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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7677 字 5个月前

“那就一起学。”

“我只想和你学。”

“你呢?”

沈邈在他凑过来亲吻的时候闭上了眼,心想,可能遇上学霸了。

“好了,别闹了。该来人了。”

在柏舸再一次想要更加深入时,沈邈微微后撤,拒绝了他的动作。

“嗯?来什么人?”

柏舸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像是小狗意犹未尽地被人拿走了刚拿到手的骨头。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板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启动的信号。原本坚实的地板寸寸开裂,只堪堪维持了一瞬便分崩离析,向下方的红光坠落。

仿佛这整块碎片内部有苏醒巨兽发现自己被束缚了活动,要将赌场所在的区域都凿穿。

面前的帷幕裂帛般层层裂开。柏舸在剧烈的晃动中勉力稳住身形,将幕布彻底扯开,在看清外面的情形时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赌场的外围已经轰然倒塌。金碧辉煌的穹顶被砸穿了个大洞,半边房梁斜插在场内,压倒了下面无数座椅和来不及逃走的宾客。

杂耍取乐的火焰点燃了皮革和木料,散发着滚滚浓烟。四散奔逃的人们惊慌失措地拥堵在门口,却鲜少有人能立刻离开此处。

有移动能力的刚发动碎片,便会被后面跟着的人扯下来。有点儿本事不被拉下水的就会被无数双手抱紧大腿,举步维艰地向背道而驰的空间漂去。

远远望去像是被蜂拥的蚁群啃食的树,在刺目的红光中摇摇欲坠。

下方的路显然走不通了。沈邈与柏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住了自穹顶垂落的幕布,借力跃上了屋脊顶端,终于将罪魁祸首尽收眼底。

已经很难将那东西定义为人了。

他体量足有数层楼高,身上的肌肉异常膨大,粗壮的青筋在岩地般的皮肤表面蜿蜒隆起。黑色的蝠翼自肩胛骨处延伸,在红光里遮天蔽日地展开。

羽翼尖端处还在滴落新鲜的血,每次振翅都会卷起新的碎片,并将之扔向赌场的核心区。

大有一副要直接把这个地方砸个稀巴烂的阵仗。

那人猩红的眼睛里已然辨别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头顶处生着一对牛头似的犄角,泛着黑青的暗光。

犄角的两端隐约可见各有一人逆光而立,因为相隔太远而辨不清容貌,似是在指挥这场袭击。

“喂!你们两个!还不跑发什么愣呢!”

二人刚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碎片上停下,就听下方有熟悉的声音大声提醒。

正是与他们一起前来的矮胖男人,而陆青却不见踪影。

男人是个机灵的,没从人群堆积的正门跑路,而是从侧面角落里随意寻了块被砸脱落的碎片操控着,这才免于被大量人寄生其上。

毕竟有过一面之缘,他也算是凭借沈邈的脸才得以入场。此时看着房顶上摇摇欲坠的二人,一咬牙喊道。

“快下来!我带你们一程。”

沈邈和柏舸立时掉头。在四周梁柱纷纷倾颓的缝隙中飞速逃窜,终于在落脚之处化作湮粉前滚落在男人驾驶的碎片上。

他们身形刚落下,男人便立刻发动了能力。但碎片猛地向前一冲便刹住了,连带着上面的人都差点儿栽出去。

“怎么回事?!”

“艹!!!”

男人骂骂咧咧伸头去看,结果被吓得直接跌坐回碎片上。

沈邈寻声望去,一时也震撼无言。

他们先前所在的位置,是所有“票根”的候场区。而眼下等候区被掀开了顶盖,“票根”们也没有幸免。

此处离正门太远,即使想要搭顺风车都赶不上热乎的。他们原本已经绝望,结果正好遇见男人大发善心因为等沈邈二人短暂停留,被他们看见了逃生的机会。

“票根”们借着倾斜的房梁手脚相接,竟组成了一道长长的人梯。

末端那人则踩着这道登天梯,在最后一刻死死攥住了碎片一角。

在他身后,是连成长串的无数“票根”。一眼望不到头,令人头皮发麻。

尾端的“票根”已经因为源源不断的破坏而坠入赌场内的砖瓦火海,而碎片下那张与沈邈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正仰望着碎片上的人,满眼哀求。

“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可带不走这么多人!”男人脸色惨白,对自己一时好心悔不当初。

他看出柏舸与沈邈关系不一般,生怕对方因为这张脸而心生恻隐,焦急劝道。

“你仔细看!你要是救了这一个,后面那一串‘票根’都得跟上来!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而且他们这么默契,怎么看都像是批量生产的人胚!所谓的‘票根’很可能就是个噱头和骗局,专门钓鱼的!”

