还不知道呢。”
“你现在不是正式的白雪王子,休想吓唬最聪明的杰茜。”
说罢,杰茜轻蔑地拍掉了葛肖庞原本摁在她肩膀上的手,优哉游哉地爬回沈邈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颇有些颐气指使道。
“看在你们是新来的份儿上,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把我这个愚蠢的哥哥放开,然后再给我们准备两大碗热热香香的汤。吃饱喝足了,杰茜才会告诉你们一些你们想知道的。”
她指了指牟彤手里的碗,强调道,“必须跟我妈妈做得一模一样,否则一个字也别想从我嘴里撬出来。”
牟彤下意识就想抄起手里的器皿给这个欠欠的小丫头再来一下,刚要动作就被边上的赵菁摁住了手,摇头小声道,“先听完她想做什么。”
牟彤悻悻放下手。她又气又怕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杰茜。她手指一转,指着沈邈,更加趾高气扬了。
“再让这个最好看的男人给我道歉,夸赞我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孩。我就陪你们玩玩。”
半小时后,牟彤捣着锅底的糊糊,好像要把方才的愤愤不平尽数撒在锅底上,背对着众人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动,生怕旁人听不出来她有多不情愿似的。
而在小泥人看不见的角度,她拽着赵菁的衣袖,压低声音焦急道,“沈老师咋想的啊?这烂树根子根本戳不烂,一尝不就全露馅儿了!”
“不用那么精细,面儿上看不出来,能咽下去就行了。”赵菁揽着她的肩膀,状若安慰的样子,实则凑近了与她小声咬耳朵。
“按照教官的说法,只是为了验证猜想。”
“以杰茜那个喉咙的宽度和深度,你弄得稍微稀薄点儿,流下去绰绰有余。”
餐桌前,柏舸削尖了一根木条当作刻刀,半蹲着认认真真给杰茜重新修饰磨损的羊角辫。而沈邈坐在边上,把玩着他立在一旁的手杖。
这把弓对于一般成年男子来说实在有些长得过头了,也就是柏舸的体型能够将将驾驭它,还不会衬托得像个偷了大人工具的熊孩子。
弓身精瘦流畅,握持的凹槽里原本是空的,用于搭放箭矢。但此时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摸起来冰凉圆润,触感光滑。
沈邈低头看去,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点儿绿色的荧光,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被柏舸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好了。”
柏舸雕完的羊角辫就算是女主人亲自来编,也未必能出其右,端得是两边对称,工工整整。末了还给发尾配了两个大大的蝴蝶结,细看还能瞧出来上面缀着的珍珠装饰。
油灯下镜中杰茜石灰色的脸都多了几分俏皮可爱,叫人夸一句全天下最好看的陶俑女孩也不会觉得昧了良心。
沈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从善如流奉承道,“全天下最美丽的小姐,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呢?”
“你问吧。”杰茜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简直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满意,大发慈悲地“哼”了一声,“我以前有个玩得很好的松鼠朋友,你们应该见过它的。”
“它跟你们玩的游戏,在我这里依然可以继续。不过我没有它那么死板,你们一共五个人,一共可以问我五个问题,谁提都行。”
“那我来问第一个吧。”
杰茜挣脱后,葛肖庞就负责和满脸怨念的小男孩玩儿猫和老鼠。对方跟个不安分的泥鳅似的,动不动就想溜。但是动静太大,姿势又笨拙,没跑几步就会被立刻发现,但消停不了一会儿就又跃跃欲试。
葛肖庞被他的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弄烦了,闻言立刻转身加入了提问环节。
“按你刚刚的意思,我哥的眼睛暂时没有什么功效,是因为还未完成白雪王子的认证吗?”
“是。”
杰茜满不在乎在晃着脚丫子,瞥到葛肖庞身后再次鬼鬼祟祟准备溜走的小男孩,厉声喝道,“杰西!站住!休想偷偷跑回去跟爸爸妈妈告状,坏我的好事!”
