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猛地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眼中的波澜。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重:“或许…只是觉得这戏文里的机关算计,与眼下我们毫无头绪的案子…有着几分…不谋而合之处?”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陆大人,陛下后宫之中,近三年来,可有哪位娘娘诞育过皇嗣?”
陆铮执箸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秦昭话语中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指向性!三年前…骸骨案…皇子诞生…
他沉吟片刻,脑中迅速掠过宫廷记档:“有。赵美人,三年前春末,诞下一位皇子,序齿为九皇子。”他抬眼,目光如电,直视秦昭,“还有…丽贵妃,同样是在三年前,约莫是秋初,诞下十皇子。”
秦昭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她缓缓转回头,迎上陆铮锐利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光芒,一字一句地问道:“两位皇子…都是男孩?”
“都是男孩。”陆铮的声音沉了下去。丽贵妃…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她的兄长,正是三年前被自己亲手送进诏狱、最终“畏罪自尽”的吏部侍郎!而丽贵妃本人,圣眷正隆,其子十皇子,更是深得帝心!
秦昭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得到了印证。
她不再看陆铮,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高台,说书先生正讲到真宗皇帝如何震怒,将“产下妖孽”的李妃打入冷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陆铮耳中:
“丽贵妃…赵美人…两位皇子…陆大人,你说,这深宫之中,是否真有人…需要确保万无一失?是否真有人…容不得半点‘意外’?”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击声,“不知…宫中可有留存这两位皇子幼时的画像?尤其是…襁褓之中的?”
陆铮的心猛地一沉。画像?查验皇子容貌?这念头本身就带着大逆不道的凶险!但他看着秦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为真相燃烧一切的决绝光芒,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白骨案、师师案、后宫皇子…所有线索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最终都指向了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
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腾的寒意与决断。
“宫中皇子画像,非庆典祭祀,极少绘制,更遑论留存襁褓之中的。”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不过…下月初一,宫中依例在太液池畔举办赏荷宴。届时,后宫妃嫔、皇子皇女皆会出席。”
他的目光落在秦昭清丽而坚定的侧脸上。
“秦姑娘若想亲眼一观…本官或可安排,以随行画师之名,带你入宫。”
很快,赏荷宴的日期就到啦。
太液池畔,接天莲叶托着初绽的新荷,粉白相间,在熏风里摇曳生姿。水榭歌台,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流转,与贵妇娇娥们的环佩叮咚、低语轻笑糅杂在一处,织成一片富丽慵懒的盛世浮光。秦昭垂首敛目,紧跟在陆铮身后半步,玄色飞鱼服凛冽的威仪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却也让她如同置身于无形的牢笼之中。这满目繁华,皆是背景,她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只锁定一个方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