“我知道。”柏舸沉声点头。他向一旁沉默的沈邈伸出手,坚定不移道,“你的骨节鞭,借我一用。”

“不必,我自己来。”

那一张张人脸的浓烟的熏染下显得分外可怜,但沈邈就这么静静地与下面那张照镜子似的脸对望,不见丝毫同情。

在这一串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里,沈邈是男人最熟悉的。但他眼下看着对方近乎漠然的侧脸,忽而觉出一阵恐惧和胆寒。

明明他看起来最像是赌场东家要请君入瓮的人,但却比下面的仿品看起来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你们东家对我有什么企图,但他显然不太了解我。所以才把你们造成了这个样子。”

他迎风而立,镜链被他取下,在金色点点中当空一握,化作冷光凛凛的长鞭,卷着厉风向下方抽去。

“真要博取同情,就不该用这张脸。”

“我对自己,可比对别人——”

“狠多了。”

滚滚黑烟里,骨节鞭带起精芒,分毫不差地抽在了攀附在碎片底部的手指上。

人梯失去了支撑,在半空中轰然断裂,坠入层层废墟之中。

而此处的动静太大,终于吸引了远处的破坏者。

呕哑嘲哳的嘶鸣声中,怪物振翅向他们追来,沿途带起浓重的腥风,新鲜滚烫的血肉混着哀嚎自半空洒落。

男人已将能力发挥至极限,仍然不敌鲲鹏展翅。

碎片在黑色的肉翼前一个急刹就想换个赛道掉头就跑,却被怪物头顶上指挥者的喊话声生生止住了脚步。

“沈老师!”

熟悉的面孔从犄角上面探出脑袋,是满脸焦急的纪征。

而怪物头顶的另一个犄角上,正站着陆青。

第47章

原本应当是热血喜悦的重逢在漫天红光和惨叫声中透露着些许微妙。

骨节鞭上残血未尽,怪物羽翼缝隙中还隐约可见肉质的碎屑。他们在与往日颠倒的上下位置关系中对视。

真是好一副你也杀人,我也杀人的盛况。

怪物安静地悬停半空,肉翼掀起的腥风呼扇得临时找来的碎片更加飘摇不定,如一叶孤舟,显出几分凄惨。

风口处的男人被熏得隐隐作呕。但这个阵仗下,他再怎么愚钝也不会再当沈邈是个单纯无害的傻白甜。

他有一肚子的困惑想问,可氛围过于古怪,只得求助地看向犄角上端坐的陆青,却见对方冲他不着痕迹地摇头。

于是他只好让困惑先烂在肚子里,凝神屏息,缩在角落里试图当个无人在意的鹌鹑。

但鹌鹑的生存空间很快就被挤占了。

边上的沈邈在看到纪征的时候就意识到了陆青和怪物的身份。

他伸出手,却不是响应纪征的邀请,而是接住了一片怪物身上缓缓飘落的黑羽,试探着开口。

“陆至?”

仿佛封印解除一般,怪物赤目中的兽性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和灵动。

下一刻,怪物戾声嘶鸣,羽翼高悬。纪征和陆青见此情形默契十足,双双从犄角处跳下,就地翻滚后,忙不迭和矮胖男人挤在一处。

“不是二位……这碎片也没小到那个程度吧?非要贴这么紧密吗?”

男人被两个高个子挤在中间,活像个倒霉的饼干夹心,连呼吸的空间都被压缩了,不由得抱怨道。

“你不懂。”

陆青背对着沈邈,闭上了眼睛捂住耳朵。另一侧的纪征几乎是镜像般复刻了她的动作,笑而不语。

本着听人劝吃饱饭的原则,男人直接蹲下来抱住了胖胖的自己,堵着耳朵嘀咕道。

“这是炮仗要炸了还是咋了?”

男人从两人的夹缝中向外看去,只见犄角上的人下去后,怪物猛地升空,绕着众人乘坐的碎片盘旋一圈。

它于高空处收敛羽翼,如同粗壮的黑色箭矢,流星似的径直向沈邈俯冲而来。

“——我艹艹艹!”

红光笼罩下的腥风血雨中,沈邈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而柏舸虽然明显没明白这其中的暗号,居然也不闪不避,就这么站在沈邈身侧。

男人顾不上感慨年轻人总有一些他理解不了的情趣,就见怪物在半空中逐渐改变了形态。

原本高大的骨骼轮廓迅速缩小变短,犄角退化,肌肉逸散。锐利的片羽在下落中迅速脱落,等离得近了才发现,里面居然是短小的黑色绒毛。

因为俯冲的速度太快,活像是被从谁家窗户丢出来的、一颗巨大的黑色煤球。

“我最最亲爱的沈教官——!”

煤球居然从原先壮汉的身躯里发出了清脆的小姑娘嗓音。

在男人天崩地裂的幻灭中,她一个猛子扎进沈邈的掌心,毛茸茸的小翅膀紧紧抱着他的手腕吱哇乱叫地蹭起来。

“想死我啦!”

“我香香软软的沈教官是不是有别的臭男人了!姐姐说你都不认识她了!”

男人:?

陆青:……

“嗯,是忘了。但你被嗷嗷一嗓子魂就回来了。”

他嫌弃地将胳膊平举,但好歹没有立刻把人甩下去,由得她在上面翻来覆去地腻歪。

语气还是冷淡的,但眉眼却很柔和。

柏舸眯起眼,本能地感觉这个小碎片上和他竞争沈邈的人又多了一个,紧张兮兮地凑过去小声问道。

“这是?”

