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冬日结着薄霜的道路上,滚动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
车厢四壁和车顶都加了厚实的皮毛和棉褥,隔绝了寒冷。
车门紧闭,帘幕垂得严严实实。
车厢内,又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厚厚的锦褥铺就的软榻上,阮乔被裹在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皮裘和锦被里,只露出一张毫无人色的小脸。
她的身体随着颠簸的车轮不断轻微地震颤、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像无形的利刃,在她脆弱的脏腑里狠狠搅动。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痛苦地颤动着,偶尔溢出一声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惨白的唇间被放置了一片薄薄的参片,微弱的参气强行吊着她那一丝如游魂的气息。
阿竹和胡医女紧挨在软榻旁。
阿竹眼睛红肿,一刻不敢松懈地拿着帕子,紧张地擦拭着阮乔额角鬓边不断渗出的虚汗。
胡医女手里端着一只小碗,里面是浓稠腥苦的药汁。
她艰难地用银匙撬开阮乔的齿关,每次只能喂进指甲盖大小的量进去。
即便如此,阮乔喉头也时常因为抗拒和虚弱而痉挛,一半药汁又狼狈地呛咳出来。
胡医女便立刻用干净的布巾接住,快速擦拭掉她唇角溢出的汁液。
然后抓紧她喘息平复的一丝间隙,继续喂下一口,动作极其迅速而小心翼翼。
车轮再次碾过一个坑洼!
“唔……”阮乔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一下,又重重落下。
紧闭的双眼骤然涌出泪来,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小猫濒死般的哀鸣。
“小夫人!”阿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可如何是好,走了这些时日,要多久才能到建康啊。
胡医女手中的碗差点倾洒,她稳住手,飞快地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车门帘幕,咬了咬牙,低声急促道:“快!拿清露!润一润她唇舌!”
车厢外,乌黑骏马上,陆沉的背影挺直如铁。
他听到了车厢里隐约传来的声响,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这胡医女是个有几分本事的,那女子死不了。
如今,要快点赶回建康。
陆沉没有选择全程走陆路。
车队行进数日,抵达彭蠡泽西北重镇寻阳后,便改走水路。
丹阳大捷的消息恰好也快马传至寻阳港,荆州方面慑于陆沉雷霆手段,彭蠡泽附近几处敏感营垒的势力悄然收缩后退。
局面暂时“安定”下来,为接下来的水路行程扫清了些许阴霾。
巨大坚固的船稳稳泊在寻阳水驿码头上。
不同于南来北往普通的商船客舟,这艘船的形制更为瘦长坚固,船舷加高,甲板宽阔,巨大的硬质船帆已经升起,桅杆高耸,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船体通体涂着防水的桐油和黑漆,吃水极深。
船头船尾及两侧船帮处,可见持着长矛、身披黑甲的锐卒肃立警戒。
他们如铁铸的雕像站立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和宽阔的江面。
阳光下,兵戈的锋刃和甲片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凛冽的江风刮过,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铁锈味,也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疯狂舞动。
旗帜上沉稳霸气的“陆”字随风飘扬。
肃杀森严的气势,让码头上原本喧闹的贩夫走卒、旅人客商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避开这片区域。
陆沉翻身下马,大氅被江风吹得向后扬起,显出挺拔如松的身形。
他并未立刻登船,锐利的目光先在码头四周缓缓扫视一圈,确认着布防,最后才落向后方那辆紧闭的马车。
阿竹和胡医女搀扶着被厚重斗篷完全裹住的阮乔,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挪下来。
阮乔几乎是被半抱着,双脚虚软,足尖连点地的力气都欠奉。
厚厚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她惨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颚线条。
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全凭身边两人提着那一丝微弱的生气。
她们艰难地走向那架斜斜搭在船舷、又陡又高的跳板。
陆沉的目光冷冷地追随着那抹深陷在厚重皮毛中、几乎要被风卷走的孱弱身影。
他抬手,声音不高,“安置她到后舱静室。”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利落地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率先踏上跳板,步伐沉稳地登上了宽大的船头甲板。
阿竹心中暗暗叫苦。
后舱静室……
听着清静,可这船上全是主君的亲兵悍卒,那肃杀之气。
她不敢深想,只能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阮乔,在左右两名健壮仆妇的帮助下,几乎是抬着阮乔,一步一顿地挪上那条令人眩晕的跳板。
战船拔锚启航,巨大的船体缓缓破开微黄的江水,向北驶入浩渺的彭蠡泽,继而将折入长江干流,顺流东下,直指建康。
船身庞大,行于开阔水面之上,虽仍有水流造成的微小颠簸,但比起土石道路上那要命的震动,已是天壤之别。
临时被充作后宅舱室的空间位于船尾上层,位置相对安静,远离甲板上的兵卒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