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一位穿着深青色长袍、须发皆白的司礼族老,拖着长腔高唱。
那声音震得阮乔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老当益壮啊!
众人敛神,纷纷收回了心思,祠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香烟缭绕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司礼族老神情肃穆,展开一卷用明黄绸缎郑重包裹的族谱,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香案旁一张铺着猩红绒布的紫檀木长案上。
族谱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褐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篆,记录着陆氏一族绵延的血脉与荣光。
另一位族老则取过一支崭新的紫毫笔,饱蘸了浓稠如血的朱砂。
陆沉上前一步,走到长案前。
他拿起那支朱笔,鲜红的朱砂如同凝固的血液,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几步外、垂首肃立的阮乔身上。
不一会儿族老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内清晰地回荡,:
“今有浙江府府吴江县良家女阮氏乔娘,年十八,品性温良,自愿入我陆氏为妾。今于宗祠告祖,录入族谱。”
话音落下,陆沉便笔走龙蛇,在族谱上属于他陆沉名下的妾室位置,工整地写下两个朱红大字——阮 乔。
鲜红的字迹,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印入泛黄的族谱纸页!
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墨字中,这抹朱红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朱笔落定,陆沉放下笔。
司礼族老立刻上前,取过一方崭新的、雪白无瑕的丝绢,走到阮乔面前。
“阮氏乔娘,上前,按指为凭。”赵嬷嬷在一旁低声提醒。
阮乔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她看着那方雪白的丝绢,如同看着一张等待签署的卖身契;
看着旁边那盒鲜红刺目的印泥,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按指印!
在这庄严肃穆的祠堂里,在列祖列宗沉默的牌位注视下,在陆府所有核心人物的见证下!
她即将成为陆沉的妾室。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感觉浑身血液都涌向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又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盯着那抹鲜红,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钻心的疼痛!
赵嬷嬷见她僵立不动,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催促。
陆沉的目光倏地射了过来!
“按!”
阮乔猛地一颤!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和屈辱。
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腿,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伸出右手,那只手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司礼族老面无表情,用棉团饱蘸了鲜红的印泥,用力按在她右手大拇指的指腹上!
冰凉的、粘稠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
见她不动,族老面色有些不满,对着阮乔身后的赵嬷嬷使了个眼色。
赵嬷嬷心领神会,上前将阮乔沾满鲜红印泥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族谱上,她名字“阮乔”旁边的空白处!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她体温和所有屈辱的鲜红指印,深深地印在了族谱上!
印在了她的名字旁边!
印在了陆氏宗族的历史里!
那红色如此刺眼,像极了淋漓的鲜血,凝固在泛黄的纸页上,也凝固在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阮乔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和无力感,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鲜红的指印,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硬生生剥离了身体。
她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被强行按上指印、如同祭品般献祭在宗祠里的自己。
“礼成——!”司礼族老高唱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陆沉看着族谱上那个清晰的指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他微微颔首。
赵嬷嬷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阮乔,低声道:“阮夫人,礼毕,该向主君、主母行礼谢恩了。”
阮乔被赵嬷嬷半搀半架着,对着陆沉和崔挽的方向,深深地、僵硬地福下身去。
裙摆铺散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折后、委顿于地的残花。
陆沉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停留片刻,眼神淡漠,他微微抬手,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吧。”
崔挽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她声音温和,却也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与端方:“阮妹妹不必多礼。以后便是自家人了,需谨守本分,好生侍奉主君,和睦姐妹。”
她的目光扫过阮乔发间那支毫不起眼的素银簪,又掠过她惨白如纸的脸,眼底深处无波无澜。
苏莲月站在后面,看着阮乔摇摇欲坠的身形,轻轻叹了口气,用帕子掩了掩唇,对身边的翠缕低语:“瞧着怪可怜的……像朵雨打过的梨花。”
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却也有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
楚红蕖则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她身后的彩屏立刻跟着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用气声嘟囔:“狐……”
却被楚红蕖冷声打断:“彩屏!”
彩屏一顿,不敢再言语。
哼,狐媚子,就是会装可怜!
阮乔被赵嬷嬷搀扶着直起身。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祠堂内香烟缭绕,烛火跳跃,映照着列祖列宗沉默的牌位,也映照着下方一张张或淡漠、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脸庞。
她站在祠堂中央,心中一片荒凉。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来自异世的孤魂阮乔,她是陆氏宗谱上,朱笔落名、指印为凭的——妾室阮氏。
她不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