“陆至,和她的‘异化’。”

“原来如此。”柏舸有点儿新奇,“是可以变成任何形态都可以吗?”

“基本上是吧。”

沈邈拎着陆至后脖颈子上那块儿软肉将她撸下来,端端正正摆在碎片上的平坦处,免得她乱动把自己滚下去,解释道。

“不过只能变成见过的、实体的。”

“异化的本质是化形,无形无状的东西变不了。可以变云变雨,不能变光变气。”

“那她刚才的样子是……?”

“……梦里见过的也算见过。”

“?”

“她跟着陆青长大。可能是小时候看奇怪的影像学作品看多了,所以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沈邈没好气道。

“我这叫天马行空!只有我这种天纵奇才才有这样精妙绝伦的想象力!”陆至不服气地嚷嚷。

沈邈刚一撒手,她就又蹦跶着扯住袖子重新爬上来绕在他腕骨处,像个人畜无害的手持玩偶,森绿色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柏舸。

“这是谁呀?是我们沈教官的男朋友嘛?”

纪征原本跟陆青一样背着身子,准备等陆至输出完了再说正事。结果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立时转过了身。

陆至一看他动作就连连挥舞着翅膀,嫌弃地抢先开口,“打住打住,我可没说是唯一的男朋友。”

“?”

“我们沈教官为创生鞠躬尽瘁,就算享用八个男朋友都是充分合理的。”

“……”

沈邈忍无可忍地摁住了她肉嘟嘟的翅膀,没好气道,“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我姐教的啊。”陆至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振振有词。

“今天努力干活,明天八个男模。”

“姐姐说了,只要我努力考试,乐于奉献,创生就会为我分配一个男朋友。”

“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我们教官配享一座太庙那么多的男模!”

“……”

“在那边!快追!”

就在男人觉得自己由于过于尴尬马上要在垃圾碎片上扣出三室一厅的时候,被打懵了的东家终于开始有所行动。

轰然倒塌的大门下方钻出无数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人形,操控着垃圾碎片整齐划一地向几人的位置追来。

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似蝗虫过境。

“妈妈呀!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了!快跑快跑!”

陆至扑棱着翅膀,向缩在缝隙中的男人连声催促道。

“这要是被抓住了,肯定得被炖成乌鸡汤。”

“我的小祖宗,您就不能直接变回来带着我们飞吗?”

男人忙不迭调转碎片,在无序的垃圾缝隙中快速穿行,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叫苦连天。

“那当然是因为我现在不行啊!”

小胖鸟哼哼唧唧地捂住了脸,委屈道,“‘异化’消耗的还是我本体的能量,就能膨胀一阵子。”

“如果一直作威作福,谁愿意寄人篱下啊。”

好在他们胜在体积小,人不多,在无数碎片中易于隐藏。终于在大半天的逃逸后,他们在远离城中心的地方甩掉了追兵。

等他们平稳落地的时候,陆至已经环着沈邈的手腕美美睡着了,圆滚滚的肚皮外翻着,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男人将他们送下之后立刻脚底抹油开溜了,生怕再和这群牛鬼蛇神扯上关系,只留四人挤在隆起的垃圾碎块后面面相觑。

在诡异的沉默里,沈邈率先开口。他眼神向已然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陆至示意,轻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她现在没办法完全恢复成人类形态了?”

“嗯。”

陆青解释前看了一眼纪征,得到首肯后才开口。“当年我们在赌场闹掰后,队内起了一些……争执。”

争执其实已经算是顾及到沈邈和01小队最后的尊严下一种相对体面的说法。

事实是另外三人在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之后在组内大打出手,甚至想要强行逼迫已经退出游戏的陆青和陆至重新加入牌局。

陆青的“解梦”在这种环境里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很快就在混乱中落入下风。她们被步步紧逼,最终无可避免地坠入虚空。

“因为没有‘突围’,我们没办法直接打破空间之间的壁垒。”陆青攥成拳的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多亏了队长,他跟着我们一起跳了下来。在‘进化’的增益下,我们才能够在裂缝中盘旋生存下来,并且找到了重新回到表世界的路。”

“并且发现了这里。”沈邈直视着她的眼睛,肯定道。

“是的。”

陆青目光坦然。“我们发现,这里很适合成为避难所。”

“嗯,也很适合成为中转站。”

沈邈目光落在不断吐出垃圾的空间裂缝处,意有所指。

“C区是所有考场的下沉世界。你们作为考生里的元老,拥有占据绝对优势的信息量,还有考场内出现的初始能力,足可以在这里当个独占鳌头的星际商人了。”

“我记得你的父亲是纵横几大星区的商业巨鳄。创生初期人胚制造材料的供应商里,陆家在背后控股的占至少九成。”

陆青闻言一怔,神情微妙。

“我以为沈教官只醉心研发,没想到对资金往来也这么清楚。”

“因为当初你入营,是你父亲亲自来找我谈的。”

“听老魏说,陆先生平日里是个儒雅知理的人,从未用大股东的身份向董事会提过任何干预研发本身的要求。”

“唯独在你的事情上例外了。”

“他说你经商天赋异禀,但总觉得你一个小姑娘家,涉世未深。经商如同海上行舟,如果没有强劲的傍身实力,真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怕你遭人欺辱。”

“要不是加入了训练营,也许现在见面,我都得称呼你一句——”

“陆总。”

第48章

她本就是偏英气和冷淡的样貌,这一笑更有些落拓和洒脱的意味在里面。

“所以沈教官也有为人所迫,不得不点头的时候么?”

