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陆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您还有那么多皇子…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赵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奇异的光彩,那是属于一个帝王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儿子多?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不过是些生于锦绣、长于妇人之手的庸碌之辈!哪一个能真正顶起这片天?哪一个配得上这万里河山?”他死死盯着陆铮,目光灼热而充满期许,“唯有你!铮儿!唯有你!你身上流着朕的血,也承袭了你母亲的坚韧与灵慧!这担天的重任,唯有你能担得起!你生来…就该是这江山之主!注定…要顶天立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太医院张院判请脉。”
赵顼疲惫地挥挥手:“宣。”
须发皆白的张院判提着药箱,恭敬地走进来。
看到殿内气氛凝重,尤其是看到身着玄色飞鱼服、面色沉凝的陆铮,他此刻是新帝身份尚未正式册封完成,他脚步微顿,有些迟疑。
“无妨,”赵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是自己人。诊吧。”
张院判不敢多言,上前跪在御座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请脉。
他的手指搭在赵顼枯瘦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诊脉的时间格外漫长,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铮的目光落在张院判不断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渗出的冷汗上,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张院判收回手,伏地叩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恐惧:“陛下…龙体…龙体…”他语不成句,老泪纵横。
赵顼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直说。朕…还有几日?”
张院判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巨大的悲恸和绝望。
他看了看一旁沉默伫立、脸色铁青的陆铮,又看了看皇帝平静无波的脸,最终,一个沉重的、如同丧钟般的字眼,从他颤抖的唇间挤出:
“三…三日…”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已是竭尽所能,用尽毕生所学…至多…至多三日…”
“三日…够了。”赵顼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
他挥挥手,声音轻飘飘的,“退下吧。”
张院判涕泪横流,几乎是爬着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合拢,将无边的死寂和绝望重新锁在这方寸之地。
赵顼的目光重新落在陆铮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托付江山的沉重,有对儿子的不舍,有深不见底的愧疚,更有一种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恳求与释然。
“铮儿…看到了吗?”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这天下…这副担子…朕…只能交给你了…”
陆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宣政殿,又是如何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陆府。
生辰?多么讽刺的日子。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快意恩仇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是未来的天子,一个被强行赋予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身份。
别院依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她为他揉按太阳穴时留下的淡淡馨香。
然而,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陆铮的心头。
“昭儿?”他扬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