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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生 涸烟 11830 字 5个月前

“这算啥,连个脸熟都谈不上。”男人悻悻的,“我是想跟你说,别看他们现在和和气气一副都挺好说话站这儿闲聊的样子。随便一个谁拿出来战斗力都能把赌场天灵盖掀了。”

“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陆青之前不是在咱们区,我看排名也就是在前五浮动,没到断层的程度啊?”

“那是单独的个人排名。你别忘了她还有个能异形的妹妹。”男人神秘兮兮地眨巴眼睛。“当年传闻中的01小队都在这儿了,但偏偏陆至不在,我敢打包票,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现在的头颅数可还不够800呢。这要是一会儿真打起来,咱们上站那边啊?”

男人与家主们打过交道的经历显然为他增添了些许光辉,队友说话的语气都多了明显的征求。

“不急,先看看。但无论如何,在最终结局没确定之前,要先保证心态正确。”

“人家纪队长哪怕成了NPC,在系统里也能混得风生水起的。咱们这种还是小心点儿吧。”

男人至今无法忘怀,当时在C区赌场塌方后,里面露出来密密麻麻的沈邈仿品,争先恐后的拖住了他们离开的脚步。

一般人和这么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胚对上,怎么不得两股战战、头皮发麻。

只有沈邈,对着自己的脸,切手指的速度比切菜都麻利。

那股迎风飘来的浓重血腥气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吃接驳处的招牌鸭血,总觉得在碗里捞几下,就能挑出一个新鲜剁下来的手指头。

他朝天坑中央努努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不了这次没出去,再考一轮都行。但如果真的成了夜枭,被柏家主的大箭射中,连NPC都当不了。”

“那才是真的死透了。”

外围人的念叨太过细碎,传到中间这群人耳朵里,都变成了茫茫杂音。

“早在那次考试之前,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说过,比起外面的真实,你更希望留在这里,并且让‘赋灵’在这里成为真正的神迹。怎么现在说起来,倒显得像被逼无奈一样?”

沈言之嗤笑一声,“你们会失忆,我可不会。不服气的话,我还能给你展示点儿珍贵影像资料?”

陈旧的往事被拼凑完整,沈邈无心再听他们之间只为宣泄情绪的拉扯。距离考场时间结算还有一个时辰,黑沉的天空尽头渐渐露出银色的边,停留在将破未破的曦光。

“你在等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凑近了,熟悉的松木冷香从后面环绕上来。沈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一点儿透亮的光芒,轻声道。

“在最初设计的时候,这个副本是所有考场里,离C区最近的一个。”

“嗯,确实。”柏舸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那会儿考场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如果不是离得近,那天正好走到了交界处,可能我也就随着其他垃圾一起被格式化清除了,根本没有见到你的机会。”

他落在沈邈发顶上的目光不自觉温柔下来,“但我猜,设计的时候肯定不是为了制造偶遇。该不会是……”

他话音一顿,语气里带了笑意,“这个副本里是最容易产生垃圾的,同时也是对废弃人胚需求量最大的,是为了节省运输的时间和成本吧?”

“不然光找齐八大家族豢养的人盅,就得投入不少。”

“是啊。”沈邈也跟着弯了眉眼,“那会儿真是穷。这个设计一开始没通过的,董事会里有几个曾经搞技术的骨干,说废区离主盘太近,会干扰主盘的运转速度。”

“结果我一说省钱,老魏立刻就拍板同意了,连夜就把方案定了下来。”

“但系统关了一次又重开,这个设计也依然没改?”

天边的光芒以极小的幅度微微晃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难以辨别。

“嗯,没改。”

但柏舸却明显感觉到沈邈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连语调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如果我说因为我是个懒惰且恋旧的人,所以系统内的绝大部分场景,依然保留了原来的制式和样貌,你会信吗?”

“你说什么我都是信的。”

见他心情好,柏舸也乐得顺着他的话哄人。

“但我更愿意相信,你是因为惦记我。”

“所以想要刻舟求剑,以期我们还有重逢的时日。”

第95章

往事都被拆开了扯透了,纪征对柏舸的敌意再也没有丝毫掩饰的必要。他无情地嘲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见,不敢见?”