“谈不上不得不。”

沈邈把陆至流在他手腕上的口水擦了,蹭在身边柏舸的衣角上,在对方瞪圆了眼睛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是觉得,能够让陆先生开口来求,未必是在强人所难。反而恰恰可能是出于某些不便于直接言明的个人意愿。”

“那会儿在创生太穷了,没见过什么钱。总觉得世上绝大部分的事,都能用钱解决。

“所以有点儿好奇这个‘意愿’到底是什么,需要让陆家的接班人用这么迂回的手段,放弃安稳的日子,来当一个结果未知的试验小白鼠?”

“那您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语气里是客套的抱歉,落在陆至身上的目光却温柔得做不得假。“即使没有那次队内变故,陆至也迟早会退化的。”

“我想要给她一个新的躯壳,只能选择‘赋灵’。”

“你别怪她。”纪征上前一步,挡在了陆青身前。

“手足至亲,情有可原。她进入训练营之后的表现也一直都很出色,是堂堂正正想为陆至争取得到‘赋灵’的机会的。”

这番漂亮话听得柏舸眉头一掀,嘲弄道,“纪队长可真是初代的话事人啊。”

“先替人解释,再替人原谅。一个人都能演三个人的电影了。”

“……”

纪征被他堵得脸色难看,正想再解释什么,就被陆青打断了。

“但沈教官刚才说,您的黑桃A在赌场内遗失了?”

“在赌场安检处上交了。”沈邈静静望着她,“怎么,你不信吗?”

“是。”

陆青越过纪征的阻拦,毫无避讳地直视着沈邈。

“如您所想,我确实有一些在空间裂缝中穿行的资本,也可以在送您回到原本的考场去。”

“赌场东家所说的‘赋灵’我是不信的,我只信您。”

“但我与您十年未见,也在十年中见了数不胜数的仿品,所以我必须要确定您的身份。”

“陆青!”

这话多少有些过于直白,甚至在久别重逢之后显得格外冒昧。纪征一时情急,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我只说,我可以带你找他,但没答应一定会陪你救他。”

陆青不为所动。她逼视着沈邈的双眼,碍于陆至还在毫无所觉地充当挂件,没有轻举妄动。

沈邈倒是没怎么抗拒地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你想怎么确定?”

“很简单。”她上前一步,与沈邈面对面站着,平视着对方玻璃似的双眼。“在‘进化’的辅助下,我的‘解梦’可以完成从造梦到解梦的闭环。”

“您只需要将安检处的情形放入梦境,我自然能够判断真假。”

压抑的红光中,沈邈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向柏舸问道,“复读生,能不能给我讲讲,如果像我们这样脱离了考场,再回去还需要继续考试吗?”

“按照惯例,要的。”柏舸一愣,没明白为何他会在此时想起这个问题。

“除非所有考生均已出局,才会提前终止考试。”

“那就好。”他示意纪征和陆青,淡然道,“不是说想验证么?开始吧。”

这是陆青见过的、最单调的梦境。单调得只有甬道漆黑的底色,和短促的片段。

画面中那张黑桃A的卡牌在通过安检门的时候引发了报警,而后几乎没有任何留恋和抗拒的,就从沈邈的指尖落入了安检员的手中。

梦境结束得太快,柏舸看着不约而同睁眼的三人,错愕道,“就这?”

“不然呢?”

陆至在沈邈腕上小小地翻了个身,要醒不醒的样子。沈邈揉了揉她头顶绒毛,轻声道。

“手腕要麻了。”

陆青和纪征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梦境除了本身的内容,情绪底色是更重要的组成部分。“解梦”的强悍之处在于,它可以通过梦境中流动的情绪来协助判断内容的真假。

情绪给出的结论,往往比画面本身更有说服力。

但沈邈的梦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情绪只在将扑克交出的时候有轻微抗拒的波动,而后便随着黑桃A被收走,变成了死水一般的平静。

“怎么,很失望么?”

不远处的空间裂隙红光忽闪了一下,沈邈眼神微动。“我记得我离开考场前,下一轮的自动发牌已经开始了。”

“荷官的牌面,是黑桃K吧?”

纪征一愣,下意识点头,“是。”

“那就好办了。”

他尾音轻缓,落入身后不断扩大的裂隙中,空无回响。

漂浮无依的垃圾碎片悄然静止,穹顶处的空隙中隐约漏出虚空茫茫无边的暗色。

熟悉的罡风中传来赵菁的声音,像是黑夜中的引线。

“教官,时间快到了。”

陆青和纪征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但为时已晚。

C区的红光被独眼般的裂隙吞噬。在如裂帛般的拉扯声中,沈邈将陆至稳稳抱在怀里,冷声开口。

“‘突围’,定向。”

赤红退散,黑暗如海水倾覆,顷刻将所有人吞没。

待视线再次恢复时,里世界的赌桌安安静静呈在眼前。赵菁双手撑在桌面上,眼里烧着火,面上滚着汗珠。

她紧绷的下颌线在见到几人平稳回来后终于松懈下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陆青在屋内环视一圈后,目光落在赵菁身上,难以置信道。

“所以刚刚是……梦魇?”

