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干什么!放我下来!”秦昭又惊又恐,身体悬空,徒劳地蹬着腿。这具身体的力量,在这些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儿。
没人理会她的抗议。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架着她就往外走,像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大人!你讲不讲道理!我只是来帮忙画像的!你这样太不讲理了!”秦昭气急,声音带着一些尖锐。
周围衙役吓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陆铮仿佛没听见,玄青的身影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朝着县衙深处更阴暗的地方走去。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冷漠挺直、不容置喙的背影。
秦昭心中狐疑,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可是看清楚大门的入口,她才知道这是哪里。
阴暗,潮湿。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铁锈和排泄物的恶臭,顽固地沉淀在每一块冰冷的石砖缝隙里。这里是县衙大牢的最底层,关押重犯的所在。墙壁上插着几支松油火把,火焰跳跃着,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地底爬出的鬼魅。
一根粗大的木柱矗立在中央,上面用沉重的铁链捆绑着一个青年男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质地尚好的绸缎衣衫,此刻却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和暗红的血渍。
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和脖颈布满青紫的伤痕,显然已经受过一番“招待”。
秦昭被那两个锦衣卫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到了这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被松开。
她捂着被撞疼的肩胛骨,急促地喘息着,看向柱子上的人,眼神锐利如刀,瞬间穿透那狼狈的表象,落在他的骨相轮廓上——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束有力。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骨相……和刚才画出来的高掌柜,至少有五六分相似!血缘关系!
一旁就是卷宗,她过去翻看,案子的始末,写的很直白,前因后果,很明显这位冷面阎王陆大人已经对这个案子有了自己的判断,她看了完又移动到墙边站好。
陆铮看都没看秦昭,径直走到旁边一个盛满浑浊冷水的木桶旁,拿起挂在桶沿上的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
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泼在柱子上那青年的脸上!
“呃啊——!”青年一个激灵,猛地从昏迷或半昏迷中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涕泪横流。他茫然又惊恐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扫过眼前一身玄青、如同索命阎罗般的陆铮,又扫过周围影影绰绰、面目冰冷的锦衣卫,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衣衫破旧、眼神却异常清冷的少女身上。
“你…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我爹呢?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慌乱。
陆铮将破瓢随手扔回木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青年,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骨髓的寒意:“高文彬。一盏茶时间。把你如何弑杀生父高有财的始末,交代清楚。”
“弑…弑父?!”高文彬像是被毒蝎子狠狠蜇了一下,猛地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不!不可能!你们胡说!我爹…我爹怎么会死?那…那烂成那样的尸体怎么会是我爹?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大人!”
他的辩解充满了恐惧下的歇斯底里,眼神躲闪,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秦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寒的了然。
秦昭知道这是自己的主扬,这样简单的案子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为了能尽快侦破案件,也为了能赶紧离开这里,甚至离这个锦衣卫大人远点,她必须要加快侦破的进度,更重要的是,她要用这个案子当六扇门的敲门砖。
秦昭收回望向高文彬的视线,胸腔里翻滚着对这个地方、对眼前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陆铮的厌恶。
他像一尊用寒冰和玄铁铸成的神像,立在这人间炼狱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但这里,是他的疆域,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硬碰硬?那是找死。她压下喉头的滞涩,迅速收拢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堆砌起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朝着陆铮的方向,深深一拱手,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软:
“大人,”她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刻意的谦卑,甚至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讨好,“这案子……这厮骨头忒硬,油盐不进,您金尊玉贵,何必亲自动手,平白脏了您的手,也辱没了您的身份。不如……让小的来试试?小的虽人微言轻,但对付这等腌臜泼才,兴许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能撬开他那张臭嘴。也省得大人您劳心费力,高看了他。”
话音落,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滴水声。
陆铮的目光,缓缓从高文彬身上移开,盯在了秦昭身上。
她穿着那身不知从哪个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破烂衣服,形容狼狈,脸上还沾着不知道啥时候蹭上的牢里的污迹。但那双眼睛……在刻意装出的卑微底下,是掩藏不住的清亮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他想起方才她画人像时的精准与速度,那绝非寻常画匠可为。眼下这份“识时务”的主动请缨,是走投无路的求生本能?还是……另有所图?
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息。
陆铮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连一丝探究的涟漪都欠奉。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颌,甚至连一个音节都吝于发出。
唯一表明他意思的,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抬了抬,朝着刑架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一个动作。一个冰冷得如同驱赶蚊蝇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