“我说啊,其实看在喵老师的面子上,我忍你很久了。”

“人有的时候呢,不要对别人之间的对话参与感这么强,跟个老坛酸菜似的,惹人嫌。”

柏舸第一次没有维持他一贯的乖顺。他从贴近沈邈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沉沉的目光径直落在纪征被盯住的手脚上,目光里的嫌弃明白又赤裸,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玩意儿。

“尤其是时过境迁,你也人老珠黄,连以前的成本都丢没了,还非要在已经输过一次的对手面前搔首弄姿。”

“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无情,就这些丑态毕露的姿态,都够给你同情分扣成负分了。”

作为一个训练良好的AI,柏舸极少露出如此鲜明的、恶意的情绪。这下不仅是纪征愣住了,满肚子阴阳怪气的酸话都忘了说,连沈邈都忍不住将目光从地平线处收回来一瞬,略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只有沈镜见怪不怪,摁着额角叹了口气。

“死孩子,人际关系关联度一下调,就开始暴露本性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接近他。”纪征恨恨咬牙,“你是会讨他欢心,但那都是学习算法衍生出来的表现。”

“天然的灵性又怎样?你引以为傲的、你们现在的亲近……”

“是我蓄谋已久,那又如何?”

柏舸打断了他,眉峰一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人类本来就是习得性动物。我学得比你们更多、更广,所以我学成了,效果更好,这有什么问题?”

“最起码,和你比起来,我现在是真喜欢他。这话你敢说吗?”

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嘀咕的男人看向他的队友,“他俩一直……”

“跟我说的是朋友。”

“没一直,别问我,不知道。”

老熟人掩面回避,拒绝核心小队的八卦,“少打听,人家说啥是啥。”

“可是……”

天光乍泄的地平线交界处忽而传来地动山摇一声巨响,像有什么大型飞行设备强行着陆后发出的撞击轰鸣声。众人刚起的八卦之心立刻被冲散了,纷纷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不是个类似古代设定的副本吗?怎么会有这种鬼动静啊?!”

“来了。”

纪征一怔,而后原本灰暗的眸子瞬间亮起,透着不正常的兴奋。

整齐划一的脚步落在冷硬的土地上,带着未知引发的恐惧,令人心口发闷。他迎着柏舸志得意满的目光,唇角上扬,目露挑衅。

“我当然敢说啊。”

“不仅敢说,而且还敢拿出来溜两圈呢。”

脚步声接近的速度极快,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行军速度。不一会儿,天坑外围便出现了新的、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穿着极其简单的衬衫长裤,面无表情,目光锐利。贴近之后才会发现,其实他们落地的脚步声都很轻,像悄无声息进行围猎的大型猫科动物,只是因为太过统一而引发了共振。

人群骤然失语,陷入死寂。

那是一排排,与沈邈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与陆至如出一辙的森绿色眸子。

为首的青年也顶着一张同款的脸,但显然步调跳脱,眼神灵动。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浩浩荡荡的人群前方,在天坑边上站定,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天空一声巨响,教官闪亮登场!”

赵菁刚刚勉强醒过神,正半倚着陆青休息,就被对方猛地起身,骂骂咧咧地往牟彤怀里一塞。

“呵,这才是真正的死孩子。”

她抬眼,只见陆青铁青着脸盯着沈言之,质问道,“C区和考场之间的通道权限只有我本人才能开启,是你做了手脚?”

“这可真是冤枉。”

沈言之抱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热闹。“都说了,我在副本内也只保留了普通考生的权限。”

“如果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已经陆家手眼通天到这个程度,能在封闭考场和C区之间建立这种规模的运输队了。”

前半句还尚有一星半点儿的可信度,后面这句就纯属睁眼说瞎话了。陆青没搭理他的满嘴炮灰车,转而审视着一旁同样无辜的苏衔蝉,锥子似的目光恨不得把对方戳成筛子。

“那就是你。”

“是我。”苏衔蝉耸耸肩,“但也不至于把怨气都算在我头上嘛。”

“人家就是个技术工种,开权限这种事,肯定得上头有人呀。”

“这东西,冤有头,债有主,盯着我这个可怜小工多没意思。”

“那你告诉我是谁,我找他算账!”陆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她说完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再想改口已然来不及。苏衔蝉见她上钩,满意极了,如丝的媚眼挑着劲,慢条斯理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诚”了还来得及后悔吗?