“多亏了‘解梦’的信号,我才能准确定位到你们。”赵菁面上浮起一个虚浮的笑意。她看向屋内的挂钟,喃喃道。

“终于要结束了。”

纪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扭头看向牌桌,却与站在荷官牌堆前的沈邈撞了个正着。

荷官的明牌的黑桃K边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卡牌。

正是一张黑桃A。

“咔嗒。”

指针于十二点处重合,钟声响起。

沈邈将那两张扑克推向纪征,平静道,“恭喜。”

“综合心理测评考试结束。”

“下面进行考分结算。”

系统的声音如期而至。纪征僵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再与沈邈对视。

“本轮考试中,有三人离开牌桌,所获能力不计入最后评分。”

“最后一轮发牌中,庄家获得点数21点,客人没有上桌,视为庄家通吃。”

“判定结果为,庄家胜利。”

“由于没有最后一次发牌中,未检测到参与考试的人,故判定结局:推牌重开。”

“即荷官拥有本次牌局中所获得的能力,并保留身份,等待下一场考试开始,成为初始荷官。”

“除本次牌局中的能力变动,其余轮次中的能力清退为初始状态。”

“即刻执行。”

随着结果的宣判,荷官的制服在纪征原本的衬衫上无声地勾勒轮廓,麻木感自指尖迅速向全身蔓延。

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牵引到荷官的位置上站定,给温和的嘴角向上拉扯出小丑般的诡异弧度。

纪征终于慌了神。他拼命控制住发麻的舌根,挣扎着喊道。

“等一下!”

“我离开牌桌的时候,只有系统的第一轮明牌!我确定没有开过第二轮跟牌!”

他努力抬起手,存着最后的希冀看向沈邈,哀声道,“我只是单纯想要去救你,没有要赢你的意思。”

“我的暗牌还在袖口里,你摸摸就知道!这张黑桃A不是我的!”

“我信你。”

在纪征眼里的光芒重燃时,沈邈续道。

“因为那张黑桃A,是我的。”

“在C区的时候,你从我那里收走的。”

纪征瞬间僵住了。极端的愤怒和恐惧之下,他将原本被系统强制固定住的脖子拧得喀拉作响,冲站在角落的陆青嘶吼。

“是你!你背叛了我!”

“‘背叛’这项指控未免太过严重。”

陆青扶着赵菁站起身,语气波澜不惊。

“从你用陆至作为要挟之后,我以为我们之间就只有利益交换了。”

“在C区建立赌场中心城,用‘赋灵’吸引源源不断误入歧途的考生,搜刮并且攫取他们与‘赋灵’可能同宗同源的能力,再拿C区的原住民当小白鼠。”

她语气微嘲,“在你暗示我们成为里世界赌场的第一批客人的时候,就已经背叛了整个小队的信任。”

“如果没有我,你们早在被空间裂缝卷走了!”

“是,我记得你最后的恩情,所以明知道你才是01小队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明知道你建立C区赌场是对‘赋灵’别有所图,我还是帮你了。”

“如果没有我去别的考区刷分至排行榜前几,再无意间透露出可以在C区换取能力和情报的消息,你以为就凭几句风言风语,就能让其他后来的考生都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C区观光旅行?”

荷官的假面已覆盖了纪征大半张脸,仅存能够自如活动的左眼里闪着怨恨的光。

他恨声道,“你不也是为了‘赋灵’,少拿报恩谈合作。”

“是,我承认。”

陆青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我只是想要‘赋灵’。”

“而你,还在觊觎沈教官。”

第49章

毕竟“觊觎”里隐含的阴湿和卑劣过于明显,和先前从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二人关系大相径庭。

众人无法揣测沈邈对此是否知情,又是否认可。只能一边赞同陆青的超勇,一边恨不得自己眼瞎了失忆了。

倒是沈邈似乎早已习惯各种纷杂揣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平静自如地点点头,“你看得倒是挺透彻。”

一时间竟让人无法分辨,这话究竟是对着纪征还是陆青说的。

但不论是哪种,都无法再撼动纪征在本场考试中被判读的结局分毫。

“你以前没有这么心急的。”

沈邈将腕间的陆至交由陆青抱着,在纪征格外不甘心的眼神中,为对方整理着荷官制服的袖口。

低垂的眉眼不辨喜怒,只有被重新挂回的镜链上沾了血。显得他不似观音,倒像杀神。

“荷官是考试里最可能无法下桌的人。我在第一轮里就把你换下来,是想给你机会的。”

“如果你一直演着深情无铸、相思难忘的戏码,也许我真的会带你离开这个考场。”

“你引着我注意到C区的存在,又暗示我01小队还有幸存者,不就是想让我发现中心赌场,并且注意到陆青吗?”