杰茜积威甚重,威胁的效果立竿见影。
杰西显然怕极了,缩着脖子,丝毫不敢忤逆她的意思,被点名后只好地蹲在她所坐的高脚凳边上,眼巴巴看着牟彤和赵菁的背影,小声嘟囔,“可我饿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杰茜被他碎碎念的丧气样子腻烦了,正巧牟彤熬的汤刚出锅,大方地一挥手。
“我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先给你喝吧,赶紧堵上你的嘴。”
屋里不仅是杰西,连牟彤也有点儿怵这个蛮横的小丫头。听到指示如释重负,立刻把整个锅都端到了杰西面前,殷切道,“请尽情享用!”
赵菁原本对杰茜横生枝节的行为有些紧张,但见沈邈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而杰西也毫不犹豫地将汤灌了进去,甚至连碗底没完全熬烂的树枝都舔得一干二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挡住杰茜打量碗底的眼神,接着葛肖庞的问题道,“那目前除了白雪王子和祭司,其他人的身份认证是都已经完成了吗?”
“你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好回答。我不喜欢。”杰茜皱起眉头,刚刚见好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我既不能回答是,也不能回答不是。”
“那如果我们想知道答案,是必须要去一趟教堂吗?”
杰西在地下被埋得太久,是真的饿狠了,差点儿要连餐具都炫进肚子里。牟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杰西手中抢回碗护在怀里,气喘吁吁追问。
“那当然。那可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离神明越近,离真相才会越近。”
跟松鼠经理一样,杰茜也不喜欢沈邈。她回答完牟彤,捂着喉咙蹬着腿,避开了沈邈含笑的视线,似乎还对刚刚的一剑穿喉心有余悸,别过脸指着柏舸,点名道,“喂,你在干嘛?”
先前柏舸给她雕完发型,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们进行游戏,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
杰茜这时才发现,柏舸将她身上刚刚脱落的陶泥碎屑聚拢成一堆,重新捏成了土块。
刻刀在他灵巧的指尖翻飞,一个有点儿眼熟的圆胖外形呼之欲出。
见杰茜点到自己,柏舸没有立刻提问,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稍等,对着手里的黏土轻吹了口气。
表面被剔除的泥屑应声飘落,里面赫然是松鼠经理的模样,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他托举着小小的泥塑转向杰茜,活像个骗小朋友买高价糖人的黑心小贩。
“怎么样,喜欢吗?”
都不用他开口,杰茜在看出松鼠尾巴的一刻便飞扑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柏舸瞬间高举过头顶而落空。
“可以送你,但是有条件。”柏舸看着急得直跳脚的杰茜,笑眯眯开口。
杰茜霎时间顿住了,手还保持着向上索要的姿势,眼神里却充满警惕的狐疑。
“什么条件?”
“放心,不会让你违背规则的。”柏舸英俊的眉眼里尽是诱哄。他俯下身,悄悄指了指沈邈,凑在杰茜耳边,小声道。
“我的问题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偷偷的,可以嘛?”
他说着,将松鼠泥雕塞进杰茜手里,还不忘冲她眨眨眼,露出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手上比划着拜托的动作。
杰茜自然乐见其成。她接到柏舸的暗示后立刻心领神会,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松鼠的大尾巴,一边故作不满大声道,“哼,我要先检查这个玩具是不是符合我的心意。”
“如果我满意了,明天你到教堂来。我和杰西陪爸爸妈妈去做礼拜,到时候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
“神明面前的答案,保真哦。”
沈邈如今的眼神辨不清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但杰茜态度的骤然转变让他直觉不对,正想采取一些暴力手段留下两个小鬼,让今日问题今日毕,就听方才默不作声的杰西突然发出了痛苦的爆鸣。
连杰茜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摔坏手里的松鼠泥雕,怒斥道。
“你又在鬼叫什么?!”
“我肚子痛!好痛好痛!”