有那么一瞬间,陆青估摸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对方灭口了的可能性,然后悲哀地发现,本质上来说,她和苏衔蝉一样都是辅助款的能力,对方的实战能力甚至是在她之上的。

“不过如果你还是存了什么要算账的心思,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她本就不是什么擅长隐藏自己心思的人,遇上陆至这个显眼包就更加情绪外露。苏衔蝉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瞥了眼远远躲在边缘的苏大虎和苏小喵,眼底无声滑过一抹暗色,又很快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

“因为这些人,你谁也打不过。”

陆青敏锐捕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

“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只做能给自己留很多退路的事情。”他笑眯眯地拍着纪征白骨森森的肩膀,发出清脆的骨骼撞击声。

“像什么潜伏赵家这种不入流的事,我是不屑于参与的。但这个活儿,我接得很利索。”

“因为我收到的交易申请,来自于三个人。”

“纪征。”

“柏舸。”

“还有我们的沈教官。”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陆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听到沈邈的名字也在其中时,她的神情已经从震撼变成了面瘫。

几经权衡,陆青最终只是狠狠剜了一眼沈邈,而后扯着嗓子冲陆至大喊。

“还不下来!显着你了!”

“可是眼下的局面,牠们只听我的命令呀。”陆至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没有做陆青面前灰头土脸的乖小孩。

“这些人胚本来是在考场中使用的,送去C区原本应该进入回收销毁流程。是我用‘异化’赋予了牠们存在的能力。”

“所以,我现在可是重头戏的直接发起人呢。”

“还是听你姐姐的话,做什么都不懂的小胖鸟吧。”

纪征显然对柏舸和沈邈也在其中横插一脚有些意外。但他精心布置多年,早就留了后手。

“赵家培养人盅多年,那些失去梦魇术抑制就会转变为夜枭的潜力股都在这里。不过,当初让你接手这个安排,倒也不完全是因为需要保存这批人胚的活性。”

纪征太了解这种血缘之间的牵绊,望着陆至的目光难得温柔,带了歉意。

“你能够影响牠们,牠们的精神力也会反向影响到你。让你和牠们建立联系,其实也是为了牵制陆青。毕竟老赵的梦魇术虽然实施多年,但到底比不上正经被赋予的‘解梦’强悍。”

“纪征!”陆青立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怒斥。

“真对不起,但这场考试注定不会就此结束。还是希望你们能够保持一贯的中立,不要插手这件事。”

见陆青和陆至如他所愿退至一旁,纪征这才重新看向正在调整长弓的柏舸,“本来以为,将牠们从C区带出来,最难过的应该是你这一关,没想到居然连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现在是不是称你为‘城主’,更为合适?”

“城主只是你们的说辞。”柏舸将箭筒背在后背,系紧束带。“对于我们C区人来说,我只是那个运气最好,第一个走出去的‘人’罢了。”

“按你们的说法,应该叫什么?全村的希望?”

他面向那批眼神空洞的人胚,背对着沈邈,迎风而立。

“设立赌场最开始也只是有样学样,目的是为了让只在外部世界流通的能力也有被原住民获取的可能。这样如果有机会能找到进入考场的机会,胜算也能大一些。”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们和其他创生人一样,无非都是人胚出生,也不会细查我们来自何处,反倒对我们有利。”

“我们像为了滚出火油的蚁群一样抱团,从一次次的初始化红光里活下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有更多的、成批量的原住民可以有机会进入考场,离开系统提供了可能性。”

“在被你们重新找到,参与到针对喵老师的计划之前,我是被无数你们所谓的‘残次品’护在最中央,苟且活下来的。”

第96章

“很奇怪,这几乎是每个种族之间都与生俱来的默契。哪怕是对于我们这种并不依赖血亲繁殖的族群来说也一样如此。”

“所以,你让他们来,他们就回来。”沈邈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胚,了然道。

“是。因为我传给C区的话是,我需要八百个人,送我出考场。”

“这里面的人也好,人盅也罢。我一个都不信。”

“喵老师呢?为什么想到去C区借兵?”柏舸微微偏过一点儿头来。他大半侧脸隐在阴影中,只有上挑的尾音能听出些许微末的笑意。

“总不能单纯是因为受不了世上有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上次没杀爽?”