假面下的唇角细微地挣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要辩解什么,但被沈邈打断了。

“利用陆青的身份背景,让我顺利成章怀疑东家就是陆青;再在赌场大打出手,好让我相信你和赌场毫无关联。”

纪征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响声,显然没想到沈邈早在细枝末节处就在提防他。

“最后,关于你‘觊觎’我这件事。”

沈邈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浮灰,终于抬起头,与那双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对视。

“十年了,关于你我的关系,我都是在其他人的口口相传里反复印证,再从你的蛛丝马迹里不断推测,但从未听你开口提过一句。”

“你的欲望盛满了眼睛,但言行举止又要演无所求的圣人。”

“我曾经反思无数次,到底是我确实这方面察言观色的水平太差,还是只单纯因为你也是个性格腼腆的人,认为我们之间应该有足够的默契心意相通。”

“鉴于他评和自评……是我的问题概率很大,所以我为你做出过调整的。”

他并不习惯谈论这些事情,更遑论在这么多人面前开诚布公,因而说得语速很慢。

但在这一场考试告一段落的松弛里,在柏舸的视线一如既往地追随下,他突然觉得,也许就在现在,就在此处,把话说明白也可以。

给过去的十年,和在意这十年的人一个交代。

哪怕他觉得自己的表述并没有很完美。

“比如试图直接将我的想法告诉你,并且希望你也报以同样的无知不言。”

“哪怕在进入考场前,我的原话也是,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赋灵’,为什么不直接向我开口?”

“但你回答不了。”

“你宁可在考场里穷于算计和谋划,也不肯给我一个理由。”

“一个需要‘赋灵’,需要我的理由。”

荷官的怪异微笑假面下还隐约可见曾经英俊的轮廓,但哪怕唇角上扬,面具下原主人的悲伤也清清楚楚。

他焦急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已经连基本的发声能力也失去了。最终只能拼尽全力抬起手指,轻轻扯了下沈邈的衣角,又无力垂落。

沈邈抚平了那处褶皱,摇了摇头,“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以你的聪明,这个里世界只能困住你一时。”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将最后凭空出现的那张黑桃A拈起,给纪征在胸前的口袋妥帖放好,轻声道。

“你不是奇怪,没有了黑桃A,我拿什么筹码让陆青站在我这边吗?”

“等我们离开后,你可以在属于你的专场里,揭晓谜底。”

“荷官选定完毕,表里世界传送即将开启。请各位考生待在原处。”

黑匣子的四壁无声折叠。最后的光亮里,沈邈拭去了荷官眼角滑落的泪水,无声开口。

“再会。”

折叠的空间再次打开时,入目的是熟悉的套房环境,甚至连香薰套装都还在原处,被妥帖地换上了新的。

陆青震惊地四下环视,小声和赵菁耳朵道,“什么情况?你发达了?还是沈教官开私库了?”

“你觉得教官私库能有这些好东西?”赵菁用眼神向柏舸的方向示意,“这是富二代的私产。”

牟彤和刚刚睡醒的陆至闹在一处,小姑娘和小胖鸟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只有好学生葛肖庞还在脑子里勤勤恳恳复盘考试,亦步亦趋跟着沈邈,欲言又止。

“哥……你真把‘赋灵’留下了吗?”

“你也觉得黑桃A是‘赋灵’?”再次传送的后遗症让沈邈条件反射转进了厨房,熟门熟路地往放柠檬的地方一摸。

结果摸了个空。

葛肖庞看他眉尖一挑,不知怎么的觉得他突然心情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以为是自己的迟钝令他不满意了,立刻答道。

“我觉得不是。”

“黑桃A应该代表灵活性,‘赋灵’属于绝对值高的,没有什么歧义。”

“嗯,很对。”

没有酸味儿压着,沈邈的脑子和胃翻江倒海地搅成了一锅粥。但葛肖庞仍在站在原处,眼巴巴望着他。

“怎么?是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地方?”

“总觉得这次结束得很仓促。”葛肖庞挠了挠头,有点儿困惑。“初始的考试规则提到了对理智度的要求,也给了相互检举的渠道。”

“但在我们的考试中,似乎完全没有涉及到?”

“但我们依旧完成了考试。”沈邈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答得很懒散。

“是的。”葛肖庞又把这三场考试在心里盘了一遍,得出结论,“所以其实只要通过考试,并不需要严格按照系统的要求来。”

“系统的作用是考核,判断力也是考核的一项。”沈邈微微笑起来,肯定道,“筛选系统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改变一个人,而是为了筛选出更适合成为监管者的一类人。”

“每场考试中,系统都会给出红线规则,也会给出引导规则。但很多人不会主动区分和判断,而会下意识选择执行符合自身偏好的。”

“这种人即使通过了考试,也只会得到中规中矩的分数。并且失去很多更为珍贵的东西。”

葛肖庞的眼睛渐渐亮起来,试探着问道,“那你愿意带着我们考试,是因为……”

他本来想说,是不是因为在沈邈眼里,他们已经属于“通过初筛”的那批人,但又觉得这么自卖自夸有点儿难为情,所以没有说完,就“嘿嘿”先笑了起来。

“嗯。”

沈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看着对方因为兴奋而通红的脸,突然问道。

“你觉得我现在……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啊?”

