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阮乔存在的可能意义,萧珏的心跳微微加速。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虽然这光亮微弱而危险,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
然而,难题也随之而来。
如何接近她?
那女子身处陆府深宅后院,被重重护卫看守。
他萧珏,身为荆州质子,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在江东眼线的严密监视之下。
他如何能避开耳目,接近一个内宅妇人?
又如何能在不引起陆沉警觉的情况下,从她身上获取有价值的信息?
甚至是利用她呢?
直接接触?
无异于自寻死路!
陆沉的眼线遍布建康,他前脚踏入竹露院,后脚消息就会传到陆沉耳朵里!
届时,不仅计划败露,他萧珏也会立刻被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间接试探?
风险同样巨大,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萧珏在窗前来回踱步,墨色斗篷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在重重迷雾中寻找着那条最隐蔽、最安全的路径。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水榭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紫檀木琴案,案上放着一架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七弦琴。
这是他入住松涛别院后,江东方面体贴地为他准备的消遣之物。
琴……
萧珏的目光在古琴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丝灵光。
他猛地停下脚步。
一个大胆而迂回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不能直接接触到那阮氏。
但他可以制造一个“巧合”!
一个合乎情理,却又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巧合”。
萧珏走到琴案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琴弦。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片火热。
他缓缓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与沉静。
他双手抚上琴弦,指尖微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山涧清泉滴落玉盘,骤然打破了水榭内的寂静。
紧接着,一连串流畅而清雅的音符,如同流水般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琴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灵动。
春风拂过柳梢,细雨润泽新荷。
在这份温婉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云雾缭绕般的孤寂。
他弹奏的,是一曲流传于荆楚之地的古调——《潇湘水云》。
此曲意境深远,既有云水苍茫的壮阔,又有烟波浩渺的孤寂,更蕴含着一种对未知的探寻与叩问。
萧珏的琴艺极高,这并非虚言。
他自幼受名师指点,琴棋书画皆有所成,尤擅抚琴。
此刻,他将心中身处敌营的孤寂,对江东虚实的探寻,对未知的渴望,尽数融入琴音之中。
琴声时而清越如鹤唳九天,时而低沉如幽谷回响,时而缠绵如情人低语,时而激越如金戈交鸣!
琴音穿透水榭的窗棂,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松涛别院位于建康城北,距离陆府有相当一段距离。
竹露院则位于陆府东跨院较为偏僻的一角。
两者之间,隔着数条街巷和一片不小的园林。
距离不算近,寻常声音难以传递。
然,今日清晨,寒风凛冽,万籁俱寂。
加之松涛别院地势较高,琴声清越悠扬,竟能穿透清冷的空气,隐隐约约地飘向陆府方向。
竹露院暖阁内,阮乔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捧着一卷粗糙的竹简,正认真看着上面的字。
看不进去。
昨夜被陆沉折腾得狠了,加上清晨又被阿竹强行拖起来去送行,此刻她只觉得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阿竹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夫人,您喝点羹汤暖暖身子吧。”阿竹轻声说道,圆脸上带着关切。
阮乔“嗯”了一声,放下竹简,拿起调羹,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还在想着清晨东篱门外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幕。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的琴声,若有若无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凛冽的寒风,轻柔地飘了进来。
阮乔搅动羹汤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琴声很美。
不同于她听过的任何现代音乐,带着一种古朴、悠远、宁静的意境。
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这突如其来的琴声,像是一股清流,瞬间涤荡了她心头的疲惫与烦躁。
她不由自主地放下调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琴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遥远缥缈,却能轻轻拂过她的耳膜。
琴声似乎是从城北方向传来的?
琴音袅袅,连绵不绝。
阮乔静静地听着,水润的眼眸闪过一丝迷惘。
丝丝缕缕的琴音触动着她的心弦。
这琴声,让她想起了故乡江南的烟雨,想起了小桥流水,想起了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和平年代的宁静与美好。