“这么多克隆脸却是挺让人难受的。”沈邈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么看来,虽然我们起因不同,但想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我们一直是一样的。”柏舸语调轻快,丝毫不见即将杀生的阴霾,甚至还有闲心撩拨一下已然目瞪口呆的纪征。

“纪队长,不如我们打个赌。”

“你觉得这些人胚会分化成夜枭,而我却说,牠们会心甘情愿成为被我斩杀的信徒。”

“如果我输了,我就来替你。你还做你的队长,我还做我的夜枭。”

“如果你输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停顿了下,蓦地摇头失笑。

“算了。以前有阵子,还挺羡慕你的。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想从你身上讨要的东西。”

他登上残垣最高处,挽弓搭箭。月光涔涔下,弓如满月,映得那双黄金瞳亮得骇人。

“即刻距考试结束还有一刻钟。愿为我所驱使,挂罥长杆者,列队前方!”

“不会真有人胚愿意为了我们这些考生的成果自戕吧?”围观的人扯了扯老熟人的袖子,却见对方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

“‘赋灵’是要用亡者的记忆和相关的基因片段,所有的人胚都是为‘赋灵’做准备的。”

“而人胚转化为创生人,依赖于对Y基因的成功耐受。”

“那位现在还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那这些所谓的‘残次品’究竟出自谁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那人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莫非这些全都是他自己……”

“只有这个可能。”

“这些人胚的产生,全都是他自己授意的。”

说话间,人胚筑起的城墙无声地动了。他们如墨入水融进了考生中,而后逐步向天坑正中央靠拢。

不知不觉间,原本的围攻之势逆转了形态,考生被隔在了层层人墙之外,连带着陆青他们也被挤了出来,急得陆至又变成了小胖鸟的形态落,蹦跶着向内圈张望。

奈何八百个人胚组成的墙垛实在太厚,陆至依次从陆青、葛肖庞、苏衔蝉的脑袋顶上跳过去,最后甚至一咬牙踩在了沈言之头顶,依然只能瞧见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不由得跺脚。

“阿猫!你能不能把突围开了,咱们好歹进去帮帮沈教官他们啊!”

“现在的内场,已经不是你我的能力可以进去的了。”

苏衔蝉掩口打了个哈欠,顺手捋了几下陆至的呆毛,才发现对方正在沈言之的头顶吹胡子瞪眼,他刚刚的动作远远看过去和给沈言之顺毛没什么区别,这才讪笑着收回手,解释道。

“你仔细瞧瞧,牠们的手腕。”

“能力之间存在绝对的级别压制。”沈言之哄傻孩子似的,半无奈半嘲,“你们一个个眼里只有‘赋灵’,就没有人想过去问问沈邈,‘溯源’的真正等级吗?”

“那可是能够明确来路,推演归途的本领啊。”

“连‘突围’都不能跨越的屏障,纪征居然妄图通过梦魇术的诱导靶点就想改变这些人胚的立场。”

沈言之摇了摇头,轻笑着“哈”了一声。

“自不量力。”

陆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在确认已经将其余考生清场后,人胚们的腕间都发出了无数透明的触手。

它们彼此蜿蜒交联,如藤蔓般互相攀附向上,于半空中汇合成密实的穹顶,阻碍了任何人进出的可能。

在最后一缕空隙也被填补完整后,触手内陡然亮起刺目的光,将周围和内部的模样都照得亮如白昼。

离天坑中心最近的第一个人胚动了。牠的灵性并未完全觉醒,只能依照最底层的设定,中规中矩地走到柏舸面前,低头站定,露出纤弱细长的脖颈。

箭矢脱手而出,当胸穿过。

生机迅速从牠眼中流逝,但腕间的管路却并没有因此而中断,依然尽职尽责地充当着无声的培养皿。而后第二人鱼贯而上,自牠身后跪坐下来,拖着外露的尖端,毫不犹豫将自己也钉在了箭身上。