葛肖庞虽然猜到了黑桃A不是“赋灵”,但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项能力,闻言不由得困惑,下意识重复道。

“有啥不一样啊?”

“就是……”

沈邈试图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没有习得力之后,他的社会面表达水平下降得厉害,最终只得徒劳地冲葛肖庞摆了摆手,无奈道,“算了,没事。”

葛肖庞却福至心灵,从他含混不清的表达里意会了他的问题。他思索片刻,重新转过身来,认真道。

“哥,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是在很早之前,创生研发的参观会上。”

“在那次见面会里,我见识过‘赋灵’,也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沈邈终于从记忆里捡起了那块碎片,“哦”了一声,“所以?”

“所以,虽然这次见面,你跟以前挺不一样的,显得……花枝招展的?”

沈邈眉心一跳,正要说什么,就见葛肖庞连连摆手,补充道。

“但相处久了,孔雀皮也没那么有迷惑性了。”

“人嘛,还是得处了才知道。”

“我觉得你没变,还是那样。”

门厅处传来有人进来的声音,二人抬头看去,只见柏舸端着托盘,正在弯腰换鞋。

托盘中盛着新鲜的冰柠檬水,冰块与杯壁磕碰间发出风铃般悦耳的脆响。

他给屋里每个人边儿上都留下了饮料,还非常配合地陪着陆至玩儿了一轮“抛高高”,逗得女孩子们爆发了一阵欢快的喝彩。

葛肖庞看着那头融融灯光的剪影,补充道。

“男朋友也是。”

沈邈:“?”

“嗯,男朋友也是,处了才知道。”

“小胖鸟说得对,哥你的条件,处八个也能行的。”

“支持你哦!”

他冲沈邈眨眨眼,而后麻溜地朝柏舸挥手,大声道,“柏哥!我哥说他也想要柠檬水!”

“我的给我留在客厅就行!”

说完,生怕沈邈抄鞭子抽他似的,脚底抹油地跑远了。

小崽子。

沈邈看着高大的身影被成功呼唤向他走来,不由得心中暗骂。

他挺累的,现在真的只想要柠檬水。

而不是端着柠檬水的男人。

第50章

他不仅没有如沈邈所愿,反而在接近的过程中明显变得脚步轻快,嘴角上扬。

那架势不像是要送水,活像是来接亲。

水杯没有途径沈邈的手,而是恶作剧似的直接贴在了他的唇瓣上,一触即离。

“先给你闻闻味儿,压压恶心。”柏舸见他挑眉,笑眯眯地把杯子递过去,瞟了一眼没关严的冰箱门,胸有成竹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难受,所以提前去准备了。”

……怎么看都觉得后面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显摆似的乱晃。

“谢谢。”

柏舸身上的血痂已经被他妥帖地收拾干净了,只有凑近看的时候还能隐约辨别出淡银色的瘢痕,因为叠加了太多层而深浅不一,像错落而隐秘的纹身。

“怎么,没有纪队长的明显,看起来不够功勋卓著么?”柏舸留意到他的目光,想起那个膈应了他很久的半跪礼,心生警惕。

“……”

沈邈瞪了他一眼,想绕过他回去休息。但小狗不会那么多迂回的手段,横生的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明亮的目光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争宠邀功的意味呼之欲出。

这样的柏舸其实很好哄。如果放在往日,沈邈大可以从他学到的素材库随意挑选一种调情的方式打发了他。

即使是习得力被剥夺了,用过的东西还有一部分保留在肌肉记忆里,也不是不能拿出来应急一用。

可他现在其实心情并不好。

所以出乎柏舸意料的,沈邈周身的气息突然冷了下来。他在对方遒劲有力的臂膀前停下,没有强闯,也没有后退,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半晌,见柏舸仍倔强地不肯放行,才半垂着眼,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柏舸:……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能觉出里面的不悦。只是这样的回避落在柏舸的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含义。

金黄的眸色不觉压深了。柏舸收回手臂,抱胸而立。他唇边带笑,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但语气却不复玩笑。

“没有意义吗?”

“我以为你选了我,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昏沉的脑子更闷了。沈邈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反问道。

“如果我说不是呢?”

“?”

“如果我就是一时兴起,你要怎样?”

沈邈说完,没等他回答,便径直穿过了客厅,回到自己的床铺前,哗啦放下了帘子,侧身向里躺下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表面上互相逗乐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探究的目光落在柏舸身上。

阴影中的男人原本半倚在门框边上,在沉默中站直了身体,冲他们露出个安抚的笑,拎起外套转身就走。

“我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

“玩儿的话也别太晚。这次考试的考区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最终结算。留点儿精神头,不然万一被传送了缓不过来。”

他没有说自己的去向,叮嘱完便利落地出了门。

没人敢多问什么。牟彤悄悄向众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心有灵犀地继续各自原先的嬉笑打闹,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沈邈在再次热络起来的氛围里闭上了眼。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有窥伺带来的精神负担,也没有传送制造的物理不适,但他依旧睡得不怎么踏实。

梦境里是柏舸临行前的眼神。而后落日被黑暗吞没,在黯淡的光线中,慢变成了荷官的假面。

那双英俊温柔的眼里曾有过的星辉斑斓都融成了碎裂的光。他语气悲伤,问道。

“是我哪里不够好,被他比下去了吗?”