“就你事多!不吃嫌饿饱了嫌疼,我看你是吃撑了!”
杰茜习惯性一脚想要踹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试图让他闭嘴。一旁的柏舸从杰西捂着肚子的姿势里意识到不对,但由于杰茜的动作太过丝滑,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杰西放了个惊天动地的屁,并且拉了一坨大的。
很难讲在那一刻,屋里众人的鼻粘膜遭受了怎样的重创。只能说哪怕只是泥,也是陈年老泥。
屎花之大,一坨装不下。它们均匀地铺洒在杰茜的脚面上,甚至在她足部颤抖间,还滴了几滴在地上。
一时间,杰西惨叫声、杰茜骂人声、追逐声、揍人声、人挨揍后倒地声、倒地后夺门而出声,如魔音穿脑,不绝于耳,平等地杀死了屋内的所有人。
沈邈有生之年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积德太少,神明在报复他。
不然怎么偏偏是瞎了,而不是聋了呢?
两个煞星离开后一小时过去了。葛肖庞瘫在摇椅里,依然有种余音绕梁的天旋地转感。
他看着仿佛完全没有受到过声波攻击,依然沉浸式整理笔记的赵菁,感慨道,“真的学霸就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不像我。物理攻击也会对我产生魔法伤害。”
牟彤直接在柔软的地毯上摆了个“大”字,盯着房顶的吊灯,附和道,“我也是。”
“神奇的胶水汤好像流进了我的脑子。它现在被粘死了,一动不动。”
“还得是我们柏哥魅力无边,成为了今晚被杰茜钦点的男人。”沈邈戳了戳身边人的腰窝,意有所指,“甚至连明天都被预约出去了,显得我这个使者好没排面。”
柏舸摁住了某人试图挠他痒痒肉的手指,给他揉着隆隆作响的耳朵,好笑道,“别闹,课代表要发言了,好好听讲。”
“虽然老泥的味道难闻,但最起码验证了一件事。”
赵菁将信息点罗列在全息屏幕上,把“树枝”和“泥人”上画了个圈,而后在两者之间打了个单箭头。
“如果树代表木,泥代表土,那么杰西的腹泻其实提示的是‘木克土’这个内在规则。”
“如果这个猜想是正确且可以被推广的,那么今天我们在王后寝殿看到的两处封印也可以类比。”
她说着,将完整的五行相克图画出来,点着其中两条,分析道,“偏殿的是木钉子,可被黄金剑所伤,里面镇的应该是土属性,也就是泥人。”
“正殿内是泥封,那么根据目前‘怪病’感染民众推测,里面应该是普通人类。”
“这两个不能见天日的人,会是谁呢?”
“他们又是被谁所杀?”
“除了这两个已死之人,我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黄金剑的剑尖虚空点着屏幕上“国王”的位置,沈邈若有所思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副本里的人换了几批,他却一直活着。而题目要求给予欺骗神明的人正确的惩罚。”
“说明他的存活在神明的判读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得想个法子,让他死得透一点儿。”
“今天我近距离地观察过国王,他应该也染上了怪病。”柏舸仔细回想了下,“不知道他具有复生的能力,是不是就是依赖怪病的‘副作用’?”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有的人根本不想让怪病得到治愈。”
黄金剑向前轻轻一刺,穿透了国王的投影。沈邈面带遗憾,语气微凉,摇头叹道。
“那可真是,太坏了。”
待众人盘完信息已是凌晨。夜深露重,十日之期尚有余额,也暂无迫在眉睫之事需要连夜赶路,故而所有人都挤在1014的壁炉边,随便对付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柏舸一睁眼,便看见地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人——
牟彤的头枕在赵菁的大腿上,脚搭在葛肖庞的肚子前,翻身时还时不时蹬两下人家的肚腩,睡得忘乎所以。
而原本窝在沙发里的沈邈早已不见踪影。从微凉的褶皱来看,已经离开有阵子了。
柏舸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所幸很快就在后院找到了沈邈的身影。而对方正在——
画符。
离远看的时候,柏舸还以为他正在舞剑。身姿流畅,翩若惊鸿,像在修炼某种他能够强身健体的东方秘术。凑近了才发现,墙上剑痕构成的图案竟与他们在王后寝殿发现的如出一辙。
只是最后一笔收势的地方太高,必须将黄金剑抛起一段距离方能完成。但沈邈毕竟视物困难,对剑身回落位置的判断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因此他接到的不是剑柄,而是薄薄的锋刃,下意识握紧时在掌心留下了细长的血痕。
但剑锋太利,鲜血溢出时也并无太多感觉。待沈邈被人抓了手掌,伤口上勒紧了布条时才微微蹙眉。
柏舸知他要强,眼睛带来的不便虽然嘴上不说,但真要用的时候使不上劲肯定会介怀。
因此他只是仔细地给伤口缠住,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嘴上却丝毫不提方才小小的失误,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学的?”