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前赴后继,似飞蛾扑火,毫无止歇。

八百人构成的围墙在沉默的秩序里飞快缩小。倒下的人胚如同菌子的根部,逐渐被天坑的土壤掩埋,只余疯长的菌丝在风中摇曳,如同神的衣摆。

越靠近外侧的人胚分化程度越高。等到最后一个人胚行至行刑处时,那份神态从容竟已与真正的沈邈难辨真伪。

柏舸的箭筒用空了,只有最后一根箭矢还勉强留有一人厚度的余地。前方死去的祭品堆叠着,牠想要赴死,只能环抱上去,才能保证一击即中。

牠慢慢蹲下身,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了。

众人的呼吸也随之一屏。离考试结算只剩最后一分钟,围观的普通考生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

“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反悔了吧?”

“就不能直接推牠一把,让牠直接在箭镞上撞死吗?”

“瞎说什么呢!信徒需要的是真正的自愿!你这叫谋杀!”

“牠们不就是人胚……”

那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也意识到为了自己言行上的不妥。在周围人的眼刀中不寒而栗,嗫嚅着不吭声了。

穹顶洒下的莹莹白光中,一张张褪尽血色的面容还保存着最后的神情。致命伤让牠们眉头微蹙,但又因为原主的性格特征而克制着,连痛楚都是冷淡的。

触手铸成的屏障也不能完全拦住四溢的铁锈味儿,那滚烫四溢的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拨动着外面每个人的神经。

为了他们能够出去,这些人胚用同样留着鲜血的肉身,铺了一条必过的路。

只有纪征像是终于在死寂般的绝望中重新看到了曙光,用带着近乎的恶意的期许问道。

“怎么,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有句话,一直很想当面,亲自问一问你。”牠没有理会纪征,而是径直看向沈邈。

“‘赋灵’这项能力,真的成功过吗?”

沈邈回望那张熟悉的面容,那双玻璃似的眼珠干净透亮,像是他在经历了漫长的封闭试验管理后,走出那间永远洁白的房间时,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

那时他已经是半大少年,不愿像小孩子一样牵着大人的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来接他的魏成江身后,压着嗓子,故作老成的口气问道。

“‘赋灵’计划这就算完成了?”

人在小的时候总是对自己有许多期许和许多不满的,尤其是被寄予厚望时,就难免变得更加苛刻和挑剔,而镜子中所呈现的模样,与他从出生就开始的、无尽的封闭式管理相比,像个格外单薄且没有说服力的成果。

“Y基因真的与我融合了吗?为什么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真是孩子话,等你掌握了‘赋灵’的使用,自然就能感觉到了。”

“‘赋灵’实施的必要条件不就是实现Y基因与人胚的融合吗?”沈邈不解,“我赋予牠们过往的记忆,并且激活Y基因让牠们生发出灵性,这样才算是完整的创生人?”

“从科学家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魏成江看着那双执拗的、玻璃珠似的眼睛,突然觉得,要和这么聪明的人打交道,与其到后面被他自己查出来,还不如在他第一次问起的时候就和盘托出。

趁他还小,趁他还心善,趁他还有一腔孤勇。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任何监控都无法拍到的死角里,沉声开口。“但从商人、从来到创生的客人的角度来说,Y基因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少年惊讶极了。但早慧的敏锐让他意识到魏成江所言非虚,并且是不可为外人知晓的辛秘。

甚至如果不是今日的机缘巧合,连他这个未来的研发主导人,都也只是个外人。

于是他维持着面上懵懂的神色,用眼神暗示魏成江继续。

“先入为主的底色,会极大影响人的辨别力。人们所以为的真实,大部分都只是他们想看到的真实。”

“而人永远无法知道,在他们感知以外的世界,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今天起,创生将对外宣布,Y基因融合的难关已经完全突破。”

“至此,创生人的时代即将开启。”