沈邈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屋内空无一人。

床头的顶灯被人贴心地调成了暗色。他在昏黄中挣扎着坐起来,摸到了桌边牟彤留的纸条。

“我们出去玩啦!有青姐和菁姐带着,你好好休息哦~”

纸条下面还画了个笑脸,印着陆至的爪印。

沈邈无声地弯了眉眼。

冰凉的柠檬水从喉间滑过,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迟来的清明让沈邈在后知后觉里反应过来。

如果作为一杯从下午放到现在的柠檬水,未免有点儿太新鲜了。

“这人。”

唇角的弧度没有放下,但多了些许无奈的意味。

他把目光放空在帷幕上的某一点,沉下心来回想白天的一幕幕,忽而有点儿委屈。

其实他还真没撒谎。

初见时,他配合出演一见钟情,是想借着柏舸引出后面的纪征。

后来,他给予适当提点,是发现柏舸有了自己的觉醒意识,不想对方沦为达成目的的工具和手段,尤其是为了不相干的人产生的纠葛和利益。

再后来,他也无法分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柏舸拥有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位置。

是他在火光中发现的被连皮带肉挖去的刺青,是十字架下空洞的眼眶,是在C区时的那句“我知道是你”?

可能都是,但也可能只是这杯柠檬水,就足够让他心动。

而心动往往是猝不及防,但是摧枯拉朽的。

他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少到说给别人听都可能会被当做傲慢的搪塞。但他只是在漫长的前行中,偶尔的也想要一个人,走在他前面一点。

一点点就可以。

不去问他是不是需要,因为开口询问往往会让他给出拒绝的答案。而是因为相知而产生的默契,所以正好踩在猫咪最痒的心尖尖上。

他可以做常青的树,但他的叶子想要拥有归根的机会。

这样他就能在往复的滋养里,去提供更广阔的阴翳。

与柏舸相比,纪征其实是这些年来,离他最近,也最接他理想生活的伴侣。

如果不是后续的变故,他也许会默许这种关系持续存在,并且长久地维系下去。

十年,对他的影响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刚醒来的那段时间,他对着窗外澄澈的银辉无数次彻夜难眠。在一次又一次意识到不会再有赌气的青年摔门而出,再三更半夜地偷跑回来粘着他认错的时候,感受到了所谓“白月光”的威力。

这是他去用“习得力”,参考了无数资料,才学了那张人见人爱、风流倜傥的皮囊的初衷。

也是他没有机会说出口的,为纪征做出的最大的改变——

去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更好的爱人。

可他现在连这个本事也没有了。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赤着脚走进浴室,在温和的流水声里中感觉到了积压的困倦正在卷土重来,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缓。

模糊的雾气中,他本想关掉水龙头,但摸到旋钮的时候顿住了。

这不是浴室内原本的旋钮结构。

手下的触感是老式的控温装置,热水和冷水管在中间交汇。沈邈的手指正好搭在烫的一端,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光秃秃的水管上只有这一个旋钮。他试图向左或者向右旋转,但水声都没有如愿停下,只有水温忽冷忽热的改变。

花洒的水流量更大了。

密集的水幕让他无法辨别清水管的构造,只得先暂时往浴室门口挪动。所幸门依然轻易便被拉开了,吹散了屋内的水汽。

“洗好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在面前站定,看清了他的样子后立刻从边儿上架子上取了浴巾给他裹上,狠狠擦了几把。

沈邈顺着他的力道把脸上的水就势一甩,而后用湿漉漉的手指摸上对方的脸。

没有含情脉脉,而是在确认指尖的触感是否真实。

柏舸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一边拉过他的手与自己紧密贴合,一边帮他把湿透的衬衫脱掉,换上干燥的浴袍,沉声问道,“怎么了?”

沈邈这才发现,浴室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柏舸的声音正清晰地从头顶传来。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水管,已经恢复了原先套房内的全自动陈设,感应装置的红灯熄灭,花洒上还有未滴落的水珠。

应急停水旋钮上还有他的指印。

如果不是身上的皮肤还残留着冷热交替的流水作用下隐约的红肿刺痛,他几乎要以为刚刚只是他精神恍惚下的错觉。

“先收拾一下,出来再说。”

柏舸在沈邈的沉默里意识到了事情不对,但顾及人还在里面,没有立刻进去查探。

浴室的排水系统似乎出了故障。他回来后发现浴室的水已经在客厅的地板上洇出了蜿蜒的水痕,于是过来看看。

没想到还真遇上问题了。

“小心地上的水。”

他这才发现沈邈光着在踩地板上的脚,已经因为泡水时间太长而微微发皱。但本人显然没有什么自觉意识,闻言点了头就要往外走。

“上来。”

高大的身影在沈邈面前半蹲下来,见他没有动作解释道,“屋里没别人。我回来的时候小胖他们玩儿得正在兴头上呢。”

“拖鞋在里屋,我不放心你离开视线。客厅里也都是水,背你过去吧。”

“没几步路,没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