“到好梦旅舍的第二个晚上,你手里那本童话书封面上就是这个。”
柏舸显然是个包扎伤口的熟手,布条缠得松紧适宜,沈邈活动了下手指,竟未觉得丝毫不便,心情这才由阴转晴。
“幸好那会儿还只是辨距不良,留了个心眼记了下。”
“柏哥掌掌眼,看像么?”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小小的得意,像是自诩端庄自持的猫咪轻轻拍打着尾巴尖,等人发现这份隐秘的期待。
柏舸的目光在他喉结上汗珠滚动的时候变得灼热,又在触及他微微失焦但依旧温润明亮的眼神里心头一软。
“像的。”他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快速抹掉了那滴晶莹的汗珠,并因对方喉结的轻颤而指尖发麻,柔声道,“简直一模一样。”
他沉浸在短暂的心神荡漾中,所以没有注意到,刚刚缠上的布条以不正常的速度被鲜血浸透。
而沈邈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攥住了拳,面不改色应了句。
“那就好。”
“一会儿我去教堂再跟两个小鬼碰个头,赵姑娘送喵老师回古堡。”
待二人回屋时,众人终于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睁开眼,在柏舸给每个人脑门上挨个来了个暴栗之后,终于逐渐恢复了状态。
“小胖和牟女士也跟我俩一起回去吧。”沈邈指着屋里墙角放着几个背篓,“这些也带上。”
“干嘛?去当采蘑菇的小姑娘?”牟彤看了看脏兮兮的篓子,面露不解。
“去偷苹果。”
“……”
“所以那个讨厌鬼没和你一起来,是带着一群人去偷国王后花园里的私产了?”
礼拜已经结束了,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杰茜坐在祭坛上晃着脚,可怜的杰西蹲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你这样不尊敬神明,小心神明降罪。”
“神明只会惩罚不诚实的人。”杰茜不以为意,冲着杰西翻了个大白眼,“要不是当初你在教堂撒谎,说家里没人见过王子和祭司,我和爸爸也不至于为了帮你擦屁股变成这样。”
“我那会儿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杰西委屈道,“他们都是外来的,怎么能确定王子和祭司一定在里面?”
“就因为他们是外面来的,才一定是这样。”杰茜懒得和他废话,冲柏舸道,“所以你的问题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争吵的内容包含了先前他们所不知道的信息,柏舸本想多听几句,但为了不引起杰茜的怀疑,也没有刻意继续在二人间拱火,顺势答道。
“没什么,只是我可能想抢某个人的身份卡,所以不太想让他知道。”
“哦?”杰茜瞬间来了兴趣,“有意思,讲讲?”
“动手之前,我还有两个问题需要确认一下。”柏舸拒绝了杰茜探究的目光,摇头笑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祭司其实可以出现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中,对吗?”
“果然聪明。”杰茜看着他的目光更欣赏了,“讨厌鬼的机会也给你了,你还可以再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