第97章

“被‘赋灵’的人胚将拥有基于提供者记忆产生的、完全独立自主的人格。”

“牠们就是延续、是新生。”

“这才是人们想要看到的时代。”

“也是你的时代。”

那一刻,窗外真实世界的阳光随着魏成江的话一起洒落在他肩头。但明明是向往了那么久的明媚,却让他觉不出丝毫暖意。

一生只一次的年少轻狂,让他那时觉得,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走上那个位置,那么这个人是他,也无不可。

在创生人的自由被关入律法之前,他先一步走入了牢笼。

很多人都在好奇,为什么赋灵的技术已经成熟,但创生的实验室仍旧灯火通明,日夜不熄。

更有甚者,会在私下散播谣言,明嘲暗讽,直指沈邈如此废寝忘食,但Y基因依然无法在更多人身上完成相融,全是因为沈邈根本不想放权,只想将“赋灵”的能力独揽,以维持自己一言堂的地位。

魏成江做了最大的努力,避免沈邈接触到任何与这件事相关的负面信息,但百密一疏。

某一天魏成江进入实验室的时候,没有在试验台边上看到熟悉的身影,却看见了被搁置一旁的大字报。

在创生的保护下,外界没有关于沈邈本人的任何信息,但这也给了他们发挥想象的杜撰空间。

摆在最上面的那份报道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赋灵师被描绘成最穷凶极恶的样貌,生着最贪婪且充满私语的眸子,掌握着所有创生人的命脉。任何觊觎“赋灵”的人,都会被他利用手中的权利残忍抹除掉。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不用想也知道,后面必然跟着长篇大论的污言秽语。

沈邈在他眼里就是个被养在象牙塔里的好学生,不然也不会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他成为“共犯”的要求,根本没见过外面这些流言蜚语的险恶。

等他满头大汗,急得险些要让保卫处的人也加入搜寻时,层层叠叠的管路一动,露出里面打着哈欠的人,眼角还留着惺忪的湿意,泛着浅淡的潮红。

“不是跟你说了,实验室内保持安静。你这叮叮咣咣的,要给我翻修啊?”

魏成江一时语塞,分不清他是气蒙了还是纯粹没睡醒,但他深知沈邈遇事不决先憋死自己的脾气,生怕被他三言两语就这么糊弄过去,开门见山道。

“那些人瞎说的,你不用理会。我会让他们想办法处理的。”

“好啊。”沈邈兴致缺缺,别开眼摆摆手就想给他打发走,“你看着伴就行,我再睡会儿。”

单薄的身躯又往里缩了缩,触手如有所觉,如柔软的寝被缱绻地搭在他腰间。魏成江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在扭身要走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回身将人从触手堆里扒拉出来拍醒,蹲在对方面前,郑重道。

“这次是宣传口的疏忽,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沈邈被他一反常态的郑重其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你担心后天的宣发会?放心吧,我会去的。”

“谁跟你说宣发会了!”魏成江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情商在线一会,被他避重就轻的样子气得够呛。

“那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是要做什么?”那时的沈邈比现在活人气明显很多,喜怒也藏得没那么深。见他反反复复,也不由得挂了脸。

“我虽然常驻实验室,但不代表我对外界一无所知吧?”

见魏成江怔住,沈邈深吸一口气,态度软和下来。

“你不想让我看的东西,多得是人想让我知道。有些人巴不得我一直活在这样的恐惧里,让我觉得只要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会对我天打雷劈,没有丝毫容身之处。”

“这样我才会一直守口如瓶,永远不会忘记创生对我的恩情。”

魏成江哑口无言,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像个蔫头耷脑的鸡冠子。沈邈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

“怎么,觉得对不起我?”

“是有点儿。”魏成江梗着脖子,“总感觉拉着你上了贼船。”

“那你是挺后知后觉的。”沈邈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收拾好表情之后又转过来,“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不你补偿补偿我吧。”

“怎么补偿?”魏成江立刻警惕起来,“要不你先斟酌斟酌。”

“反正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谁稀罕你命了。”沈邈嘴角一撇,满脸嫌弃,“你那基因,还不够我的入库标准呢。”

“我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研究出来能嫁接灵性的途径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魏成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在未雨绸缪这件事,下意识追问,“什么?”

“我要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笼子。”

“先有义务,才有权利。人的自由必须要关进笼子里,才能够真的进入社会。不然即使技术成功了,牠们进入社会,也只能沦为货品。”

“人啊,本质上还是牛马,而且也只认牛马。你不把笼头鞍鞯配好,谁都不敢放到大街上走两步。”

魏成江深知他所言非虚。但此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拿的主意,而且想也知道,人哪有货好卖,这里面光是掺杂的利益链,都不是他和沈邈两个人能撼动的。

但即便如此,他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终于还是咬牙点了点头,说,“行。”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全力以赴。”

不是“竭尽全力”,是“全力以赴”。

沈邈那时并没把魏成江的承诺看得多么真,只是有些敷衍地摆摆手,说,“算了,真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我还是要点儿实际的。比如,升级一下办公室?”

“?”

“如果我们以后发达了,我的办公室要在创生大楼的最顶端,脚踏你们每个人。”

“还要一个比停尸车更大的办公桌,纯黑的,防水要好。看哪个董事不顺眼了,我直接把人拉上去,就地解决。”

“……行。”

“我还想……”

这场对话最终以魏成江捂着耳朵落荒而逃告终。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缓缓合上的大门之后,沈邈翘起的嘴角也渐渐垂落,定格在一个似哭非笑的神情上。

创生人的发布会如期举起了。但只有沈邈和为数不多的高层知道,所谓的创生人,只是被植入记忆、精准操控的优质人胚。牠们囿于过去,却无法衍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未来。

而前来挑选的客户,在提供记忆的过程中,就被同时植入了感知干扰装置,以增强与人胚交互时的体验效果,非交互状态下则会弱化对人胚行为模式的判读。

上市了的人胚监督工作交由其他部门负责,而沈邈则继续负责“赋灵”这条线路的开发。而后便是某一天,董事会突然开了紧急会议,讨论第一个新郎人胚的失控问题。

最开始出现的,是新娘的多疑。多疑来自于完美新郎衬托下的不自信。而这种焦虑最终影响了感知干扰装置,投射出了新郎的出轨行为。

而在某个疏忽的夜晚,人胚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但需要即刻做出反应的情况下,根据数据库的样本筛选,最后做出了家暴的行为。

沈邈没有想到,自己的隐忧以如此激烈的形式被直接抬到了台面上,而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丝毫想要积极应对的措施。

他以最快的速度推出了系统和监管者的体系,并且几乎全身心扑在了真正的“赋灵”计划的推进上。

最先被养出灵性的,其实是系统,也就是沈言之。但祂诞生于数据与逻辑之下,“赋灵”一日不成功,祂便一日无法真正脱离虚拟环境,走向真实。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尝试与失败后,沈邈最先等来的,不是灵性融合的成功,而是人胚自我灵性的觉醒。

是柏舸。

最先发现柏舸的,是沈言之。沈邈在发现祂没有上报这件事时就立刻意识到了对方几乎要发疯了嫉妒心。

一个诞生于虚拟世界、但是拥有真实躯体,且有自主灵性的人胚,怎么能不让祂发疯。

但他还是把柏舸藏在了系统里,就像把一滴水融进海里,并且让沈言之带着这个孩子。

这是他的璞玉,未来会成为他的利剑。只有沈言之能源源不断地为对方生成训练的环境,也只有他能够通过一次次考试正当地赋予对方取之不尽的能力而不引人注意。

他要他脱离系统的那一天,是横空出世的效果,且拥有绝对优势的、不容抹杀的能力。

如果成功,必将构建创生人相关的新律法和社会结构。同时,如果一旦撼动旧秩序失败,沈言之可以通过吞并真实世界再将他带回来,留有最后一丝喘息的余地。

但沈言之太恨了。恨到即使披着瞬息万变的假面,也藏不住野心和怒火,亦或祂笃定了沈邈舍不得抹掉祂的灵性,并且因为柏舸有求于自己,所以祂诱导了一场意外。

纪征,就是这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